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推开家门,客厅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卧室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拖鞋还在鞋柜里。我掏出手机,点开她朋友圈三天前发的那张拿铁照片,左下角模糊的店名水印,地图导航显示,那个地址在城西老城区一栋居民楼底层。
第一章
我叫周海平,三十五岁,在建筑工地做项目主管,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外面跑。林晓是我老婆,结婚五年,她是市医院外科的护士,排班表比我复杂得多。我们没孩子,这事她提过几次,我总是说再等等,等手里这个项目结了再说。现在想想,可能她等的耐心早就耗光了。
那天我从赣州的工地上回来,高铁晚点两个多小时,到站已经凌晨一点四十。出租车上我给林晓发消息说我到了,她没回。平时这个点她要是值夜班,会提前告诉我。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轮对话还是昨天上午,她说晚上要跟同事吃饭,我问她跟谁,她说科室新来的几个小姑娘非要拉着她去。我就没再追问。
小区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我买了瓶水,老板认识我,说你老婆这两天好像没怎么见着人。我说她轮班吧,护士忙起来没日没夜的。老板笑了笑没接话。
电梯停在六楼,我家门口贴着张催缴水费的单子,日期是前天,说明至少两天没人开过这扇门。我掏钥匙进去,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客厅茶几上积了层灰,林晓平时最爱擦桌子的人,连灰都不擦了。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水面浮着一层油膜,看得出泡了不止一天。
我走进卧室,衣柜门没关严,她常穿的那件灰蓝色薄外套不在。床头柜上她的充电器拔了,梳妆台抽屉拉开一条缝,我瞄了一眼,她的身份证和医保卡都不在。心跳开始有点乱,但我在说服自己,可能她临时回娘家了,前几天她妈说腰不好。
拨她手机,响了七声直接进语音信箱。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微信电话也打了三四个,一样的结果。我坐在沙发上点烟,手有点抖,烟灰掉在裤子上我都没感觉。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忽然想起来她朋友圈发过那张拿铁照片。照片是三天前傍晚六点多发的,配文就两个字"歇脚",底下没人评论。照片拍的是杯咖啡,背景是一面贴着旧海报的砖墙,左下角有个深绿色的门框,上面隐约能看见半截店名。我记得当时扫了一眼也没在意,现在重新翻出来放大,那个店名是"旧时光",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应该是门牌号。
我用地图搜"旧时光咖啡",跳出来三个结果。城西那个在建设路中段,点开街景一看,门口确实贴着老电影海报,深绿色门框,跟照片里一模一样。从我家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打车也得三十多。可我坐不住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夜里高架上没什么车,我开得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林晓这个人我自认为了解,她不是那种冲动型的,做什么事都提前打算好。结婚五年,她手机密码我从来没查过,她也从不避着我接电话。要说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可能就是她加班越来越频繁,有时候连着三四天我打电话过去她都说在忙,简短说两句就挂了。我以为是医院病人多,没当回事。
车停在建设路路口,这个点老城区安静得过分,路灯昏黄,路边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我顺着门牌号找过去,旧时光咖啡店锁着卷帘门,门口的霓虹灯管早灭了。我站在门口抽了第二根烟,想着她白天来这里喝过咖啡,晚上总该回家吧。可是她不在家,手机也关机。
我正准备回车上,余光扫到咖啡店旁边的单元楼道口,地上有个东西。走近了一看,是个粉色的发圈,上面沾了点灰。我认得这个发圈,林晓有好几个一样的,是她网上批发买的,天天绑手腕上。我弯腰捡起来,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楼道口是那种老式的铁门,没锁,里面黑洞洞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面潮湿,一股陈年的油烟味。二楼拐角有间屋子门缝里透着光,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我站在二楼拐角没动,心跳声盖过了周围的一切。那扇门突然开了,出来一个穿灰色睡衣的中年女人,大概五十来岁,手里拎着垃圾袋。她看见我一愣,问找谁。我说请问林晓住这吗,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不认识什么林晓,转身下楼去了。
