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分拆迁款那天,是周六。
老林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两个哥哥带着嫂子早早就到了,茶几上摆着瓜果点心,大哥林建国正在给父亲点烟,二哥林建军忙着倒茶。我和陈默到的时候,父亲林德厚坐在正中间的老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面前还摆着两张。
“小禾来了,坐吧。”父亲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陈默拉了拉我的袖子,我顺势坐在了最边上。两个嫂子嗑着瓜子,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就收回去了,嘴角挂着那种我看了十几年的笑意。
大嫂王桂芬用手肘捅了捅大哥,二嫂李梅清了清嗓子。
父亲把三张银行卡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像摆三枚棋子。
“这次拆迁,老宅加后面那块地,一共赔了三百零二万。”父亲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两万块留着办手续,剩下三百万,我分三份。”
我心里动了一下。三份?三百万分三份?
“建国是老大,一百五十万。建军是老二,一百五十万。”
父亲说完,把两张卡分别推到两个哥哥面前。
我盯着茶几上那两张银行卡,等着父亲说第三张卡的事。大哥大嫂对视一眼,二哥低头喝茶,二嫂李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至于小禾——”父亲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是嫁出去的女儿,这钱按理说不该你拿。不过爸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今天叫你来,就是当面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兄妹之间有疙瘩。”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手已经被陈默握住了。他的掌心干燥温热,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指。我扭头看他,他微微摇了摇头。
“爸,您接着说。”大哥林建国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父亲放下茶杯,看着我说:“小禾,你嫁出去十几年了,陈家那边有房子有地,不缺这点钱。你两个哥哥还得养家糊口,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哪样不要钱?你是最小的,当初我和你妈供你读到高中,两个哥哥都没念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这点情分你得认。”
我心里有个东西咔嚓响了一声,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裂开了第一道缝。
“爸说得对。”二嫂李梅嗑开一颗瓜子,声音清脆,“小妹在城里过得比我们好,陈默又在单位上班,铁饭碗呢。我们家建军到现在还在工地搬砖,风里来雨里去的,这钱给他是雪中送炭,给小妹就是锦上添花了。”
“是这个理。”大嫂王桂芬接话接得飞快,“小妹你也别多心,爸是为你好。钱这个东西啊,多了反倒容易生是非。”
我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陈默的手覆在我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我看着父亲的脸,他今年七十三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皮耷拉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爸,那第三张卡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父亲看了我一眼,把那第三张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这卡里是办手续剩的两万块,你不是一直说想给陈家那边老人翻修房子吗?这两万你拿去,多少是个心意。”
堂屋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二嫂李梅嘴里的瓜子壳掉在了腿上,她低头拍了拍,嘴角的笑憋都憋不住。大嫂王桂芬扭过头去看墙上的年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盯着那张卡,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棉花。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就好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别人心里至少还占个位置,结果发现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小禾,拿着吧。”父亲把卡递过来,手伸在半空中。
我看着那只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这只手在我小时候抱过我,也在我出嫁那天按规矩泼了一盆水在门槛外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嘛。”那天邻居婶子笑着说。
父亲没接话,只是转身进了屋。
那盆水顺着门槛流下来,浸湿了我的鞋底。陈默当时扶着我,低声说了句“走吧”。我走了,走了十几年,以为水早就干了,原来一直没干。
现在这只手伸在我面前,手里捏着一张两万块的银行卡。
我没接。
陈默替我接了。
他接过卡,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爸”,然后就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他的手劲很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我从塑料凳上拉了起来。
“哎,这就走啊?吃了饭再走呗。”大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上扬着,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就是啊小妹,急什么呀,二嫂还想跟你说说话呢。”李梅也跟了一句。
我没回头。陈默拉着我出了堂屋的门,穿过院子,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晒着玉米,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我们踩过玉米粒,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陈默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等一下。”我说。
我转过身,走回堂屋门口。父亲还坐在那把老藤椅上,两个哥哥正在把银行卡往钱包里塞,两个嫂子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看我回来,同时闭了嘴。
“爸,我问您一件事。”
父亲抬起眼皮看我。
“当年妈住院那会儿,您说家里没钱,让我把医药费先垫上,等有钱了还我。一共是四万八千六百块,单子我还留着。”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后来您一直没提这事,我也没催。今天您说两个哥哥不容易,我理解。但那四万多块是我和陈默攒了两年打算买房的钱,全给了医院。”
堂屋里又安静了。
大哥林建国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一样。二哥林建军端起了茶杯,杯盖在杯沿上磕出细碎的响声。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笔钱,算爸欠你的。”
“不算欠。”我笑了一下,“就当是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最后尽的一点孝心。以后养老的事,您有两个儿子,我就不操心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过身,拉着陈默的手,走出了那个院子。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大嫂拔高的声音:“她这是什么意思?以后不管爸了?说好的三个子女平摊养老,她凭什么——”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陈默的车停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我坐进去才关上门。他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车载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打在我脸上,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
“回家。”陈默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车子开出村道,拐上省道,两旁的杨树飞快地向后退。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很舒服。手里的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那张两万块的卡。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家族群“老林家一家人”里,二嫂李梅已经发了一条消息:“爸今天把拆迁款分啦,公平公正,大家都挺高兴的,家和万事兴嘛。”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茶几上摆着银行卡的照片。
大哥回了个大拇指。
二哥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群聊。退出之前,我看了一眼群成员,三十二个人,包括我、陈默,还有我们十三岁的女儿陈念。
退出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想哭就哭。”陈默说。
“不想哭。”
“那就别忍着。”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陈默,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明明知道是这个结果,还是去了。”
陈默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不去才傻。去了,看清楚了,以后就不用再想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里面爬。那些我以为已经忘掉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呢?大概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在镇卫生院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我生下来。父亲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女儿,据说当时转身就走了,连我妈的面都没见。这是我妈后来跟邻居婶子闲聊时说的,我躲在门后面听了个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大概六七岁,不太懂“转身就走”意味着什么,只记得我妈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像是抱怨,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后来我慢慢懂了。
家里三个孩子,大哥二哥和我。大哥比二哥大三岁,二哥比我大四岁。吃饭的时候,两个哥哥碗里的肉总是比我多。过年买新衣服,大哥二哥一人一套,我穿的是表姐给的旧棉袄改的。我妈说女孩子穿什么都好看,不用买新的。我信了。
上学的事就更不用说了。大哥初中没念完就不念了,说是念不进去,其实是家里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父亲拍板决定:大哥去学木匠手艺,二哥念完初中去南方打工,我继续读高中。
因为这个决定,我一直觉得父亲其实是偏心我的。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可笑。
