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青砖小院里,陈桂芝正蹲在压井边洗衣服,肥皂泡沫堆得老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皂角的清香味。她今年五十六岁,头发白了一半,腰身粗了两圈,一双手在水里泡得发红起皱。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三十多年,洗衣服做饭伺候男人,从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熬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木头门被人拍得震天响。陈桂芝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开门,心里还寻思着是谁这么没规矩。门闩刚一拉开,一股大力就撞了进来,她整个人被推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门口站着三个女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短袖衫,脸上的粉涂得煞白,嘴唇抹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血红。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女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三个人往那儿一杵,跟一堵墙似的,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胖妇人也不说话,上来就一把揪住了陈桂芝的头发。陈桂芝只觉得头皮一紧,整个人就被拽着往院子里拖。她本能地去抓对方的手,嘴里喊着:“你们干啥你们干啥!”可对方力气大得出奇,根本不给她挣扎的机会。后面那两个女人也冲上来帮忙,一个掐她的胳膊,一个扯她的衣领,三个人跟疯了似的,把她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陈桂芝被打懵了。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嘴里全是血腥味。她的脑子嗡嗡作响,耳朵里充斥着那几个女人的咒骂声。“老不要脸的,让你勾引我男人!”“都五六十岁的人了还这么骚!”“打死你个老狐狸精!”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围观的邻居们很快就涌了过来。巷子口、墙头上、隔壁院里,一下子聚了二十来号人。有劝架的,有拉人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几个力气大的男人冲上去把三个女人拉开,可那胖妇人挣扎着又踹了陈桂芝两脚,一脚踹在她腰上,一脚蹬在她大腿根上,疼得她眼泪都下来了。
好不容易把人拉开,胖妇人叉着腰站在院子当中,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声叫嚷:“大家都来看看啊,就是这个老女人,五六十岁了还勾引别人家男人!我老公天天往她这儿跑,工资都花在她身上了,家里的日子都没法过了!”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一张胖脸涨得通红。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桂芝身上。那目光里有鄙夷,有怜悯,有好奇,有幸灾乐祸。陈桂芝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丝,衣服也被扯破了好几处。她想开口解释,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邻居孙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把陈桂芝从地上扶了起来。陈桂芝靠着孙婶站稳,身子还在不停地发抖。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她身上,扎得她浑身不自在,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胖妇人骂骂咧咧地被人劝走了,临走前还指着陈桂芝的鼻子说这事没完。人群也渐渐散了,可那些窃窃私语还在空气里飘荡着,久久不散。陈桂芝被孙婶搀进了屋里,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桂芝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疼,腰也直不起来,胳膊上青了好几块。
她想起来了,那个胖妇人口中说的“男人”,就是老黄。老黄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工人,家在城南,离她这儿隔了三条街。他们认识快两年了,老黄隔三差五地过来坐坐,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帮着修修水管换换灯泡。在陈桂芝心里,老黄就是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一个能帮她一把的人。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人当成狐狸精。
你说这叫什么事。她活了五十六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可被人堵在自家院子里打,被人指着鼻子骂勾引男人,这还是头一遭。她觉得冤,觉得屈,可这些冤屈又不知道该找谁说去。她一个寡妇,死了男人十几年了,清清白白地过日子,怎么就招惹上这种祸事了?
陈桂芝坐在床边想了很久,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她慢慢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茶杯,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洒了一手。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让她心里堵得难受的事。
她想自己的男人了。想的不是老黄,是她那个死了快二十年的男人赵铁柱。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陈桂芝也不去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伤口上,刺得生疼。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怜,特别孤单,特别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靠在一起说说话也好。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可笑。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太太,孙女都会打酱油了,还想着找男人,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可她就是没办法,她就是戒不了这个“毛病”。她需要晚上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个人,需要半夜醒来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需要在打雷下雨天有个肩膀可以靠一靠。
这些年来,她试过一个人过。大女儿出嫁了,小儿子在外地工作,偌大的房子里就她一个人。白天还好,忙忙叨叨地干干活,跟邻居聊聊天,时间过得也快。可一到晚上就不行了,屋子太空太大了,安静得让人发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竖得老高,听外面的动静。风刮树枝的声音,野猫叫春的声音,隔壁家的狗叫声,什么声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一摸。那个位置空空的,凉凉的,什么也没有。那一瞬间,她心里会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和恐慌,整个人就像被丢进了无底深渊,一直往下掉,却怎么也掉不到底。
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说出来可能没人信,她需要的不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她早过了那个年纪了。她需要的就是那种踏实感,那种身边有人的安全感,那种半夜醒来知道有人陪着的心安。