我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里面飘出一股中药味。我想推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万一跟林晓没关系呢,我大半夜的闯进别人家,像什么话。可那个发圈就在我口袋里,扎得我手心发麻。
退回车上,我重新翻林晓的微信聊天记录,上个月她说科室调整,多了个夜班。我翻了聊天日期,平均每隔两三天就有一条她说加班或者值班的消息。我当时在外地,有时候信号不好,回了"嗯""知道了"就过去了。现在回头读那些消息,她说的"今晚值班""科室聚餐""同事过生日",好像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敷衍。关键是有几条消息,我压根没回复过,她也没再追问。
我启动车子往家开,一路上脑子里反复过电影一样倒带。春节那会儿林晓她妈来我们家住了五天,临走的时候拉着林晓在厨房说了好一阵话,我进去倒水,她们就不说了。当时林晓脸色不太好,我问她妈说什么了,她说没事,就催生孩子的事。我信了。
还有上个月中旬,有天晚上视频通话,她在医院值班室,背景里有个男人的声音问她吃药了没,她很快说知道了就挂了。第二天我问她,她说是科室主任查岗,我随口说了句你们主任还挺细心,她笑了笑没接话。
这些细节零零碎碎的,当时都没觉得有问题,现在凑在一起,像一堆散落的拼图,怎么拼都拼不出好画面。
到家已经快凌晨四点。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攥着那个发圈,天边微微泛白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林晓的消息:"我刚看到未接,昨天手机没电忘充电了,在家呢你到了吗?"
消息显示发送时间是五点零三分。我盯着那几个字,她明明不在家,整个屋里一点睡过人的痕迹都没有。我打字回她:"到了,你起这么早?"
对面隔了五分钟才回:"夜班刚下,准备回家了,你想吃什么我带。"
我放下手机,客厅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缕晨光,正好照在茶几上那张催缴单上。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跟我说夜班,可她夜班穿的那双平底护士鞋,还在门口鞋柜最下面一层放着。那双鞋底磨损严重,她每次下夜班回来都换下来,我从没见过她穿别的鞋值夜班。
我蹲下来翻开鞋柜,那双白色护士鞋安安静静摆在那里,鞋带是松开的。她告诉我她在值夜班,可她的工鞋就在家里。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屋外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我给工地那边的副手发了条消息说晚两天回去,然后走进厨房,把那两只泡了不知道几天的碗洗了。水流冲在碗沿上哗哗响,窗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袋浮肿,胡茬冒了半截。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说买了豆浆油条,十分钟到。我把发圈放回茶几上,擦了擦手,把门锁从反锁拧开。门把手转动的那个瞬间,我听见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是林晓一贯的节奏。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清晨的凉气,手里拎着塑料袋,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怎么傻站着,接着换拖鞋,低头看见那双护士鞋还摆在那,她动作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自然地把鞋往里推了推,说昨天忘带工鞋了,穿便鞋值的班。
第二章
林晓把豆浆油条搁在餐桌上,自己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我坐在餐桌旁看她背影,她穿的是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确实像熬了夜的样子。可她脚上那双平底布鞋干干净净,鞋底花纹都没磨平,如果真在医院值了一整夜班,站那么久,鞋底不可能一点灰没有。
她擦着脸出来,说你吃啊,愣着干嘛。我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油条已经凉了,软塌塌的。我说你昨晚在哪里值的班,外科大楼还是门诊那边。她喝着豆浆,说急诊,临时替小陈顶了一晚上,她孩子发烧。我问急诊不穿工鞋吗,她顿了一下,说下午去科室换衣服的时候忘带了,就穿的自己鞋,反正急诊室也不讲究。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豆浆杯子,没看我。以前她撒谎的时候有个小动作,会下意识摸耳垂,这次没有。她好像练过了。
我没继续问。我们俩就这么坐着把早饭吃了,中间谁也没说话。她吃完饭去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家居服,坐沙发上看手机。我注意到她把那个发圈从茶几上拿走了,攥在手心里。