大哥学木匠是因为那时候木匠挣钱多,师傅是父亲的老相识,带徒弟不收费,还给饭吃。二哥去打工是因为他自己死活不想念书了,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读高中是因为村里那几年搞“普九”,不上学要罚款,再说了,高中学历在当年也值点钱,以后说亲能多要点彩礼。
这些事是我后来慢慢拼凑出来的。就像拼图一样,一开始看到的是一个样子,拼到最后发现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样子。
但真正让我寒心的,是出嫁那年的事。
我和陈默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一起留在省城工作。陈默家是省城本地人,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有一套老房子,没有外债,但也谈不上富裕。我们俩从恋爱到结婚,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狗血剧情。
唯一的问题是我家这边。
父亲开口要八万八的彩礼。那是十二年前,八万八在省城不算天价,但对于陈默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陈默的父母没说什么,东拼西凑把钱凑齐了,送到我家来。
父亲收了钱,当天晚上就把大哥二哥叫到屋里,门关得严严实实。我假装去厨房倒水,路过门口的时候听见父亲在说:“这八万八,你们一人四万四,剩下的那几千块留着给你妈看病。”
没人提嫁妆的事。
我出嫁那天,娘家这边除了两床被子、一套暖壶和一面镜子之外,什么都没有。陈默的父母来迎亲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嫌弃,是一种被怠慢之后强忍着的体面。
婚后第二年,我妈查出了肝癌。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刚和陈默攒了四万多块准备付首付买房子。我妈住院之后,父亲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急:“小禾,你妈住院了,家里钱不够,你先拿点回来。”
我二话没说,把那四万多全取出来了。
陈默知道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救人要紧。”
那四万多花在医院里,像石子扔进河里,连个响都没听见。我妈还是走了,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半年。
办完丧事之后,父亲绝口不提钱的事。我也没提。那时候我想的是,人没了,再说钱就没意思了。再说了,那是我妈,我给她花钱天经地义。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住院期间,大哥二哥一人拿了两千块,就两千块。其余的医药费、住院费、检查费,全是我那四万多块撑着的。而我妈走后,村里发的丧葬补贴,大哥二哥一人分了一半。
没人告诉我这件事。
我是从堂姐嘴里听说的。堂姐跟我在微信上聊天,无意中说漏了嘴:“你家那补贴,听说大哥二哥分得挺痛快的哈。”
我当时握着手机,手指僵了很久。
这些事陈默都知道。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回我娘家,他的话就格外少。
现在老宅拆了,三百零二万,两个哥哥一人一百五十万,我得了两万。
两万,刚好是我当年垫付的医药费的一半不到。
车子开进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城市照得通明。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和车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彻底断掉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有一把刀,把一根连着很多年的线给切断了。切得很干净,没有血,也不疼。
“饿不饿?”陈默问。
“不饿。”
“回去我给你下碗面。”
“嗯。”
车子拐进我们住的小区,停好车,上楼。打开家门的时候,陈念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爸!妈!你们回来啦!”她冲过来抱住我的腰,仰着脸看我,“妈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事,风吹的。”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啦!”陈念歪着头看我,十三岁的小姑娘已经到我肩膀了,眼睛亮晶晶的,像陈默,“姥姥家的拆迁款分了吗?二舅妈在群里发消息了,说分得挺高兴的。”
我和陈默对视了一眼。
“分了。”我说。
“那妈妈分了多少?”陈念问得很自然,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默在旁边开口了:“两万块。”
陈念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十三岁的小姑娘皱眉头的样子和陈默一模一样,眉心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姥爷给了大舅一百五十万,给了二舅一百五十万,给了妈妈两万?”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属于孩子的那种直白的不可思议,“凭什么啊?”
“念念。”陈默制止了她。
“我说的是事实!”陈念急了,“妈,你为什么不争啊?那是姥爷家的钱,法律上子女都有份的,凭什么全部给舅舅他们?”
我看着女儿涨红的小脸,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要跟她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要跟她讲“儿子传宗接代女儿是外人”吗?要跟她讲这些连我自己都不想认的规矩吗?
“念念,那是姥爷的钱,他想怎么分是他的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妈妈不争,不是妈妈软弱,是因为有些东西争了也没意思。”
陈念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房间,关门的力气有点大。
我站在玄关那里,手里的包还拎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默走过来,把包从我手里接过去,放在鞋柜上。然后他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带到了沙发上,按着我坐下。
“等着,我去下面。”
他进了厨房,很快就传来了打火的声音和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两万块的银行卡,银色的卡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二嫂李梅发来的消息:“小妹,你今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以后爸的养老你不管了?咱们可是说好的三兄妹一起承担的,你不能拿了钱就撂挑子啊。”
紧接着大嫂王桂芬也发了消息过来:“小禾,大嫂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爸的年纪大了,咱们做子女的不能跟他计较。你今天当着爸的面说那种话,爸心里多难受你知道吗?”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难受?他心里难受?
三百零二万给了儿子,给我两万,他难受?我垫了四万多医药费,十几年了没人提一个“还”字,我难受的时候怎么没人给我发消息?
我没回消息,直接把手机关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陈默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是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吃吧。”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有点软了,但是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陈默。”
“嗯?”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孝?”
陈默放下筷子,转头看着我。“你觉得自己不孝吗?”
“我不知道。”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从小到大,家里什么事我都冲在前面。妈生病,我出钱。爸摔了腿,我请假回去照顾。两个哥哥的孩子上学缺钱,我二话没说就转了。我以为我做这些,能换来一点……”我卡住了,不知道用什么词合适。
“换来一点公平?”陈默替我说了。
“可能吧。也可能只是想换来一点认可,认可我是这个家的人。”我苦笑了一下,“结果发现,从一开始我就不在那个‘家’的名单上。”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永远都忘不了的话:“林小禾,你不需要谁把你放进名单里。你有你自己的家,就在这里,我和念念就是你的家人。其他人,愿意把你当家人的,才是你的家人。不愿意的,就是亲戚。”
亲戚。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是啊,亲戚。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陈默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腰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突然想起了我妈。
我妈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这是妈攒的私房钱,你拿着,别让你爸知道。”
我当时死活不肯要。我妈叹了口气,把钱塞进我兜里,说:“拿着吧,妈对不起你。”
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说对不起我。现在想想,大概她什么都知道吧。她知道这个家对女儿是什么样的,她知道有些东西女儿永远也分不到,所以她用她能做到的方式,偷偷地给我一点补偿。
那两千块我一直留着,放在衣柜最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和我妈的一张老照片放在一起。
如果她还活着,今天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也许一样,也许不一样。但我宁愿相信她会站在我这边。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好几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大哥林建国发来的消息。
“小妹,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爸年纪大了,思想老旧,咱们做子女的多担待。至于养老的事,我和老二商量了一下,以后爸的养老费用还是按之前说好的,三个子女平摊。你有困难随时跟大哥说。”
三个子女平摊。
一百五十万、一百五十万、两万,然后平摊养老。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上午九点才醒。陈默已经去单位加班了,陈念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小区里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是软的。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父亲打来的。
时间从早上七点开始,每隔二十分钟打一次,最后一次是八点四十。
还有两条微信消息。
大哥林建国:“小妹,爸昨晚一晚上没睡好,血压有点高。你给爸回个电话吧。”
二嫂李梅:“小禾你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把爸气成这样?”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躺了大概十分钟,我还是坐起来了。不是因为觉得愧疚,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回电话,他们会一直打,打到我接为止。
我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小禾?”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粗粝。
“爸,您打我电话有事?”
