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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爸的存折呢?”
家庭群弹出一条新消息,陈雅正在厨房给女儿切苹果。她瞥了一眼屏幕,发消息的是大嫂周丽,群里六个人,公婆、大哥大嫂、她和赵明远。消息前面是个@所有人。
陈雅没回。
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女儿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她端着盘子走过去,蹲下来喂了一块。手机又震了,连续三声。
“爸上个月住院的钱谁结的?发票呢?”
“弟妹你当时在医院吧,花了多少咱们算算。”
“别装看不见,群里都有记录的。”
陈雅看着那三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朵朵嚼着苹果问:“妈妈,谁找你呀?”
“没事,吃你的。”
晚上九点,赵明远加完班回来,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坐直了。他把屏幕转向陈雅:“嫂子在群里说什么呢?她怎么问你爸的存折?”
陈雅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你问她。”
赵明远翻了两下聊天记录,眉头皱起来:“你没回?她说你不接电话,让咱俩现在去老宅,说开个家庭会。”
“朵朵明天要早起上幼儿园。”
“就一会儿,爸出院以后还没一块儿坐过,大哥也说要聚聚。”
陈雅把叠好的T恤放进行李箱,那是明天朵朵要带去幼儿园换洗的。她停下手,看着赵明远:“你爸住院的时候谁在?你哥来过一次,送了箱牛奶坐十分钟走了,你嫂子从头到尾没露过面。我在医院守了九天,一日三餐送饭,擦身翻身,护士都说我是亲闺女。现在人刚出院,她来问存折了?”
赵明远眼神躲了一下:“……可能是想问爸的医疗卡吧。”
“赵明远,你信吗?”
赵明远不说话了。客厅里只剩下动画片的片尾曲。陈雅把朵朵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拿起手机,家庭群又有新消息。大嫂发了张照片,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金额是五千块,备注写着“爸住院费垫付,弟妹你看着还”。
大哥赵明国紧跟着发了一句:“雅雅,这钱是上周你嫂子从我卡里转的,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陈雅盯着屏幕,忽然笑了。她点开群聊,输入框光标闪烁。
赵明远凑过来:“你别跟他们吵……”
“我不吵。”陈雅说。
她打了四个字,发了出去。
“哪家医院?”
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大嫂回:“市一院啊,单子上写的。”
陈雅:“市一院是社保定点,住院时预缴了三千,出院结算退了四百六十二。总花费两万三千八,统筹报销一万七,自费部分六千八。这五千是什么费用?”
大嫂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反复跳了五次,最后发出来一条:“那你自己垫了多少?发票在你那儿,你说多少就多少?”
赵明远在旁边看着,脸色变了:“陈雅,你这话说得太冲了。”
陈雅看着他,声音很平:“我在医院刷卡的时候,你大嫂在做什么?我给你爸送饭的时候,她是不是在朋友圈发她新买的包?你好好想想。”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出声。
群里大哥冒出来打圆场:“哎呀别算这么细,雅雅辛苦了,嫂子也是关心爸,都是一家人……”
陈雅没再打字。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透气,深秋的夜风凉飕飕的。楼下有对老夫妻在遛狗,老太太走得慢,老头儿牵着狗在前面等,两个人隔着几步路,谁都没说话。陈雅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医院,公公夜里发烧,她一个人去护士站拿退烧药,走廊里就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第二天一早送完朵朵,还是去了老宅。
公公赵德贵坐在客厅看电视,脸色比刚出院那几天好多了,但腿上还盖着薄毯。婆婆在厨房熬粥,听见门响探头出来:“雅雅来了?吃了吗?”
“吃了,妈。爸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早上还下来走了两步。”婆婆擦了擦手出来,压低声音,“你嫂子昨晚在群里说啥了?我手机不会看,你大哥打电话来说你们吵架了?”
“没事,就问问爸的费用。”
公公把电视音量调小,转过头来:“雅雅,你过来。”
陈雅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公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红皮存折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陈雅没接:“爸,我不要。”
“拿着。”公公把存折塞进她手里,枯瘦的手指按着她的手背,“这里头是我跟你妈攒的,不多,四万八。你嫂子惦记这个惦记好几年了,我跟你妈商量好了,这钱给你。上回你在医院守我那几天,隔壁床的老刘跟我说,他儿子儿媳轮着来,一个白天一个晚上,你一个人撑了九天。我老糊涂了,心里有数。”
陈雅低头看着存折,红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她把存折推回去:“爸,钱您留着养老,我不要。大嫂那边我去说。”
“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周丽的声音。她提着两兜水果进来,身后跟着赵明国。周丽穿着件羊绒大衣,头发新烫的卷,进门就四处打量了一圈:“哟,弟妹来得早啊。”
赵明国在后面拎着一箱牛奶,冲陈雅笑了笑:“雅雅也在啊。”
周丽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目光直接落到公公手上。公公还没来得及把存折收起来,周丽看见了,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堆上笑:“爸,你手里拿的啥呀?存折?正好,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赵德贵把存折塞进毯子底下,沉着脸没说话。
周丽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赵明国坐下,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婆婆:“妈,爸这刚出院,身体得慢慢养。我跟明国商量了,咱们六个都在群里,爸现在这情况吧,一个人照顾太累,咱得有个规矩。”
婆婆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啥规矩?”
“轮流啊。”周丽说得理所当然,“爸妈就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家一个月,轮着来。这个月爸刚出院,就算在你们这儿,下个月一号开始,先去我家,待一个月,然后再去明远家。每家一个月,公平合理,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赵明国在旁边搓了搓手:“对对,轮着来,这样爸妈都能照顾到。”
公公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静下来。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
陈雅坐在小凳上没动。赵明远今天请了假,这会儿正往这边赶,路上打电话说堵车。陈雅看着周丽,周丽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雅说:“嫂子,你刚说爸住院的钱你垫了五千?”
周丽笑容僵了一瞬:“那事儿翻篇了,今天我来说正事。轮流赡养,每家一个月,你觉得行不行?”
“行。”陈雅说。
周丽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秒,然后笑开了:“那就这么定了啊,弟妹爽快。那下个月开始……”
“我有个条件。”陈雅打断她。
周丽笑容收了一半:“啥条件?”
陈雅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家庭群,翻了翻聊天记录,然后抬头看向赵明国:“大哥,嫂子刚才说爸住院的钱她垫了五千,后来我问了哪家医院,你没回。我现在当面再问一次,这五千是什么费用?”
赵明国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推了推眼镜:“雅雅,那钱我……”
“我转给你。”陈雅已经低头操作手机,“五千,现在我转给你,你把发票留好,回头医保报销完了,该退的退,该补的补。”
她按完转账,抬头看着周丽:“嫂子,钱转过去了。”
周丽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陈雅站起来,走到公公旁边,从自己兜里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操作了三下,然后把屏幕转给所有人看。屏幕上是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三万,收款人写的是周丽的名字。
“嫂子,你这个提议挺好的,轮流赡养老人,每家一个月。”陈雅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把雇佣护工的费用折成现金转给你了,双倍。你们家那一个月,要是不想亲自照顾,就拿这钱雇人,我不反对。但是人工……”她顿了一下,“恕不奉陪。”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周丽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银行的到账通知。
“陈雅你什么意思?”赵明国站了起来,“你这是拿钱砸谁呢?”
