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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回看,特朗普总统企图窃取2020年大选的计划轮廓,几乎明显得令人痛苦。
首先是妖魔化。特朗普把民主党描绘成国家乃至福音派教会生死存亡的威胁,由此激发了其最忠诚支持者心中的恐惧和宗教狂热。
其次,一旦把对手说成邪恶势力,或者借用极端宗教右翼的说法,称他们为“魔鬼党人”,要说服自己的基本盘相信敌人会不择手段地夺取权力,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地作弊,也就轻而易举了。
第三,当他败选后,他采取的应对方式是,借用特朗普前高级顾问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的话,做一个比较文明的转述,以铺天盖地的污秽信息淹没舆论场。
特朗普及其支持者接连抛出一个又一个荒唐说法。那段时间,我不得不写一篇又一篇文章反驳他的阴谋论,实在令人筋疲力尽。结果,就连那些相对正常、理性的共和党人也开始觉得2020年的选举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尽管他们说不清问题究竟在哪里。
不过,如果没有一种能够实际推翻选举结果的机制,上述手段都不会产生决定性作用。这正是特朗普计划中最后、也最危险的一环。特朗普有一套法律理论:他可以滥用《1887年选举人票计票法》规定的程序,要么直接推翻选举结果,要么拖延选举结果的认证,同时让盟友设法改变足够多州的认证结果,最终扭转大选结局。
整个计划都白纸黑字地写在约翰·伊斯特曼(John Eastman)那份臭名昭著的备忘录中。备忘录声称,迈克·彭斯可以直接把总统职位交给特朗普。伊斯特曼曾任查普曼大学福勒法学院院长,也是联邦主义者学会的重要成员。
他的法律论证牵强到了最终令其被吊销律师资格的地步。不过,他要说服的本来就不是法院,而是政治人物,也就是唐纳德·特朗普、迈克·彭斯,以及MAGA阵营的公众。彭斯拒绝接受伊斯特曼的建议,并正式认证乔·拜登赢得大选,这是美国在2021年1月6日避免一场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的宪政危机的首要原因。
同一套剧本如今又在上演。说得克制一些,我担心迈克·约翰逊可不像迈克·彭斯那样。事实上,约翰逊曾向最高法院提交一份荒唐的书面意见,支持特朗普挑战佐治亚州、密歇根州、宾夕法尼亚州和威斯康星州的2020年大选结果。
在1月6日之前的数日和数周里,特朗普的许多反对者都患上了“想象力匮乏症”。直到几乎为时已晚,我们才意识到,他会试图利用《选举人票计票法》继续掌权。
正因如此,我们现在必须充分发挥想象力,预见未来可能出现的滥用法律的情况。我担心,一项几乎被人遗忘的宪法规定,再加上一部相对模糊的联邦法律,给众议院共和党人留下了可供滥用的法律漏洞;与此同时,显然没有人准备好或者愿意接替彭斯,充当美国民主的守护者。
美国宪法第一条第五款规定:“两院各自对其议员的选举、当选结果及资格拥有裁决权。”用大白话说,这意味着众议院和参议院可以自行决定谁有资格进入各自议院,而且其他任何政府部门,包括法院,都无权复核这些决定。
最高法院在1972年的“鲁德布什诉哈特基案”(Roudebush v. Hartke)中是这样表述的:“究竟哪位候选人有权在参议院就座,这无疑是一个不可由法院裁决的政治问题。”
对于众议院选举结果提出争议的具体程序,由《1969年联邦争议选举法》规定。该法修订并更新了此前处理众议院争议选举的法律程序。它对程序规定得十分详细,却几乎没有规定实体标准。推翻一场选举需要具备哪些实际理由,基本由众议院自行裁量。参议院适用的是另一套规则。
该法允许败选候选人在州选举官员认证选举结果后的30天内,向众议院提出挑战。法律把这名候选人称为“争议提出人”。有关挑战随后会被转交众议院行政委员会,由该委员会调查争议提出人的主张。
原则上,争议提出人负有举证责任,必须证明选举结果应当被推翻。但此事最终只需要众议院简单多数表决即可决定。在挑战尚未解决期间,众议院还可以拒绝让相关当选议员就职。
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众议院才应该拒绝让当选议员就职。但什么情况算“极为特殊”,由众议院而不是法院决定。