这种念头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她知道说出去会被人笑话,会被人说闲话,会被人戳脊梁骨。就像今天这样,不过是跟老黄走得近了些,就被人打上门来骂狐狸精。她要是敢说她想找个男人一块过日子,那还不得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陈桂芝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她才慢慢站起来,摸索着去开了灯。灯光一亮,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大跳。脸上青了好几块,眼睛肿得眯成了一条缝,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她这副样子要是让儿女看见了,还不得心疼死。
想到儿女,陈桂芝心里更乱了。她拿起手机想给儿子赵明打个电话,可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拨出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难道跟儿子说“妈被人打了,因为人家说我勾引她老公”?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又想给女儿赵娟打电话,可女儿那脾气她太清楚了,要是知道这事,肯定立马跑过来,然后闹得鸡飞狗跳,说不定还会去找那胖妇人算账。到时候事情越闹越大,她的脸就真的没地方搁了。
算了,不打了,自己扛着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些年什么委屈没受过,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陈桂芝去厨房热了点剩饭吃,吃完饭又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往脸上的淤青抹了点药膏。药膏凉凉的,涂在脸上有点刺痛,她咬着牙忍着,一下一下地涂抹均匀。
做完这些,她才慢慢走到卧室里,脱了外套躺下来。床很大,一米八的,是她前两年新买的。当时买这么大的床,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潜意识里还是希望有个人能睡在身边吧。可这张大床她一个人睡了两年,另一边的床单还是崭新崭新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她关了灯,屋里一片漆黑。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清晰,一起一伏的,证明她还活着。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她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把这可怕的想法甩出去。可不能这么想,她还有儿子有女儿,还有小孙女,她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可话又说回来,儿女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这个老太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儿子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的,吃顿饭就走了。女儿倒是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可每回回来都是跟她唠叨家长里短,说她婆婆对她不好,说她老公不体谅她,说她带孩子有多累。陈桂芝听着,心疼是心疼,可有时候也想,好歹你还有个家,你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是想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是贪图男人的那点东西。我都这把年纪了,要那些有什么用?我就是想有个人陪着,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旁边有个人,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早上醒来能看到他在身边,一起吃早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出去遛弯。我生病了他能给我倒杯水,我难受了他能陪我去医院,打雷下雨天他能搂着我,告诉我别怕。
这样的要求过分吗?
陈桂芝不知道过分不过分,她只知道这样的日子她想了十几年了。从赵铁柱死后她就一直在想,想得人都快魔怔了。
赵铁柱是在一个冬天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赵铁柱在建筑工地上干活,那天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脚手架上的木板滑了,他从四楼摔了下来。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一句话都没留下。
陈桂芝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做饭,锅里的白菜炖粉条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傻了,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疯了一样往外跑,连围裙都没解。
到了医院,她看见赵铁柱躺在太平间里,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赵铁柱的脸还算完整,只是脸色青白青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眼睛还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陈桂芝伸手去摸他的脸,冰凉冰凉的,那种冷一直凉到了她的骨头缝里。
她没哭。从头到尾,从认尸到火化到下葬,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亲戚邻居都说她不正常,说她心肠硬,说赵铁柱白疼她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伤心,是伤心到了极致,反倒哭不出来了。
那种感觉就像胸口被人剜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冷飕飕的,风一吹就透。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也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就那么木木地、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事。
真正崩溃是在赵铁柱死后第二个月的某一天。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摸,却摸了个空。那一瞬间,她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她抱着赵铁柱的枕头,把头埋在里面,闻着他残留的气息,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那天晚上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从那以后,她就落下了一个毛病——晚上一个人睡不着觉。
刚开始那几年最难熬。她把赵铁柱的衣服都留着,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他的棉袄搭在身上,假装他还在身边。后来时间长了,衣服上的味道慢慢散了,她就抱着他的枕头睡,可枕头上的味道也一天比一天淡,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找个依靠,这是实话。她太累了,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拉扯两个孩子,还要应付外面的风言风语。那时候她才三十多岁,还算年轻,也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可她都没答应。一是怕孩子受委屈,二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总觉得赵铁柱还在看着她,她要是找了别人,对不起他。
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熬过来,孩子们长大了,成家了,搬出去住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可到头来发现,她从来就没习惯过。年纪越大,那种孤独感反而越强烈,强烈到让她害怕。
怕什么呢?怕生病了没人知道,怕死在家里烂了都没人发现。有一回她感冒发烧,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想喝口水都没人给倒。那时候她就想,要是她有个好歹,谁能知道呢?儿子在省城,女儿在镇上,谁没事会天天往她这儿跑呢?