“昨天的事……”父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爸想了一晚上,是爸考虑不周到。这样,那两万块你拿着,另外爸再单独给你五万,就当是爸给你的补偿。你别跟你两个哥哥说,这事就咱爷俩知道。”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五万?
单独给我?
不告诉两个哥哥?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单独给我五万?为什么不告诉大哥二哥?”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爸心里有数。”他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匆匆补了一句,“下周你有空回来一趟,爸把钱给你。别让陈默来,你自己来。”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对劲。
这件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父亲是什么人?是一辈子把儿子放在心尖上、女儿泼出去当水的那种人。他会在拆迁款分完之后一夜之间突然良心发现,觉得亏欠女儿了?
我不信。
人活到七十多岁,性格早就定型了,不太可能突然之间脱胎换骨地改变。
那这五万块是什么意思?
封口费?安抚金?还是背后藏着什么事?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昨天在堂屋里,父亲说拆迁一共赔了三百零二万。这个数字是他自己报的,没有任何凭证摆在桌面上。两个哥哥有没有看过拆迁协议?有没有核实过这个数字?
我觉得自己疑心病太重了。但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给陈默发了一条微信:“老公,你今天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
陈默很快回了:“什么事?”
“老宅拆迁的补偿标准和具体金额。你不是有个大学同学在市住建局吗?能不能托他帮忙查一下?”
过了大概三分钟,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怀疑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不确定,查了再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去洗漱。
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的脸。三十六岁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像二十多岁那时候那么紧致了。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温温吞吞、什么都能忍的样子。
陈念说得对,有些东西应该去争。不是为了那点钱,是为了一个说法。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陈默回来了。他进门换鞋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我问。
陈默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放在茶几上。“拆迁补偿标准是公开的,我同学帮我调了老宅那块地的具体数据。你自己看吧。”
我拿起那张纸。
老宅占地面积加上后面那块宅基地,按照当地的拆迁补偿标准,房屋补偿加土地补偿,总计是——
五百一十六万。
我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数一遍。
五百一十六万。
“这个数据能确定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能。你大哥在拆迁协议上签的字,协议的扫描件我同学也发给我看了。”陈默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扫描件,红色的公章盖在右下角,甲方是拆迁办,乙方签的是林建国的名字。
补偿金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5160000元。
五百一十六万。
父亲说的三百零二万。
差了整整二百一十四万。
那二百一十四万去哪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大哥签的字,大哥二哥一人分了一百五十万,加起来三百万。剩下的二百一十六万减去父亲说的那两万“手续费”,就是二百一十四万。
这二百一十四万,在大哥二哥手里,还是在大哥一个人手里,还是父亲自己留了一部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父亲昨天在堂屋里说的那番话,什么“一共赔了三百零二万”、什么“两万块留着办手续”,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这个谎言,是父亲一个人的主意,还是父子三个人一起商量好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冰凉。陈默在我旁边坐下,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他让我下周回去一趟,说单独给我五万,不让我告诉你,也不让我告诉两个哥哥。”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五万?”
“对,说是补偿我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冷意的、讽刺的笑。“拿着两百多万的差额,拿五万块堵你的嘴。你爸这算盘打得真精。”
“你觉得我爸知道内情吗?”
“肯定知道。他是户主,拆迁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操办。你大哥签字是他授权的,金额他不可能不清楚。”陈默的语气很笃定。
我把那张打印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我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下周我不回去了。您那五万块自己留着吧。另外,我今天查到了老宅拆迁的真实补偿金额,是五百一十六万,不是三百零二万。这件事您打算怎么解释?”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但我看到消息显示“已读”。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家族群“老林家一家人”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大哥林建国发了一段话,很长:“@所有人,刚才小妹私下找爸了,说拆迁款应该是五百多万,说爸骗了她。我在这里澄清一下,拆迁补偿确实是五百一十六万没错,但其中有两百万是政府给的安置房抵扣款,不是现金。实际到手现金就是三百零二万。爸没有骗任何人,希望小妹不要误会爸。”
下面附了一张拆迁协议的局部照片,拍的是一个条款,上面写着“其中安置房抵扣款200万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陈默也凑过来看。
“那个条款……”陈默皱起了眉头,“字体好像跟其他条款不太一样。”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那张照片里的“安置房抵扣款200万元”这一行字,字体粗细和前后文有明显的差别。虽然很小,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这照片是P的?”我有点不敢相信。
“不一定整张照片都是P的,但这一行字大概率是加上去的。”陈默把手机拿过去,放大仔细看了看,“你看这个‘2’字的边缘,有明显的锯齿,跟前后文的清晰度不一样。”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胸口堵得慌。
五百一十六万全是现金。没有安置房抵扣。
大哥在群里发了一张假的协议照片。
这个操作的熟练程度,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后手,等着被人发现之后拿出来堵嘴的。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这个谎言迟早会被戳穿。
而父亲刚才提出的那五万块“补偿”,大概也是整个计划里的一部分——用小恩小惠稳住我,让我拿到一点好处之后不好意思再追究。
我想起昨天在堂屋里,两个嫂子那副嘴脸,两个哥哥低头不语的样子,父亲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原来全都是在演戏。
“现在怎么办?”陈默问我。
我拿起手机,看着家族群里那条消息下面的回复。
二嫂李梅:“就是,大哥说清楚了,小妹你别乱想。”
堂姐林小雨:“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表姑:“家和万事兴,有什么话好好说。”
大舅家的表哥:“小禾,你是嫁出去的姑娘了,娘家的事少操心,对你没坏处。”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打了一句话发出去。
“大哥,你那张照片里的‘安置房抵扣款200万元’,字体跟原文不一样,是P上去的。你要不要把协议原件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发送。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大哥林建国回复了:“小禾,你不要太过分了。爸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现在你为了钱连爸都要污蔑,你还是不是人?”