事实上,正如一份国会说明文件指出的那样,即使不依照《联邦争议选举法》,“当选议员也可以对另一人宣誓就职的权利提出质疑,这通常发生在新一届国会召开时”。
这意味着,即使今年秋天所有选票清点完毕后,民主党赢得了众议院多数席位,一名或多名败选的共和党候选人仍然可以设法说服即将卸任的共和党多数派:在争议解决之前,不要允许击败他们的民主党对手就职。
正如围绕2020年大选的阴谋论所表明的那样,这类挑战几乎可以建立在任何说法之上。争议提出人可以利用参议院拒绝通过《保障美国选民资格法案》一事,声称大量非法移民把票投给了对手。他也可以声称,某州拒绝向特朗普政府交出选民名册,说明该州的选举已经腐败。或者,他可以直接重演2020年的剧本,散布对邮寄选票的怀疑。
我并不是说这种做法在法律上站得住脚。但请记住2020年:关键并不是提出可靠的法律论证,而是制造一个法律借口。对MAGA阵营来说,滥用法律和运用法律一样称心如意,而这种国会选举争议尤其容易遭到滥用。
如果你认为这种情形过于离奇,不可能成为现实,那你应该知道,它以前确实发生过。而且每一次都扰乱了美国政治,其中一次甚至发生在大萧条时期高度紧张的环境中。
南加州大学政治学家杰弗里·詹金斯(Jeffery Jenkins)在2004年的一篇精彩论文中介绍说,1839年,新泽西州的五场选举出现争议,共涉及10名候选人,其中五名民主党人、五名辉格党人。新泽西州州务卿认证民主党候选人获胜,州长却认证辉格党候选人获胜。
由民主党掌控的选举委员会不出意外地作出了有利于民主党候选人的裁决。众议院全体随后接受了委员会的建议,民主党由此取得众议院多数席位。
1931年至1932年间出现了类似情况。当时众议院两党席位极为接近:选举日过后,共和党拥有218席,民主党拥有216席,另有一席属于农工党。但从选举日到新一届国会正式开幕之间,共有14名当选议员去世,由此触发一连串补选。这些补选最终将决定谁能控制众议院。
两党争夺众议院控制权之际,伊利诺伊州民主党人斯坦利·昆茨(Stanley Kunz)对自己表面上的败选提出了挑战。他的共和党对手彼得·格拉纳塔(Peter Granata)在选举日的计票中以1171票领先。但昆茨提出争议后,由民主党掌控的选举委员会又一次“不出意外”地发现,认定民主党人昆茨实际上以 1,288 票的优势获胜。
问题再次被提交众议院。昆茨在口头表决中获胜,格拉纳塔被逐出众议院。民主党此前已经赢得多场补选,由此进一步巩固了对众议院的控制。
我提起这些历史事件,并不是因为它们与我们今天的处境完全相同,而是因为它们说明,最终决定谁能进入国会的是众议院和参议院,而不是法院,不是总统,甚至也不是选民。
我们已经习惯了由选民作出最终决定,但美国混乱的历史表明,事实并非始终如此。詹金斯在论文中发现,1789年至2002年间,众议院共处理了601起选举争议,平均每届国会约有5.6起。
毫不意外,到了19世纪后期,随着南方白人民主党人与林肯派共和党人争夺国会控制权,选举争议数量有所增加,其中数十起挑战取得了成功。许多时候,这些挑战确实有其必要性,因为南方白人民主党人在内战后的南方地区残酷压制黑人代表进入国会。
如果说特朗普政府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事情,那就是让美国历史上一些最糟糕的主意死灰复燃。种族主义移民政策、残酷的联邦暴力、麦卡锡式的政治打压、具有破坏性的关税、徒劳无功的对外战争,特朗普政府正在把这一切统统带回来。
我想拉响警报,但又不想危言耸听。众议院共和党人要想击败选民的意志,必须维持近乎绝对的党内团结,而且民主党的胜选优势几乎肯定还得十分微弱,可能只有几个席位。我之所以特别关注众议院,是因为它一直是最忠于特朗普的国会院别,而迈克·约翰逊可能是我有生以来最缺乏独立性的众议院议长。
就在暴力人群冲进国会大厦后的几个小时内,众议院共和党人中仍有多数,共计139人,投票反对认证拜登胜选。这个数字远远不足以构成推翻选举所需的全院多数。但这一次,他们作出决定时,特朗普已经又用了六年时间,按照自己的形象改造共和党;他也有了另外六年时间,把理性的共和党人清除出党。
我们不应对MAGA阵营的意图抱有任何幻想。MAGA政治人物已经开始不断提高这场选举的政治赌注。周二,众议院共和党多数党领袖史蒂夫·斯卡利斯(Steve Scalise)宣称:“布尔什维克对民主党的接管正在全面展开,今年11月,共产主义就印在选票上。”
两天前,约翰逊发帖说:“摆在国会面前的问题是,我们究竟要守住宪政共和国,还是走上一条截然不同、最终引领我们走上‘通往共产主义之路’的路线。”
