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第三十七天。
我终于站在家门口。
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摸钥匙,手指有点抖。
凌晨两点四十二。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锁孔上,我轻轻转动,怕吵醒她。
门开了。
屋里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空调冷气。
我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客厅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缝。
茶几上放着半个西瓜,保鲜膜蒙着,勺子插在上面。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西瓜边缘有点干,应该是今天切的。
冰箱嗡嗡响,和我走之前一样。
那声音我听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找到卧室门。
我推开卧室门。
床上隆起一个人形,薄被子裹着,空调开到二十六度。
她侧躺着,背对着门,头发散在枕头上。
我站了几秒。
三十七天。
结婚十二年,第一次出差这么久。
项目出了三次问题,甲方改了五版方案,我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但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我轻轻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下去。
床垫陷了一下,弹簧轻微响了声。
我伸手,从后面抱住她。
手臂环过腰,手掌贴在她肚子上。
她穿着那件旧棉布睡裙,洗得有点硬,但贴着皮肤很凉快。
她身体温热,呼吸平稳。
我把脸埋在她后颈,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是超市买的那种,不是她以前用的贵的。
这几个月她开始省钱了。
女儿上初中,补习班一节课三百。
我闭上眼。
腰上的酸,肩膀的僵,脑子里那堆破事,一点点松开。
就在这时候。
她突然动了。
不是翻身的动,是整个人猛地一弹,像被电打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一脚踹过来。
正踹在我肚子上。
力道很大,角度很刁,脚后跟直接顶进我胃那个位置。
我整个人往后仰,手本能松开,身体失去平衡,从床边滚了下去。
砰一声。
我摔在地板上,后背撞到床头柜的角,疼得我龇牙。
“你干什么?”
我捂着肚子,声音没压住。
床上没回应。
我爬起来,打开床头灯。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瞪得很大。
不是愤怒。
是恐惧。
她看着我,嘴唇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是你?”
她声音沙哑,像刚喊过什么。
“你以为是谁?”
我肚子还在疼,语气有点冲。
她不说话了。
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我站在床边,捂着肚子,看着她在哭。
凌晨两点四十七。
卧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她的抽泣。
我走过去,坐到床边,伸手想碰她肩膀。
她猛地缩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我放轻声音,肚子那块还在抽着疼。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以为……我以为是他。”
“谁?”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名字,只是摇头。
我脑子里嗡一声。
出差三十七天。
半夜回家。
老婆一脚把我踹下床,说以为是别人。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瓶水。
凉水灌下去,胃更疼了。
我站在厨房窗口,看着对面楼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一户还亮着,蓝光一闪一闪,大概在看电视。
身后有脚步声。
她出来了,裹着被子,站在厨房门口。
“你听我说。”
她声音还抖着。
我没回头。
“这两个月,有人跟踪我。”
我转过身。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肿着。
“跟踪?”
“从六月份开始,”她咽了下口水,“我下班回家,总觉得后面有人。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后来……后来有一次我在小区门口那个便利店买牛奶,出来的时候,玻璃反光,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对面树下。”
“什么样的人?”
“男的,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报警了吗?”
她摇头。
“为什么没报警?”
“我没有证据。他就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我跟保安说了,保安去看了,说没人。第二天,他又出现了。”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
“后来不只是路上。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门外有声音。”
“什么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摸门把手。我从猫眼看出去,楼道灯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声音一直在,窸窸窣窣的,大概有两三分钟。”
我后背发凉。
我们住六楼,一梯两户,对面那户去年搬走了,一直空着。
“你跟我说过吗?”
“打过电话。你那次说项目在关键阶段,让我先找物业。我找了,物业说会加强巡逻,但后来还是一样。”
我想起来了。
大概七月中,她打过一次电话,说小区不太安全。我当时在会议室外面接的,甲方在里面吵方案,我听了两句,跟她说找物业,就挂了。
之后再没问过。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家,走到楼下,看见单元门开着。我们单元门一直是关着的,要刷卡。那天它开着,我以为谁搬东西,没多想。上楼的时候,楼梯间有脚步声。”
她停了一下。
“我走慢,那个脚步也慢。我停下,那个脚步也停。我跑上楼,开门,反锁,从猫眼看出去,什么都没看见。”
她嘴唇又开始抖。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我喉咙发紧。
“上周四晚上,”她继续说,“我加班回来,快十点了。走到小区门口那条路,路灯坏了两盏,那段特别黑。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不敢回头,开始跑。跑到小区门口,刷门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刷了三次才开。”
“保安呢?”