我没有回复。
陈默替我回复了:“大哥,协议原件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何必在群里骂人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大哥没再说话。
二哥也没说话。
二嫂李梅发了一条:“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闹得鸡飞狗跳的。小妹,二嫂劝你一句,有些事糊里糊涂就过去了,非要较真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了当年我妈住院时那四万多块的医药费,想起了二嫂说“我们家建军不容易”,想起了大嫂说“小妹你在城里过得比我们好”。
较真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我不想再当那个永远被糊弄的人了。
我把手机放下,对陈默说:“我打算回去一趟,当面跟我爸谈。”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我看着他,“有些话,只能我跟我爸两个人说。”
陈默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陈念敲了我们卧室的门。
她抱着一个笔记本走进来,坐在床边,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堆东西。
“妈,我今天上网查了一下。”她把本子递给我,“关于农村宅基地拆迁补偿的继承和分配,我整理了一些法律条款和案例。虽然我年纪小,有些东西看不懂,但有一点我看懂了——女儿和儿子拥有同等的继承权,拆迁补偿款属于家庭共有财产,女儿有权参与分配。”
我看着本子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有几处还被荧光笔标了重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用她自己能理解的方式,把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一条条抄了下来。
“念念……”我嗓子有点堵。
“妈,我知道你不想争。”陈念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但这不是争不争的问题。姥姥姥爷是你的爸爸妈妈,他们的东西你也有份。这不是抢,这是本来就属于你的。”
陈默在旁边站着,一只手搭在陈念的肩膀上,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丝笑意。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很富有。
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而有些钱,不是用“亲情”两个字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抱住陈念,把她搂在怀里。小姑娘的头发香香的,是洗发水的味道,干净,温暖,真实。
“好,妈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华北平原灰扑扑的,麦子还没返青,大地裸露出最原始的底色。
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这些年的事。
小时候过年,大哥二哥放鞭炮,我在灶台前帮我妈烧火。我妈往锅里下饺子,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说:“小禾,女孩子要懂事。”
我懂事了吗?
大概懂事了吧。懂事到垫了四万多医药费不吭声,懂事到彩礼钱被分了不吭声,懂事到拆迁款分了两万还接了那张卡。
懂事到所有人觉得我就应该是这样的。
手机响了,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快了。”
“记住,你不是去吵架的。你是去拿回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语气可以平,但立场不能退。”
“知道了。”
我回完消息,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镇上的那条老街、那座石桥、桥头那家卖油条的小摊,都还是老样子,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老宅那一片已经拆得差不多了,远远看去是一片废墟。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那里,像一群沉睡的钢铁巨兽。我让出租车司机在巷口停下,下了车,站在老槐树下往里面看。
院子没有了,堂屋没有了,我妈种的那棵柿子树也没有了。
什么都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父亲现在住的地方走去。拆迁之后,父亲搬到了镇上的一套安置房里,是大哥帮忙租的,暂时住着,等安置房建好再搬。
安置房在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楼的二楼,两室一厅,不大,但对于一个独居老人来说够住了。我上楼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敲了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
父亲站在门里面,穿着灰色的棉睡衣,看起来比前几天更老了。他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紧张。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您。”我站在门口没动,“能进去吗?”
父亲侧身让开了路。我走进去,打量了一下这套房子。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旧的,大概是大哥二哥从老宅里搬过来的那些。电视开着,在放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铡美案》。
茶几上摆着一个药盒,旁边是一个血压计。
“坐吧。”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那张打印的拆迁补偿标准的纸,放在茶几上。
“爸,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好好谈谈。”
父亲看了一眼那张纸,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想谈什么?”
“五百一十六万。”我把纸推到他面前,“老宅拆迁的补偿总额,是五百一十六万,不是三百零二万。大哥在群里发的那个抵扣条款的照片,是假的。安置房抵扣根本就不存在。”
父亲不说话,眼皮耷拉着,像一尊石像。
沉默了很久。
我继续说:“爸,我不想跟您吵架,也不想去法院起诉。我今天来,就是想听您亲口告诉我,那剩下的钱去哪了?”
父亲的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他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那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人,养大了三个孩子,熬过了大半辈子的辛苦。
但就是这个老人,在那天分钱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对着所有亲戚宣布了那个虚假的数字,然后理直气壮地把三百万给了两个儿子,给女儿留了两万。
“小禾……”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您告诉我。”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愧疚,更像是……不甘。
“你知不知道你妈住院的时候,你大哥二哥一人给了两千块钱?”他突然问。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那两千块钱,是我逼他们拿的?”父亲的手握成了拳头,“你妈病了,我给老大老二打电话,让他们回来看看。老大说工地上忙,走不开,让我先垫着医药费,回来再给。老二说手头紧,过两天打钱。过两天,又过了两天,一直到你妈走了,他们一人给了我两千块。两千块!”
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颤抖着,像一面破锣在敲。
“你知道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什么吗?”父亲的眼睛红了,但他使劲忍着,忍得眼眶周围的皱纹都在抖,“她说,老林,家里的钱都给了两个儿子,女儿什么也没得着,她不放心。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让我以后补偿你。”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跟她保证了的!”父亲的手重重地拍在沙发扶手上,声音像碎裂的瓦片,“我跟她说你放心,等老宅拆了,我把小禾该得的那份给她。你妈这才闭的眼。”
我坐在那里,浑身僵硬。
“老宅要拆迁的事,去年就定下来了。”父亲靠回沙发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你大哥二哥一听说有钱,三天两头往家里跑。老大说他儿子要买房,老二说他闺女要出国,天天在耳朵边上嗡嗡嗡。你知道他们跟我说什么吗?他们说你是嫁出去的人,跟老林家没关系了,拆迁款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们让您骗我。”我接上了他的话。
父亲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拆迁款一共是五百一十六万。”父亲闭上眼睛,慢慢地说了下去,“我本来想分三份,你们三兄妹一人一份。但是你大哥说不行,他说他是长子,以后要给我养老送终,他应该多拿。你二哥说不行,说他最困难,一家五口挤在镇上那套小房子里,他更应该多拿。两个人吵了两个月,你大嫂二嫂也掺和进来,就差动手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你知道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吗?”
“怎么解决的?”
“你大哥提的方案。补偿款报三百万,剩下的两百一十六万,他和你二哥一人拿九十万,另外三十六万,他跟我说,爸,这三十六万你留着养老,以后不够我们再出。”
三十六万。
五百一十六万减掉三百零二万,是两百一十四万。两百一十四万减去两个九十万,剩三十四万。加上那两万“手续费”,差不多就是三十六万。
好一个“方案”。两个儿子拿了大头,给老父亲留了点零头,女儿分了两万,所有人在亲戚面前都体体面面。
只有我一个人,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在被所有人当成傻子。
“那您为什么又跟我说要单独给我五万?”我问。
父亲沉默了一下。“那五万,是我从自己的三十六万里拿的。”他说,“我不敢多给你,怕你两个哥哥发现了又要闹。但我要是不给你,我又对不起你妈。”
我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
不是为了那五万块,是为了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头,被两个儿子逼到这种地步,还得偷偷摸摸地从自己的养老钱里抠出五万块来补偿女儿。
“您不觉得自己窝囊吗?”我这句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但父亲没有生气。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窝囊。”他说,“窝囊了一辈子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电视里的戏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我靠在沙发背上,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大半。来之前,我想象了无数种对峙的场景,想象过父亲的狡辩、大哥的怒骂、全家人的集体围攻。但唯独没有想象过眼前的这一幕——
一个被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儿子架空了的老父亲,缩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用仅剩的那点良知,偷偷摸摸地给女儿留了五万块。
“爸。”我说,“那三十六万,您自己留着。我一分不要。但那两个九十万,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慢慢地说,“我是为了念念。她今年十三岁了,她在学校学的是男女平等,学的是女儿和儿子享有同等权利。如果让她看到她的妈妈被人这样对待还一声不吭,她会怎么想?她以后长大了,会怎么看待自己?”