白天我补了一觉,醒过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多。林晓不在客厅,厨房里有洗过的菜叶子和一块猪肉,她留了张条说去超市买酱油,让我饿了先吃点水果。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拿起手机翻了翻她的淘宝记录。家里电脑是她用的多,我知道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淘宝最近订单不多,有一条是半个月前买的保温杯,收货地址写的却是"城西建设路中段快递柜"。我查了一下那个地址,离旧时光咖啡店走路五分钟。她买了个保温杯寄到那边去,但那个保温杯我从没见过。
我又翻了她上个月的打车记录,她手机上APP有同步。夜里十一点过后有五六笔订单,终点都在建设路附近,时间大多是周末或者她说值夜班的日子。有一笔是上上周六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起点市医院,终点建设路某小区。而那天晚上她跟我说的是"科室聚餐晚点回"。
我把手机放回去,起来洗了把脸。卫生间置物架上她的护肤品少了好几瓶,平时满满当当的架子空出两块位置。我拉开镜柜,底层放着一把不认识的牙刷,蓝色刷柄,毛是干的。我们家只有两把牙刷,一把她的粉色,一把我的灰色。这把蓝色的从哪来的。
林晓开门进来说酱油买回来了,我听见塑料袋窸窣声。我关上镜柜走出来,看见她在厨房把酱油瓶往架子上摆。我说林晓,我问你个事。她回头看我,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然后转过身来,表情倒是挺平静,说为什么这么问。我说你手机充电器也带走了,身份证医保卡都不在抽屉里,你跟我解释一下。她沉默了几秒,说前天回了一趟我妈家帮她拿药,顺便就把证件带上了,忘记放回去。
她妈确实腰不好,这个解释听起来也不算太离谱。但我知道她妈住城东,跟建设路完全是反方向。我没拆穿,只说那下次出门跟我说一声,我打不通电话着急。她说知道了,转回去继续摆弄酱油瓶。
下午我没出门,躺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余光一直跟着林晓。她收拾了客厅,拖了地,晒了被子,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她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手机看一眼,回复消息的时候手指打字很快,嘴角偶尔会微微抿一下。她以前回科室群消息从来不会对着屏幕笑。
傍晚五点多她说晚上约了同事吃饭,问我一起不。我说哪几个同事,她说就上次说的那几个小姑娘,还有小陈两口子。我说你们去吧,我累了不想动。她哦了一声,换衣服出门,穿了件我很久没见她穿过的白裙子。
我在窗口看着她的车驶出小区,然后拿上钥匙跟了下去。我开的是工地那辆旧皮卡,她不怎么坐这车,应该认不出来。
她一路往城西开,跟导航对上了。建设路,旧时光咖啡店旁边那个小区。她车停在路边,下了车径直走进那个楼道口。我停在二十米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铁门关上,里面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这次我没有跟上去。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天彻底黑了,路边老槐树上挂着的旧路灯亮起来,照得车玻璃上全是我的倒影。我把座椅放倒半躺着,脑子一片空白。想冲上去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想打电话又觉得自取其辱。
大概七点半,她从楼道里出来了,但不是一个人。她旁边跟着一个男人,看着三十出头,个子中等,穿了件白色短袖,两人边走边说话,隔着一两拳的距离。走到路边那男人拍了拍她肩膀,她侧头笑了笑,然后上了自己的车。
那个男人一直站在原地看她车开远,才转身回去。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路灯太暗,但我记住他穿的鞋是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鞋底侧面有白色条纹,很好认。
我跟着林晓的车回家,路上她开得不快,我远远缀在后面,脑子一直在转。那个男人是谁,同事还是别的什么,她住他那吗,保温杯是给他的吗,那把蓝色牙刷是他的吗。所有问题像一堆苍蝇嗡嗡转,但没有一个能抓到手里。
到家她已经在换拖鞋了,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说你不是累了吗怎么还出去了。我说出去买了包烟。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进了浴室洗澡。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密码还是那个,我输进去,屏幕开了。我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我,备注是"老公",下面一个聊天框备注名是个字母"Y",最新消息停留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她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对方回"都行,你买点水果上来"。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不多,大概就最近一个月的。但这个Y显然是经常聊的,大部分是日常琐碎,什么"今天下雨带伞了吗""空调修好了""我妈的药快吃完了你帮我记着"。语气像是熟人,甚至有点像家人。