那次生病过后,她开始尝试着接受别人的介绍,跟几个老头见过面。可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她看上的别人看不上她,看上她的她又看不上。这么挑挑拣拣地过了两三年,最后遇上了老黄。
老黄人挺好的,老实巴交的一个退休工人,不抽烟不喝酒,脾气也好。他们是在公园里认识的,那天陈桂芝在公园里遛弯,走累了坐在长椅上歇脚,老黄刚好也坐在那儿。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一聊发现还挺投缘。老黄的老伴死了三年了,儿女都在外地,他也是一个人住,跟陈桂芝的情况差不多。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经常在一起。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在公园里散步,有时候老黄来她家帮忙干点活,有时候她去老黄家帮忙收拾收拾屋子。他们之间清清白白的,连手都没拉过。陈桂芝觉得这样挺好的,有个伴,能说说话,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也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可她万万没想到,老黄原来是有老婆的。
当那个胖妇人带着人打上门来的时候,陈桂芝才知道真相。老黄的老伴根本没死,只是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老黄对外面说老伴死了,就是为了博取别人的同情。他在外面勾搭了好几个老太太,陈桂芝只是其中之一。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陈桂芝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活了五十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居然被一个糟老头子给骗了。她恨老黄,更恨自己,恨自己蠢,恨自己好骗,恨自己一把年纪了还那么容易相信人。
这一晚陈桂芝几乎没怎么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了赵铁柱,想到了两个孩子,想到了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最后又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事。越想心里越难受,越想越觉得活着没意思。
可她终究还是活了下来。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她照常起床做饭,照常收拾屋子。生活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日子总还得往下过。
脸上那几块淤青她用粉底遮了遮,可还是能看出痕迹。出门买菜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街上那些人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心里却像针扎一样难受。
在菜市场,她碰见了老邻居吴婶。吴婶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问:“桂芝啊,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陈桂芝勉强笑了笑,说没事。吴婶左右看看,凑到她耳边说:“你可得长个心眼,那个老黄不是好东西,街坊邻居都传开了,他骗了好几个老太太呢。你可别再跟他来往了。”
陈桂芝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吴婶是为她好,可这话听着还是让她难受。她匆匆买完菜就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是老黄。
老黄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想走。陈桂芝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大步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给我站住!”陈桂芝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黄被她拽住了,不得不停下来。他不敢看陈桂芝的眼睛,低着头说:“桂芝,对不住,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陈桂芝冷笑一声,“你有老婆还出来骗人,这叫没办法?”
老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陈桂芝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跟我说你老伴死了,原来是骗我的。你骗我就算了,还让你老婆带人打上门来,把我打成这样,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老黄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也不知道她会找上门去,桂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别叫我桂芝!”陈桂芝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咱们就当从来没见过。”
说完这话,陈桂芝转身就走了。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生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陈桂芝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都五十六了,还能被男人骗,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回到家,她把门一关,把菜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想哭,可又哭不出来,就那么干坐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屋子里安静极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踩在她的心上。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跳得很快很乱。她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怎么理都理不清。
她摸出手机,翻到了赵铁柱的照片。那是好多年前照的了,照片里的赵铁柱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站在他们家的院子里,咧着嘴笑。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脸上也没那么多褶子。陈桂芝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铁柱,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你要是还在,我就不用受这些罪了。你要是还在,那些人就不敢欺负我了。你要是还在,晚上睡觉我就不用害怕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仿佛能感觉到赵铁柱的温度。可她知道那只是自己的想象,赵铁柱死了快二十年了,早就化成了一堆骨头,埋在村后头的山坡上。
下午的时候,女儿赵娟打来了电话。陈桂芝接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赵娟在电话那头唠叨了半天,说她婆婆又作妖了,说她老公又去喝酒了,说孩子又不听话了。陈桂芝听着,时不时“嗯”两声,也不插话。
赵娟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问:“妈,你咋了?声音听着不对啊。”
陈桂芝说:“没啥,就是有点感冒。”
赵娟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就把电话挂了。陈桂芝放下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多想把心里的话都倒出来,多想跟女儿说说自己的委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让女儿担心,也不想让女儿看不起自己。
晚上七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陈桂芝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她一点都没看进去,只是需要一个声音陪着,不然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老黄打来的。她想都没想就挂了。过了一会儿,老黄又打过来,她又挂了。反复了三四次,她索性把老黄的号码拉黑了。
她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瓜葛。倒不是她有多恨老黄,而是她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了。她陈桂芝这辈子要强,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现在倒好,整个巷子的人都知道她跟一个有妇之夫不清不楚,她以后还怎么在这儿住下去?
想到这里,陈桂芝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搬家。搬到别的地方去,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能搬到哪儿去?房子在这儿,户口在这儿,几十年的根都扎在这儿了,她这把年纪还能去哪儿?
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这儿熬着。
这一晚又是难熬的一夜。陈桂芝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赵铁柱,一会儿想到老黄,一会儿想到那两个打她的女人,一会儿又想到儿子女儿。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跳一跳地疼,用手按都按不住。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躺都不舒服。她看了看手机,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可她一点睡意都没有。干脆不睡了,起来坐在床边发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她看着那一片月光,忽然想起一首老歌,是赵铁柱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唱的: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赵铁柱的嗓子不好,唱歌老跑调,可他偏偏爱唱。每次唱这首歌的时候,他都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在她耳边轻轻哼着,哼得她心里痒痒的。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苦是苦了点,可好歹有个人在身边,再苦也能熬过去。
现在呢,日子比以前好多了,不愁吃不愁穿的,可她反倒觉得更苦了。这种苦是心里的苦,说不出来,也没人理解。
第二天一早,陈桂芝起床后就去了派出所。她想了一夜,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没偷没抢,凭什么被人打?她要去讨个说法。
派出所里,一个年轻警察接待了她。陈桂芝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年轻警察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等她说完了,年轻警察合上本子说:“这个属于治安纠纷,你说的那个老黄和他爱人我们回头会叫来了解情况。不过阿姨,这种事情不太好处理,毕竟你们之间的关系比较特殊。”
什么叫关系比较特殊?陈桂芝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警察同志,我跟那个老黄就是普通朋友,连手指头都没碰过,怎么就特殊了?”
