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山整整待了十一年。
钱没攒下,媳妇没娶上,连老家那棵柿子树都让我觉得比我有用。每年秋天它好歹还结一树果子,村头王婶摘下来晒成柿饼,能卖几百块钱。我呢?四十五了,还在电器厂拧螺丝,一个月四千二,除去房租吃饭,剩下那点钱连回老家盖个茅房都不够。
厂里老赵说我,"张哥,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多攒点钱,老了住养老院。"我嘴上说"去你的",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老家屯子里跟我同龄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我妈走得早,爹前年也走了,老屋空着,院子里草长得比人高。过年回去一趟,隔壁刘大爷问我,"张家小子,你咋还不成个家?"我笑了笑,没吭声。能说啥?说我看上的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又看不上?说到底,还是穷。
那天晚上热得邪乎。
八月份的中山,空气粘糊糊的,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我下班回来冲了个凉,头上还是痒得不行,头发快两个月没剪了,长得能扎小辫。楼下那家理发店要三十五,我嫌贵,一直拖着。那天实在受不了,就想着往巷子深处走走,看有没有便宜点的。
拐过两条巷子,看见一家发廊亮着灯。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25元",红字褪了色,像贴了好几年。门口挂了个塑料珠子穿的门帘,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推门进去。
一股廉价洗发水的香味混着头发的潮气扑面而来,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老家井水打上来那个味道,凉丝丝的,有点甜。
店里就一个位子,镜子前坐着个女人,背对着我,正在给一个老头剃头。推子嗡嗡响,碎头发从她手指缝里往下掉。她穿着件碎花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手臂,手腕上戴着个发黄的银镯子。
"先坐一下,马上好。"她头也没抬。
我应了一声,在靠墙的塑料凳上坐下,随手拿起手机刷。刷了两下,眼睛就不自觉往镜子里瞟。
镜子里的女人侧着脸,看着三十五六岁,头发扎成个低马尾,鬓角几根碎发贴在脸上,被汗水打湿了。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推头发,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她好像也感觉到了,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我。
我们对视了。
她手里的推子顿了一下,差点掉地上。
"张......张德厚?"她叫出我的小名,声音有点抖。
我愣住了。
这个名字,屯子里的人才会叫。中山这边工友都叫我老张,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还有人记得我叫德厚。
她转过身来,正面看着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
刘翠芳。
是刘翠芳。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年那个在村小代课、穿着白衬衫黑裙子、走路带风的刘翠芳,现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站在发廊里给人剃头。
她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当年那种明亮的光,现在全没了。但五官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棱角,暗淡了。
"翠芳......"我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疼得龇牙咧嘴。
她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笑意没到眼睛里。"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那个老头剃完头,付了钱走了。店里就剩我们两个。
她指了指洗头池,"来都来了,我给你洗个头吧。"
我坐过去,她调好水温,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指腹搓着头皮。那个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舒服得我想叹气。
但我没敢叹。
我盯着镜子里的她,看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手指粗糙,指节有点粗,不像当年写粉笔字那双手了。无名指上戴着个戒指,银的,褪了色,嵌在肉里,像是很久没摘下来过。
"你咋在中山?"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嫁过来的。"她声音很轻,混在哗哗的水声里,差点听不见。
"哦。"
我不问了。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我怕问出什么我不想知道的事。
她给我冲干净头发,拿毛巾包住,让我坐回镜子前。她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剪起来,动作很熟练,但眼神有点飘,像是心里想着别的事。
"你头发硬,发质好,不容易秃。"她突然说。
"随我爸,他到死头发都密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剪刀在我耳边咔嚓咔嚓响,碎头发掉在围布上,一片黑。
"你一个人?"她问。
"一个人。"
"没找?"
"没找着。"
她没再问。
剪完头,她拿起吹风机给我吹,热风呼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拨弄着头发。镜子里,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我。"上面有我电话,有空出来坐坐。"
我接过来,名片上印着"翠芳发廊",下面一行小字,"洗剪吹25元,烫染另议"。
我付了钱,她找了我五块。我推回去,说"不用找了"。她又推回来,"拿着,规矩不能坏。"
我捏着那五块钱,推门出去。塑料珠子哗啦啦响,外面路灯昏黄,巷子里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玻璃门后面,正在收拾工具,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当年在村小,她站在讲台上,穿一件白衬衫,领子熨得笔挺,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落在袖子上,她轻轻拍掉。下课了,她在操场上跟孩子们跳皮筋,马尾辫甩来甩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屯子里好多小伙子都想娶她,但没人敢去提亲。她爹是村支书,眼界高,放出话说"我家翠芳要找城里人"。后来听说她嫁到中山郊区,男方家里开了个小厂,见面礼就给了三万。
我妈当时还念叨,"你看人家翠芳,嫁得多好。"
现在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全是她那双粗糙的手,褪色的银戒指,还有镜子里那个暗淡的眼神。
第二天上班,我拧螺丝都拧不进去,老赵骂我"魂丢了"。
我没吭声。
兜里那张名片,被我揉得皱皱的,电话号码都快看不清了。
过了三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接了,背景音很吵,有推子声,有人在说话。
"喂,翠芳,是我,张德厚。"
"嗯,我知道。"
"那个......晚上有空不?出来坐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就这么一个字,我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晚上八点,我在她发廊门口等她。她换了件衣服,深蓝色的T恤,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看着年轻了几岁。
我们找了家大排档,点了两个菜,她只要了碗白粥。
"减肥?"我问。
"胃不好,吃不下油腻的。"
她捧着粥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那个褪色的银戒指在灯光下一点光泽都没有。
"你老公呢?"我终于问出来了。
她没抬头,用勺子搅着粥,一圈一圈的。
"跑长途货运,一年回来三四次。"
"那孩子呢?"