父亲低下了头。
“还有我妈。”我的声音有点发颤,“她走之前说的话,您还记得。我不需要补偿,但我需要一个交代。”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雪了。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昏暗,父亲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过了很久,他站了起来,走到卧室里,拿了一个布袋子出来。
布袋子里是一个账本,封皮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了。
“这是咱家的账本。”父亲把账本放在我面前,“从你妈嫁过来那年记到现在。每一笔进账出账都有。拆迁款的事,也在里面。”
我翻开账本。纸张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有的是父亲写的,有的是我妈写的。我妈的字迹圆润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小学生的作业。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拆迁补偿款516万。老大拿150万(实拿90万),老二拿150万(实拿90万),应付小禾2万。余款36万留本人养老。”
“实拿”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纸都被戳破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父亲一直都知道这不对。他一直都知道。他把“实拿”两个字写在账本上,与其说是在记账,不如说是在给自己留一个交代。他知道自己窝囊,但他至少没有骗自己。
“这个账本,可以给我复印一份吗?”我问。
父亲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您不怕我拿着账本去找大哥二哥算账?”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怕。但更怕你妈在底下怪我。”
我拿着账本去了小区门口那家文印店,复印了一份,然后把原件还给了父亲。复印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陈默打来的。
“怎么样?”他问。
“比想象的复杂。”我说,“回头跟你细说。你帮我联系一下律师,我想咨询一下继承和财产分配的问题。”
陈默沉默了两秒。“你真的要走到那一步?”
“不一定。但我需要一个底线。”
“好。我帮你约。”
挂了电话,我拿着复印件回到父亲的住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我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也没开。黑暗中他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礁石。
“爸?”
“嗯。”
“怎么不开灯?”
“坐着想想事情。”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苍老,“小禾,爸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要是跟你两个哥哥撕破脸了,以后你还认我这个爸吗?”
我站在玄关那里,手里拿着那份复印件。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车灯的光在墙壁上扫过,又消失了。
“爸,不管发生什么,您是我爸。”我说,“但您也得想清楚一件事——您心疼儿子,儿子心疼您吗?他们把您一个人扔在这个出租屋里,拿走了四百多万,给您留了三十多万。等您真的老到动不了了,他们会管您吗?”
父亲没有说话。
“我今天坐高铁回来的时候,想了一路。我在想,如果我是一个儿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后来我想通了,不一样又能怎么样呢?我就是我,我是林小禾,我妈的女儿,陈默的妻子,念念的妈妈。我不需要变成别人来争取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
黑暗中,我听到父亲轻轻的叹息。
“你比你爹有骨气。”他说。
第二天,我在镇上请父亲吃了顿午饭。在一家小饭馆里,点了三个菜,一个汤。父亲吃了两碗米饭,比平时吃得多。吃饭的时候我们没有聊拆迁的事,聊的是陈念,是他的外孙女。
“念念上初中了吧?”父亲问。
“嗯,初一。”
“成绩好不好?”
“挺好的,班上前几名。”
父亲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像你小时候。”他说,“你小时候成绩也好。要不是家里穷……”
他没说下去。
我也没追问。
吃完饭,我把父亲送回出租屋,然后去了镇上的拆迁办。在那里,我亮明了身份,说自己是林德厚的女儿,要求查阅老宅拆迁的相关文件和协议。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态度挺好,帮我调出了档案。我拍了照片,一页一页仔细看了。
五百一十六万,全部是现金补偿,没有任何安置房抵扣。拆迁协议上的签名,乙方是林建国,但授权书是林德厚签的。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好,连同账本的复印件一起,装进了一个文件袋里。
做完这一切,我坐上了回省城的高铁。上车前,我给大哥林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大哥,拆迁补偿的全部材料我已经拿到了。五百一十六万,全是现金,没有安置房抵扣。爸的账本我也复印了,上面写得很清楚,你和二哥实际拿到的钱各是一百五十万,不是九十万。剩下两百多万去哪了,你们心里有数。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和二哥商量一个方案出来。三天之后如果没有结果,我就走法律程序。”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小镇往后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那座老宅的废墟、那棵已经不存在的柿子树、那些在院子里晒过的玉米、那些在堂屋里说过的话,都像车窗外的风景一样,飞速地向后倒退。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退不回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打开一看,家族群里又有人在说话。
不是大哥,不是二哥,是二嫂李梅。
“小妹你去拆迁办查材料了?你真要为了钱把自家人告上法庭?你想清楚了,打赢官司你又怎么样?钱拿到了,以后在村里你还能抬起头做人吗?你老公那边亲戚怎么看你?你女儿以后怎么说?妈没了,爸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爸省点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了一句话发出去。
“二嫂,你住的房子,有一半是用本该分给我的钱买的。你抬得起头,我为什么抬不起头?”
群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回到省城已经是傍晚了。陈默来高铁站接我,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律师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
“好。”
“吃饭了吗?”
“没。”
“走,带你吃火锅。”
我们去了我们恋爱时常去的那家火锅店,点了鸳鸯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陈默给我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十五秒,放在我碗里。
“说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父亲说的话、账本的事、去拆迁办查材料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陈默一边听一边吃,表情很平静,但夹菜的手越来越慢。
等我讲完,他说了一句:“你爸也不是完全没良心。”
“他只是窝囊。”我说,“窝囊了一辈子,被两个儿子拿捏得死死的。他对我有愧疚,但那点愧疚不足以让他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他敢偷偷给我五万,不敢当着儿子们的面说‘这钱也有小禾一份’。”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听听大哥二哥的方案。”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牛肉丸,“如果他们愿意坐下来谈,大家分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他们还是那套‘嫁出去的女儿没资格分钱’的说辞,那就走法律程序。”
陈默点了点头。“律师说了,这种案子赢面很大,但周期比较长,可能要半年到一年。”
“一年我也等。”
陈默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林小禾。”
“嗯?”
“我发现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硬了。”他说,“以前你是那种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人。别人欠了你,你忍。别人欺负你,你躲。我有时候看着你那样,又心疼又生气。”
“现在呢?”