陈雅看着他:“大哥,爸住院九天,你去了一次,坐了十分钟。嫂子全程没去。我给爸擦身喂饭的时候,你在哪?钱我出了,力我也出了,现在你跟我说轮流——行,轮就轮。但我出钱,不出人。你们愿意出力,这钱就归你们。不愿意,自己请护工,多的算我孝敬爸的。”
赵明国涨红了脸,手指着陈雅:“你——”
周丽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尖:“行啊陈雅,你厉害。一个月三万,双倍护工费,你家里有矿啊?你老公一个月挣多少你不清楚?回头你们家那一个月,我看你请不请得起。”
陈雅没理她,转向公公:“爸,钱我出了,您跟妈安心养身体。大嫂说的轮换我同意了,但我不去她家住,您和妈要是想去我们家,随时来,不用排队。”
公公攥着毯子,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
赵明远在推开门的那一秒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他大哥指着陈雅,他大嫂举着手机,他爸抹眼角,他妈蹲在地上捡摔碎的粥碗。
“怎么了这是?”
没人回答他。
周丽拎起包就往门口走,经过陈雅身边时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你等着。”然后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赵明国追了两步又折回来,看了看陈雅,看了看赵明远,最后摆了摆手,也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婆婆把碎瓷片收拾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陈雅:“闺女,你不该跟他们置气……”
“妈,我没置气。”陈雅走过去帮她把碎碗扔进垃圾桶,“我说的是真的。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不该我受的,我一天不受。”
赵明远还在门口站着,满脸茫然。他掏出手机,看到了家庭群里陈雅转给大嫂五千的记录,又看到了大嫂沉默收下三万的通知,两笔转账隔了不到十分钟。
他看着陈雅,嘴唇动了动:“你哪来那么多钱?”
陈雅没看他,弯腰帮公公把掉在地上的遥控器捡起来放好。
“我存了好几年了。”她说。
当天晚上,公公婆婆留他们吃饭,赵明远全程闷头扒饭,筷子没停过,眼睛没抬过。陈雅陪婆婆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
婆婆小声说:“雅雅,妈问你一句话,你别生气。”
“您说。”
“你跟你嫂子这样,以后逢年过节的咋见面?毕竟是一家人……”
陈雅挤了两滴洗洁精在抹布上,擦着碗沿:“妈,一家人是靠互相体谅处出来的,不是靠忍气吞声忍出来的。”
婆婆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朵朵已经睡着了,保姆阿姨打了招呼走了。赵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应该是家庭群又在弹消息。他没点开,就是看着屏幕一遍一遍地亮。
陈雅从卫生间洗漱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站在卧室门口问:“你哥找你?”
赵明远摇头。
“那你嫂子?”
又摇头。
陈雅走过去,看见屏幕上确实有新消息提示,但赵明远没解锁。她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不想看就别看了。”
赵明远忽然抬头:“陈雅,那个三万,你到底什么时候存的?我怎么不知道?”
陈雅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我自己攒的,没动家里的钱。你不用管。”
赵明远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攒的钱我怎么不知道?咱俩是夫妻,你存三万我不知道?”
陈雅把手机放回他手里,退了一步看着他:“赵明远,你爸住院九天,你在外地出差,我白天上班晚上陪护,你回来之后问过我一句累不累吗?你大嫂在群里点我的时候,你除了让我别吵,还说过别的话吗?你刚才在老宅,你大哥指着我的时候,你问了什么?”
赵明远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你问的是,我哪来的钱。”陈雅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朵朵抱着小兔子玩偶睡得正香。陈雅走过去把踢开的被角掖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
手机静音状态又亮了一下,是家庭群。她点开。
周丽发了一条新消息:“@所有人,既然弟妹这么大方,那咱们就把规矩定明白。从下个月一号开始,爸先来我家住一个月。费用明细我会全部记账,月底公示,多退少补。大家没意见吧?”
大哥秒回:“行。”
赵明远迟迟没动静。
群里安静了半小时,周丽又发了一条。
“明远,你媳妇儿这么能干,你倒是表个态啊。”
陈雅看着那条消息,摁灭了屏幕。手机还没放下,又亮了。
这次不是群消息。
是一条私聊。
来自一个备注叫“神经内科刘大夫”的微信号。
“小陈,赵大爷上周的病理报告出来了,有些情况需要跟你当面沟通一下。你方便的时候来一趟医院吧,不用带老人来。”
陈雅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朵朵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陈雅握住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还是那条路,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风把一片枯叶卷起来又扔下去,打了几个旋,贴在地面上不动了。
她点开对话框,回了两个字。
“好的。”
第2章
第二天一早,陈雅把朵朵送去幼儿园,掉头就往市一院开。路上她给单位人事发了条消息,请了半天假。她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行政部上班,活儿不算重,但请假扣钱,她平时从来不请。
她坐在神经内科诊室外面等的时候,手心还是凉的。走廊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广播叫号的声音隔几秒响一次,她看着墙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刘大夫姓刘,男的,五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笑。上回公公住院就是他主管,陈雅跟他打过九天交道,知道他这个性格,不跟你寒暄,上来就说事儿。
“赵大爷出院的时候我给你打过电话留了样本,查了查脑部CT和血液指标,结合他住院期间的反应,有几个东西不太好看。”刘大夫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她看了一眼,上面全是陈雅看不懂的图表和数字,“简单说吧,赵大爷有早期阿尔茨海默的迹象。”
陈雅坐在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住院那几天你们家属有没有发现他夜里反复起夜、白天分不清上下午、偶尔说一些跟现实对不上的话?比如把护士叫成自己早就不在的老同事?”
陈雅想了想。有的。公公有一次半夜发烧,她拿体温计给他量,公公忽然拉着她的手问:“小雅,你爸怎么还没下班?”她当时以为公公烧糊涂了,没往心里去。还有一次白天他醒着看电视,广告播着播着他就开始叹气,说了句“等这趟活干完就回老家”,婆婆在旁边当没听见。
“这个病目前没有治愈手段,”刘大夫抽出两张表格推过来,“药物只能延缓进程,而且效果因人而异。我的建议是,家属尽早做认知筛查,老人身边最好时刻有人。他对亲人的辨认会逐步退化,但情绪和身体记忆保留得比较久,所以前期护理对他生活质量影响很大。”
陈雅接过那两张表,一张是认知评估量表,一张是日常护理注意事项清单。她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还有个事,”刘大夫叫住她,“这个情况建议通知所有直系家属,定期复查,费用医保能走一部分,但自费药物不少,你们家要有个规划。”
陈雅点点头,走出诊室的时候脚步有点飘。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忽然想起昨晚在老宅,大嫂周丽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说“公平合理谁也不多谁也不少”的样子,还有那个红皮存折,公公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的那句“隔壁床老刘说我心里有数”。
刘大夫说得对,要通知所有直系家属。
她掏出手机,打开家庭群,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爸可能需要长期看护,大家抽空去医院听一下大夫怎么说。”
消息发出去半小时,群里一个人都没回。
陈雅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诊楼前面来来往往的人。有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的老太太戴着一顶毛线帽,闭着眼睛晒太阳。男人蹲下来给她系松了的鞋带,动作很慢。陈雅看了一分钟,转身走了。
下午回公司,打卡的时候看见大堂的电子钟,下午两点十七分。她刚落座,手机震了。
赵明远:“你上午请假了?去哪了?”
陈雅回:“医院。”
赵明远:“爸又怎么了?你怎么不叫我?”
