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简史71】春秋初年中原诸侯之间的政治站队

以前学历史，感觉一到春秋战国，便成了一团乱麻，抓不到头绪。因此，详细分析春秋历史之前，有必要先给各位描述一下春秋初年中原形势，以便大家心中有个眉目，能够理清基本脉络。

这个问题，童书业先生早在《春秋史》中，便给出了一个梗概。我在这里，只是在童先生基础上，补充点新的信息，提供点更有意思的话题。

春秋初年的中原，按理说包括晋南的晋国，但是自文侯于前746年去世后，晋国便陷入长达大半个世纪的内乱，无暇顾及中原局势，所以咱们在这里介绍中原大势，主要讲洛邑王畿以东的诸侯大国。

西周分封的中原诸侯很多，稍具规模的，主要是郑、宋、陈、蔡、卫、鲁、齐七国。他们基本上就是春秋诸夏的主体成员。

在以上七个诸侯国中，宋国地处中心位置，它的西邻是郑国，南邻是陈国和蔡国，北邻是卫国和鲁国。卫国和鲁国的上方是齐国，齐南、鲁东有个东夷莒国，但基本没什么影响力，所以在此不提。

这种地缘分布，决定了各国之间的政治站队。

宋国是周人赐给纣王庶兄微子启的封国，地在今天河南商丘和安徽淮北一带。这里地势平坦，适合农耕，交通便利，所以春秋早期，率先出现商业、城市，手工业比较发达。孔子、墨子的祖上，便是来自宋国。

依靠经济实力，宋国在东方诸侯中占有一席之地。他们东南的淮夷、徐戎，曾经长期反抗周王朝，属于西周心腹大患之一，但是宋国竟能岿然不动，除了周王朝的保护之外，想必与实力较强有关。

周平王迁都洛邑后，天子渐渐失去惩戒能力，实力较为雄厚的宋国，遂蠢蠢欲动起来，不时敲打周边小国。南邻的陈、蔡两国，以及东侧的滕国、邾国、薛国等，便是宋国长期欺负的对象。

陈国的始封君胡公满，据说是虞舜后裔，被封在今河南淮阳城关一带。他们与作为夏人后裔的杞国、商人后裔的宋国，都属于周王室尊重的“客卿”，但是宋王室是刚没落的贵族，而陈、杞两国王室失势已久，自然不可能获得同等规模的封地，所以陈国土狭小，掀不起什么风浪。

蔡国始封君是武王的弟弟姬度，但是由于他参与了“三监之乱”，被剥夺了封地。周公念及兄弟之情，才奏请天子重封姬度之子于蔡地，即今天河南蔡上县。在这种情况下，蔡国低声下气，夹着尾巴做人。他们与陈国同病相怜，都是看人脸色行事的应声虫。

南方楚国未兴起之前，他们的生存之道有二，一个是千方百计与周王室搞好关系，有事积极勤王；另一个是尽量追随北邻宋国，以宋国君主马首是瞻。当然，楚国扩张到中原后，他们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公元前672年，陈国的一个公子完逃到齐国，两百年后他的子孙竟然雀占鸠巢，取代姜太公后裔成了齐国君主。此即“田氏代齐”。

宋国的北邻是卫国和鲁国。

卫国是武王、周公亲弟弟康叔的封地，最初在关中地区，后来迁到今河南淇县一带。作为武王、周公同父同母胞弟，卫康叔倍受王室信任，被留在朝中担任司寇。这样想来，他的卫国规模应该不会太小。周平王东迁时，卫武公与晋文侯、郑武公、秦襄公护佑左右，一度名震中原。

但是，卫武公去世后，他的子孙同室操戈、内乱频仍，成为了戎狄入侵的第一批牺牲品。如果不是齐国、宋国、郑国相助，他们几乎灭国。在齐国支持下，他们向东迁到今天滑县附近，过了几十年又向东迁到今天濮阳附近。到了公元前七世纪初，卫国已经沦为彻底无足轻重的小国，跟着齐、宋两国亦步亦趋。

宋国注重防范的，是东北方向的鲁国。鲁国是当年周公封地，又是殷商旧都，在诸侯列国中举足轻重。如果说鲁国最懂周礼，那么宋国就最擅长殷商之礼，所以《左传》有言曰：“诸侯宋、鲁于是乎观礼”。再加上鲁、宋为异姓，适合异姓通婚原则，两国血脉相连，往来密切。

但是，宋、鲁实力相当而又毗邻，注定了不可能成为真正盟友。他们经常明争暗斗，为了争夺附属而相互算计。宋国几次遭遇危机向鲁国求救，鲁国都袖手旁观。直到齐国、晋国和楚国崛起，宋、鲁都成为受害者，关系才逐渐融洽起来。

鲁国与齐国的关系也是如此。齐国是太师吕尚的封地，属于西戎与东夷的结晶。他们没有那么多礼制讲究，又掌握着鱼盐之利，经济实力很快便盖过鲁国。可是，鲁国政治地位高人一等，最初不服这个强大北邻。因此，世代通婚的齐、鲁两国，关系始终疙疙瘩瘩，甚至一度兵戎相见。