年轻警察被她问得有点尴尬,干咳了两声说:“行行行,我理解,我们会处理的。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陈桂芝从派出所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这种事警察也管不了太多,最多就是调解调解,批评教育几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却要被人打被人骂?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了那个胖妇人的家。那是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一楼开了个小卖部。陈桂芝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看见老黄正坐在小卖部门口的一把竹椅上抽烟。他佝偻着腰,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也是一副落魄相。
陈桂芝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不那么恨了。说到底,老黄也是个可怜人。老婆常年卧病在床,他一个人伺候了这么多年,心里憋屈。他出来找人,大概也只是想找点温暖,找点依靠。只是他用了错误的方式,欺骗了别人,也欺骗了自己。
陈桂芝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她不想再跟老黄有任何牵扯,也不想再纠结谁对谁错。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可日子哪有那么容易安稳。接下来的几天,关于她的闲话在整个巷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她去买菜,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去公园遛弯,以前跟她一块说话的几个老太太都不理她了。甚至去银行取钱,都能感觉到柜员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
陈桂芝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明明是男人骗了她,到头来被人唾弃的却是她。她跟谁说理去?她找谁评理去?她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儿子赵明忽然回来了。陈桂芝看见儿子站在门口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赵明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平时忙得很,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他这次忽然回来,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果然,赵明一进门就问:“妈,我听说你被人打了?怎么回事?”
陈桂芝支支吾吾地说:“没啥大事,就是一点误会。”
“什么误会?”赵明的声音提了起来,“我听说人家打上门来了,把你打得鼻青脸肿的。妈,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桂芝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赵明听完,脸色铁青铁青的,一拳砸在桌子上,把茶杯都震倒了。
“那个老黄在哪儿?我去找他!”赵明说着就要往外冲。
陈桂芝赶紧拉住他:“你别去,事情都过去了,你别再闹了。”
“过去了?”赵明瞪着眼睛,“妈,人家都打上门来了,你就这么忍了?”
陈桂芝叹了口气:“不忍还能咋地?咱们孤儿寡母的,能跟谁闹去?再闹下去,丢人的还不是咱们自己。”
赵明不说话了,坐在那里生闷气。陈桂芝看着儿子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儿子心疼她,她知道。可儿子越是这样,她心里越难受。她不想让儿子为她操心,也不想让儿子觉得他妈是个丢人现眼的人。
“明明,妈没事。”陈桂芝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别担心了,妈都处理好了。”
赵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些发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妈,要不你跟我去省城住吧,别一个人在这儿了。”
陈桂芝摇了摇头:“我去省城干啥?你那儿巴掌大的地方,我去了还不够给你添乱的。再说了,我在那儿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不如在这儿自在。”
“可是妈,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了,还能照顾不了自己?”陈桂芝拍了拍儿子的手,“你好好工作,别惦记妈。妈在这儿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人说话,啥也不缺。”
赵明知道劝不动母亲,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在家里住了两天,帮着修了修院墙,换了几个坏掉的插座,又去街上买了米面油,把家里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临走的时候,他又给陈桂芝塞了两千块钱,叮嘱她别舍不得花,想吃啥买啥。
陈桂芝把钱推回去了,说:“你自己留着吧,孩子上学还要花钱呢。妈有钱,够花。”
赵明把钱又塞回她手里:“妈,你就拿着吧,我心里也能踏实点。”
陈桂芝不再推辞了,把钱收了起来。她把儿子送到巷口,看着儿子上车走了,才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
回到家里,屋里又是冷冷清清的。陈桂芝坐在儿子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还留着一点点余温。她把手放在上面,好像能抓住点什么似的。
电话响了,是女儿赵娟打来的。赵娟也是听到了风声,劈头盖脸就问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陈桂芝又解释了一遍,赵娟在电话那头又是哭又是骂,骂老黄不是东西,骂打人的女人是泼妇,最后说到自己也哭了,说妈你太苦了。
陈桂芝听着女儿的哭声,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母女俩隔着电话哭了半天,最后互相安慰了几句,才把电话挂了。
那一晚,陈桂芝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嫁给赵铁柱的情景,想到了这些年拉扯孩子的艰辛,想到了被人打被人骂的屈辱,也想到了自己心底那个不敢对人说的渴望。
我想找个伴,这有什么错?我没有勾引谁,没有破坏谁的家庭,我就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有个依靠。这有什么错?