陈雅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打了几个字:“下班回家说。”
她关了手机屏幕,打开电脑处理积压的报销单,旁边的同事递过来一杯奶茶,她摆手说不用。同事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叫林晓,嘴巴利索,平时跟陈雅走得近,探头看了她一眼:“姐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有点事。”
“家里老人又不好了啊?你上回请假九天,人事那边周姐都念叨好几回了,说行政部就你请长假。”
“嗯。”
林晓凑近压低声音:“周丽是你亲嫂子?就那个发朋友圈晒包的?我跟你说姐,这种人你就别惯着,越惯越来劲。我家我婶子就这样,逢年过节回老家,啥活不干张嘴就指挥人,后来我哥跟她离了。”
陈雅没接话,把报销单审核完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秋天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光刺眼。
五点半下班,她绕路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把青菜。到家做饭的时候赵明远回来了,进厨房看了一眼,没说话,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手机在他手里翻来翻去。
陈雅把鱼蒸上,擦干手走出来。
“爸的病你还记得多少?”她在对面坐下。
赵明远抬眼:“不是出院了吗?大夫说恢复得挺好。”
“刘大夫今天给我打电话了,爸是早期阿尔茨海默,需要长期看护,周围不能离人,要定期复查和吃药。下个月的轮换你打算怎么办?”
赵明远手机掉在腿上:“什么?阿尔茨海默?”
“你没注意他住院的时候夜里闹过几次?”
“我那几天在出差……”赵明远的声音低下去,“我哥知道吗?”
“我今天发群里了,没人回。你自己看看。”
赵明远解锁手机,翻了翻群聊,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眉毛越拧越紧:“你早上发的,到现在……我妈也没回?”
“你妈昨天在你家老宅,你大嫂说轮换的时候,你妈蹲在地上捡碗,一句话都没说。”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欢笑声一阵一阵的,陈雅起身去把电视关了,客厅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厨房蒸锅冒气的声音。
“下个月一号爸去大嫂家住,”陈雅重新坐下,“但她要求费用明细全部记账公示,你觉得她会拿这个钱给爸买自费药吗?”
赵明远张了张嘴:“……那你转她那三万呢?”
“那三万是护工费,不是药费。”陈雅看着他说,“赵明远,你爸的病需要花钱,你妈一个人管不了,你哥跟你嫂子那边什么态度今天你看到了。我不是故意跟他们翻脸,我是想说,这个家的担子,你不能全让我一个人挑。”
赵明远忽然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去:“那你说怎么办?我找大哥谈?”
“你先问问你大哥,知不知道爸的病是阿尔茨海默。”
赵明远拿起手机,犹豫了三秒,拨了赵明国的电话。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喂?明远?”赵明国那头声音很乱,像在炒菜,“怎么了?”
“哥,爸的病你知不知道是阿尔茨海默?”
电话那头炒菜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赵明国含糊的一句“啥?”
“医院今天出结果了,爸是早期阿尔茨海默症,需要长期照顾,下个月去你家,你做好准备了没?”
“哎呀这个……”赵明国声音拔高了,“下个月不是还没到吗?再说了昨天不是商量好了吗?爸先来我家住一个月,费用大家一起摊,我又没说不干。你媳妇儿昨天当场转了那么多钱,她那么大本事,她不能管?”
赵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陈雅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大哥,爸的病不是感冒发烧过两天就好了,你要是不想管,你直说。”
电话那头炒菜声又响起来,赵明国像是把手机夹在肩膀上:“雅雅,你别多想啊,我啥时候说不想管了?这不是还没到下个月吗?到时候再说嘛。行了行了,我在做饭呢,回头聊。”
电话挂了。
赵明远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又扣回桌上。蒸锅的水快烧干了,嘶嘶响着,陈雅站起来去厨房关火,把鱼端出来,浇上蒸鱼豉油和热油。
吃饭的时候赵明远闷头夹菜,筷子在鱼肚子上戳了两下,吃了一口,说了句“咸了”。陈雅嗯了一声,没多话。朵朵坐在她旁边吃白米饭,安静得像个小团子。
吃完饭陈雅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雅雅……”婆婆的声音带着犹豫,“你早上在群里发的那个,妈看见了,但妈不太懂。你说的那个啥……啥是阿尔茨海默?”
陈雅把碗放回池子里,擦干手:“妈,就是人老了脑子有时候会糊涂,容易忘事,会走丢,可能连您和爸都分不清。咱爸现在刚开始,要提早吃药和护理,不然会越来越重。”
婆婆那头沉默了很久。陈雅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你爸这两年就有时候不认识我了,我还以为他是故意的。”
陈雅靠在厨房台面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妈,不是我吓唬您。您跟爸跟我们一起住吧,我去跟爸说,你俩搬过来,朵朵的房间腾出来给她放个小床,我跟明远睡客厅拉帘子都行。嫂子那边我出钱,她自己请护工,不耽误她家轮值。”
婆婆在那头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闺女,妈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可这房子就一厅一卧,咋能四个人挤?你还有朵朵……”
“妈,先住进来再说。爸不能一个人待着。”
婆婆抽着鼻子挂了电话。陈雅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深秋的夜来得快,六点半路灯就全亮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把碗洗了。
半个小时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家庭群。
周丽发了一条长消息,陈雅点开看。
“@陈雅,我今天打听了,阿尔茨海默这病能拖好多年,爸现在才刚开始,根本不用那么紧张。再说了,这病又不是摔断腿要人伺候,就是糊涂点,妈看着就行了。我这边下个月安排好了,爸住我家没问题,但我要提前说清楚,我家不比你们两口子,地方小,我还要上班,白天只能让爸自己在客厅看电视,你别到时候又嫌这嫌那的。@所有人,我话说在前头,该做的我做,不该做的别指望。”
陈雅看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转身去阳台收了晾干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又把朵朵明天要穿的外套提前找出来挂在衣架钩上。赵明远在旁边看了她几趟,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陈雅边叠衣服边问。
赵明远坐过来,声音闷闷的:“雅雅,嫂子说话是有点难听,但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爸刚查出来,妈确实还能看着……”
陈雅停下手里的动作,侧头看他。
“你意思是让妈一个人看着爸,白天晚上都她一个人?”
赵明远避开她的目光:“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爸不糊涂的时候正常人一样,咱不用急着让爸妈搬过来,家里这么小……”
陈雅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关上柜门。
“赵明远,你知道你嫂子为什么敢在群里那么说话吗?”
赵明远抬头。
“因为你这个当儿子的,一句话都没说过。”陈雅站在衣柜前面,背对着他,“你爸生病了,你妈七十一了,你大哥不管,你嫂子天天算账,你爸把存折塞给我的时候你不在场,你妈哭着说她不认识爸的时候你也不在场,刘大夫给你爸确诊的时候你还在上班。你今天问了我一句‘你怎么不叫我’,但你从来不说‘陈雅你辛苦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赵明远:“你知道我这些年攒那三万是干什么用的吗?是你爸前年查出高血压那回我去药店买药的时候,药店大姐跟我说‘姑娘你给你爸买进口的吧效果好副作用小’,我那时候就想,万一哪天老人要用大钱,我得拿得出来。我从我的绩效奖金里扣,一笔一笔存的,存了两年零四个月。”
赵明远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客厅的灯打在他脸上,表情从惊到愧,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干巴巴挤出来一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怎么做?”