“保安在亭子里玩手机,没看见。”
她眼泪又下来了。
“我跑进电梯,按六楼。电梯门快关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走进单元门。戴着帽子,黑衣服。电梯门关了,我到家反锁门,把所有灯打开,坐在客厅沙发上,拿菜刀。”
她指了指厨房刀架。
那把斩骨刀,买回来五年没用过。
“然后你今晚回来,”她看着我,“我睡着了,突然有人从后面抱我。我以为是他。”
她说完,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对不起。”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我明天就报警。”
她点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我把她扶回床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看着她喝。
她喝完水,靠在我肩膀上,慢慢不抖了。
但我睡不着。
凌晨三点半,她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坐起来,走到客厅,打开手机查通话记录。
七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十二分,她打给我,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
七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五分,未接来电。
八月四号,晚上九点四十八分,未接来电。
八月十一号,晚上十点十七分,未接来电。
一共七个未接来电,都在晚上。
那段时间我在干什么?
开会、改方案、陪甲方喝酒、在酒店倒头就睡。
我关掉手机,坐在黑暗里。
客厅空调没开,闷热,但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她还在睡,昨晚折腾到快四点。
我没叫醒她,去厨房做了早饭,煎蛋、热牛奶、切了两片面包。
然后我出门,去物业调监控。
物业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刘,听说我要看监控,表情有点为难。
“王先生,监控只能保存三十天,您要看哪天的?”
“上周四晚上,九点到十点,小区门口和六号楼单元门。”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一堆小方格。
“上周四……六号楼单元门的摄像头坏了半个月了,还没修。”
“小区门口的呢?”
他调出来。
黑白画面,有点模糊,帧数很低,人走动像卡顿的动画。
九点四十三分。
画面里出现一个人影,是她。
穿着浅色连衣裙,背着那个棕色帆布包,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她刷卡进小区,门禁灯闪了一下。
大概十秒后。
另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边缘。
黑衣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走到小区门口,没有刷卡,而是从旁边绿化带踩过去,翻过那个半人高的栅栏。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然后他往六号楼方向走,消失在画面里。
我把这段录像用手机拍下来。
“这个翻栅栏的人,你们见过吗?”
刘经理凑过来看,摇头。
“不是业主。我们小区进出要刷卡,他这种翻进来的,保安应该能看见,但那天值夜班的老张……他有时候会打瞌睡。”
“你们保安晚上值班就睡觉?”
刘经理讪笑,没接话。
我出了物业,直接去派出所报案。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姓陈,二十多岁,戴着眼镜,态度挺好。
我把录像给他看,把昨晚的事说了。
他看完,皱眉头。
“这个人你老婆认识吗?”
“不认识。她说从六月份开始就被跟踪,至少两个月了。”
“有没有更清晰的画面?这个帽子遮着脸,很难辨认。”
“小区其他摄像头要么坏了,要么角度不对。”
陈警官记了笔录,留了我的电话和录像。
“这种情况我们会上门走访,加强那一带的巡逻。你们自己也注意安全,家里门窗关好,有情况立刻报警。”
“能不能查一下这个人是谁?”
“目前这个画面清晰度不够,没有正面特征,很难比对。如果只是跟踪,没有实施侵害行为,我们立案也有难度。但我们会备案,巡逻会加强。”
他说的很实在,但我也听出来了,暂时做不了太多。
回到家,她已经醒了,坐在餐桌前吃我做的早饭。
煎蛋凉了,她也没热,就那么吃着。
我坐下来,把监控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翻栅栏进来的?”
“对。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
她放下筷子。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有一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绿化带那个栅栏旁边有脚印,泥脚印,很大,男人的。”
“你跟物业说了吗?”
“说了。他们说可能是维修工。”
“维修工不会半夜翻栅栏。”
她不说话了,盯着盘子里的煎蛋。
“我想装个摄像头,”我说,“家门口装一个,对着走廊。”
她点头。
我当天下午就去电子城买了一套监控,带夜视功能,手机可以实时查看。
装的时候,我注意到门锁附近有几道划痕。
很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用手机手电筒照,划痕集中在锁孔周围,像是用什么东西撬过。
我没告诉她。
装好摄像头,我站在门外测试角度。
走廊、电梯口、楼梯间入口,都在画面里。
我设置好移动侦测报警,只要有人出现在画面里,手机会收到推送。
晚上吃饭的时候,女儿从外婆家回来了。
她放暑假,去了外婆家住两周。
进门就喊热,打开冰箱找冰淇淋。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给我带礼物了吗?”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钥匙扣,当地特产,一个木头雕刻的小动物。
她看了看,说还行,然后去写作业了。
晚饭后,女儿在房间写作业,她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看手机。
监控画面安静,走廊空荡荡。
九点多,女儿洗完澡睡了。
她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但眼睛没在看电视。
我坐过去,握住她的手。
“会没事的。”
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我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为什么没跟我说?”