有一条是上上周六她发的:"他下周回来,我这几天不过去了。"Y回:"嗯,你看着办。"就这几个字,干净利落,没什么情绪。可就是这种干净,让人心里发凉。
我截了张图发到我手机上,然后把她手机放回去,屏幕朝下扣着。浴室水声停了,我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按了个频道,手心全是汗。
林晓擦着头发出来,穿那件淡黄色家居服,坐我旁边看了会儿电视。我说今天跟同事吃得开心吗,她说还行,小陈她老公挺逗的。她说了几件饭桌上的事,听着挺真,每个细节都对得上。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她进了那个楼道,我会信。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均匀了,但我睡不着。我盯着她后脑勺,想着她这一个月来所有反常的点点滴滴。那把蓝色牙刷,那个保温杯,建设路的打车记录,那个叫Y的微信联系人,还有她今天下午回消息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我忽然想起春节她妈来那次,在厨房里跟她嘀咕了半天。也许她妈当时说的根本不是生孩子的事,也许她妈知道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城东她妈家。老太太确实腰疼,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我拎了箱牛奶过去,陪她聊了会儿。我说林晓最近老往您这跑吗,她说没有啊,上次来还是半个月前,送了点膏药就走的。我说她没接您去住两天?老太太说不用不用,她忙她的。
回来的路上我确定了几件事。第一,林晓最近一个月至少往建设路跑了六七次。第二,她骗我说回娘家。第三,那个男人的微信名叫Y,大概率是名字首字母。第四,她单独跟这个男人见面,而且在他那里过过夜,因为那把蓝色牙刷是干的,说明有不止一把备用。
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但所有证据摆在一起,像一条锁链把我勒得喘不上气。我想起去年年底林晓有段时间情绪特别不好,问她什么都不说,我那时在工地上赶工期,电话也打得少。后来她自己好了,我还以为是她工作压力大。现在看,也许从那时候就开始变了。
下午回到家,林晓不在,桌上留了饭和一张字条说下午班。我吃了饭洗了碗,把家里所有柜子翻了一遍。在她衣柜最下面一个收纳箱里,我发现了一件男士外套,深灰色夹克,不是我的码,我穿L号,这件是XL。衣服领口有洗衣液的香味,是刚洗过的。
我拿着那件外套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衣服上,灰蓝色的纤维里夹着一根很短的黑头发,不是我头发的长度。
我把外套叠好放回原处,盖上收纳箱的盖子。然后坐在床边给工地打了个电话,说这边有点家事要处理,再多请三天假。副手在那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管好现场就行。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张截图,点进Y的朋友圈。他设置了最近半年可见,内容不多。有几条转发的工作相关文章,还有几张照片。最近一张是上个月拍的一碗面,配文"加班的夜晚"。那碗面放在一张深木色的桌上,背景里有一角灰色的沙发扶手,跟林晓上个月发过的一张在家吃泡面的照片,背景里的沙发一模一样。
我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看了半天。林晓那张泡面照片是她发给我的,说她晚上一个人在家将就吃点。但那张沙发的颜色和材质,跟我们家的布艺沙发不一样,我们家是米白色。那张照片里是灰色。
我关掉手机屏幕,房间忽然暗下来。原来她那些"一个人在家"的晚上,根本不在我们家。我一直以为她孤独地吃着泡面等我回来,实际上她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过着另一种生活。而那个Y,她发给他的备注连全名都不写,只用一个字母代替。她把他藏在字母后面,藏在城西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里,藏在我每一次出差回来之前的空隙里。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又碰见便利店的老板。他问我你老婆今晚又不回来啊,我说她晚班。老板说哦,那你一个人吃饭?我说嗯。老板说你老婆好像经常晚班啊,我早上有时候进货,看她开车出去。我说是啊,护士忙。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底下那个发圈,前天捡回来的那个。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沾的那点灰已经蹭掉了,露出原本的粉色。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又在垃圾桶里翻了半天捡回来,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