"放老家,公婆带着。"
她把勺子放下,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德厚,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答不上来。
桌上那盘炒田螺凉了,油凝成白花花一片。远处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吼出来。
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算了,不问你了,你一个光棍,更想不明白。"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但我没生气。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她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炒空心菜,放在嘴里慢慢嚼。
“我现在这日子,就跟嚼蜡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给她倒了杯冰可乐,推到她跟前。“别老喝白粥,喝点这个。”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喝不惯。”
我想起二十年前,村头代销点卖的橘子汽水,五毛钱一瓶,她攒了好几天零花钱才买一瓶,拧开瓶盖的时候,气泡冒出来,溅得她满手都是。
她那时候笑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你在厂里,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她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四千二,扣掉社保,到手三千八九吧。”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呢?这发廊是你自己开的?”
“租的,一个月房租一千五,水费电费另算。”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剪一个头25,我拿10块,剩下的交房租。烫染能多挣点,但是很少有人来。”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算她一天剪五个头,一个月三十天,也就一千五。再算上偶尔的烫染,撑死两千。
房租一千五,吃饭一个月最少五百。
一分钱剩不下。
“你老公不给你钱?”我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冷。“他?他自己都不够花。上个月说车坏了,还跟我要了两千。”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两千?我拧半个月螺丝才挣两千。
“那你这日子……”
“就这么过呗。”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过一天算一天。”
大排档的风扇吹得她头发乱飘,她抬手捋了捋,袖子滑下来一点。
我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块青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人掐的。
她注意到我的眼神,赶紧把袖子拉回去,遮住了。“不小心碰的。”
我没问。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发廊。
她住的地方就在发廊后面,一间很小的出租屋,大概也就十个平方。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就没什么地方了。
墙上贴着一张小男孩的照片,大概五六岁,笑得很开心,照片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是我儿子。”她指着照片说,语气软了点。
“挺像你的。”
“嗯,像我。”她笑了笑,这次笑意到眼睛里了。
我在她屋里坐了十分钟,没话找话聊了聊老家的事。说村西头的老李家养猪发了财,说村东头的王二柱去年摔断了腿,现在还在轮椅上。
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临走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腌萝卜条。
“这是我自己腌的,你带回去吃,配粥挺好。”
我接过来,罐子冰凉的,上面还沾着她的指纹。
“谢谢。”
“跟我客气啥。”她送我到门口,“以后要是想吃家里的饭,就过来,我给你做。”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在巷子里,风一吹,我手里的玻璃罐凉丝丝的。
心里却热得慌。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往她那儿跑。
有时候下班早,就去发廊帮她扫扫地,擦擦镜子。有时候晚上没事,就陪她在大排档坐会儿,点两个菜,她吃白粥,我喝啤酒。
发廊隔壁是个麻将馆,老板娘跟她熟,有时候三缺一,就喊她去凑数。
她喊我一起。
“我不会打。”我说。
“没事,我教你,输了算我的。”她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进去。
她的手很凉,抓着我胳膊的时候,我浑身都僵了。
麻将桌上,我手气差得不行,连着输了三把,一百多块钱没了。
我心疼得直抽抽。那可是我两天的饭钱。
她坐在我旁边,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把自己的牌往我这边推了推,给我递了个眼神。
下一把,我就糊了个大的,赢了两百多。
散场的时候,我把钱塞给她。“这钱是你帮我赢的,给你。”
她推回来,眼睛弯了弯。“你手气好,跟着你沾光。”
我知道她是故意让我赢的。
她就是不想让我花钱。
有天晚上,麻将散得晚,十一点多了。巷子里的路灯都暗了一半,路上没什么人。
我送她回出租屋。
走在路灯下,我们两个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我故意踩在她的影子上,一步一步跟着。
像个傻子。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
“德厚,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过得特别惨?”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
“别骗我了。”她笑了笑,“我自己都觉得惨。当年在村里,谁不说我嫁得好?现在呢?我老公一年到头见不着人,钱不往家拿,我儿子跟我都不熟,见了我都躲。”
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睛里泛着光。
“我有时候晚上醒过来,看着这四面墙,都不知道自己活着干啥。”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我想伸手抱抱她。
但我不敢。
我是个光棍,她是有老公的人。
“别想那么多。”我只能说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她吸了吸鼻子,抹了下眼睛。“没事,跟你说说就好了。这城里,也就你愿意听我念叨这些。”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瘦得像片叶子,风一吹就能倒。
那天之后,我去得更勤了。
有时候早上上班,路过她发廊,给她带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她胃不好,不能饿。
有时候晚上下班,给她带点水果,苹果或者香蕉,她很少买这些。
她也不跟我客气,收下了,有时候给我做碗手擀面,或者给我装一罐腌萝卜条。
我们俩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处着。
厂里的老赵看出点苗头,偷偷问我。“张哥,你跟那个发廊老板娘,是不是有点啥?”