可她知道,这个想法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有错的。在他们看来,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就该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带带孙子做做饭,不该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你要是敢说你想找男人,那就是老不正经,就是不要脸,就是骚。
凭什么?凭什么男人六十岁能找四十岁的女人,别人还说是“正常需要”,女人五十六岁想找个伴就成了“老不正经”?凭什么男人死了老伴不到一年就续弦,大家都说是“需要人照顾”,女人守寡十几年想找个人陪着就成了“耐不住寂寞”?
这些话陈桂芝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对女人从来就比对男人苛刻得多。她一个五十六岁的农村老太太,没文化没地位,拿什么去跟这些陈规陋习抗争?
她只能忍着,把这些念头都压在心底最深处,表面上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假装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
可是她没习惯,从来就没习惯过。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个多月。天气渐渐转凉了,秋风吹得树叶满地打滚。陈桂芝的脸上那些淤青早就消了,生活也慢慢恢复了正常。那些风言风语虽然还有,但没那么多了,毕竟人们总有新的八卦要关心,没功夫一直盯着她一个老太太。
这天下午,陈桂芝正在院子里择菜,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桂芝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陈桂芝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是我,你是?”
“我是刘秀芬啊,咱们上次在民政局门口见过面的,还记得不?”
陈桂芝想起来了。刘秀芬是她在民政局门口认识的,那天她们俩都是去办事,排队的时候聊了几句,互相留了电话。刘秀芬今年五十八岁,也是个寡妇,死了男人十来年了,一直单着。
“秀芬啊,记得记得,你有啥事?”
“桂芝姐,你晚上有空不?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唠唠。”
陈桂芝本来想推辞,可转念一想,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就去吧。她问了地址,把菜择完,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出门了。
饭馆不大,就在镇子东头,卖些家常炒菜。陈桂芝到的时候,刘秀芬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朝她招手。陈桂芝走过去坐下,打量着刘秀芬。刘秀芬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两个人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一边吃一边聊。刘秀芬问了问陈桂芝的近况,陈桂芝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没提被人打的事。刘秀芬也没多问,倒是说了不少自己的事。
刘秀芬说她去年通过别人介绍,认识了一个退休教师,两个人处了大半年,上个月刚领了证。“桂芝姐,我跟你说,这个老李人可好了,知冷知热的,比我那个死鬼老公强多了。”刘秀芬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幸福的神色,那种神色陈桂芝已经很久没在镜子里看到过了。
“那你现在不住原来的房子了?”陈桂芝问。
“不住了,搬到老李那边去了。他那儿房子大,收拾得也干净。”刘秀芬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桂芝姐,你呢?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陈桂芝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算了,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找。”
刘秀芬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桂芝姐,你别这么想。咱们虽然年纪大了,可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了。找个伴怎么了?谁规定老太太就不能再找老伴了?”
陈桂芝被她说得心里一动,可马上又想到自己之前闹出的那档子事,脸上又暗淡了下来:“算了吧,我之前也想过,可后来弄出好些事来,丢人。”
刘秀芬似乎知道一些内情,她叹了口气说:“桂芝姐,那事我听说了。要我说,那就是你运气不好,碰上了一个骗子。可你不能因为一个骗子就不相信所有人啊。这世上好人还是多的,就看你能不能碰上。”
“可我这命,怕是好人也让我给碰上跑了。”陈桂芝自嘲地说。
“那可不一定。”刘秀芬神秘地笑了笑,“桂芝姐,我今天叫你来,其实是有个事想跟你说。老李有个堂哥,今年六十二,也是一个人。老伴三年前得病走了,儿女都在外地,现在也是一个人住。人特别老实,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有文化,脾气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陈桂芝愣住了。她没想到刘秀芬叫她来是要给她介绍对象。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她心里那个被压了许久的念头忽然又冒了出来,像一颗种子,被雨水一浇就开始发芽。
“我……”陈桂芝犹豫着,“我怕不合适。”
“见见面怕啥?不合适就算了呗,谁还能拿刀架你脖子上让你嫁给他?”刘秀芬笑着说,“桂芝姐,你听我一句劝,别管别人怎么说。日子是自己在过,开心不开心只有自己知道。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滋味我可太清楚了。我就是这么熬过来的,要不是碰上了老李,我现在还熬着呢。”
陈桂芝被她说得心里热乎乎的。是啊,那种孤独的滋味,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他们只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手画脚,却不知道一个人在空旷的屋子里度过漫漫长夜是什么感觉。
“那……那就见见吧。”陈桂芝说完这句话,心跳得砰砰的,脸也有些发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刘秀芬高兴地拍了拍她的手:“这就对了嘛!你放心,这个周老师人真的不错,我可是替你好好打听过了。他脾气好,不抽烟不喝酒,退休金也不低,身体也硬朗。你要是跟他能成,下半辈子就有靠了。”
陈桂芝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有期待,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去追求幸福。她只知道,她不想再一个人了。
晚上回到家,陈桂芝坐在床上,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她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说一声,可拨到一半又挂断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开口,难道跟儿子说“妈明天要去相亲”?儿子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妈不正经?