“你那么忙。而且我说了小区不安全,你也只是让我找物业。”
我心里堵得慌。
“辞职是因为那个跟踪的人?”
“一部分。还有……我实在受不了了。每天下班走那段路,心跳得特别快,手心全是汗。回家反锁门还不放心,要用椅子顶住门把手。晚上睡不着,一点点声音就惊醒。”
她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没被人跟踪两个月。”
我无话可说。
结婚十二年,她一直比我坚强。
生女儿的时候难产,她一声没吭,咬着牙把孩子生下来。
我妈生病住院,我出差在外,她一个人照顾了半个月。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来不用我操心。
但现在她辞职了,两个月瘦了一圈,半夜睡觉被抱住会吓得踹人。
我抱紧她。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胸口。
过了一会儿,我手机震了一下。
监控报警。
我点开画面。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黑衣服,棒球帽。
就站在我们家门口。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手机画面里,那个人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脸朝着门。
她在后面拉我。
“别开门。”
我盯着手机屏幕。
那个人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
不是敲门。
他的手按在门板上,很轻,像是在摸门的表面。
然后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门上。
他在听。
听屋里的动静。
我感觉血往头上涌。
转身冲进厨房,拿起那把斩骨刀。
她死死拉住我。
“别出去!求你了!”
她声音发抖,但手劲很大,指甲掐进我胳膊。
我站在玄关,握着刀,盯着手机屏幕。
那个人听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退后一步,转身往楼梯间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在散步。
走到楼梯间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帽檐遮着脸,但那一瞬间,我感觉他在笑。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握着刀,手心全是汗。
她松开我的胳膊,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到沙发上,倒了杯水给她。
她接过水杯,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半。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接通了,我说了地址,说有人在我家门口徘徊。
接线员说马上派警。
大概十分钟后,两个民警来了。
一个年纪大点,四十多岁,姓周;一个是早上那个陈警官。
我把监控录像给他们看。
周警官看完,表情严肃起来。
“这个时间点,站在别人家门口,行为不正常。你们认识他吗?”
“不认识。”
“最近有跟人结怨吗?”
我想了想。
“我是做工程的,项目上可能会有矛盾,但不至于追到家里来。”
“你老婆呢?”
她摇头。
“我辞职前在财务部,天天对着电脑,跟外面的人没接触。”
周警官在本子上记着。
“监控录像我们拷贝一份。这两天我们会加强巡逻,你们自己也注意,如果这个人再出现,不要正面冲突,立刻报警。”
“能不能查到他是谁?”
“目前这画面还是不够清晰。我们回去会做技术处理,看看能不能提取更多特征。”
他们走了之后,我把门反锁,用椅子顶住门把手。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走廊又空了。
“他还会来吗?”
她声音很轻。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他会来。
他今晚来了,发现屋里有人,就走了。
但他会再来。
他在试探,在等。
等一个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晚上。
我坐在她旁边,把监控画面调到全屏,放在茶几上。
画面里走廊空荡荡,电梯数字停在1,楼梯间门关着。
但我们俩都盯着屏幕,不敢移开眼睛。
凌晨一点。
女儿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她睡得很沉。
空调嗡嗡响。
监控画面安静得像一张静止的照片。
我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监控报警。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你老婆身上很香。”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发僵。
她凑过来看,脸色刷地白了。
我立刻回拨那个号码。
响了五声,挂断。
再拨,关机。
我把号码给周警官发了过去,附上短信截图。
他很快回复:明天一早查这个号码的实名信息。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
她靠在我肩膀上,时不时抖一下。
我握着她的手,盯着监控画面,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警官打来电话。
“那个号码查了,是虚拟号,没有实名信息,服务器在境外。”
“所以查不到?”
“很难。这类号码一般都是网络平台生成的,用完就弃。不过我们已经立案了,这个短信内容已经构成骚扰和威胁。”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晨跑,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我知道那个人就在附近。
他可能在对面楼里,可能在小区外面的便利店,可能在路边停着的某辆车里。
他看着她上班,看着她下班,看着她一个人走夜路。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
他知道我们家几楼几号。
他知道她用什么洗发水。
我回到客厅,她正在给女儿做早饭。
煎蛋、牛奶、切水果,动作很熟练,脸上没什么表情。
女儿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妈,你今天不去上班吗?”