赵明远没回答。
当晚陈雅给朵朵洗澡哄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静音放在枕边,半夜两点醒了一次,屏幕亮着,有一条新微信。
是神经内科刘大夫发来的:“小陈,今天忘跟你说,阿尔茨海默早期患者最容易在陌生环境里情绪崩溃,如果是新地方新看护人,头两周可能会出现严重焦虑反应,建议搬家或轮换的时候多给老人缓冲期,最好不要临时变动。”
陈雅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一分。
她回了一条:“好的,谢谢刘大夫。”
然后她打开家庭群,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周丽那条长消息底下,大哥点了个赞,赵明远没回话,公公婆婆的头像一直是灰的。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天花板。朵朵在旁边轻轻打鼾,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小动物。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医院门口看见的那个蹲下来系鞋带的中年男人,他给轮椅上的老太太系完鞋带站起来的时候,老太太伸手碰了碰他的脸。男人没躲,低头笑了一下,扶着轮椅慢慢走了。
陈雅闭上眼睛。
赵明远在客厅沙发上翻身的动静传进来,她睁着眼,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慢慢滑到床沿。
她拿起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你明天去你哥家一趟,当面谈爸轮换的事,带着爸的病历。谈不拢的话,我来处理。”
发完之后三分钟,赵明远回了一个字:“好。”
陈雅把手机重新扣在枕边,翻了个身抱住朵朵,小小一团热乎乎的。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然后闭眼之前,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以为是赵明远还有什么话要说,拿起来一看,是另一个对话框。林晓发来的。
“姐,我下午听见周姐跟领导说,你上回请九天假的事,要扣你年度绩效。我说你家里老人住院,周姐说你那是‘非紧急事假’,没走流程。你要不要跟领导说一声?”
陈雅看了两遍那行字,然后摁灭了屏幕。
黑暗里,她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天亮之前,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3章
赵明远第二天中午去的他哥家,陈雅没跟去。她上午在公司整理了一摞文件,把上个月的考勤表打印出来翻了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走系统请假流程——那九天她在医院走廊里用手机给领导发了条微信,说家里老人住院了需要陪护,领导回了个“知道了”,她以为那就是准假了。
林晓说的“周姐”叫周桂芬,是行政部的副主管,四十多岁,短发,戴金丝眼镜,做事一板一眼。陈雅端着杯子去茶水间的时候,刚好碰上周桂芬在接水。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周桂芬客气地笑了笑:“小陈,昨天下午你请假了吗?我看你两点多才打卡。”
“上午去了趟医院。”
“哦,老毛病了吧?”周桂芬端着杯子走了,高跟鞋在走廊瓷砖上咔咔响。
陈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进了主管办公室。她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池里,空杯子放在台面上,转身回了工位。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赵明远打电话过来,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哥没在家,嫂子在。我把病历给她看了,她翻了两页说看不懂,让我直接跟大哥说。我打大哥手机,他在公司开会,让晚上再聊。嫂子留我吃饭,我没吃就出来了。”
陈雅靠在办公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她说什么了?”
“她说……”赵明远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她说爸的事既然你已经出了三万,那就按三万的标准走,该请护工请护工,钱花完了再摊。还说你昨天在群里说话太冲,让她在同事面前没面子,以后有啥事私聊,别在群里公开讲。”
陈雅没接话。
赵明远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雅雅,我今天跟她当面聊了,我觉得嫂子也没那么不讲理,就是话硬了点。要不咱下次跟她好好说,别上来就转账什么的……”
“赵明远。”陈雅打断他,“你看完病历了,你告没告诉她爸需要每天早晚各一次吃药,断一天都会有反应?”
“我……我给她看了啊,她自己翻的。”
“她有没有问一天吃几次,药怎么拿,什么时候复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雅看着窗外,太阳明晃晃的,她眯了眯眼:“赵明远,你看完病历有什么感觉?”
“……就觉得这病挺麻烦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
陈雅没再说下去,说了句“先挂了吧”就按掉了通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眼深呼吸了三下。
下午三点的时候,周丽在家庭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上面是她跟某个家政公司的聊天记录,对方报价住家护工一个月六千五。周丽在底下跟了一句:“@陈雅,弟妹,你转的那三万够四个月多,我这人不贪,剩下的到时候退你。爸来我家以后我白天请人看着,晚上我自己下班看,你放心了吧?”
陈雅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个“好”。
群里再次陷入寂静。
晚上七点半,赵明远一个人回来了,进门换了拖鞋就说:“我哥刚才回电话了,他说他同意嫂子的安排,爸下个月先过去,钱的事按群里的方案走。”
陈雅正蹲在地上给朵朵收拾散落一地的积木。她把最后一块积木放进收纳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没告诉他爸在陌生环境头两周会焦虑?”
“我说了啊。他说那也没办法,总不能让你爸妈白住着不去,该轮就得轮,不然不公平。”
“公平。”陈雅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把收纳箱推到墙角。她转头看了一眼赵明远:“行,那就轮吧。”
赵明远松了一口气,走到餐桌边坐下:“那就这么定了?我跟我哥说了,月底那天我们一起把爸送过去,妈也跟着住几天适应适应。”
陈雅没回他。她走进厨房热饭,锅里昨天剩的鲈鱼重新蒸了一下,又炒了个青菜。端出来的时候赵明远已经打开了电视,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又充满了房间。
吃饭的时候朵朵用勺子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陈雅帮她擦了一下嘴角的米粒,轻声说:“宝宝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老师给我们发彩泥了,我捏了一个胡萝卜。”
“什么颜色的?”
“橙色。”
“真棒。”
赵明远在一旁扒饭,偶尔插一句“朵朵乖”,但更多时候他在低头刷手机。陈雅看见他屏幕上亮的是家庭群,大哥刚刚点了个赞,周丽回了个笑脸。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第二天是周六,陈雅带朵朵去婆婆家。公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特别大,明明耳背不算严重,但他好像要把自己埋进声音里。婆婆在阳台上晾被单,看见陈雅来了擦了擦手走过来,悄悄拉住她:“雅雅,你爸这两天早上起来有时候愣神,站在厕所门口不知道要进去还是要出来,愣半天才缓过来。”
“妈,咱爸吃药了吗?”
“吃了。我把药分好了放在小盒子里,一天三顿,一顿一粒。”婆婆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小药盒,盖子掀开给她看,“你看,今早上的已经吃了。”
陈雅接过药盒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妈,周一我请假带爸去医院复查,您跟着一块儿去,让大夫教您怎么观察他晚上的反应。”
婆婆应着,又压低了声音:“你大嫂前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下个月你爸过去住的事,她家那边已经找好护工了,让我放心。可我……”婆婆搓了搓围裙角,“我就是心里不踏实。你爸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屋,让他住生地方,他能睡好吗?”
陈雅握住婆婆的手,那双手又干又糙,指节粗大,揉了几十年面粉的手。她捏了捏:“妈,我跟您保证,爸在哪我在哪。大嫂那儿要是有什么不对,我立刻把爸接回来。您放心。”
婆婆低头看着她的手,鼻头红了一下。
周一早上,陈雅陪着婆婆带公公去了市一院。复查流程走了两个小时,抽血、认知量表、神经反射测试,公公做得有些吃力,有一道看图认物的题目他指着一把雨伞看了半天,说那是“挡太阳的”。刘大夫在旁边没纠正,只是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
结果出来之后刘大夫把她叫到一边:“比出院那会儿的基线数据差了一点点,但还在早期范围内,药物继续吃。不过有个事我要提醒你——赵大爷今天做测试的时候情绪非常不稳定,他在陌生诊室里来回看了四五遍门,我猜测他对新环境有潜在的排斥。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变动?”
