饭桌上,赵秀兰把一盘糖醋排骨往我面前推了推。
“小苏,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屿在旁边给我夹菜,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爸在说退休金又涨了八十块钱的事,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赵秀兰擦了擦手,坐回椅子上。她看着我,忽然不笑了。
“苏总。”
她这么叫了一声。
陈屿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手里那百分之六的铺子股份,”她说,声音不大,却把电视声都压下去了,“您还收吗。”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声。
陈屿转过头看我。
我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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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千八
我叫苏晚。
盛世集团的苏。
身份证上写得很清楚,但陈屿不知道。他以为我在珠宝店做设计,一个月三千八,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四,房租交完剩一千二,每天中午吃十五块钱的盖浇饭。
我们认识是在地铁上。
那天我谈完一个收购案,司机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等我。我说不用了,我想坐地铁。林妙以为我疯了,我说我想试试。
然后就遇见了陈屿。
他站在我旁边,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车一晃,他手里的图纸撒了一地。我帮他捡,看见是建筑设计的施工图,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地方用红笔改了七八遍。
“谢谢。”他说,耳朵有点红。
后来才知道他在一家小设计院上班,加班是常态,工资半年结一回。那天他去甲方那边送图纸,甲方说再改改,他就抱着图纸回来了。
我们顺路。
他住老城区,我租的房子也在那边。只不过他住的是家里留下的老公房,我租的是特意找的旧小区,月租一千二,墙皮掉渣,水管子隔三差五堵一回。
林妙第一次来给我送文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苏总,您这图啥呢。”
我说图个清静。
她把文件塞进包里,从门后头拎出一只蟑螂尸体,看了看又放下了。“行吧,您高兴就好。但是下周三的董事会您得来,赵秀兰那边又派人来问了。”
“拖着。”
“拖了仨月了。”
“再拖拖。”
林妙走了之后,我坐在掉皮的沙发上发呆。楼上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隔壁小孩在练琴,弹的是《小星星》,弹错了三个音。
我给陈屿发微信:晚上吃啥。
他回:发工资了,带你吃好的。
所谓好的,就是小区门口那家兰州拉面,一碗十八,加肉二十五。他给我点加肉的,自己要普通的。我说换换,他不换,说这个月得存两千块钱。
“存钱干啥。”
“娶你。”
他说得很自然,低头往碗里加辣椒。
我攥着筷子,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们家祖上三代经商,到我爸这辈,光是商铺就收了半条街。九亿身家,在福布斯上排不上号,但在本市,提起盛世集团,没人不知道。
我爸死得早。
走之前把戒指摘下来给我,说,丫头,这些人都等着看你笑话,你得比他们狠。
我狠了十年。
收购、并购、对赌、清盘。商业街那批老商户最难搞,赵秀兰是领头的,手里攥着百分之六的铺子,死活不卖。我派了三拨人去谈,她连门都不让进。
她不知道我就是苏晚。
她只见过我一次,在集团年会上,我穿高跟鞋,妆化得浓,跟她想象中的苏总应该差不多。而现在我穿三十九块钱的帆布鞋,素着脸去她家吃饭,她认不出来。
我以为。
第二章 见家长
陈屿说带我回家吃饭,我失眠了两天。
不是怕别的,是怕露馅。
林妙说您这演技都能拿奖了怕啥。我说你不懂,他们家那种氛围,跟我从小长大的环境不一样。林妙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总,您是怕自己陷进去。
我没接话。
去之前我换了三套衣服。高定的太挺括,丝绸的反光不对,最后找了件白衬衫,标签剪了,袖口磨了磨,看着像洗了很多遍的样子。
陈屿家在老城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他走在前头,回头看我,说,紧张啊。
我说有点。
“我妈人挺好的,”他说,顿了顿,“就是话多。”
赵秀兰开门的时候,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哎呀小苏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看我这手。”
她拉我的手腕,劲儿不小。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电视机罩着蕾丝罩子,茶几上铺着玻璃板,底下压着陈屿小时候的照片。他爸从厨房探出头,冲我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老陈,把鱼蒸上。”赵秀兰喊了一声,又转过来看我,“小苏啊,路上冷不冷,这天气忽冷忽热的。”
“还行。”
“陈屿说你住西边那片,那边老房子多,潮不潮。”
“有点。”
“那可得注意,春天容易犯关节炎。”她说着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印着红双喜。
我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屿坐在我旁边,偷偷捏了捏我的手指,意思是别紧张。
他不懂。
我不是紧张他妈,我是怕他妈认出我。每次跟她对视的时候,我都下意识把脸侧一点,低头,假装看手机,假装看墙上的挂历。林妙说我像在做贼,我说对,就是这种感觉。
饭做得不少。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赵秀兰一个劲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小苏,听陈屿说你在珠宝店上班。”