我赶紧摇头。“别瞎说,就是老乡。”
“拉倒吧。”老赵撇撇嘴,“我还不知道你?你看人家那眼神,都快粘人身上了。我跟你说,那女的可是有老公的,你别瞎掺和,到时候吃亏的是你。”
我没说话。
老赵说的我都懂。
但我控制不住。
就像小时候在地里偷西瓜,明明知道看瓜的老头在旁边守着,可那西瓜太甜了,忍不住想伸手。
有天下午,我正在厂里拧螺丝,突然接到她的电话。
她声音很弱,带着哭腔。“德厚,我发烧了,站不起来……”
我脑子一懵,扔下手里的螺丝刀就往厂外跑。
班长在后面喊我,我也没听见。
打了个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她的出租屋。
她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还是浑身发抖,脸烧得通红。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咋烧成这样了?咋不早给我打电话?”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我没敢耽误,扶着她起来,给她披上外套,背着她就往医院跑。
巷子里坑坑洼洼的,我跑得急,差点摔了。
她趴在我背上,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肩膀上。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我的衬衫,渗到我皮肤上,凉丝丝的。
到了医院,挂号,缴费,拿药,忙前忙后。
医生说她是急性肠胃炎,加上发烧,得挂三天水。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挂水。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又疼又乱。
疼的是她遭罪。
乱的是,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在乎她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水已经挂了一半。
“麻烦你了。”她声音哑得厉害。
“说啥呢,老乡嘛。”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喝了两口。
她喝完水,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半天。
突然,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有点抖。
“德厚,我真想就这么死了。”
她的声音很小,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脑子一热,差点就说出“我养你”。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我养你?
我拿什么养她?
我一个月三千九,自己都活得紧巴巴的。她还有个儿子,还有个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的老公。
我一个光棍,凭什么说养她?
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就那么僵着。
她看我没说话,嘴角扯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我的手。
“我开玩笑的。”她转过头,看向窗外,“你别往心里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我却觉得她更冷了。
三天后她出院了。
脸色还是白得吓人,走路打飘,像踩在棉花上。我把她送回出租屋,买了点小米,给她熬了一锅粥。她靠在床头,端着碗一口一口喝,手指还在抖。
“你回去吧,别耽误上班。”她说。
“请了假了,不着急。”
她没再说什么,把粥喝完,碗递给我。我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她突然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德厚,我心里憋得慌。”
我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儿子的照片,边角卷得更厉害了,眼看就要掉下来。
“我儿子三岁我就不在他身边了。他现在七岁了,见了我叫阿姨。”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上次回去,他躲在门后面看我,怎么都不肯出来。我婆婆说,孩子认生,多待几天就好了。我待了五天,走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玩泥巴,连头都没抬。”
她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那种,就是无声地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有时候想,我活着到底图个啥?老公不回来,儿子不认我,我一个人在这破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下眼睛。
袖子滑下来,我看见了。
她小臂上,不是一块青,是好几块。新旧交叠,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是紫的,还有一块破了皮,结着黑色的痂。
我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老公打的?”
她没回答,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
“我问他了。”
“什么?”
“上个月他回来,我问他,为什么一年到头不往家拿钱。他给了我一巴掌,说‘老子挣的钱,想给谁给谁’。”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发凉。
“他外面有人了,我知道。那个女人在东莞,给他生了个儿子,两岁了。”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公婆也知道,瞒着我。还是我小姑子说漏了嘴。”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嘣响。
“那你咋不离婚?”
“离婚?”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离了婚我去哪儿?我三十七了,没学历,没手艺,就会给人洗头剪头。我儿子还在他家里,我要是离了,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着孩子。”
“那就这么耗着?”
