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20天的保安了。
做的是兼职。
上的是夜班,在一个学校。
偶尔能睡点觉。
还是一天感觉很累。
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学校后门的铁门轴该上油了,每回推开都吱呀响,像老太太咳嗽。
我值夜班时总坐在门房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搪瓷缸,里面泡着最便宜的绿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半天沉不下去。
凌晨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候,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操场草坪的潮气,裹着教学楼里不知道哪间教室漏出的日光灯嗡鸣,把人困意搅得七零八落。
那天凌晨两点多,我正盯着监控屏幕上晃动的树影,后门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不是学生翻栅栏的动静,是指节敲在铁皮上,三下,停两秒,再三下,很有节奏。
我抄起桌上的手电筒,走到门边问是谁。
“是我,张老师。” 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扒着门镜看,确实是教语文的张老师。
她总穿一件藏青色风衣,头发挽成低马尾,白天在走廊遇见,会朝我点头笑一下。
这时候她头发散着,贴在脸颊上,手里攥着个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作业本。
“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走?” 我拉开门,风裹着她身上的粉笔灰味涌进来。
批作业晚了,”她往门房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桌上的搪瓷缸上,又很快移开,“想着从后门走能近点,没想到您锁门了。
我哦了一声,让她进来等,转身想给她倒杯热水。
她却摆手说不用,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边角。
我注意到她指甲缝里沾着点红墨水,像是批作业时蹭上的,可平时她的指甲总剪得整整齐齐,连倒刺都没有。
![]()
“您家住在这附近?” 我没话找话,顺手把搪瓷缸往桌边挪了挪。
“嗯,就前面那个老小区。” 她声音压得低,眼睛盯着地面,“您… … 值夜班挺辛苦吧?
听说兼职工资也不高。” 我笑了笑,说还行,能顾着家里就行。
她没接话,沉默了几秒,突然问:“您见过李主任吗?
就是教务处的李主任,今晚他在学校吗?” 我愣了一下,李主任我知道,总穿西装,梳着油亮的背头,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开车走。
没见着,”我摇摇头,“傍晚的时候就看见他开车出大门了,您找他有事?
张老师的手顿了一下,抠帆布包的力道重了点,包角被她捏得发皱。
没事,就是问问。
她抬起头,想笑一下,嘴角却没勾起来,“那我先走了,麻烦您了。” 她走后,我关上门,发现门垫上落了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用红笔写着“三楼办公室,9点”,字迹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没力气写完。
我把纸条揉了揉,扔进垃圾桶,心里犯嘀咕,张老师平时批作业那么认真,怎么会掉这种纸条。
接下来几天,张老师总在凌晨左右来后门。
有时说忘拿教案,有时说班里钥匙落在办公室,每次来都要问一句李主任在不在。
我渐渐觉得不对劲,有天她又来,我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多嘴:“张老师,您要是有急事,不如白天找李主任,夜里学校不安全。” 她手一抖,帆布包上的拉链滑下去一点,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作业本,是一叠照片。
我只扫到一眼,照片里像是学校的走廊,有个人影背对着镜头,穿的西装看着很眼熟。
我知道了。
她飞快地拉上拉链,声音有点发紧,转身就走,铁门被她推得吱呀响,比平时响得厉害。
那天之后,张老师有三天没再来。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直到第四天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监控屏幕里突然出现个黑影,从教学楼那边往后门走。
我赶紧拿起手电筒出去看,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学生,穿校服,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同学,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我蹲下来,看见她脸上全是泪,手里攥着张试卷,上面红叉密密麻麻。
她不说话,只是哭。
![]()
我把她领进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眼泪滴在杯壁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我妈… … 我妈说我考不上重点高中,就不让我读书了。” 她哽咽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张老师说,她会帮我跟我妈说,可她这几天都没来学校。”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张老师那几天不对劲的样子。
正想安慰这学生,后门突然又传来叩门声,还是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我以为是张老师,走过去扒着门镜看,却愣住了——是李主任,他穿的还是那件西装,头发却乱了,领带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个黑色的文件夹。
“开门!” 他声音很冲,跟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落了份文件在办公室,赶紧开门!” 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学生,她吓得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杯子里。
我走过去开门,李主任一进来就往屋里扫,看见那学生,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怎么在这?
赶紧回家!” 学生吓得站起来,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上,她疼得龇牙,却不敢哭出声。
我赶紧拿纸巾给她,李主任却不耐烦地挥手:“让你走听见没?
杵在这干什么!” 学生跑出去后,李主任才转向我,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我。
我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烟雾缭绕里,他眼神飘向我桌上的搪瓷缸,又很快移开,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跟张老师上次抠帆布包的动作有点像。
你最近… … 见过张老师吗?” 他抽了口烟,声音有点闷。
“前几天见过几次,这几天没见着。” 我如实说,“她好像找您有事。” 李主任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没扔,而是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她找我能有什么事,”他语气平得不正常,“就是教学上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她要是再来,你就说我不在,听见没?” 我没说话,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李主任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拿起桌上的黑色文件夹,转身就走。
他走得太急,文件夹里掉出张纸,飘落在门垫上。
我捡起来看,是张照片,跟我之前在张老师帆布包里瞥见的那张很像,只是这张更清楚——照片里是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张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李主任站在她对面,手搭在她肩膀上,姿势很亲密。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日期,就是张老师开始深夜来后门的前一天。
我把照片夹回文件夹,想着明天给李主任送过去。
可第二天早上换班时,却听说了个消息——张老师辞职了,昨晚已经把办公室的东西都搬走了。
![]()
我心里发沉,想起那个学生说的话,想起张老师指甲缝里的红墨水,想起李主任那不正常的语气。
又过了几天,那个学生又来了,这次她没哭,手里拿着张奖状,脸上带着笑。
“张老师给我的!” 她把奖状递过来,上面写着“进步之星”,落款是张老师的名字,红墨水盖的章清清楚楚,“张老师说,她虽然不教我了,但我要是有不会的题,还能给她打电话。” 我看着奖状上的字迹,突然想起那张从李主任文件夹里掉出来的照片,想起张老师深夜来后门时,总是问李主任在不在,想起她帆布包里的照片,想起她指甲缝里的红墨水——那根本不是批作业蹭上的,是写那些纸条、盖那些章时沾的。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门房里,盯着监控屏幕。
凌晨三点,风还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草坪的潮气。
后门的铁门轴还没上油,偶尔有风吹过,还是会吱呀响。
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绿茶,茶叶梗子还浮在水面。
突然,监控屏幕里出现个熟悉的身影,是张老师,她还是穿那件藏青色风衣,头发挽成了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她走到后门,没叩门,只是站在那里,抬头往教学楼三楼看——那里是她以前的办公室,现在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亮着,发着微弱的绿光。
我走过去开门,她看见我,笑了笑,跟平时在走廊遇见时一样。
我路过,”她说,把塑料袋递过来,“给您带了几个苹果,挺甜的。
我接过苹果,看见她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红墨水,也没有倒刺。
李主任… … 昨天找过您吗?” 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嘴角的笑还在,眼神却看向远处的操场。
我辞职了,”她轻声说,“以后不会再来了。
我没再问,她也没再多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次推铁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吱呀声很淡,像一声叹息。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灯下,手里的苹果还带着温度。
回到门房,我把苹果放在桌上,旁边是那个搪瓷缸,绿茶已经凉了,茶叶梗子终于沉了下去,躺在杯底,安安静静的。
监控屏幕里,树影还在晃动,教学楼里的日光灯嗡鸣也还在,只是好像没那么吵了。
我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确实挺甜,甜得有点发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