“现在你终于学会为自己活了。”他举起杯子,里面是酸梅汤,“为你高兴。”
我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又像什么东西被拼好的声音。
回到家,陈念还没睡,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到我回来,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妈,事情怎么样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散落在茶几上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还在谈。你好好学习,不用操心这些。”
“我不是操心。”陈念认真地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十三岁的小姑娘,已经懂得什么是公平、什么是底线、什么是不能被践踏的尊严。这些东西,我活到三十六岁才真正想明白。
“谢谢你。”我抱住她。
“谢什么呀,你是我妈。”陈念在我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妈,我不会让你被人欺负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陈默均匀的呼吸声,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我妈生前跟我说过的那句“对不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对不起没给我分到家里的财产?还是对不起没能保护我?还是对不起让我生在了这样一个家庭里?
我想起我妈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眼睛却格外亮。她拉着我的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我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
“小禾……对不住……”
“妈,你别说了,好好休息。”
她摇了摇头,手指用力地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的肉里了。“钱……你爸要是……你别让……”
后面的字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护士进来给她吸痰,把我推出了病房。等我再进去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清醒地说过一句完整的话,直到最后离开。
她最后想跟我说的是什么?“钱”后面是什么?“你别让”什么?
是“你爸要是分钱不公平,你别让着他”?还是“你爸要是把钱都给了你哥哥,你别让这件事过去”?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但我可以做到的是,不让她在地下还觉得对不起我。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和陈默准时到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专门做婚姻家庭和遗产继承的案子。她看完我带来的材料之后,很明确地告诉我:“这个案子证据链很完整。拆迁补偿协议、你父亲的账本、拆迁办的档案,三份材料相互印证,可以证明补偿总额是五百一十六万。你作为法定继承人之一,有权参与这笔款项的分配。”
“如果起诉的话,能拿回多少?”陈默问。
周律师算了一下。“按照法定继承,你母亲去世后,她的遗产份额由你父亲和你们三兄妹共同继承。再加上你父亲自己的份额,这笔拆迁款在扣除你父亲的份额后,剩余部分应该由三兄妹均分。按五百一十六万来算,你父亲那一份另算,剩下的部分你至少应该拿到一百三十万左右。”
一百三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觉得多,而是觉得讽刺。我本来应该拿到一百三十万,但他们只给了我两万。差了六十五倍。
“不过有一点需要提醒你们。”周律师说,“如果你父亲站在你哥哥那边,在法庭上作证说这笔钱是他自愿赠与两个儿子的,那你的官司就会难打很多。”
我想起父亲那个账本,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应付小禾”几个字。还有他在黑暗中问我的那句话——“以后你还认我这个爸吗?”
“我觉得我爸不会站在他们那边。”我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对我妈有过承诺。”我顿了顿,“而且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两个儿子靠不住。他现在还能动,他们给他租个房子扔在那儿。等他真的动不了了,他们会不会管他,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周律师点了点头。“那就好。我现在帮你起草一份律师函,先发给你的两个哥哥。如果他们愿意协商解决,大家谈一个方案出来,可以避免诉讼的麻烦。如果他们不理,我们就正式起诉。”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和陈默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小一点,我低头看着手机,大哥林建国发来了一条消息。
“三天时间太短了。下周六,我回老家的镇上,我们在爸那里谈。叫上老二一起。”
下面紧接着一条:“你别带律师来,家里的事家里解决。”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复了一个字:“行。”
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带律师?你确定?”
“确定。”我把手机收起来,“先谈。谈不拢再走法律程序。”
“那你一个人去不行,万一他们一家人跟你一个人对峙呢?”
“谁说我一个人去?”我看着陈默,“你陪我去。”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雨小了一些,我们撑着伞走到停车场。上车之后,我收到了父亲发来的一条微信。他不会打字,发的是语音。
我点开听了。
“小禾,你大哥跟我说了,下周六回来谈。爸想跟你说,不管你大哥二哥说什么,你就咬死了要你那份。别怕,到时候爸帮你说。”
我把这条语音放给陈默听。
陈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爸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知道。”我说,“但至少他选了站在我这边一次。”
回到家之后,我把下周六要回老家谈判的事告诉了陈念。
“我也要去!”陈念立刻说。
“你去干什么?好好在家写作业。”
“不行,我要去。”小姑娘倔起来跟头小牛似的,“我要去给妈妈撑腰。”
我哭笑不得。“你一个小孩子,能撑什么腰?”
“我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陈念认真地看着我,“我要让大舅二舅看看,妈妈不是一个人。妈妈有女儿。”
我被她这句话击中了。
那些成年人之间弯弯绕绕的道理,那些所谓的规矩和传统,在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面前,突然变得那么苍白无力。
“行,带你去。”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很平静。
大哥二哥没有再发消息,二嫂在家族群里也安静了。父亲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有时候是问问吃饭了没,有时候是说说天气,有时候就是沉默几秒然后挂掉。
我知道他在紧张。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要面对自己亲手制造的这场家庭风暴,不紧张才怪。
周五晚上,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又复印了两份。一份放在文件袋里,一份存在手机里,一份发给了周律师。
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回家吃火锅。”
我扭头看他。“什么?”
“谈判嘛,成不成都是件值得纪念的事。”他笑了笑,“成了,庆祝一下。不成,吃点辣的,让心里痛快点。”
“你这什么逻辑?”
“陈默逻辑。”
我白了他一眼,但心里那股紧绷了好几天的弦,莫名松了一点。
周六早上,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出发。陈默开车,我坐副驾驶,陈念坐在后排,戴着耳机听歌,时不时跟着哼两句。
高速上车子不多,两旁的田野里麦子已经开始返青了,薄薄的绿色铺在大地上,像是谁用最淡的绿色水彩轻轻刷了一层。
两个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父亲住的安置房楼下。
大哥的车已经到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单元门口。二哥的摩托车也靠在墙边,是那辆骑了七八年的老款本田。
“到了。”陈默熄了火,转头看我,“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陈念从后排探过头来:“妈,加油。”
我被她逗笑了。“你这是看奥运呢?”