“嗯,做设计。”
“那挺好啊,学美术的吧。”
“学的珠宝设计。”
“工资咋样。”
“三千八。”我说得面不改色。
赵秀兰点点头,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现在年轻人不容易,房价那么高,工资那么低。”她嚼着骨头,含糊不清地说,“慢慢来,别急。”
陈屿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懂他的意思。他妈认可我了。以他的标准,没追问工资、没问家里情况、没打听有没有弟弟,就是满意。
我松了口气。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去厨房帮忙。赵秀兰在水槽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她忽然问了一句:“小苏,你们店是不是在市中心那片。”
“对。”
“那边商铺可贵了吧。”
“嗯,挺贵的。”
“我手里有几个铺子,也在那片。”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秀兰没看我,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老铺子了,传了三代人。”她说,声音混在水声里,“现在有人想收,开价不低。你说卖不卖呢。”
“那得看您自己。”
“是啊,”她关了水,转过来看我,眼睛笑得弯弯的,“得看我自己。”
第三章 试探
从陈屿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送我到楼下,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隔壁楼有人在遛狗,狗冲我们叫了两声。
“我妈喜欢你。”他说。
“你怎么知道。”
“她给你夹菜了。她不喜欢的,连筷子都懒得动。”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下周还来吗。”他问。
“来。”
“那说好了。”
他转身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哼歌。没听清是什么调子,反正是欢快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家的窗户亮起来,看着他妈的身影从窗帘后面晃过去,然后才转身走。
走到拐角,林妙的车停在那儿。
上了车,我把帆布鞋脱了,换成后座上的平底鞋。林妙从后视镜里看我。
“怎么样。”
“差点露馅。”
“赵秀兰认出您了。”
“没有,但她提到铺子的事了。”
林妙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打算怎么办。告诉她吗。”
我没回答。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这座城市到了晚上,其实跟所有城市都差不多。霓虹灯、电动车、路边摊、加班的人。什么身家不身家的,在夜色里谁也看不出来。
之后每周去陈屿家吃饭,成了固定节目。
赵秀兰每次都做好几个菜,每次都给我夹菜,每次都会不经意地聊到那片商业街。
“听说那边要改造了。”
“那个收购的人又派人来了,开的价越来越高。”
“你说这人是不是傻,花那么多钱收铺子,图啥呢。”
我都听着,不接话。
陈屿嫌他妈唠叨,说你管人家的事干啥。赵秀兰说哪是我管,街坊邻居都在说,我随口问问嘛。她说着看我一眼,“小苏你觉得呢。”
“我不太懂这些。”
“也是,”她笑笑,“你是年轻人,不懂我们老辈人的心思。”
吃完饭,她让我陪她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不大,堆着花盆和杂物。她一边收衣服一边说,“陈屿这孩子,从小就实诚。谈过两个对象,都嫌他没本事,分了。我跟他说别急,总有人能看到你的好。没想到还真等到了。”
她把一件衬衫叠好,放在我手里。“小苏,我看人准。你不是嫌贫爱富的姑娘,我放心。”
我攥着那件衬衫。
领口洗得有点发白,是陈屿常穿的那件。
“谢谢阿姨。”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拍拍我的手背,“下周还来啊,我做红烧肘子。”
我点头。
下楼的时候,我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赵秀兰那番话。她说我不是嫌贫爱富的姑娘,说看人准。可她不知道我是谁。她要是知道我就是那个逼她卖铺子的人,还会这么说吗。
陈屿送我回去的路上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吃多了。
他笑了一声,说下回少吃点,别撑着。
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章 饭桌
那天下雨。
天气预报说的后天,到底还是来了。从早上下到晚,老城区的路面积了水,陈屿在楼下等我,撑着把旧伞,裤腿湿了半截。
“说了让你别来接。”
“没事,反正近。”
他搂着我往楼里走,伞往我这边斜。我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烟味,应该是下午在办公室抽的。
赵秀兰在门口等着,递过来两条干毛巾。“赶紧擦擦,别感冒了。老陈,把姜汤端出来。”
他爸端着一碗姜汤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
“阿姨,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啥,顺手的事。”
赵秀兰接过我的包,放到沙发上。沙发上铺着凉席,夏天用的那种,竹子的,坐上去嘎吱嘎吱响。
那天的菜比平时多。
除了常做的几个菜,还多了一盘酱牛肉和一碟花生米。赵秀兰说是陈屿他爸下酒用的,我说没事我也可以吃。
饭桌上聊的是家常。陈屿的工作,他爸的退休金,隔壁老王的儿子结婚,小区门口的超市打折。我一边听一边吃,偶尔应两声。
赵秀兰忽然放下筷子。
“我去给你盛碗汤。”她说。
“阿姨我自己来。”
“你坐着。”
她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排骨汤出来,放在我面前。汤很清,浮着几段玉米和胡萝卜。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然后她不笑了。
“苏总。”