算了,先不说了,等见了面看看情况再说。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明天见面的场景,一会儿想到赵铁柱,一会儿又想到老黄,一会儿又想到那个胖妇人打她的场面。她的心忽上忽下的,像坐过山车一样。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赵铁柱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蓝色的工装,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责怪,又像是心疼。陈桂芝想伸手去碰他,可手刚伸出去,赵铁柱就像烟雾一样散开了。
她从梦里惊醒过来,发现脸上湿了一片。她用手擦了擦,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陈桂芝早早就起来了。她洗了个澡,把衣柜翻了个遍,想找一件合适的衣服。她的衣服不多,翻来翻去都是那几件灰扑扑的旧衣裳。最后她选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那是赵娟去年给她买的,她还一次没舍得穿。
她把外套穿上,又对着镜子梳了半天的头发,想把白头发遮一遮。可白头发太多了,怎么遮都遮不住,索性就不遮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松弛,眼角都是皱纹,脖子上的肉也松垮垮地耷拉着。她老了,真的老了。
就这副样子去相亲,人家能看上吗?陈桂芝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可转念一想,对方也是老头,又不是什么年轻小伙子,她有什么好怕的。
约定的地方是镇上一家茶楼,离陈桂芝家不远。她到的时候,刘秀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的马甲,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刘秀芬介绍了两个人认识,然后就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陈桂芝和那个老头面对面坐着,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老头先开口了:“你好,我叫周明远。刘秀芬跟我说起过你,说你是个好人。”
陈桂芝的脸红了一下,低声说:“我叫陈桂芝,你不用这么客气,怪不好意思的。”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周明远给她倒了杯茶,又问她喜欢吃什么点心,张罗得很周到。陈桂芝看着他忙活的样子,心里那股紧张感慢慢消退了。
接下来的交谈还算顺畅。周明远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得很得体。他问了陈桂芝的一些情况,也说了自己的情况。他以前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退休七八年了。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在深圳,女儿在北京,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一套八十多平的房子,平时就是看看书遛遛弯,日子过得清闲但也冷清。
“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周明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一个人在家,自言自语都觉得怪怪的。”
陈桂芝太理解这种感觉了,她点点头说:“我也是,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嘴巴都快闷臭了。”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儿女聊到做饭,从养生聊到种花,越聊越觉得投缘。周明远虽然是个文化人,但不摆架子,说话很实在。陈桂芝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过日子的事她懂得多,说起来头头是道。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明远提出请她吃饭。陈桂芝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两个人去了一家小饭馆,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周明远很细心,给她夹菜倒水,照顾得很周到。陈桂芝心里暖融融的,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吃完饭,周明远把她送到了巷口,两个人告了别。陈桂芝往家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她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好像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忽然松动了些。
回到家,她给刘秀芬打了个电话,说人还不错。刘秀芬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我就说吧,周老师这个人没得挑。桂芝姐,你就好好处着,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陈桂芝坐在沙发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周明远的样子。他看起来是个好人,温温和和的,说话也中听。最重要的是,他尊重她,把她当回事,没有因为她是农村老太太就瞧不起她。
可是想归想,陈桂芝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她和老黄的事刚过去没多久,风言风语还没完全平息。这时候再跟周明远来往,别人会怎么说?会不会说她陈桂芝贼心不死,挨了打还不长记性?
更让她担心的是儿女的态度。赵明倒是还好,可赵娟那性子,要是知道她去相亲了,还不知道会怎么闹呢。赵娟从小就脾气犟,认死理,觉得母亲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该再有什么想法。
陈桂芝想了半天,决定暂时不告诉儿女。先跟周明远处一段时间再说,如果合适了再慢慢跟他们说。
接下来的日子,周明远隔三差五就会联系陈桂芝。有时候打个电话,有时候发条微信,有时候约她出去走走。两个人的交往很有分寸,从来没有逾越什么界限,就是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
周明远是个细心的人,他记得陈桂芝说过的每句话。有一次陈桂芝随口说了一句腰不好,第二天周明远就送来了一个护腰,说是托人从网上买的。陈桂芝拿着那个护腰,心里热乎乎的,眼眶也有些发酸。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这么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过。
还有一次,陈桂芝感冒了,发烧到三十八度多。她一个人躺在家里,头昏脑涨的,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她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说自己不舒服。不到半小时,周明远就赶到了她家,手里提着药和一碗热粥。
他给陈桂芝量体温喂药,又扶着她在床上躺好。陈桂芝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一双温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那感觉踏实极了,让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赵铁柱还在的时候。
那次感冒好了之后,陈桂芝对周明远的感情又深了一层。她知道自己是动心了,是真真切切地想跟这个人过日子。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不踏实。她害怕,害怕再次被骗,害怕再次被人打被人骂,害怕儿女不理解,害怕街坊邻居说闲话。
这些害怕像一条条绳索,把她捆得死死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终于有一天,事情还是被赵娟知道了。
那天赵娟回娘家,一进门就看见周明远坐在客厅里跟陈桂芝说话。赵娟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站在门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明远,那眼神冷得像刀子一样。
“这是谁?”赵娟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桂芝有些慌乱地站起来,介绍说:“这是周老师,是妈的朋友。”
“朋友?”赵娟冷笑一声,“什么朋友?男朋友?”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尴尬到了极点。周明远站起来,很客气地跟赵娟打招呼,可赵娟理都不理他,直接对陈桂芝说:“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上次那件事还不够丢人的吗?你还想再来一次?”
