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再亲密的闺蜜，也别全盘交底

古时候，山东东昌府有一个叫胭脂的姑娘，人很聪明漂亮，但是父母对她找对象这件事有点愁：

父亲疼爱她，想找一户体面清白的人家，但是自家只是个兽医，给牛治病的。

一般名门大族嫌她家出身低微，一般的人家呢，她的父亲卞兽医还看不上。

就这么一拖再拖，姑娘都15岁了，还没有定下人家。

胭脂有个闺蜜是隔壁的王氏，性格活泼开朗，两人无话不谈，因为胭脂还没有出阁，所以一般都是王氏来找胭脂玩（今天这个故事就出在这个王氏身上）。

有一天，胭脂送王氏到门口，一位年轻公子经过，身穿白衣，容貌俊美，胭脂一见钟情，十分心动，目不转睛盯着他，连王氏说话她都没回应。

王氏看穿了她的心思，打趣说：“凭姑娘你的才貌，如果能嫁给这个人，这辈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胭脂羞得满脸通红，低头不敢说话。王氏就说：“这是南巷的秀才鄂秋隼，是前举人之子。以前是我邻居。他性格非常好，世间难找，正巧他刚没了妻子，你要是中意他，我给你捎个话，让他来提亲。”

胭脂只低着头不说话，王氏就笑着回去了。

王氏走后，胭脂在家茶饭不思，就等着鄂秋隼派媒人来，但是一连好几天都毫无音讯。

胭脂想是不是王氏太忙了没时间去传话，又想或者他也是嫌弃自己出身低微看不上？

这么一想更愁了，她终日闷闷不乐，相思成疾，日渐茶饭不思，卧病在床，身体越来越虚弱。

王氏前来探望，追问怎么病的这样重？胭脂欲言又止，王氏惊诧道:“莫不是还是因为鄂秋隼的事儿？我最近丈夫外出还没回来，我还没来得及去传话。”

胭脂道:“自从那日过后，我就心神恍惚，现在只剩一口气，恐怕没几天了。”

王氏出了个主意:“你看你都这样了，也别舍不下脸面了，不如我让他夜里悄悄来和你相会，他肯定愿意。”

胭脂回绝道:“我虽然看好他，但是想他如果不嫌弃我出身低微，请媒人上门我自然愿意，但如果私下苟且，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王氏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就告辞了。

话说其实这个王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亏得胭脂拿她当好闺蜜。

王氏有个相好，是邻居书生宿介。只要王氏丈夫出门，宿介就来找王氏厮混。

这天晚上正好宿介又来，王氏就把胭脂这事当个笑话讲给他听，还随口说可以让他给鄂秋隼传个话。

王氏不知道，其实宿介早就垂涎胭脂的美貌想要染指，他假意要去传话，详细问了胭脂家里房屋院落布局，到了夜里他就偷偷潜入胭脂的房间外轻敲窗户。

屋里胭脂问道：“是谁？”宿介回答：“我是鄂秋隼。”

胭脂说：“我思念公子，是想托付终身，并非贪图一夜私情。你如果真心爱慕我，就尽快托媒人前来；若是要私下相会，我绝不能依从。”

宿介假意答应，苦苦央求握一下她的手腕当作信物。胭脂于心不忍，勉强撑病起身开了门。宿介立刻冲进房，想要强行求欢。胭脂体弱无力反抗，摔倒在地，喘不上气。

胭脂厉声说：“你一定不是鄂公子！真正的鄂郎性情温厚，知道我相思生病，只会怜惜我，绝不会如此粗暴。你再放肆，我就要大声呼救，一旦名声被毁，对你我二人都没有好处！”

宿介害怕身份败露，不敢再逼迫，只求日后再来。胭脂坚持要等到明媒正娶。宿介嫌太久，一再纠缠。胭脂不堪烦扰，答应等病好之后再说。宿介索要信物，胭脂不肯。宿介直接抓住她的脚，脱下一只绣花鞋，转身就走。

胭脂连忙叫住他：“我既已经倾心于你，一件信物本不算什么。我只是怕事情办砸，反而招来流言蜚语。如今贴身绣鞋已经被你拿走，我也无法挽回。你若是日后负心，我唯有一死了之！”

宿介离开卞家，又去王氏住处过夜。躺下之后，忽然想起那只绣鞋，伸手往衣袖里一摸，鞋子竟然不见了。他急忙点灯，翻遍衣服四处寻找，又盘问王氏，王氏故意笑而不答。宿介没办法隐瞒，只好把整件事如实告诉了她。

