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西坡原创)
![]()
文|西坡
昨天的文章底下,有位朋友的留言很有意思:
“好看,老实说,我自己看他人文章大多不愿看愁苦的,因为自己生活里无事我也受苦,在我的精神之上,俯瞰世界,总有抹不开的疑虑,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再增加条疑虑,我还是惜命的。但你这篇,我读来便没这么多忧虑疑愁,像是老友到来所思所想,仅是生活而已,就如此简单”
首先,我要感谢所有看见标题里的“痛苦”还敢点进来的朋友。在今天,这你都敢点,可以被称为精神的勇士。我知道这样取标题是一种流量自杀行为,但总忍不住。我喜欢处理痛苦。这不仅是因为我拥有丰富的痛苦,更主要是因为,我认为这些痛苦虽属我个人,却有时代性,所以需要当众处理,也值得当众处理。
写作者处理痛苦,不是在诉苦。不要看见爱写东西朋友表达负面情绪,就上前问最近怎么了,看见文章请自动进入阅读模式。我们读到司马迁写“……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不会钻书里问他要不要金创药,罪过罪过,同样,网络作者也是作者。处理过的痛苦,就不再是可以轻易被安慰的痛苦,再问对方疼不疼,等于质疑对方手艺不精,没把活干好。只需要关心文章顺不顺。
这也是时代侧影之一种。从前上网,不管私密空间还是公共空间,很容易读到各种矫情的文字,矫情是今天的标准,当时只觉自然。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贾宝玉,刮风下雨都忍不住哼哼两声,一起哼哼,便是人间乐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家都不好意思哼哼了。可能是觉得比较幼稚吧,解决不了问题,还给别人添堵。
可是人类行为千万种,有几种是为解决问题而存在的呢?抽烟解决问题吗?喝酒解决问题吗?睡觉解决问题吗?喝咖啡解决问题吗?骂人解决问题吗?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成熟稳重起来了,再也不好意思问点一根烟喝一杯酒能醉多久。而是人人找了一套真理把自己武装了起来,真理的主要作用是查找敌人,并提前给他们定罪。所以现在陌生人碰上首先要对齐的是:你恨谁?你是谁,你爱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恨谁。
这个进程其实有点像从五四到1930年代的思潮转型与社会转型。新文化和五四,主要是个体的解放,虽然也有敌人,但主要是解绑,是抒发,是尝试自由。但是娜拉们出来之后,大眼瞪小眼,发现全都无处可去。于是青春的幻想与激情迅速消逝,没过多久,几条大船开了过来,文艺青年们迅速拿起武器,分拨上船。集团的时代,战斗的时代开始了。
这里的青春总是如此短促。生命得像沙漠深处的种子一样,在似乎永无尽头的干渴与死寂中等待,终于迎来一场大雨,就得迅速抽根发芽,探出地面,散叶开花,招蜂引蝶,结出果实,把果实深埋起来,然后等待死亡。没有自我陶醉、相互欣赏的时间,稍晚一步,一个物种就可能消失了。在前一场雨和后一场雨之间,干旱像铁板一样封住天空。
我也是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读,一路诧异,一路拒绝,一路逃脱,一路耽搁,一路摩挲记忆里不多的几颗珍珠,才明白或者说愿意明白,人们的惊惶、急切与难得糊涂,是遵循着怎样的必然性法则。
扯远了。总之,我痛苦,因为我记得牢,要的多,至今不肯放弃幻想。我不仅不跟着沉沦,而且准备萃出最里面的真。所以我才认为,新生的痛苦必与新生的愉悦相称。
去世前十天,穆旦给老朋友江瑞熙回信,对方从前也是诗人。穆旦在信的开头说:“好久没有接到你的信,我心想,好似断了线的风筝,忽而飘来,忽而又隐没。幸好这回又出现了。不但出现,而且真要谈谈(不是记流水帐)心,我很高兴。”
穆旦真的就不客气地谈了起来,我不知道收信的人听了没有,但我是完全认同穆旦的。
老朋友在来信中估计说了自己要当“实践家”的打算,这时早已经历过重重苦难的穆旦并没有附和,他虽然承认“实干派当然就不多愁善感”,但对这个选择表示怀疑,“其中究竟有些什么乐趣,我还不太知道”。
穆旦认为人不能违逆自己的天性,“你把情感的乱发都梳得整整齐齐,涂油和打蜡,可是心里又不那么整齐,大概就是你说的那’梦想者’的幽魂在作祟。由一种人硬努力当另一种人,而另一种人在世界上也并不感缺乏,我不知这种努力会得到什么报酬。会画的人便要改学音乐,我看不如顺着画家性格发展。当然,当梦想者就是被人看成神经,……我也不是说梦想者好,但我觉得人性如潮水,堵住一口,它仍要另突一口而出,不如导引它进入有益的渠道。”
把人分成“梦想者”和“实干派”,比较粗糙,但直到今天也大体成立。实干派没有多愁善感的负累,所以走得快,拿得多,吃得香,睡得好。梦想者看在眼里,羡在心里,不坚定的梦想者慢慢就会动摇,左思右想,认定自己混得差就是因为想的多,所以痛定思痛,决定向对方靠拢,飞鸟学当走兽。
但是像穆旦这样彻底的梦想者早就明白,飞鸟就是飞鸟,走兽就是走兽,做不好飞鸟的飞鸟更做不成出类拔萃的走兽。
接着穆旦反对诗人放弃文学去写“实用文”,因为“幻想完全用不上,而幻想是金,实用文是银,后者要低多了。舍金而就银,这是我觉得花不来的。”
在这封信的中心位置,穆旦对对方的人生观发起了直接的攻击,这种“友直”的精神是我十分赞赏的。而穆旦论述的重点就是,人生不能用一种宏阔的“乐观”,代替酸甜苦辣都有的“个人的细微感觉”。我把这段话抄在下面,大家自行取用。
“由于多年的训练,你的人生观是乐观的,如‘人类总是前进’之类,但那是否就是万金油,能医治一切病痛吗?‘它进步它的,我悲痛我的’,行不行?如果不行,那悲哀的情绪就永远从人世间及字典中抹掉了。恐怕还办不到。形式化,公式化,代替不了个人的细微感觉,细微感觉则酸甜苦辣都有,到共产社会也除不掉,因此标语口号、政论等等,永远代替不了诗歌及文学。你的倾向是把它简单化,在个人身上简单化,‘硬充好汉’,这是自去神经末梢。人本来有不同的进化程度,进化越高,神经末梢越敏感,你则愿意自降一格。”
“它进步它的,我悲痛我的”,单这一句话就让我们知道,穆旦至死是一条好汉,诗魂未散,诗心不改。
形式化,公式化,自去神经末梢,这些自降一格的操作,每个时代都有新的表现,看似复杂凌乱,其实又异常简单。出溜没有门槛。
真正困难而值得为之痛苦为之努力的,是在潮水退却之际保存自己的整全与温润,我们可以凭借的便是勇,直,韧。
继续阅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