“差不多嘛。”小姑娘嘻嘻一笑。
我们上了楼,敲了门。
开门的不是父亲,是大哥林建国。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身后的陈默和陈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带孩子来干什么?”他问。
“念念想看看姥爷。”我说。
大哥没再说什么,侧身让我们进去了。
客厅里的阵仗比我预想的要大。
父亲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旁边是大哥的位置,对面坐着二哥和二嫂李梅。大嫂王桂芬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看到我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水果,还有一壶沏好的茶。
就差没摆桌牌了。
“都到了。”父亲清了一下嗓子,“坐吧。”
陈默和陈念坐在了靠门口的凳子上,我挨着父亲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爸,您身体怎么样?”我问。
“好着呢,死不了。”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大哥一眼,语气很冲。
大哥假装没听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二哥林建军先开了口,他搓了搓手,那双手粗糙得厉害,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小禾说有事要跟咱们谈。什么事,说吧。”
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沓材料,一页一页地摊开。
“老宅拆迁补偿总额,五百一十六万。”我把拆迁协议的复印件推到茶几中间,“全部是现金,没有安置房抵扣。大哥之前在群里发的那张照片,上面的抵扣条款是假的,是P图。”
大嫂王桂芬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爸的账本上写得很清楚。”我又把账本复印件推过去,“大哥实拿二百四十万,二哥实拿二百四十万。爸自己留了三十六万。我拿了两万。”
“这些材料,我是从拆迁办和爸那里拿到的,每一份都有据可查。”
我说完,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大哥和二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二嫂李梅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
“小妹啊小妹,你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这点钱?”她把瓜子皮吐在烟灰缸里,拍了拍手,“行,你说吧,你想要多少?”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想起我妈住院时她说的“我们家建军不容易”,想起分钱那天她说的“小妹你在城里过得好”,想起她前天还在群里说的“打赢官司你又怎么样”。
“二嫂,我不是来要饭的。”我说,“我是来算账的。”
“算账?”大哥林建国放下了茶杯,“小妹,大哥把话挑明了说吧。这笔钱是我和老二跟爸商量之后分的。你嫁出去了,户口早就迁走了,陈家那边分没分过你什么东西?你婆家的房子、地,你老公挣的钱,哪个跟你没关系?你现在回来争娘家的钱,你老公心里怎么想的,你问过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陈默。
陈默坐在那张硬板凳上,脊背挺得很直。他没有看大哥,而是转头看向我,眼神很平静。
“小禾想怎么做,我支持她。”他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说不争,我陪她过日子。她说争,我陪她打官司。不存在什么心里怎么想的问题。”
大嫂王桂芬终于开口了:“陈默,你是个明白人。小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一家人闹到法庭上,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们家那边的亲戚会怎么说?说你们为了钱跟娘家翻脸?”
“大嫂。”陈默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家的亲戚说什么,不劳您费心。再说了,分走四百八十万的人都不怕被人说,我们拿回自己该拿的那份,怕什么?”
大嫂的脸绿了一下。
二哥林建军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我。“小禾,二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笔钱,不是二哥不想给你。但你得讲理对不对?你在城里过得好好的,不缺吃不缺穿,你争这钱图什么?我一家五口挤在镇上那套七十平的房子里,你侄子明年高考,你侄女上初中,一家人开销多大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二哥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六千!六千块要养五口人!你侄子的补习费一节课两百!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骑摩托车来回四十公里去工地,风雨无阻,就为了省那十几块的公交钱?”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真实的愤怒和委屈。
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真的不容易,真的辛苦,真的需要那笔钱。
但是——
“二哥,你的不容易,不是你拿走属于我的那份的理由。”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容易吗?妈住院那会儿,我把准备买房的钱全拿出来了,四万八,你拿了两千。爸的养老,这些年逢年过节我寄钱、买东西、请假回来照顾,你一年回几次家?你困难,我理解。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困难,就理直气壮地觉得别人的东西应该是你的。”
二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一点。”我转向大哥,“大哥,你刚才说我户口迁走了,嫁出去了,跟林家没关系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爸的养老费用还要我平摊?既然我跟林家没关系了,凭什么责任我担着,权利我没有?”
大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把钱要回去。”他冷笑了一声,“行啊,你想要多少?给你十万,够不够?”
十万。
我差点笑出声来。
拿了四百八十万的人,施舍似的说给你十万够不够。
“大哥,你听清楚。”我一字一顿地说,“按照法律规定,拆迁补偿款属于家庭共有财产。妈去世之后,她的遗产份额由我们三兄妹和爸共同继承。算下来,我应得的份额大约是一百三十万。十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一百三十万?”二嫂李梅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疯了吧你?你做什么梦呢?你凭什么要一百三十万?你那些年给爸寄的钱加起来有三十万吗?你在妈身上花的钱也就四万多!你现在开口要一百三十万?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二嫂,你别激动。”陈念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三岁的小姑娘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看着二嫂李梅。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二舅妈,我妈给姥姥花的钱是四万八,不是四万多。那时候的四万八,是姥姥姥爷攒了好几年准备买房的钱,全给了姥姥治病。大舅二舅一人拿了两千,我妈拿了四万八。我妈从来没催过谁还这笔钱,但不代表这笔钱不存在。”
“还有,”陈念深吸了一口气,“我妈这些年给姥爷的钱,我有记账。每年春节两千,中秋一千,姥爷生日一千,加上平时买药、买东西的钱,差不多一年五六千。十一年了,加起来至少六万块。大舅二舅一年回来一两次,给的钱加起来有三千吗?”
二嫂李梅的脸涨得通红。“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没家教!”
“二嫂。”我站了起来,把陈念挡在身后,“我女儿有没有家教,轮不到你来评判。再说了,她说的是事实。你要反驳,用事实反驳,别用辈分压人。”
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僵住了。
父亲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坐在沙发中间,手里握着一根没点的烟,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些摊开的材料。
大哥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那种体面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陌生的表情。
“林小禾,你今天是铁了心要闹到底了是吧?”
“我不是来闹的。”我迎着他的目光,“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大哥冷笑了一声,“你的解决方案就是让两个哥哥把到手的钱吐出来给你?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把茶几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好,装回文件袋里,“周律师说了,这个案子证据确凿,赢面很大。诉讼周期大概半年到一年。我不着急。”
“你——”
“大哥,”我打断了他,“我不是以前那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林小禾了。你们拿走的那两百四十万,我不会全部要回来。但一百三十万,是我应得的底线。你们想清楚了再联系我。不联系也没关系,法院的传票会在一个月内送到你们手上。”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拉起了陈念的手。“爸,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陈默站起来,替我和陈念开了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二哥的声音:“小禾,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二哥,不是我要做得绝。是你们先把我当外人的。”
下了楼,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冰凉的空气。
陈念拉着我的手,仰着脸看我。“妈,我们赢了吗?”
“还没赢呢。”我揉了揉她的头。
“但是你们没输。”陈默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们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佝偻着身子,望着我们的车。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车子拐出小区门口,消失在后视镜里。
回省城的路上,陈默开着车,突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说的那番话,是你长这么大,跟你哥哥们说过的最硬气的话。”
“是吗?”
“是。”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大哥站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让步了。结果你一步没退。”
“因为我后面站着你们。”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念,小姑娘已经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口水流到了下巴上。
陈默笑了笑。“你知道吗,我跟你结婚十二年,今天是我最骄傲的一天。”
“骄傲什么?”