两人举着灯笼，把门外各处都找遍了，始终找不到绣鞋。宿介懊恼不已，只能回房睡觉，还侥幸觉得深夜人少，鞋子应该还掉在路上。第二天一早再去搜寻，依旧一无所获。

这条街上有个无赖名叫毛大，游手好闲，没有正当营生。他曾经调戏王氏被拒，又知道宿介和王氏私通，一直想捉奸要挟王氏。

这天夜里，毛大路过王氏家门口，门没有闩紧，他悄悄溜了进去。走到窗外时，脚下踩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正是那只绣花鞋。他趴在窗外偷听，宿介把骗鞋的经过全盘说了出来。毛大喜出望外，悄悄退了出去。

过了几天，毛大也翻墙潜入卞家，但是不熟悉房屋布局，错摸到了胭脂父亲卞老汉的房间。卞老汉从窗缝看见陌生男子，听动静猜到是来找女儿的，勃然大怒，拿着刀冲了出来。

毛大惊慌转身逃跑，正要翻墙，卞老汉已经追到跟前。无路可退的毛大反手夺下菜刀，卞老太太闻声起身大喊，毛大为了脱身，一刀杀死了卞老汉，仓皇逃走。

胭脂身体刚好一些，听见吵闹才起身。一家人点上灯查看，卞老汉头颅破裂，已经当场断气。家人在墙根下找到了那只绣花鞋，卞老太认出是女儿的鞋子。

家人逼问胭脂，胭脂哭着说出了前后经过，但不忍心连累好友王氏，只说是鄂秋隼自己夜里前来。第二天一早，家里就到县衙报案。县令立刻抓捕了鄂秋隼。

鄂秋隼为人拘谨木讷，十九岁，见生人就像孩童一样腼腆。突然被抓捕，惊恐万分，跪在公堂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发抖。县令越发认定他就是凶手，对他严刑拷打。鄂秋隼实在忍受不住酷刑，被迫屈打成招。

案子押送到府衙复审，鄂秋隼依旧遭受严刑拷打。他满心冤屈，总想当堂和胭脂对质，可每次见面，胭脂都认定他是凶手，出言斥责，鄂秋隼百口莫辩，最终被判了死刑。前后几经官员复审，所有人都维持原判。

后来案子交由济南府重新审理。当时吴南岱担任济南知府，他第一眼见到鄂秋隼，就觉得斯文书生不像杀人凶犯，于是暗中派人私下慢慢询问，听完完整经过，越发确定鄂秋隼蒙受了冤屈。

吴知府思虑多日，重新开堂审问。他先问胭脂：“你和鄂公子私下相约，还有别人知道吗？”胭脂答：“没有。”“当初你初见他时，旁边还有旁人吗？”胭脂依旧说没有。

知府又叫上鄂秋隼，温和地安抚他。鄂秋隼陈述：“我只是路过她家门前，看见邻居王氏和一位姑娘站在门口，我就赶紧避开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吴知府厉声斥责胭脂：“你刚才说旁边没有其他人，为何冒出一个王氏？”正要对胭脂用刑，胭脂害怕了，连忙说：“当时确实有王氏在场，但这件命案和她无关。”

吴知府暂时退堂，下令抓捕王氏。几天后王氏被带到府衙，知府刻意隔离她和胭脂，立刻单独审讯：“凶手到底是谁？”王氏一口否认。

知府故意诈她：“胭脂已经招供，你全程知情，为何还要隐瞒？”王氏大呼冤枉：“那个姑娘自己相思男子，我只是随口开玩笑说帮她做媒，仅此而已。是她自己引来外人，我怎么会知道杀人的事！”

知府细细追问，王氏才把当初和胭脂说笑的全部经过说了出来。

知府再把胭脂带上公堂，怒斥道：“你还说王氏不知情，她已经亲口承认帮你传话！”

胭脂流泪答道：“是我自己糊涂，害死了父亲，案子一拖再拖，我实在不忍心再连累好友受罪。”

知府再问王氏：“那次玩笑话，你后来还告诉过谁？”王氏说没有。知府发怒：“夫妻枕边无话不谈，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说？”王氏辩解丈夫常年在外经商。

知府又说：“就算丈夫不在，人拿别人的心事说笑，大多都会向旁人炫耀自己机灵，怎么可能半个字不外传？”随即下令对她上拶刑。王氏熬不住，终于坦白，把这件事告诉过老相好宿介。

吴知府当即释放鄂秋隼，抓捕宿介。宿介到案后，拒不承认杀人。知府认定品行不端、私通妇人之人绝非善类，对宿介严刑审问。

宿介只好承认：冒充鄂秋隼、骗取绣鞋都是实情，但鞋子弄丢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卞家，杀人一事一概不知。知府不信，认为翻墙私闯民宅之人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继续用刑。宿介不堪折磨，被迫认罪。