陈雅顿了顿:“下个月他要换个地方住。”
刘大夫的笔顿了一下:“建议推迟。不是吓唬你,阿尔茨海默早期患者一旦环境突变,认知退化的速度会加快,快的案例一个月退步半年。你跟家属商量一下,能不动尽量不动。”
陈雅点头:“我知道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婆婆扶着公公走在前面,公公走得很慢,一只手被婆婆牵着,另一只手拄着拐杖。秋天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陈雅跟在后面,掏出手机,打开家庭群。
她打字打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了条消息:“爸今天复查,医生建议近期不要换环境。嫂子,下个月能不能暂缓轮换,先在老宅住着,我从今天开始每天下班过去帮忙,周末全天在。”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了两步上前接替婆婆扶住公公的胳膊,笑着说:“爸,今中午吃啥呀?妈说要给您炖排骨。”
公公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亮光:“小雅来了?那……吃排骨。”
他握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
婆婆在旁边偷偷擦了擦眼角。
陈雅以为这条消息会像上次一样石沉大海,或者至少要等个把小时才有回复。但不到十分钟,周丽的头像就亮了。
“陈雅,你这样就没意思了。说好的事你反悔,理由一个接一个。上次说爸的病要长期看护,我认了,护工我都找好了,现在你又跟我说不能换环境?那我找护工的钱白花了?再说了,你每天下班过来帮忙,那爸到底住谁家?规矩是死的还是活的?”
陈雅看着屏幕,脚步没停。
大哥赵明国紧跟着冒出来:“雅雅,你嫂子说得在理,这事儿咱们在群里都讲好了的,月底送爸过去,你现在突然变卦不好吧。”
陈雅把手机屏幕摁灭,继续扶着公公往前走。婆婆在旁边转头看她:“雅雅,是谁发消息?”
“没事妈,走路呢,等会儿再说。”
把公婆送到家安顿好,陈雅回了自己家。赵明远今天加班,家里只有朵朵和保姆阿姨。她把朵朵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家庭群的消息已经攒了一大串,她一条一条往上翻。
赵明国发了个语音,三十秒,点开听:“雅雅啊,不是大哥不体谅你,你嫂子话虽硬但理不糙。咱两家轮流照顾老人公平合理,你不能因为爸有病就搞特殊。你现在说不换,那下下个月呢?明年呢?总不能一直在老宅住着吧?那这规矩定它干啥?”
周丽发了好几条文字:“我就直说了吧,陈雅你昨天那三万转得痛快,今天又说爸不能换地方,你到底想干嘛?你是有钱出钱,但我们出力的也得有个说法吧?你现在让我把护工退了,我这周白忙活,我的时间不是时间?”
底下大哥补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陈雅看完了全部的聊天记录,一条都没回。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
窗户外面正对着小区后面的一条小路,路边停着几辆车,有一只野猫蹲在路灯下面舔爪子。她看着那只猫舔了一会儿,被一辆经过的车惊跑了。
她回到沙发上坐好,打开手机,调到和周丽的私聊界面,打字。
“嫂子,护工的事我处理。你把联系方式和合同发给我,违约金我来付。”
周丽几乎秒回:“行了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陈雅没等她打完:“你不用退护工。爸下个月按原计划去你家。但是如果爸在那边精神状况不好,我必须随时接回来,到时候你不能再拿规矩说事。你要是同意,这事儿就这么办。”
周丽那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陈雅截了屏,然后把手机靠在茶几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已经连续半个多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白天上班晚上操心,有时候半夜惊醒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来回转各种事。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就散了。
她站起来去阳台收了衣服,叠好了放回衣柜,然后洗了澡躺到床上。朵朵贴过来,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含含糊糊说了句“妈妈抱”。她把女儿搂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的儿童洗发水味儿,闭了会儿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不想看,但眼睛自己睁开了。
还是周丽,转发过来一张截图,是她跟护工公司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一条消息让陈雅看了两遍。
护工那边问:“赵大爷大小便完全自理吗?夜里需要起夜几次?如果失禁我们这边要加钱。”
周丽回复:“不用,应该没问题。他儿子说他现在跟正常人差不多。”
陈雅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床头柜,枕头上有一小块被眼泪洇湿的地方,凉凉的。她没去擦,就那么躺着,听着朵朵的呼吸声一点一点沉下去。
等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次,不是周丽,不是群聊。
是赵明国单独给她发的一条消息,就几个字。
“雅雅,你嫂子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爸的事咱们还是按规矩来,不能让你一个人吃亏。”
陈雅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关了灯之后房间里黑透了,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她睁着眼睛躺了不知道多久,最后伸手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市一院社工部张姐”。
那是公公住院时医院安排的家庭支持社工,专门对接老人照护的资源协调。她当时留了电话,但一直没用过。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她没打电话,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张姐您好,我是赵德贵老人的家属陈雅。请问咱们医院有没有针对阿尔茨海默老人的短期喘息服务资源?我想了解一下托管照护和日间照料中心的信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黑暗里她闭着眼,耳朵边一直回响着刘大夫那句话——“能不动尽量不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又有一辆车开过,车灯在天花板上缓缓扫过。
手机屏幕在她睡着之前又亮了一次,但她没看到。
那是一条来自张姐的回复,只有五个字:“明天打电话。”
第4章
第二天一早陈雅给张姐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之前她站在阳台上,早晨的风凉飕飕的,她穿着一件薄外套,手机贴在耳边。
张姐的声音很干练,像那种常年处理复杂家庭纠纷的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小陈,你发的短信我看了。市一院合作的日间照料中心有三家,离你们最近的在柳林路,叫康宁日间照护中心,早上八点送过去下午五点接回来,管一顿午饭两次加餐,有护士驻场,针对认知障碍老人的活动安排得比较细。费用走医保的一部分,自费部分一天八十。要是需要全天托管,也有床位,按周收费,一个月大概三千出头。”
陈雅手里攥着一支笔,在阳台栏杆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赵大爷目前是早期,有轻度焦虑,对陌生环境有排斥。这种日间照护的环境他适应得了吗?”
“第一天会安排专人带他熟悉场地,前三天有情绪安抚师跟着。如果三天后他还是严重排斥,我们会退费,不硬留。”张姐顿了一下,“但你得考虑一个现实问题——这种托管性质的服务,对老人来说环境还是陌生的。如果你是打算长期过渡用,我们建议老人先来试住一两天,你别走远,在旁边看着,他情绪稳住你再撤。”
陈雅记了几笔,说谢谢,挂了电话。
她回到屋里,朵朵已经醒了,保姆阿姨正在给她穿衣服。赵明远昨晚在客厅沙发上睡的,这会儿人不在,大概去上班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公司了,今晚可能要加班,朵朵你送。”
陈雅看了一眼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她蹲下来给朵朵系鞋带,问她:“宝宝今天想不想去姥姥家?”
“想!”
“那妈妈送你过去,晚上接你好不好?”
