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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首创新药在华首发,拯救70万“被迫嗜睡”的人
文|《财经》研究员 丁宁
编辑|王小
有这样一群人,即使前一晚睡眠充足,也会在课堂、办公室,甚至走路、开车时,被突如其来的睡意吞没。
这并非懒惰或意志薄弱,他们是患了一种罕见病——发作性睡病。
从初次出现持续犯困症状到确诊1型发作性睡病,陆珣(化名)耗费了10年。而这并非个例,国内发作性睡病患者从发病到确诊的平均时长超10年。
遗憾的是,至今仍有大量患者并不知道自己患病,以为只是“太累了”或“不够自律”。
2026年7月23日,国家药监局官网显示,通过优先审评审批程序,批准跨国药企武田申报的1类创新药奥普雷顿片(商品名称:奥泽悦)上市。该药用于16岁及以上青少年和成人1型发作性睡病(NT1)患者。
这是目前全球唯一针对NT1病因、高选择性靶向OX2R激动剂,在中国、美国、日本等国同步提交了药品上市注册申请,在中国率先完成审评审批流程获批上市,成为该药物全球首个获批的市场,实现了国际同步研发、中国全球首发的历史性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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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对症治疗僵局
前不久,陆珣又因为犯困被开除了。这是她毕业后的第五份工作,也是干得最久的一份工作,但只干了不到九个月。此前四份工作都因在工位频繁打瞌睡,而被劝退。最短的一份工作只有十天。现在,她因找不到工作而焦虑万分。
另一名患者梁镇(化名),选择在求职时主动在面试时坦白病情,但好几次,对方听完后便委婉拒绝。“大部分人连听都没听过这个病,怎么能指望对方理解你上班时总打瞌睡?”他至今仍待业。
发作性睡病是一种慢性、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根本病因在于,下丘脑分泌素(Hcrt,又称食欲素)的神经元大量丢失。
食欲素是维持清醒和稳定睡眠-觉醒节律的关键神经递质,其缺失导致清醒信号不足、快速眼动睡眠调控失常。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睡眠中心教授詹淑琴称,正常人脑的食欲素水平通常在200pg/ml以上,而NT1患者脑脊液食欲素普遍极低,低的可能只有10pg/ml。
对于发作性睡病患者,入睡从不分时间、地点,从困意涌起到进入睡眠,往往只需几秒到几分钟。白天,陆珣会挣扎于过度思睡;夜间,又因睡眠紊乱而难耐。
即便夜间睡眠时间充足,发作性睡病患者白天仍会频繁陷入无法抗拒的困倦。
该病最早由法国医生Gélineau在1880年提出,全球通用诊断手册《国际睡眠障碍分类(ICSD)》将其分为1型和2型。据估算,中国现有患者约70万人,NT1占75%—80%。NT1患者核心特征为伴随情绪激动诱发的猝倒症状,这也是该病最具危害性的典型表现之一。
国内针对发作性睡病主流治疗方案,长期以对症缓解为主,缺乏精准高效的对因治疗方案。
詹淑琴分析,治疗药物以缓解和改善症状为主。比如说患者爱打瞌睡,就用促觉醒药;伴有猝倒,就用抗猝倒药;如果有夜间睡眠问题,也有相应的药物。如果一位患者有三个症状,就需要使用三种针对不同症状的药物。
最新获批的奥普雷顿片,适应症为16岁及以上青少年和成人NT1患者。其核心突破在于,它将发作性睡病的治疗,从对症缓解推向对因治疗的新阶段。
奥普雷顿片是直接对准NT1的病根来设计的。简单说,它能精准“重启”大脑里负责维持清醒的关键信号,帮你把白天的睡意压下去、稳住清醒状态,还能减少情绪一激动就发软、摔倒的猝倒问题,同时把夜里睡不踏实、睡眠紊乱等情况一并改善,让白天和晚上、睡眠—清醒都回归正常状态。
针对奥普雷顿片率先在中国获批,武田中国总裁刘燕称,“我们由衷感谢中国监管机构对武田创新成果的认可,通过加速审评支持创新疗法更快惠及中国患者,快速回应国内迫切的临床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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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限制的人生
陆珣和梁镇都是NT1患者,警惕猝倒已成为日常。确诊前的六七年里,在旁人眼中,陆珣是个性格恶劣、自闭阴郁的孩子。但实际上,她只是不敢笑,因为一笑就可能猝倒,“其实我很爱笑的,但没人知道”。
猝倒,是NT1的核心典型症状,是区分1型与2型的关键。NT1通常在10岁-20岁之间发病,症状贯穿全天,病程恰好横跨求学与个性发展的关键期。
学生时代的嗜睡直接改写了梁镇的人生轨迹。他回忆,最早出现嗜睡是初中,起初有趣味的课还能撑住,后来任何课都无法抵抗,“上课铃响没多久就昏睡过去,再醒来已是下课铃”。