案卷上报之后，所有人都夸赞吴知府断案如神。案子就此定案，宿介只能等待秋后问斩。

宿介虽然品行放荡，但本是山东一带有名望的读书人。他听说学政施愚山清正贤明，爱惜士子，便写了一纸诉状，字字泣血，申诉自己的冤屈。

施愚山调阅案卷，反复推敲，猛然拍案：“这个人蒙受了冤案！”随即向上级申请，接手重审此案。他先审问宿介：“那只绣鞋丢在了哪里？”宿介回答记不清了，只记得去王氏家中的时候，鞋子还在衣袖里。

施愚山转而审问王氏：“除了宿介，你还有别的相好吗？”王氏矢口否认。施公说：“生性轻浮之人，怎么可能只和一人来往？”

王氏答道：“我和宿介年少便相识，实在难以彻底断绝；后来确实有人调戏我，但我都没有依从。”施公让她指认那些人，王氏说出了毛大，曾多次调戏自己，都被她拒绝。

施公半信半疑，对王氏稍加用刑，王氏磕头流血，极力辩白，施公暂且放过她。又继续追问：“你丈夫长期在外，有没有人找借口上门？”

王氏又供出了另外两个游荡的闲人。施愚山把毛大连同另外两人一并抓捕归案。

几名嫌疑人全部带到城隍庙。施愚山对众人说：“我昨夜梦见神明托梦，凶手就在你们几个人当中。

如今当着神灵的面，据实招供尚可从轻发落，若是撒谎，查实之后绝不宽恕。”几个人全都喊冤，拒不认罪。

施公命人把刑具摆出来，假意要一同上刑，几个人吓得痛哭喊冤。施公于是松刑，说道：“既然不肯主动招认，那就让鬼神亲自指出真凶。”

施公派人用厚毡布把殿堂所有窗户全部封死，不留一丝光亮。让几个犯人露出后背，关进黑暗的屋内，端来一盆清水，让每个人洗手，然后勒令他们面朝墙壁站好，告诫：“凶手的背上，会被神明写下字迹。”

片刻之后，把众人带出来查验，施公指着毛大说：“你就是真正的凶手！”

原来施愚山提前在墙壁上抹了一层薄灰，洗手的水里混了烟煤。凶手心里有鬼，害怕神明写字，会下意识紧紧把后背贴在灰墙上，沾上灰迹；

出来的时候又会用沾满烟煤的手护住后背，手上的煤污蹭在了背上。只有毛大后背同时沾有灰和煤烟，证据确凿。

施愚山本就怀疑毛大，如今证据确凿，对毛大严刑审问，毛大终于全部招供。随后施公写下判词：

1. 宿介判词大意：宿介生性好色，私翻墙垣，冒充他人调戏女子，行事有损读书人名节，是这场祸事的源头。但他虽品行不端，却并非杀人凶手，已经受尽酷刑折磨，免去死罪，贬为青衣秀才，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2. 毛大判词大意：毛大是市井无赖，觊觎美色，捡到绣鞋后铤而走险，误闯民宅，情急之下杀人行凶，狡诈狠毒，判处斩首，以平民愤。

3. 胭脂判词大意：胭脂情窦初开，心生爱慕，但坚守礼法，拒绝私会，本心清白无瑕。这场祸事皆由旁人歹念而起，她并无过错。官府特意做主，命原县令亲自做媒，成全她和鄂秋隼的婚事。

案子尘埃落定，远近百姓都交口传颂施愚山断案神明。自从吴知府重审之后，胭脂才知道鄂秋隼蒙受了天大的冤枉。两人在公堂偶遇，胭脂含泪愧疚，满心惋惜，却难以开口诉说。

鄂秋隼感念胭脂的一片痴心，同样心生爱慕，但又顾虑胭脂出身普通，又接连卷入官司，被全城人议论指指点点，担心迎娶之后受人嘲笑，内心犹豫不决。

等到施公的判词正式下达，官府亲自为二人做媒，他才放下顾虑。县令亲自充当媒人，备好彩礼，敲锣打鼓，为两人完婚。

蒲松龄感慨：断案实在不能不谨慎啊！有时候即便察觉出一人蒙冤，却很难想到还有第二重冤案。案情再隐秘，也一定留有破绽，必须细细推敲查证才能水落石出。世人都赞叹清官断案英明，却不知道背后耗费了多少心力。

很多身居高位的官员，整日下棋享乐，懒得体察民间疾苦。遇到百姓告状，一味依靠严刑逼供，也难怪天底下会有那么多无处昭雪的冤案。

施愚山先生是我的恩师。我年少时便亲眼见过他爱护读书人，但凡士子蒙受一点委屈，都会尽心周全庇护，不肯迎合权贵。他爱惜人才的本心，绝非那些敷衍了事的官员可以相比。

其实这个故事里面，胭脂也有责任，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外表再好伪装，人心深处的算计最难看透，再亲密的闺蜜，也别全盘交底。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再好的姐妹，隐私、软肋不必和盘托出，分寸感是自我保护。

如果她没有对王氏事事交心，轻信他人，也不会惹来如此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