“耗着。”她点了点头,“耗到死吧。”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隔壁麻将馆传来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的。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我帮你”,可我拿什么帮?想说“你离了吧,我养你”,可我一个月三千九,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种无力感,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德厚,你说,当年在村里,多少小伙子惦记我。要是那时候,我爹没非要我嫁城里人,我嫁了你,是不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这句话像把刀,捅在我心窝子上。
我想起二十年前,她站在讲台上,白衬衫,马尾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我远远看着,连话都不敢跟她说。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满脸憔悴,满身伤痕,问我当年要是嫁了我会不会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说这些了。”我站起来,把碗拿到水池边,背对着她,“过去的事,说了也没用。”
水池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滴答答的,每一滴都砸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脸上的眼泪,手臂上的淤青,还有那句话——“嫁了你会不会不一样”。
我爬起来,翻出存折。
打开一看,余额:两万八。
我存了七年,就攒下这么点。
两万八,在中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要是她真离婚了,我拿什么养她?拿什么养她儿子?她儿子要上学,要吃饭,要穿衣服,哪样不要钱?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半天。
最后把存折合上,塞回抽屉里。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拧螺丝。
老赵凑过来,点了根烟。“张哥,你最近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
“是不是那个发廊老板娘?”老赵吐了口烟圈,“我跟你说,你离她远点。她那种情况,你沾上了,脱不了身。到时候,她老公找上门来,你咋办?你又没钱,又没势,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没说话,把螺丝拧得更紧了。
老赵看我不吭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哥是为你好,别犯傻。”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
又过了半个月,天气转凉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想出来走走。
我们在江边碰头。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外套裹紧了,缩着脖子。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谁都没说话。江对面灯火通明的,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突然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江水。
“德厚,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要离婚。”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我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再耗下去,我就真的死了。”
我愣住了。
“你儿子……”
“我儿子……我认了。”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我要是连自己都活不好,我拿什么管他?我想好了,先离了,然后想办法多挣点钱,攒够了,就去法院打官司,把孩子要回来。”
“你老公能同意?”
“他巴不得呢。”她冷笑了一声,“他外面那个女的,早就想让他离婚了。我要是主动提,他肯定同意。”
“那你……”
“我找你,不是要你帮我什么。”她打断我,看着我的眼睛,“我就是想问你一句。”
江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捋了捋,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的脸。
“你嫌不嫌弃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江风,江水,对岸的灯火,全都消失了。我只看见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想说“不嫌弃”。我想说“我养你”。我想说“从二十年前我就喜欢你了”。
可那几个字,就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又想起那张存折,两万八。想起她儿子。想起她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老公。想起老赵说的话——“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张了张嘴。
闭上了。
又张开。
又闭上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我知道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是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
不是因为我穷。
是因为我连承认自己穷的勇气都没有。
我连说一句“我养你”都不敢。
哪怕我知道,她要的不是我真的养她,她只是想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身边。
可我没说。
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存折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两万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穿好衣服,出门,往她发廊的方向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一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跳得厉害。
走到发廊门口,灯还亮着。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张儿子的照片,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没敲门,转身走了。
巷子口,我碰见麻将馆老板娘,她叼着烟,看了我一眼。
“来找翠芳?”
“嗯。”
“她不容易。”老板娘弹了弹烟灰,“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大胆点。别等哪天,人没了,后悔都来不及。”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问我那句话的样子。
“你嫌不嫌弃我?”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
然后去发廊。
她正在扫地,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把钱放在她桌上,红彤彤的一沓。
“这是干啥?”
“你打官司要用钱。”我挠了挠后脑勺,不敢看她,“不多,就五千,你先拿着。”
她盯着那沓钱,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一个光棍,自己都紧巴巴的,你给我钱干啥?”
“我紧巴点没事。”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你比我更需要。”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要走。
“德厚。”
我停下来。
“你还没回答我。”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扫帚,指节都白了。
“嫌不嫌弃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嫌弃。”
就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里有光,嘴角往上翘,跟二十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姑娘,一模一样。
“那你还跑?”
我没跑。
我走过去,帮她把扫帚接过来,开始扫地。
碎头发,灰尘,烟头,全扫进簸箕里。
她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后来呢?
后来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早上,我在她发廊里扫完地,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她拿起推子,说“你头发又长了,我给你剪剪”。
我坐上去,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比昨天年轻了十岁。
剪刀在耳边咔嚓咔嚓响,碎头发掉在围布上。
她哼起了歌。
是老家的小调,调子歪歪扭扭的,可我听出来了。
那是《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我闭上眼睛。
这歌,我妈活着的时候也唱过。
现在,她又唱了。
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至少今天,我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了。
不嫌弃。
就这三个字,够我活下半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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