“骄傲我老婆终于不怕了。”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膝盖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我妈在灶台前下饺子的背影。父亲在堂屋里递出那三张银行卡的手。大哥在群里发的那张假照片。二哥在客厅里诉苦时通红的眼睛。父亲站在阳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
还有陈念在客厅里说“我妈不是一个人”时认真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在我脑海里过。
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出嫁那天,我穿着借来的婚纱,站在老宅的院子里。我妈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红布包,小声说:“拿着,别让你爸和你哥看见。”
那个红布包里,是她攒了一辈子的两千块私房钱。
今天,我把那两千块的底气,乘以了六百五十倍,要回来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父亲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之后,是他沙哑的声音:“小禾,爸刚才没帮你说话,你别怪爸。你大哥二哥走了以后,我跟他们说了,我说拆迁款的事,我手里有账本,清清楚楚。他们要是再跟你闹,我就把账本拿到村委会去,让大家评评理。他们没吭声就走了。”
顿了顿,他又说:“你大哥走的时候说,最多给你六十万。我说不行,至少一百万。他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你再等等,爸继续跟他们说。”
我听完语音,把手机递给陈默。
陈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这是在补过。”
“是啊。”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他窝囊了一辈子,现在终于开始学着硬气了。虽然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一个月后。
大哥林建国把一百一十万打到了我的银行卡上。
比法定的一百三十万少了二十万。但周律师说,如果扣除他们这些年确实承担的部分家庭开支和父亲的部分生活费用,这个数字算是一个合理的协商结果。
我知道这二十万,有一部分是父亲自己从他的三十六万里拿出来的。他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是二嫂李梅忍不住在家族群里骂出来的。
“老头子偏心!拿了十万块贴补给闺女!他以后别想我们管他!”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直接退了群。退了以后再也没有加回去。
一百一十万到账那天,我请陈默和陈念去吃了一顿好的。火锅,鸳鸯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
陈念涮了一片肥牛,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妈,以后我们是不是有钱了?”
“不算有钱。”我说,“但至少不那么紧张了。”
陈默夹了一筷子金针菇放在我碗里。“你打算用这笔钱干什么?”
“先还房贷。”我想了想,“剩下的存着,念念以后上学用。”
“还有呢?”
“还有……”我看向陈默,“给你换辆车。你那辆破车开了十二年了,空调坏了三年都没修,夏天开车跟蒸桑拿似的。”
陈默笑了。“我那车还能开。”
“能开和该换是两回事。”我认真地说,“你为了这个家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对自己好一点。”
陈默没说话,但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钱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谢谢爸。”
“谢什么,是你该得的。”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禾,爸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你大嫂二嫂在村里到处说你的闲话,说你为了钱不要脸,跟亲哥哥打官司。”父亲的语气很沉重,“爸听了心里不好受。明明是她们不对,怎么反过来成了你的不是了?”
“爸,没关系的。”我说,“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以后我回老家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听不见就是了。”
“那你……以后还管不管爸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家人,有欢笑,有争吵,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纠葛。
“爸,您永远是我爸。”我慢慢地说,“但是养老的事,以后按规矩来。三兄妹平摊,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不该我一个人扛的,我也不扛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陈默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我找了一下措辞,“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很重的东西。”
“那应该轻松才对。”
“嗯。”我靠进他怀里,“挺轻松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过年。
除夕那天,陈默的父母来了我们家里。婆婆帮着在厨房包饺子,公公在客厅看春晚,陈念在旁边刷手机抢红包。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暖气管里的水哗啦啦地响,满屋子都是饺子的香味和笑声。
十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我走到阳台上接了起来。
“爸,过年好。”
“过年好。”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孤单,“吃了没?”
“吃了,饺子。您呢?”
“也吃了。自己下的速冻饺子。”
我心里酸了一下,但忍住了。“大哥二哥他们没接您去过年?”
“老大说今年在他岳母家过,老二说出去旅游了,都不回来。”父亲说完,赶紧补了一句,“没事,我一个人挺清静。看看电视,喝点酒,挺好的。”
阳台上很冷,夜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远处的天空中有烟花在绽放,一簇一簇的,把夜幕撕开彩色的口子。
“爸,明年过年您来省城吧。跟我们一起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方便吗?”父亲的声音有点发颤。
“方便。陈默爸妈今年就在这里过的年,明年轮到您。”
“那行。”父亲说,“明年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烟花。陈默推门出来,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爸打的电话?”
“嗯。一个人在家,大哥二哥都不回去。”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明年接他来过年吧。”
“我刚才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陈默揽住我的肩膀。我们一起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不断绽放的烟花。除夕夜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都像是在告诉远方的游子:家在这里。
“冷吗?”陈默问。
“不冷。”
“那再看一会儿。”
“好。”
烟花一直在放,从旧年放到了新年。凌晨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收到了大哥群发的拜年消息,格式化的四字成语,一看就是转发的。
我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家族群里很热闹,二嫂发了一连串的红包,大家在抢。我没抢,也没发。
婆婆在屋里喊我们:“吃饺子了!新年的第一顿饺子,快来!”
我和陈默回到屋里。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陈念给我们一人夹了一个,嘴里念叨着:“这个饺子里有钱,这个里有枣,这个里有糖——”
“哪有那么多花样?”婆婆笑着拍她。
“有!我包的我知道!”陈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咬开一个饺子,里面是一颗红枣。甜甜的,绵绵的,在嘴里化开,好像能甜到心里去。
吃完饭,陈念拉着我去了她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妈,压岁钱。”
“你给我压岁钱?”我笑了,“压岁钱是大人给小孩的。”
“这是我给你和爸爸的。”陈念认真地说,“里面是我存的钱。不多,只有三百块。但是以后我长大了工作了,会给你更多的。”
红包的封面上,她用彩笔画了一栋小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一大两小。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给妈妈的家。”
我把红包贴在胸口上,觉得眼眶发酸,但还是笑了。
“谢谢你,念念。”
“妈,你别哭呀!”
“没哭,眼睛里进沙子了。”
“屋里哪有沙子!”陈念大声揭穿我。
我破涕为笑,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那些曾经让我委屈、让我寒心、让我夜不能寐的事情,好像都被这新年的鞭炮声震碎了,碎成了粉末,被夜风吹散了。
我还是林小禾。
我妈的女儿。陈默的妻子。念念的妈妈。
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嫁出去的女儿”,不再是那个在利益分配时永远被忽略的“外人”,不再是那个为了一个“家”的位置而委屈自己半辈子的傻女人。
我有我自己的家。
这个家不大,但很暖。人不多,但心齐。不需要谁来认可,不需要谁来批准。
这是我的家。
我建的,我守的,我爱的。
窗外的烟花还在燃放,新的春天已经在地平线上等着了。
故事到这里,我想对所有读到这里的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们陪林小禾走过了这段路。她的故事没有惊心动魄的传奇,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在普通家庭里,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活一次。
也许你也在某个时刻,感觉自己被人轻视、被人亏欠、被人当作理所当然。也许你也曾在“亲情”的名义下,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也许你也曾在某个深夜里问自己:我的感受重要吗?我的付出被看见了吗?我配得上一份公平吗?
配得上。
每一个认真生活、默默付出的人,都配得上一份公平。每一份真心,都不应该被辜负。每一次忍让,都不应该被当成软弱。
愿你在被亏欠时,有勇气为自己开口。愿你在被忽视时,有力量为自己争取。愿你在任何关系里,都能守住自己的边界,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愿你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温暖、踏实、安心。
愿你新的一年,万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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