陈桂芝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周明远见状,主动说:“我先回去了,你们娘俩好好说话。”
周明远走后,赵娟彻底爆发了。她在屋里来回走着,一边走一边说:“妈,你都五十六了,能不能消停点?上次那个老黄的事闹得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在婆家都抬不起头来。这才消停几天啊,又领回来一个?你是不是觉得女儿的脸还没丢够?”
陈桂芝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赵娟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每一下都抽得鲜血淋漓。她想反驳,想告诉女儿她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在女儿面前,她永远先是母亲,然后才是她自己。
赵娟骂了好一阵子,见母亲不说话,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陈桂芝才开口说话,声音很低很哑:“娟儿,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妈想问你一句话,你觉得妈这辈子,活得值不值?”
赵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母亲会忽然问这个。
陈桂芝继续说:“妈十九岁嫁给你爸,跟他过了十五年。你爸走的时候,妈才三十四,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那时候妈要是改嫁,你们兄妹俩就得跟着后爹过日子,妈怕你们受委屈,就没答应。后来你们大了,妈也没那个心思了。可现在你们都成家立业了,都有了自己的日子,妈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院子,白天黑夜都是一个人。娟儿,你知道一个人住是什么滋味吗?”
赵娟不说话了,脸上的怒气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妈不是贪图什么,就是想有个伴。”陈桂芝的眼泪流了下来,“你爸走了这么多年了,妈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熬不动了。你们都有自己的家,有老公有孩子,妈有什么?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生病了没人管,打雷下雨了也没人陪着。妈就是想找个人靠着,这有什么错?”
赵娟的眼睛也红了,她咬了咬嘴唇,半天才说:“妈,我不是不让你找,我是怕你再被人骗。那个老黄的事刚过去,你就不长记性?”
“周老师跟老黄不一样。”陈桂芝说,“他老伴死了三年了,他儿女也都知道他要找老伴。我们清清白白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你想怎么样?嫁给他?”
“妈还没想那么远。”陈桂芝擦了擦眼泪,“妈就想先处着看看,要是合适就在一起过,不合适就算了。”
赵娟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说:“妈,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但是有一条,别再弄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了。我和我哥丢不起那个人。”
说完这话,赵娟站起来就走了。陈桂芝坐在那里,听着女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里。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也说不清这眼泪是高兴还是难过,也许两者都有。
那天晚上,陈桂芝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她想女儿说的话,想自己的过去和将来,想周明远温和的笑容。她知道女儿并没有真正理解她,只是无可奈何地妥协了。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已经五十六岁了,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她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别人的眼光上。
她摸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睡了没?”
很快,周明远就回复了:“没呢,看书。你还好吧?”