朵朵点头,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一晃一晃的。
送完朵朵,陈雅直接去了康宁日间照护中心。那地方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门面不大,招牌是蓝底白字,写着“康宁日间照护”六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专注认知症长者社区支持”。她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个圆脸小姑娘,看见她就站起来:“您是赵大爷的家属吧?张姐打过电话了,您先坐,我给您拿资料。”
陈雅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这个照护中心比她想的好一些,大厅有七八张活动桌,几个老人围在一起做手工,旁边有个护士在指导。墙上贴着每周活动表,周一手指操周二音乐疗法周三记忆训练,安排得挺有章法。走廊尽头透出阳光,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个小院子,铺着塑胶地垫。
前台小姑娘拿了一摞表格过来,又给了她一张试住登记卡:“您填一下这个。今天下午就有一个空位,您要是想,带老人过来看看就行。”
陈雅拿着那张登记卡,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下午她请了假,去了婆婆家。公公午睡刚醒,坐在床边发呆,婆婆给他倒了杯温水。陈雅走进去,蹲在公公面前,放轻了声音:“爸,下午跟我出去逛逛好不好?有个地方有好多爷爷奶奶一起做手工,还有小院子能晒太阳,您去看看喜不喜欢?”
公公看着她,眼神有点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去哪?”
“就在柳林路,不远,我开车带您去,妈也去。”
公公转头看婆婆,婆婆也笑:“去吧,天天在家看电视也闷。”
他们到了康宁,前台小姑娘迎出来,引着公公在小院里走了一圈。院子不大但铺了塑胶地垫,角落里种了两棵桂花树,香味淡淡的。有个跟公公年纪差不多的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剥橘子,看见有人来了主动招了招手。公公看着那个老爷子,脚步迟疑了一下,然后慢吞吞走了过去。
陈雅站在廊檐底下看了一会儿。公公在长椅旁边站住了,那个剥橘子的老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递过去:“你尝尝,这橘子挺甜。”
公公接过来,拿了一瓣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说了句“是甜”。然后他在长椅另一头慢慢坐下了。
婆婆站在陈雅旁边,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子,眼眶有点红。
陈雅拍了拍婆婆的手背:“妈,咱先试试。爸要是待不住,我随时来接。”
当天晚上陈雅回家比较晚,给朵朵洗完澡哄睡了之后,她在客厅里把康宁的试住登记卡填好了,又给张姐发了条微信,确认下周一带公公过去试一天。
她正收拾书包,家庭群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丽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份打印好的“赵德贵老人照料排班表”。表格做得规规整整,上面列了六个人的名字和值班日期,从下个月一号开始,每天白天一个“主责人”,晚上一个“值夜人”。公公婆婆的名字赫然在列,被安排在“主责人”一栏里,每周五天。
周丽在底下发了一段话:“@所有人,我花了一下午做的表。下个月爸来我家以后,咱们按这个排班来。谁哪天有空就值班,白班负责看护和喂药,夜班陪着睡。我寻思这样公平,不能我一个人扛着。爸妈现在还能自理,值班就是陪着,不费什么事。”
陈雅把那张排班表放大看了一遍。公公的名字在主责人栏里出现了五次,婆婆出现了四次。赵明国只有两个夜班,周丽自己两个白班一个夜班。赵明远一栏写着“待定”。
她盯着“待定”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赵明远的头像,私聊发了一条:“周丽排班表上的‘待定’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能定?”
赵明远过了十分钟才回:“……她没跟我说,我回头问问。”
陈雅没再回。
她回到群里,直接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把排班表保存了。
第二天是周三,赵明远晚上回来得早,七点进门的时候陈雅正在厨房切菜。他换了拖鞋走进来,倚在厨房门框上,欲言又止了两次才开口:“雅雅,嫂子昨天那个表……我大哥给我打电话了,说这排班是参考,到时候可以调。他还说我不用排那么多,他跟嫂子多担着点。”
陈雅正在切土豆丝,刀没停:“你大哥说多担着点,他担了几个班?”
“……两个夜班。”
“周丽呢?”
“一个白班一个夜班。”
陈雅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甩了甩手上的水,转头看他:“赵明远,爸是你亲爸还是你哥一个人的爸?”
赵明远的表情僵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也没说不干,我还没跟嫂子定哪天有空。”
“那排班表上你写待定,你打算哪天定?”
赵明远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客厅传来他开电视的声音。陈雅把土豆丝捞出来沥干,铁锅烧热倒油,葱花爆香,土豆丝下锅滋啦一声响。她翻炒了几下,盖了锅盖焖着。
晚上洗碗的时候陈雅手机响了,是康宁那个圆脸前台小姑娘打来的:“陈姐,赵大爷的试住登记我们收到了,下周一早上八点半过来就行。另外有个事儿跟您说一下,下周三我们中心有个家属互助会,是专门针对认知症老人家庭的,有社工和医生到场,您要不要报名参加?免费的,还可以带家属。”
陈雅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洗碗一边回:“好,我报名。能带几个人?”
“不限,建议直系家属都来。”
陈雅记下了时间和地址,挂了电话继续把碗洗完。
周五那天上午,周丽在群里又发了一条,这次是艾特公婆。
“爸,妈,下周一我去老宅接你们的时候,你们提前把换洗衣服收拾好。拖鞋牙刷什么的我家都有,你们不用带。”
底下大哥跟了个大拇指。
陈雅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打开公公的对话框,发了条语音:“爸,下周一带您去个好玩的地方,就是上次咱们去那个有小院子的地方,您还记得吗?”
公公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含混:“……记得,橘子甜的。”
“下周一咱先去那边待一天,下午回来,好不好?”
“行。”
陈雅把手机放下,旁边工位的林晓凑过来:“姐,你这个周末有啥安排?要不要出来喝杯东西?我看你最近快熬干了。”
陈雅想了想:“周六上午我要去一趟医院,下午去婆婆家。周日全天在婆婆家。”
林晓啧啧了两声:“你这也太满了。你老公呢?他不去?”
“他加班。”
“天天加班?”
陈雅没接话。林晓看了她一眼,识趣地闭了嘴,缩回去了。
周六早上陈雅去医院取了公公上次复查的完整报告,又找刘大夫开了一个月的药。药房的队伍排得很长,她站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机,家庭群安安静静的。周丽最近几天没再发消息,大哥也没动静,这安静反而让她心里不太踏实。
她取了药往外走,在门诊大厅门口遇见了一个人。
是婆婆。
婆婆一个人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子,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陈雅愣了一下走过去:“妈?您怎么一个人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
婆婆抬头,看见是她,表情有些慌乱:“雅雅?我……我没病,我来拿你爸的降压药,他的药快吃完了。”
“您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顺路就拿了。”
婆婆低头搓着手里的布袋袋子:“我怕你忙,你上班累。”
陈雅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搂住婆婆的肩膀。婆婆的肩膀比她想象中更瘦,骨头都硌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婆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雅雅,妈跟你说个事。前两天你大嫂给我打电话,问你爸的存折我收哪了。我说我不知道,你爸自己收的。她也没说啥就挂了。但我心里……”
陈雅的手紧了紧:“存折在我这,爸给我的。您跟爸放心,那钱我不会动的,用也该用在爸身上。大嫂那边要问,让她来找我。”
婆婆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怕她跟你闹。你不容易。”
陈雅笑了笑:“我不怕闹。”
周日陈雅一整天都在婆婆家。公公早饭的时候把粥碗碰翻了两次,一次是因为手抖,一次是因为他恍惚着想把碗端起来放到另一张桌子上。陈雅默默把桌子擦了,重新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
下午她陪公公在小区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公公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侧过头问她:“你是谁家的?”
陈雅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爸,我是小雅。”
公公皱眉头想了一会儿,眉心的皱纹挤成一团,然后慢慢松开:“小雅……明远的媳妇?”