宋国与齐国之间，隔着卫国和鲁国，本来没有地缘冲突。可是，春秋初年宋国风头太劲，齐国便拉着鲁国，有意无意地支持郑国而抑制宋国。新兴的郑国，成为了主导中原政治的一个变数。

郑国夹在洛邑王畿与宋国之间，是宋国的西邻，属于非常晚才确立的诸侯。

郑国的始封君是厉王的小儿子姬友，后世称郑桓公。作为幽王的亲叔叔，郑桓公非常受王室器重，担任司徒一职。本来，桓公的封地在陕西华县以东，但是他感觉外患频仍，关中难以自保，便谋划着寻找退路。一个太史建议说，只有“济、洛、河、颖之间”比较安全，可以作为备选。

所谓“济、洛、河、颖之间”，即今天河南中部郑州、新郑、新密一带。当时，那里有两个小国，一个是东虢，一个是郐。郑桓公利用司徒身份，向东虢、郐购买了十邑土地，寄存宗族家眷。平王东迁后，郑桓公之子郑武公、 孙子庄公，直接反客为主将东虢、郐两国吞掉了，又兼并周边其他小国，一跃成为中原新贵。

郑国的迅速崛起，打破了中原平衡。北邻晋国陷于内讧，暂时无暇顾及，东邻宋国就不能视而不见了。东北的卫国，东南的蔡国、陈国，也对虎狼般的郑国心惊胆战，遂紧跟宋国打压郑国。

公元前719年，宋国、卫国联合蔡国、陈国伐郑，一路攻打到郑国都城东门，持续五天才撤兵。次年，郑国应邀攻打宋国，宋国则又反过来报复郑国，占领了郑国长葛。那段时间，两国势不两立，相互视如仇寇。

不堪忍受郑庄公挟持的周天子，也有意借助周边小国压制郑国。公元前707年，周桓王号召卫国、蔡国和陈国勤王，一起讨伐郑庄公。双方在繻葛对阵，史称繻葛之战。可惜，卫、蔡、陈三个小国实在“太菜”，不但没帮上忙，还在溃退中冲散了王师，搞得周桓王肩膀中了一箭。

按理说，最痛恨郑国的宋国，最应该参加勤王。为什繻葛之战不见宋国影子？

原来，繻葛之战前三年，由于常年对郑国动兵，宋国发生内乱，太宰华督杀死宋殇公及大司马孔父嘉，迎接流亡郑国的公子冯回国继位，暂时调整了对郑外交。这位孔父嘉便是孔子的先祖，他的儿子逃亡到鲁国邹邑，150多年后出现了孔子。

齐国、鲁国忌惮宋国耀武扬威，又与郑国相距较远，所以采取了“扶郑抑宋”战略。公元前713年，他们都曾配合郑国进攻宋国。其中，试图扩大影响力的齐僖公，极力拉拢隐然小霸的郑庄公。与郑国搞好关系，不但可以压制宋国，还可以接近天子，乃是外交上策。为了拉近距离，他甚至两次提出将女儿嫁给郑国的公子忽。

齐僖公第一次要许给公子忽的，便是那位被千夫所指乱伦的文姜。文姜后来嫁给了鲁国君主桓公，她的其中一个弟弟，即后来成为春秋首霸的齐桓公。

齐郑联盟完全是利益性的，关系非常脆弱。尤其是当郑国公子忽以高攀不起，拒绝了齐国联姻请求后，这段联盟便走向了下坡路。等到郑庄公去世，郑国陷入长期内乱，迅速沦为三流小国。新继位的齐桓公，却凭借管仲改革崛起称霸，再也没有必要拉拢郑国。

反倒是宋国，迫于南方楚国崛起，越来越亲近齐国。他们加入齐国联盟，成为了中原抗击楚国北上的先锋。等到齐桓公去世，宋襄公甚至妄想接过盟主大旗，率领北方诸侯与楚国一决雌雄。对楚作战失败后，宋国又加入晋国联盟，继续扮演抗楚先锋的角色。

至于蔡国、陈国以及衰落的郑国，国力实在太弱小，根本不敢以卵击石，都沦为了楚国俎上之肉。晋国结束内讧，接过齐国霸主衣钵之后，当然不能允许他们倒向楚国。于是乎，蔡、陈、郑三国变成了晋楚反复蹂躏的中间地带。

晋楚争霸期间，郑、蔡、陈三国多归附楚国，而宋、鲁、卫三国则站队晋国。其中，郑、卫两国迫于压力，在晋楚之间反复叛服，俨然随风飘摇的墙头草。

竞争到春秋末年，陈、蔡被楚国吞并，郑、卫、鲁沦落为小国，介于南北之间的宋国成为主战场，慢慢走向了南北战争调和者，只有齐国和晋国，凭借地缘优势和政治活力，始终保持着大国地位，先后担任与楚国南北鼎力的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