“妈妈辞职了,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哦。那暑假你能带我去欢乐谷吗?”
“等爸爸忙完,我们一起去。”
女儿点点头,继续看手机。
她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她妈妈被人跟踪了两个月。
不知道有人半夜站在我们家门口,把手贴在门上听。
我走过去,帮她收拾碗筷。
“今天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防狼喷雾,门窗报警器。”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我出门。
先去五金店买了防盗链,加装在门内侧。
又去电子城买了两个门窗传感器,贴在窗户上,一打开就会响。
最后去户外用品店买了防狼喷雾,两瓶,一瓶给她放包里,一瓶放床头柜。
回到家,我装好防盗链和传感器,测试了几遍,都正常。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握着那瓶防狼喷雾,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怎么用?”
我教她,拔开保险,对准脸喷。
她试了一下手感,然后放进包里。
中午吃饭,女儿说下午要去同学家玩。
我送她过去,顺便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绿化带那个栅栏已经修好了,加高了一截,上面还缠了铁丝。
物业终于做了点事。
但我知道这没用。
他能翻一次,就能翻第二次。
铁丝拦不住一个盯了你两个月的人。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在那个便利店外面。
玻璃反光,能看见对面的人行道和行道树。
她就是站在这里,从玻璃里看见那个人的。
树下现在没人。
但地上有几个烟头,同一个牌子,被踩扁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烟头还很新,不超过两天。
我站起来,扫了一圈四周。
小区门口这条路,两边是商铺,楼上住宅。
对面是个快捷酒店,三楼窗户对着小区门口。
如果那个人住在那间房里,他可以从窗户看到每一个进出小区的人。
我走进酒店,前台是个小姑娘。
“你好,我想问一下,三楼对着小区那面的房间,最近有人长住吗?”
她查了一下电脑。
“308房间,有个客人住了快一个月了。”
“能看一下登记信息吗?”
“这个不行,除非警方来查。”
我出了酒店,给周警官打电话,说了这个情况。
他说会来查。
下午四点,周警官来了,带着陈警官。
我们一起去酒店,前台配合查了308的登记信息。
李某某,男,三十四岁,本地身份证。
入住时间是六月二十号。
六月份。
她开始感觉被跟踪,就是六月。
周警官让前台刷卡,我们上楼。
三楼走廊很长,地毯吸音,脚步声闷闷的。
308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周警官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
他让前台开门。
门开了,房间里一股烟味。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床上被子没叠,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满满的全是烟头。
同一个牌子,和树下那些一样。
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
旁边放着一个望远镜。
周警官走过去,拉开窗帘。
窗户正对着小区门口,视野清晰,进出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窗台上还有一个相机,带长焦镜头。
陈警官打开相机,翻看里面的照片。
全是她。
小区门口、公交站、便利店、楼下花园。
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拍了至少上百张。
有一张是她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手抖,钥匙掉在地上。
有一张是她晚上加班回来,走在路灯坏的那段路,回头看,表情惊恐。
最近的一张,是昨晚。
她站在厨房窗口,灯光从身后照出来,她穿着那件旧睡裙,头发散着。
我看着这张照片,胃里翻涌。
周警官把相机和电脑装进证物袋。
“这个情况严重了。长期跟踪、偷拍、非法入侵,已经构成犯罪。我们会立刻通缉这个人。”
“他退房了吗?”
“前台说他昨晚还回来过,今天上午出去的,没退房。”
“那他还会回来。”
周警官想了想,对陈警官说:“安排两个人蹲守,酒店门口和小区门口都派人。”
然后他转向我。
“你们今晚不要住家里。”
我点头。
回到家,我让她收拾东西。
“我们去外婆家住几天。”
她没问为什么,直接去房间收拾衣服。
女儿从同学家回来,听说要去外婆家,挺高兴。
“外婆做的红烧肉好吃。”
我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晚上七点,我们到了外婆家。
我妈开门,看见我们一家三口,有点意外。
“怎么突然来了?”
“家里空调坏了,修好之前先住这儿。”
我妈没多问,张罗着铺床做饭。
女儿缠着外婆要红烧肉,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我妈养的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我坐在旁边,打开手机监控。
家里的摄像头还在工作。
走廊空荡荡。
门窗传感器状态正常。
但我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停不下来。
晚上十点,女儿睡了。
她也躺下了,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个人拍了很多你的照片。在酒店房间里,对着小区门口。”
她手指收紧。
“多少?”