陈桂芝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女儿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我理解。”周明远回复得很快,“做儿女的都这样,我儿子当初也不太同意我找老伴。可后来我跟他说,你也不希望老爸一个人孤独终老吧?他就不说话了。”
陈桂芝看着这条回复,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周明远说得对,儿女有儿女的生活,老人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她不想再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她只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有几年也好。
她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老周,咱们的事,慢慢来吧。”
周明远回复了一个笑脸,还有一个字:“好。”
那一晚,陈桂芝终于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风吹过来,麦浪翻滚。在麦田的尽头,有一个人向她走来,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个人是来接她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陈桂芝的精神好了很多。她照了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好像没那么老了,眼角虽然还有皱纹,但眼睛里有了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陈桂芝和周明远的关系在慢慢发展,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起大落,就是平平淡淡的,像他们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样子。周明远每周会来她家两三次,有时候帮她干点活,有时候陪她说说话,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去逛逛公园买买菜。他们的相处自然随意,没有任何不自在的地方。
街坊邻居们渐渐也知道了这件事。有人私下议论,有人指指点点,但也有人表示了理解。孙婶就跟陈桂芝说过,让她别理会那些闲言碎语,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陈桂芝听了很感动,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能理解她的。
儿子赵明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专程从省城回来了一趟,跟周明远见了面。两个人聊了很久,赵明问了周明远很多问题,周明远都一一回答了。聊完之后,赵明对陈桂芝说:“妈,这个人还不错。只要他对你好,我没意见。”
陈桂芝听到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儿子是真的心疼她,也是真的理解她。有儿子的这句话,她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就落了地。
赵娟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也没有再强烈反对。她偶尔回娘家,碰上周明远也在的时候,也会客气地打个招呼,只是态度始终不冷不热的。陈桂芝也不强求,她知道时间长了,女儿总会慢慢接受的。
转眼间,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周明远正式向陈桂芝提出了搭伙过日子的想法。他说得很实在,两个人年纪都大了,不图别的,就图有个伴。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分开,谁也不耽误谁。
陈桂芝没有马上答应。她想了三天,想了很多很多。她想到赵铁柱,想到这些年受的苦,想到老黄那个骗子,想到儿女的态度,想到未来的日子。最后,她想通了。
她这一辈子,前半生为了丈夫活,后半生为了儿女活,现在她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有十年八年,哪怕只有三年五载,她也要抓住这个机会。不为别的,就为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身边能有个人靠着。这个理由够不够?她觉得够了。
开春的时候,陈桂芝搬到了周明远的家里。她没有大操大办,就是请了刘秀芬两口子,还有几个要好的邻居,在家里吃了顿饭,算是正式宣布搭伙过日子了。
周明远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陈桂芝住进去之后,屋子里一下子有了烟火气。她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在厨房里添了不少锅碗瓢盆,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周明远笑着说,这么多年了,这个家总算像个家了。
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陈桂芝有些紧张。她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周明远躺在她旁边,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别紧张,慢慢来。”周明远的声音很温柔。
陈桂芝嗯了一声,感觉到周明远手心里的温度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那种温度很真实,很踏实,是她这些年来一直渴望的东西。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了。
那一晚,她睡得很香。半夜醒来的时候,她听到身边传来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像一个安心的节拍器。她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
这种感觉,就是她一直想要的踏实。
日子就这样在新的轨道上运行起来。陈桂芝和周明远的生活平淡而充实。早上,周明远会先起床熬粥,陈桂芝则多躺一会儿再起来。两个人一起吃早饭,然后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周明远喜欢看书,有时候也写写毛笔字。陈桂芝则做做家务,或者跟邻居们串串门。中午一起吃饭,然后午睡一会儿。下午有时候出去溜达,有时候在家里看电视。晚上吃完饭,两个人会去公园散步,回来后洗洗就睡了。
这样的日子简单到了极致,可陈桂芝觉得踏实。她不再害怕夜晚的来临,不再害怕打雷下雨,不再害怕一个人。她的身边总有一个人陪着,哪怕什么都不说,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她也觉得安心。
当然,生活中也有磕磕绊绊。周明远有些习惯让陈桂芝不太适应,比如他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他写毛笔字的时候墨汁弄得满桌子都是。陈桂芝有些习惯也让周明远不太适应,比如她做饭时喜欢放很多油,她看电视时喜欢大声评论。两个人也拌过嘴,也生过气,可最后总能和解。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点小事不值得计较,两个人能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陈桂芝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周明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茶。
“想什么呢?”周明远问。
陈桂芝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说:“没想啥,就是觉得日子过得挺快的。”
周明远笑了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陈桂芝顺势靠了过去,把头枕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味,很好闻。
“老周,你说咱们还能活多少年?”陈桂芝忽然问。
周明远想了想说:“怎么也得再活二十年吧。”
“二十年啊,够了。”陈桂芝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天边的晚霞越来越暗。陈桂芝靠在周明远的肩膀上,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五十六岁了,戒不了男人。不怕你们笑话,我就是需要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人依靠的那种踏实。现在,我找到了。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儿女怎么想我,不在乎这个世道给我贴上什么标签。我已经活了半辈子,剩下的日子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我就是要找个人靠着,就是要有人陪着,就是不想再一个人熬过那些漫长的黑夜。
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人生。我不后悔。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桂芝躺在周明远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微微作响。可她一点都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身边的人在,踏实就在。
她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周明远的手。周明远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手指动了动,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陈桂芝笑了,带着这个笑容,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温柔地照在两个人身上。这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七十亿人。这世界也很小,小到只要有一个肩膀,就能安放一个人的全部。
对于那些还在犹豫、还在彷徨、还在在意别人眼光的同龄人,陈桂芝想说:别怕,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不管你是五十六还是六十六,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不要因为年纪大了就觉得不能有渴望,不要因为别人说三道四就放弃自己想要的。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只要你没偷没抢,没伤害别人,想找个人靠着,想让日子过得暖和些,那就不丢人。天底下孤单的人多了去了,能凑到一起搭个伴,是两个人共同的福分。
故事的最后,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波澜壮阔,只有两个老人相互扶持着走完余生的平淡日子。可就是这样的平淡,却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幸福。
陈桂芝找到了她的依靠,你也可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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