统一口径已经下发。就在我撰写这期通讯时,一位朋友给我发来一条募款短信,他父亲刚刚收到这条信息。短信写道:“距离你家4英里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共产主义阴谋。特朗普恳求五角大楼拨款3500亿美元予以应对。”
他们又来了,再次把选举的利害关系抬高到完全不合情理的程度。他们也再一次散布有关选举舞弊的荒唐说法,并对投票提出更加疯狂的要求。
阿拉巴马州参议员汤米·图伯维尔(Tommy Tuberville)上周告诉Newsmax:“我们可能有四五名参议员并不是合法当选的。他们不应该待在这里。”
国土安全部长马克韦恩·马林(Markwayne Mullin)表示,如果各州选举官员不满足特朗普政府有关选举安全的要求,可能会面临监禁。班农则提出,可以派遣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人员前往投票站,阻止传说中大批非法移民投票。或许正是同一批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非法移民,在特朗普看来,导致他未能赢得2016年的全国普选票。
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位深陷疯狂选举阴谋论的总统。他甚至在战争期间发表黄金时段讲话时,专门拿出篇幅,重新炒作那些早已被驳倒的抱怨。我们唯一可以感到安慰的是,今年11月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选票上。但他同样不愿面对国会调查,更不用说可能遭到弹劾了。为了逃避敌对国会的任何追责,他会动用手边的一切工具。
经历特朗普十年有余之后,有两件事已经非常清楚。第一,大多数美国人并不喜欢他。第二,他的反对者从未形成足够团结的力量,把这个人及其运动彻底赶出选举政治舞台。
然而,特朗普掌权的时间越久,我就越相信,只有一场毫无歧义的压倒性选举胜利,才能真正否定特朗普及其运动。必须让结果具有压倒性优势,大到任何人都不可能提出一丝一毫的合理怀疑。
匈牙利正是凭借这样的选举结果让欧尔班·维克托(Viktor Orban)下台。类似的压倒性胜利也可能让MAGA在美国失去权力。然而,目前没有任何真正迹象表明,美国即将出现这样的选举大胜。
《库克政治报告》把众议院435场选举中的18场列为真正难分胜负的选战,另外还有19场略微倾向民主党或共和党。即使把这两类选战加在一起,也不到今年11月众议院全部选举的10%。
《库克政治报告》只把四场参议院选举列为胜负难料,另有三场略微倾向民主党、两场略微倾向共和党。绝大多数席位都牢牢掌握在共和党或民主党手中。
换句话说,我们完全可能再次经历2020年的情形:一场结果极为接近的选举被舞弊指控所笼罩,MAGA阵营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控制权。但到了2026年,我们面对的是一位身边围满谄媚者和唯命是从之人的总统。他的任期还剩数年,而这个任期已经充斥着骇人听闻的违法行为和权力滥用。
我希望到了明年一月,这期通讯回头看来会显得很可笑。我希望自己所描述的情形,就连如今这个共和党众议院也不会真正考虑。但我们没有任何理性理由保持乐观。
毕竟,卡什·帕特尔会约束总统吗?托德·布兰奇会吗?还有谁能够扮演迈克·彭斯或者比尔·巴尔的角色,挫败特朗普的计划?如果没有压倒性的选举胜利,我们就只能希望并相信,约翰逊这样的人还能找回足够的尊严和操守,阻止我们的国家重返共和国最黑暗的年代。那时,党派利益压倒民主;只要权力归属悬而未决,选举就变得毫无意义。
戴维·弗伦奇是美国律师、政治评论家、退伍军人及《纽约时报》观点版专栏作家,主要撰写宪法、宗教、政治文化和国家安全问题。他毕业于利普斯科姆大学和哈佛大学法学院,早年从事商业诉讼与宪法权利案件,曾任个人权利与表达基金会主席,长期维护言论自由、宗教自由和正当法律程序。三十多岁时,他加入美国陆军军法官团,2007年赴伊拉克服役,并获铜星勋章。此后,他先后供职于《国家评论》《大西洋月刊》和保守派媒体《The Dispatch》。弗伦奇自称福音派保守主义者和古典自由主义者,主张有限政府、宪政法治与政治多元,反对基督教民族主义,也是共和党内部最知名的反特朗普评论家之一。其代表作《分裂则亡》探讨美国政治极化及国家分裂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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