“上百张。从六月到现在。”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他为什么盯着我?”
我没法回答。
有些人选择目标不需要理由。
也许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也许只是她某天穿了条裙子,也许只是她走路的姿势、她的头发、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没有理由。
这才是最可怕的。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
周警官发来消息:人抓到了。
我猛地坐起来。
他回了酒店房间,蹲守的民警直接按住了。
我回消息:我们能回家了吗?
周警官:可以。明天来所里一趟,有些情况要跟你们核实。
我放下手机,长长呼了口气。
她醒了,看着我。
“抓到了?”
“抓到了。”
她愣了愣,然后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哭不出声。
我抱住她,让她哭出来。
她哭了很久,把我肩膀的衣服湿透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派出所。
周警官带我们进了一间办公室,让我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嫌疑人姓李,三十四岁,无业。以前在一家物业公司做过保安,去年被开除了。”
“为什么被开除?”
“骚扰女业主。跟踪人家下班,在人家门口站过好几次。业主投诉,物业把他辞了。”
“所以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对。他交代,今年五月份在超市看见你老婆,就开始跟踪。他说……他说你老婆长得像他前女友。”
她握着水杯的手发白。
“他有没有进过我家?”
周警官顿了顿。
“他交代,有一次你们家对面那户空房没锁,他进去过。从对面阳台,能看到你们家客厅和厨房。”
我想起那些晚上。
她在厨房洗碗,在客厅看电视,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就在对面,隔着十几米,看着。
“他还交代,上周四晚上,你们单元门没关严,他进了楼道。在你家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摸过门把手,试着用卡片撬锁,没撬开。”
周警官看着我。
“你们家门锁有被撬痕迹,我们取证了。这部分已经构成非法入侵住宅未遂。”
她放下水杯,手在抖。
“他为什么要发那条短信?”
“他说……他知道你老公出差了,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他想让你害怕。”
“就为了让我害怕?”
周警官沉默了几秒。
“这类人,他们的快感就来自于制造恐惧。你越害怕,他越满足。他说你每次回头、每次跑、每次慌张地刷卡,他都特别兴奋。”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会判多久?”
“目前涉及的罪名有非法入侵住宅、偷拍、跟踪骚扰、威胁。具体量刑要看检察院起诉和法院判决。我们会尽快移送审查。”
出了派出所,太阳很大,晒得路面发烫。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
“结束了?”
“结束了。”
她点点头,往前走。
我跟上去,牵住她的手。
她手指凉凉的,但慢慢回握了一下。
回到家,我把防盗链拆了。
不是不需要,是不想让她每天开门看见那根链子,想起那些事。
门窗传感器留着,监控也留着。
但我把摄像头角度调了一下,不再对着走廊,只对着家门口一米范围。
她开始收拾屋子。
把窗帘拉开,让太阳照进来。
把西瓜吃了,勺子挖到底。
把斩骨刀洗了,放回刀架。
下午,她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藕,说晚上炖汤。
女儿从外婆家回来,进门就喊热。
她接过女儿的书包,递了根冰淇淋过去。
“妈,你眼睛怎么肿了?”
“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又熬夜看剧了?”
“没有,蚊子咬的。”
女儿信了,咬着冰淇淋去开空调。
晚上吃饭,排骨藕汤、清炒空心菜、凉拌黄瓜。
她吃了两碗饭,比我多。
吃完饭,女儿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
她看着屏幕里那些明星玩游戏,笑了几次。
晚上十点,女儿睡了。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旧睡裙,头发湿漉漉的。
我坐在床边看手机,她躺下来,侧身,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来,面对我。
“抱着我。”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
她身体贴着我,温热,有点潮,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
凌晨三点。
我醒了。
她不在床上。
我坐起来,卧室门开着,客厅有光。
我走过去。
她站在厨房窗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怎么了?”
她回头,表情很平静。
“没什么。醒了,喝口水。”
她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走过来。
“睡吧。”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我躺下来,从后面抱住她。
她身体有点僵。
过了很久,才慢慢软下来。
窗外天快亮了,鸟开始叫。
我闭上眼。
但我知道,有些事没有结束。
他被抓了,但他的影子还在。
在她每天走过的路上,在她回头看的那个拐角,在她半夜惊醒的黑暗里。
我不知道要多久。
一个月,一年,还是更久。
但我在这儿。
不出差了。
床头柜上,防狼喷雾还在。
她伸手就能拿到。
我把它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没醒,但手指动了动,碰到了瓶身。
然后她握住了它。
在睡梦中。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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