电视里还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后天晴。大后天有阵雨。
“我手里那百分之六的铺子股份,”她说,声音很清楚,“您还收吗。”
陈屿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子上夹着一块糖醋排骨,汤汁滴在桌上,他没动。
他爸端着酒杯,也不喝了。
屋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哗哗的,砸在窗户上。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赵秀兰还在看我,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看儿媳妇的眼神,是看谈判对象的。
“从您第一次来,我就觉得眼熟。后来在家翻旧照片,想起来,那年盛世集团的年会,我在走廊上见过您一面。您穿高跟鞋,走路特别快,后头跟着一群人。”
赵秀兰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您演得挺好,真的。要不是那几张照片,我都觉得自己想多了。月薪三千八的设计助理,呵呵。”
她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我本来想装作不知道,就这么糊弄过去。可这几天集团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说再不同意就要走法律程序。我想着,既然您坐在我家饭桌上,那我就当面问问。您给我句准话,收还是不收,收的话什么价,不收的话,这事儿就算了。”
她说完,靠着椅背,等我的回答。
陈屿转过头看我。
我没敢看他。
“苏总。”
他又这么叫我。
不是小苏,是苏总。
第五章 摊牌
“陈屿,”我说,“你听我说。”
他没说话。
我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把左手食指上的素圈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银的,很旧了,磨得发亮,是我爸留给我的。
“这个戒指,是盛世集团的印鉴。”
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
“我不是什么设计助理。我爸是苏明远,盛世集团的创始人。他死后,公司归我。你妈说的没错,我就是那个想收她铺子的人。”
陈屿盯着那枚戒指。
“你那三千八。”
“假的。”
“你那出租屋。”
“也是假的,我让助理找的。”
“所以这一年多,”他说,声音很轻,“全是假的。”
“不是。”
我抬起头看他。他没看我,看着桌上那枚戒指。
“工资是假的,房子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只有一件事是真的。”我攥紧手指。“我对你是真的。”
他没说话。
雨还在下。
赵秀兰叹了口气。“陈屿,你别怪小苏。人家有人家的难处。”
“妈你闭嘴。”陈屿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对他妈这么说话。赵秀兰愣了一下,没再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陈屿看着她妈。
“有一阵子了。本来不想说,可集团那边逼得太紧,再拖下去,我怕这百分之六也保不住。我想着今天把话说开,不管咋样,总比这么藏着掖着强。”
赵秀兰的声音哑了。“我不是想拆散你们。我就是想保住你外公留下的铺子。三代人了。你外公临死前跟我说,秀兰,铺子不能卖,卖了就没根了。”
她抹了把眼睛。
“我不知道她就是苏总。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来咱家吃了好几顿饭了。我想说,又不敢说,怕你怨我。可不说,又对不起你外公。”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屿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他拿了门口那把湿淋淋的伞,拉开门。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赵秀兰看着我。
“苏总,对不住。”
我摇摇头。
“您没错。”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给林妙发了一条微信:协议的事,先停。
林妙回得很快:苏总,董事会那边。
我回:我说停。
放下手机,我看着赵秀兰。
“阿姨,铺子的事,今天不谈。我先走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子腿上,疼了一下。我没吭声,拿起沙发上的包,拉开门。
门外是楼道,灯坏了一盏,暗得很。
雨还在下。
第六章 一个月
之后一个月,我没去陈屿家。
他也没来找我。
微信还留着,聊天记录停在上个月的那顿饭之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下雨了,带伞。
我没回。
林妙问我要不要把他的微信删了,我说不删。她没再问。
那一个月我住在酒店,没回老城区的出租屋。林妙去退的房,回来说隔壁大姐问您去哪了,她说回老家了。
“水电费结清了,押金也退了。”她坐在酒店沙发上,“那您以后住哪。”
“再说。”
“集团那边。”
“再说。”
林妙把文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苏总,您瘦了。”
我没说话。
她关上门。
那一个月我把赵秀兰那百分之六的收购案从桌上撤了。董事们有意见,我说谁有意见来找我。没人来。
陈屿他爸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说小苏啊,你阿姨这几天睡不好,一直念叨你。陈屿也不爱说话,下班回来就关在屋里。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一趟。
我说叔,我再想想。
他叹了口气,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窗户外头的城市。从酒店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那片商业街,灰色的屋顶,密密麻麻的招牌。赵秀兰的铺子在靠近十字路口的位置,一楼卖杂货,二楼住人。她说她外公临死前交代不能卖,她守了几十年。