“对。”
“哦。”公公又转过头看马路对面的树,过了好几分钟,喃喃说了一句,“你对我挺好的。”
陈雅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打开手机看见周丽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是艾特赵明远的。
“明远,下周一接爸妈的时候你能来吗?我车后排不太宽敞,爸妈坐着挤。”
赵明远这次回得很快:“我请假,我来接。”
周丽回了个大拇指表情。陈雅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走进卧室,朵朵已经睡着了。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周一你接爸的时候,跟我去个地方。”
赵明远回:“去哪?”
“康宁日间照护中心。我帮爸约了试住。”
赵明远那头沉默了三分钟,然后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你怎么没跟我商量?”
陈雅看着那行字,慢慢打了几个字:“那天你哥跟你说‘公平’的时候,我就做了。”
她放下手机,关灯躺下。朵朵在梦里翻了个身,小脚丫踢到她的腿,热热的一小团。
她闭眼之前想起周五群里周丽那句话——“爸,妈,下周一我去老宅接你们。”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周一早上七点半,陈雅到了婆婆家。赵明远比他早到十分钟,正在帮着婆婆把公公的换洗衣服往一个布包里装。公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还是开得很大,但他眼睛没在看屏幕,而是盯着门口。
陈雅进来的时候公公的眼神从门口移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开了。
赵明远提着布包走过来:“雅雅,爸的药带了吗?”
“带了。”她从包里掏出药盒晃了一下,然后蹲到公公面前,“爸,咱今天先去个地方好不好?有个小院子,有桂花树,还有上次给您橘子的那个老爷爷。”
公公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去那个吃橘子的地方?”
“对。”
公公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赵明远在旁边想扶他,他躲了一下,自己扶着门框出了门。
婆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车开到康宁照护中心门口的时候,赵明远熄了火,看着那个蓝底白字的招牌没说话。陈雅解开安全带:“走,带爸进去看看。”
赵明远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前台小姑娘迎出来,领着公公进了活动大厅。今天大厅里在做手指操,七八个老人围着一张桌子跟着音乐拍手,动作参差不齐,但氛围很松弛。公公被引到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旁边的老太太主动递过来一条彩色布条让他跟着比划。公公捏着那条布条,犹豫了一下,开始慢慢学旁边的动作。
陈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找赵明远。
赵明远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那个大厅,表情很复杂。她走过去,声音很轻:“你今天看完了,回头跟你哥讲清楚——爸是什么情况,需要什么级别的照顾,别让他再看那个排班表了。”
赵明远看着她,第一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雅雅,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陈雅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我不怪你。但你得做点事。”
她转过身往大厅里走,走了两步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家庭群。
周丽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我刚到老宅了,怎么门锁着没人?”
陈雅停住脚步,看着那条消息,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里正跟着音乐慢慢拍手的公公。
她低头回了一行字:“爸在康宁日间照护中心试住。嫂子,你来的话,直接到柳林路这边吧。”
她发了消息之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大厅。
身后的赵明远还站在门口。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群消息,又抬头看了看陈雅的背影。大厅里音乐还在放,手指操做到第三节了,公公的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点,跟着拍子一下一下地动着手腕。
赵明远把手机放回口袋,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公公那张桌子旁边,找了个空椅子坐下,拿起桌上剩下的那根彩色布条,照着旁边老人的动作开始比划。
陈雅背对着他,但从小厅的玻璃反光里看到了。
她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药盒扣紧了,塞进外套口袋。
第5章
周丽到康宁的时候,大厅里的手指操已经做完了。老人三三两两散去,有的被护士扶着去了卫生间,有的坐在位子上喝水。公公坐在原位,手里还攥着那条彩色布条,旁边那个爱说话的橘子老爷子正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周丽推门进来的时候高跟鞋在大厅地砖上响了几声,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周丽穿着一件正红色的薄大衣,下巴昂着,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陈雅身上。
“陈雅,你什么意思?”周丽没走近,就站在大厅入口处,声音不大但挺尖,“我们今天约好了去老宅接爸,你把人带到这儿来,提前跟我说过吗?”
陈雅正在帮护士收桌上的彩布条,听了这话把手里的布条叠好放进收纳筐,转身看着她:“嫂子,我周日晚上在群里发了地址的,你没看到?”
周丽掏出手机划了两下,表情变了一下。陈雅确实发了,发在群里,当时周丽没回,大哥也没回。
“我看到了,但你没说要替我爸做主换地方。”周丽把手机收起来,双手环抱在胸前,“爸的事咱们在群里都商量好了,下个月一号去我家,你现在提前把人拉到这种地方来,那你转我那三万算怎么回事?你都安排好了,我白忙活?”
陈雅走到大厅中间,离周丽两米远站定了:“嫂子,今天不是换地方,今天是试住。爸最近焦虑情绪很重,刘大夫说了环境突变会导致认知加速退化。你那个排班表做得再细,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你又拿大夫说事,”周丽冷笑了一声,“哪次不是大夫说大夫说?爸住了那么多年老宅,该糊涂还是糊涂,你这是拿他当实验品呢?”
赵明远从卫生间方向走过来,看见周丽愣了一下:“嫂子你来了?”
周丽把矛头转向他:“明远你评评理,你媳妇儿这事做得地道不地道?我在家排了两天班,找了护工,连爸住哪间屋我都收拾好了,她现在跟我说不去了。我要是不来这一趟,是不是你们打算把人藏起来不告诉我?”
赵明远张了张嘴,陈雅看了他一眼,他咽了下口水说:“嫂子,不是不告诉你,雅雅也是担心爸的身体……”
“担心爸的身体?”周丽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我呢?我那护工白请的?违约金谁出?”
“我来出。”陈雅打断她,“我那天私聊跟你说过了,违约金我来付,你把合同发给我就行。你收拾出来的那间屋,如果爸最后不去住,损失由我承担。我说到做到。”
周丽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绷紧又松开,最后扯出一个笑:“行,你陈雅有钱。那我也不跟你客气,护工我签了季度合同,违约金一千八,我回头把合同拍给你。”
“好。”
周丽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面。公公坐在椅子上,正跟旁边的老爷子比划什么,手指笨拙地在空中绕圈,脸上竟然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嘴角微微翘着,橘皮似的皱纹被牵动了几下。
周丽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踩着高跟鞋走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前台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给陈雅递了杯温水。陈雅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没喝。
赵明远站在她旁边,看着门口的方向,嗓音有点哑:“雅雅,违约金我转给你。”
陈雅转头看他:“你那点工资自己留着吧。”
赵明远没再说话,走到公公旁边坐下来,帮他把快要滑到腿上的布条重新搭好。
康宁的试住流程比陈雅想的顺一些。上午公公跟着做了手指操和音乐疗法,中午吃了照护中心做的软烂饭菜,下午在小院子里晒着太阳打了个盹。护士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他的状态,在情绪栏里写了个“平稳”。
下午四点半,陈雅进去接人的时候,公公正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剥橘子。旁边还是那个老爷子,两个人你一瓣我一瓣地分着吃。公公看见陈雅走过来,把手里的橘子往前递了递:“你也尝尝,挺甜的。”
陈雅接了一瓣放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爸,咱回家吧,明天再来,好不好?”
公公想了想,慢慢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橘子树底下的长椅,有点不舍似的,但还是拄着拐杖跟着她走了。
回去的路上赵明远开车,陈雅坐在后排陪公公,婆婆坐在副驾驶。婆婆一路上都在回头看公公,看了好几趟,公公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散。
到了婆婆家楼下,陈雅扶公公下车的时候,公公忽然停了一下,转头对她说:“明天还来吗?”