梁镇试过风油精、掐大腿、用书夹夹自己,甚至站着听课,但统统失效,“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不是学习的料”。
在和《财经》对话的当日下午,梁镇午睡时做了一个充满对抗情绪的梦,醒来后疲惫不堪。他形容那种感觉像“鬼压床”,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却挣扎不醒。睡眠质量不高,常常成为NT1患者的隐形负担。
在与陆珣和梁镇交流时,他们提到了同一个发作性睡病患者组织“觉主之家”。暴敏冬是“觉主之家”的负责人,自身也是发作性睡病患者。目前该组织已有五个微信群,串联起2000多个患者家庭。
暴敏冬向《财经》分享了一位患者的故事,揭开了发作性睡病更为残酷的一面。一位30多岁的公交车司机,在一次驾驶中因睡着发生事故,导致有乘客死亡。那时这名公交车司机尚未确诊,他不仅坐了牢,还为此赔得倾家荡产,影响一生。
尽早确诊对患者至关重要。“长期可能会伴随注意力下降及认知功能受损。”詹淑琴提醒,上课或集中注意力时无法控制地入睡、在情绪激动时突然出现肌肉张力丧失,表现为身体发软、眼睛睁不开、吐舌头等,都应尽快就医,就医会进行详细的病史评估。
根据《中国发作性睡病诊断与治疗指南(2022版)》(下称《指南》),确诊发作性睡病需要进行量表评估、夜间多导睡眠监测及次日进行日间多次睡眠潜伏期试验、脑脊液 Hcrt⁃1 检测等多种量表评估与实验室检查。
由于公众对发作性睡病认知不足且症状复杂,往往会导致误诊、漏诊,患者从症状出现到最终确诊平均仍需10年以上。
暴敏冬认识的一位患者李晴(化名)曾被误诊为精神分裂,并按错误方案治疗了10年。
15岁时,李晴出现睡眠幻觉,但当时嗜睡并不明显。由于经常能在梦里看到“妖怪”,父母带她去当地医院精神科,被诊断为精神分裂。十年后,李晴的父亲偶然在网上看到发作性睡病的科普,才惊觉女儿的症状高度吻合,带她到大城市重新诊断,最终确诊。
然而,十年间受病症困扰,李晴经历了休学、他人议论和亲友疏远,并且一直服用抗精神病药物,由于长期误诊误治、病情迁延诱发的继发性精神症状,合并治疗难度极大。
詹淑琴坦言,社会对发作性睡病的整体认知虽有提升,但远未足够。“病人首发症状各异,食欲素缺失程度不同,诊断初期很容易出错。”
比如,猝倒易被误为癫痫,睡眠幻觉易被归为精神疾病。这种误诊不仅存在于国内,国际上从发病到确诊的平均延迟也长达8年—22年。
梁镇从出现症状到确诊,历经13年。高中时期,他的年级排名从全校前20多滑落到2000多名,这成为他永远的意难平。学生时代,他一度无法接受成绩的快速下滑。对于他来说,确诊是给学生时期的自己一个答复。
“原来我真的是生病了,而不是懒惰成性”,得知自己确诊发作性睡病后,陆珣反而松了一口气,“终于家人、朋友能理解我了”。
在暴敏冬看来,社会偏见带来的心理压力,有时比疾病本身更沉重。“普通人看到的永远是我们很懒、意志力差。大家从小在误解中长大,很多患者渐渐失去解释的勇气,甚至状态不好的患者不愿意社交。”
《指南》显示,25%的发作性睡病患者有惊恐发作或社交恐惧等症状;18%-57% 的发作性睡病患者伴有抑郁、兴趣低下、快感缺乏。有病例报道显示,发作性睡病可与精神分裂症并存,但相对少见。
治疗发作性睡病的推荐药物包括促醒药、抗猝倒药、镇静药,即替洛利生、莫达非尼、γ-羟丁酸钠、阿莫达非尼、哌甲酯缓释片等。
其中,替洛利生于2023年于中国上市,是发作性睡病领域首个创新药,主要是通过增加中枢神经系统内源性组胺和其他兴奋性神经递质,达到改善日间过度思睡和猝倒的作用。2026年奥普雷顿片的获批,则是全球首款高选择性OX2R靶向NT1创新药。
每次新药获批上市,不仅让患者看到了治愈的可能,也是一次面向公众的罕见病科普契机。梁镇说,“如果越来越多人关注到这个病,我们被误解、被当成懒惰的时刻,或许能少一些。”
现在,梁镇最现实的顾虑是价格。是否用药,首先要看是否负担得起,“如果效果也更好,一定会试。同时也希望能进医保,减轻长期负担。”梁镇说。
詹淑琴认为,作为一款原创新药,奥普雷顿的定价可能会比现在用于改善症状的普通药物价格要高。不过,由于发作性睡病属于罕见病,与常见病相比用药人群数量有限,医保支付压力相对可控,后续有机会进入医保。
相较于常见病用药,罕见病用药受众有限,医保整体支付压力相对可控,为后续医保准入谈判预留了空间,但最终能否入医保、定价几何,仍受药品成本、谈判规则等多重变量影响。
目前,奥普雷顿的售价尚未公布。武田方面向《财经》表示,“原则上,在产品上市前不会披露具体的定价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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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陈湘
题图来源 |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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