那天晚上,我去了那家兰州拉面馆。
老板娘还认得我,说好久没来了,还是加肉的吗。我说对。她端上来的时候,碗还是那个碗,汤还是那个汤,只是对面没有人了。
我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打包走了。
第七章 重新认识
一个月零三天。
陈屿站在我公司楼下。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有点发白,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抬头看这栋大楼,盛世集团的招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从旋转门出来,看见他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来的。”
他把塑料袋递给我。我打开看,是一盒红烧肘子,还热着。
“她说你爱吃。”
我拎着那盒肘子,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陈屿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
“我妈说铺子的事她想好了,卖。不过有个条件,留一间给她住,她说住习惯了,不想搬。二楼的东西多,搬家太麻烦。”
他抠着花坛边上的瓷砖缝。“就这个条件,你看行不行。”
“行。”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家里吃饭。她说对不住你,那天不该那么直接,让你下不来台。”
“是我该说对不住。”
“谁的错不重要,她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的就过去了。”
我笑了一下。赵秀兰的口头禅。
“陈屿,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想了一夜。你骗我,我生气,气的是你不信我。你怕我知道你有钱会贪你的钱。可我不是那样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就是个月薪三千八的设计助理。”
风吹过来,花坛里的月季晃了晃。
“重新认识一下吧,”他伸出手,“我叫陈屿,做建筑设计的,工资不高,人也不算机灵,但说出去的话算数。”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我叫苏晚,盛世集团的。从小没妈,我爸走得早,脾气不好,不会说软话,挑食,不吃葱姜蒜。”
“我知道,你不吃葱姜蒜。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就记住了,一直记到现在。”
我握住了他的手。
第八章 终章
又过了半个月,我去陈屿家吃饭。
赵秀兰在门口等着,系着那条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没叫苏总,叫小苏。
“来了啊,路上冷不冷。”
“不冷。”
“快进来,红烧肘子刚出锅。”
屋里没变样,沙发还是铺着凉席,茶几还是压着陈屿小时候的照片。他爸在厨房里忙着,探出头冲我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饭桌上,赵秀兰给我夹菜,跟以前一样,碗里堆得像小山。
“股份转让的事,集团那边的人跟我对接好了,留两间给我住,其余的都按市价算,挺好的。”
她嚼着排骨。“反正那些铺子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强。你有本事,能把这些老东西盘活。”
“阿姨,价格方面。”
“别说这个,吃饭吃饭。”她给我夹了块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吃完饭,陈屿送我回去。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路灯。隔壁楼的狗还在叫。
“我妈今天高兴,”他说,“她这几天一直念叨,说小苏怎么还不来,是不是还生气。我说你想多了,她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拉过我的手,把那枚银戒指套回我的食指上。戒指还是原来的戒指,只是有点凉。
“这个别摘了。摘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低头看手上的戒指,银的,很旧了,磨得发亮。我爸留给我的,我守了十年的东西。十年里我用它签过无数份文件,收购过无数家铺子,逼退过无数个对手。从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在路灯底下,把它重新戴回我的手上。
“那你得负责。”
“负责什么。”
“戒指套上了,就不能反悔了。”
他愣了一下。
“我本来就反悔不了。”
第二天,我让林妙把赵秀兰那百分之六的收购协议改了。留两间铺子给她,产权永久归她和她后人,不纳入集团资产。其余按照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收购,款项分三年付清,每年付三分之一,不计利息。
林妙说苏总,这个条件对其他商户不公平。
我说那就都按这个条件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片商业街。那些灰色的屋顶,密密麻麻的招牌,赵秀兰的铺子在靠近十字路口的位置,她外公留下的,三代人了。
从今往后,有一部分要姓苏了。
但不是抢的。
是给的。
那天晚上,陈屿发来微信:我妈让你后天来吃饭,包饺子。
我回:好。
他又发:她问你喜欢什么馅的。
我想了想,回:韭菜鸡蛋,不放葱姜。
他回:知道。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户外头的城市。街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从商业街那头一直亮到老城区那边。陈屿家的窗户应该也亮了,赵秀兰应该在厨房忙活,他爸应该在客厅看电视。
这座城市到了晚上,跟所有城市都差不多。
但有一些窗户里的光,是不一样的。
人间烟火,说的就是这个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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