陈雅愣了一下:“来,早上我来接您。”
公公点了点头,慢慢往楼门口走。婆婆追上去搀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在秋日傍晚金黄色的光线里慢慢变小。
陈雅靠在车门上看着他们进了楼道,赵明远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楼下有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舔了两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赵明远先开口:“雅雅,我今天看了半天,我觉得……这个中心确实比我哥家适合爸。”
陈雅看了他一眼:“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爸在那儿比在老宅待着的时候精神好一点,虽然也是糊涂,但他不害怕。”赵明远看着那只橘猫,声音越说越低,“我哥家那屋连个晒太阳的院子都没有,嫂子又爱干净,爸要是在她家地板上掉个饭粒儿,她能说一天。”
陈雅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泥。
赵明远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打开家庭群,划了两下:“我把今天拍的爸做手指操的视频发群里。”
“你发吧。”
赵明远挑了一段公公跟着节拍挥手的十秒视频发了出去,配了一行字:“爸今天在日间照护中心的状态,比在家好一些,刘大夫也说这个环境对早期认知症有帮助。”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大哥赵明国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听,他声音有点尴尬:“哦……那行吧,雅雅既然安排好了就先试试。但说好了啊,钱的事大家摊,别让雅雅一个人扛。”
周丽没回。
陈雅看着那条语音,把手机收回口袋。她直起身走到单元门口,回头喊了一声赵明远:“走了,回家接朵朵。”
赵明远跟上来。
当天晚上陈雅收到了一笔微信转账,来自赵明远,金额一千八。备注写着:“护工违约金。”
陈雅看着那笔钱,点了收款。赵明远坐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没看她,但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陈雅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朵朵下周二幼儿园亲子活动,你请假参加吧。”
“几点?”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行,我请。”
陈雅点了点头。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房间里的灯光暖洋洋的。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下周的安排又过了一遍——周一继续送爸去康宁试住,周二朵朵亲子活动,周三康宁的家属互助会。
她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赵明远。他还在刷手机,但屏幕上的页面是公公上次的病历照片,他正在放大一行行看。
她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周三那天下午,康宁日间照护中心的家属互助会设在活动大厅旁边的小会议室里,摆了十几把折叠椅,来了七八个家属。陈雅到的时候赵明远还没到,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社工姓宋,四十来岁,说话温和但有力度。她先介绍了阿尔茨海默的病理常识,然后请了几个家属轮流发言。那个攥纸巾的女人第一个开口,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妈不认识我了,还打我……我给她洗澡她往外推我,说我是坏人……”
陈雅坐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听。她攥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字迹有点儿潦草。
轮到自由提问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举手问:“宋姐,老人对子女的辨认会完全消失吗?有没有办法让他至少记得一个?”
宋社工回答:“个体差异很大。有些老人到晚期还保留对某个特定亲人的情感记忆,不一定是语言上的‘认出’,而是身体反应——比如你靠近的时候他放松,你的声音让他平静。但这个过程需要长期稳定的陪伴,尤其不要在早期频繁更换陪伴者。”
陈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在本子上把这句话圈了出来。
赵明远在互助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推门进来了,弯腰坐到了她旁边。他外套上带着室外的冷气,坐下来之后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凑过来小声问:“刚才说了啥?”
陈雅把笔记本往他那边偏了偏,上面画着圈的那行字。
赵明远看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陈雅余光看见他在家庭群的对话框里打字,打了几行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退出群聊界面,锁了屏。
互助会结束后散场,陈雅跟宋社工在门口聊了几分钟,问了问长期托管的费用和手续。赵明远站在旁边等,后来也插了一嘴:“托管的话,家属能随时来看吗?”
“随时,不限次数。”
赵明远点了点头。
从康宁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街灯已经亮了。两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赵明远忽然说:“雅雅,我跟我哥说了,下个月的轮换先暂停,爸的照护方案按康宁的建议来。”
陈雅转头看他:“你哥怎么说?”
“他说听我的。周丽没回。”
“她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赵明远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对面马路的红绿灯,“但她同不同意,这事儿也得这么办。我今天听了那个互助会……我以前确实不知道这个病是这个样子。”
陈雅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比以前沉了一些,少了那股总想息事宁人的劲儿。
她收回视线:“走吧,回家。”
走了两步她手机响了,是康宁的前台小姑娘打来的:“陈姐,今天有个事跟您说一下,赵大爷下午在小院子里摔了一跤。”
陈雅脚步一顿:“严重吗?摔哪了?”
“不严重不严重,您别急。他就是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膝盖磕了一下地,护士当时在场扶了一把,没摔实。我们给他做了检查,膝盖有点红,冰敷了,没有肿。但我们按流程必须告知家属,建议明天来的时候带一个护膝垫,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最好还是安排专人陪护,大爷腿部力量最近可能有点退化。”
陈雅的心落了回去:“好的,谢谢。我明天带护膝来,另外我想问一下,全天托管的床位现在有吗?”
“有,张姐那边已经给您预留了,您随时确认随时安排。”
挂了电话,陈雅站在原地没动。赵明远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脸色也有点发紧:“爸摔了?”
“膝盖磕了一下,没事。”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风从街口灌进来,陈雅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立起来。
“雅雅,”赵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之前说,爸的情况需要长期有人看着,不能断。我昨天问了我领导,可以申请每周两天居家办公。”
陈雅偏头看他。
“我白天在那边陪着,盯着爸吃药,你要是上班走不开,我顶上去。”赵明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声音说不上多坚定,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挣得不多,但时间能拿出来。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陈雅走在他旁边,脚下踩着一片落叶,咔嚓一声。
她没回话,但脚步比之前轻了一点。
回到家,朵朵已经睡了。陈雅洗完澡坐在床边,打开家庭群看了一眼。周丽依然没回消息,大哥也没再说什么。群里的最后一条记录还是赵明远发的那个做手指操的视频。
她往下翻了翻,看见大嫂周丽在三天前转发的那个护工合同截图。她点开,把违约金那一栏截图保存了,然后切回微信主界面,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康宁前台小刘”,发了条消息:“刘姑娘,全天托管床位我确认要,下周一入住。麻烦帮我预留。”
小刘秒回:“好的陈姐!我给您登记上。”
陈雅放下手机,躺下来。
朵朵在旁边翻了个身,小胳膊搭在她腰上。她把女儿的小手握住,凉凉的,她捂了一会儿捂热了才松开放回被子里。
闭眼之前她又想起白天互助会上宋社工那句话——“长期稳定的陪伴,尤其不要在早期频繁更换陪伴者。”
她闭着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房间很安静。隔壁客厅传来赵明远轻轻关灯的声音,然后是他走回卧室的脚步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推门进来,可能是看见她躺下了,又转身走了回去。
陈雅听见他在客厅沙发上躺下来的动静,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手机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了一下。她没动,但眼睛还是睁开了一条缝,瞥见了屏幕上弹出的那条微信消息。
是康宁小刘发来的,但不止一条。她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陈姐,刚忘跟您说了,下周托管床位确认之后,需要直系亲属签署一份紧急授权书。父母双方签字,或者配偶签字,如果您先生方便的话,明天一起来中心一趟可以吗?”
陈雅看着那行字,伸手拿起手机。
她打开赵明远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有空吗?康宁要签个紧急授权书,需要你一起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过了不到一分钟,赵明远回了一个字:“好。”
陈雅把手机面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窗户没关严,一条细缝里漏进夜风,吹动窗帘下摆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把被子给朵朵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黑暗里她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她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夜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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