第三章
三天假期的第二天,我做了件以前从来没干过的事。我开着皮卡去了城西建设路,在那条街对面找了家快餐店坐下,点了杯豆浆,从上午十点坐到下午两点。快餐店的玻璃窗正对着那个楼道口,视野很好。
上午十一点左右,那个穿白色短袖的男人出来了。这回我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眉毛浓,鼻梁挺,看起来比我有精神。他穿了件藏蓝色的Polo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街角的药店方向去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回来,手上的塑料袋换成了药店那种白色纸袋。
下午一点多他又出来了,这回空着手,走路的方向是巷子深处。我趁这个空当起身过马路,快步走到楼道口,确认了单元号,然后装作打电话的样子站在铁门外往里瞄了一眼。一楼是间出租屋,门关着;二楼,就是前天夜里透光的那间。
我没上去,转身回了快餐店。回到座位上我才发现手心又出汗了,在裤子上蹭了蹭。服务员过来问还要不要续杯,我说不用,结了账出门。
我沿着那条巷子往里走了一圈。巷子不深,大概走三四分钟就到了头,尽头是个小菜市场,下午人不多。菜市场旁边有家水果摊,摊主是个胖大姐,正拿扇子赶苍蝇。我买了几个橘子,边挑边跟她聊,说这附近房租贵不贵。
胖大姐说看房子新旧,前边那栋老楼单间也就七八百。我说我一个朋友住二楼,想问问他那栋怎么样。大姐说二楼那个小伙子啊,住了大半年了,人挺安静,好像是在什么公司做设计的,我看他有时候晚上回来挺晚。我说他一个人住?大姐说之前看他一个人,最近好像偶尔有个女的过来,穿白裙子的,长得挺好看。
我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我说白裙子?大姐说嗯,来过好几回了,有时候还买菜上去做饭。我笑了笑说那可能是他女朋友吧,大姐说应该是,小伙子人不错,上次还帮我搬过货。
我拎着橘子往回走,袋子勒得手指发红。我脑子又乱了,像一堆被打翻的线团。白裙子,买菜做饭,搬货。林晓在家从来不下厨,她说她上完班累不想动,都是等我回来做。但她去别人家买菜做饭。
下午回到家林晓还没下班。我把橘子放桌上,洗了手,打开电脑查那个地址的房东信息。这种老小区有的是私人出租,没什么正规租赁备案,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我又翻了一遍林晓的微信,这个Y的聊天记录似乎删过一些,中间有断档。但有一条她发的消息让我停住了,时间是上个月中旬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她发了一句"我回去了,门锁好了"。Y回了个"好"。
"回去了"这三个字,说明她是从某个地方回去的。当天晚上她跟我说的是科室值夜班。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又想起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林晓有两次跟我视频通话的时候,她背后那个白色的墙壁上有块小黑斑,我当时以为是摄像头脏了没在意。现在我回想起来,我们家客厅和卧室的墙都是米色的,没有那种纯白的墙面。那个黑斑的形状像是一个电灯开关。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跟我说她在值班室。但值班室的墙一般都是白色没错,医院的墙很多都是白的。可那个黑斑的位置是在她左后方大约半米高,什么样的值班室会把开关装在半米高的墙上。应该是床头开关的高度。那不是值班室,是卧室。
我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继续往下翻。再往前翻,两个月前有一条语音,时长四十三秒。我点开听,是她跟Y的对话。前半段是她在说"我妈那个药你再帮我问问你同学,看有没有更好的",后半段大概十几秒沉默,然后她说了句"你睡吧,不早了",语音就断了。
那条语音我没听过,当时肯定是被其他消息盖过去了。现在听来,前半句很平常,后半句"你睡吧"那种语气,就像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自然地说出来的话。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所有截图和录音打包存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上了密码。我也不知道存这些有什么用,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疑神疑鬼,为了哪天摊牌的时候能有底气。
晚上林晓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菜,说是食堂打包的。我们面对面吃饭,电视开着新闻,谁也没怎么看。她忽然说下周她妈生日,问我能不能抽空一起回去吃顿饭。我说行,到时候看工地那边能不能调。
她低头扒饭,刘海遮住半边脸。我说林晓,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说可能天热没胃口。我说你在外面吃饭要注意营养别老凑合。她说知道了。
我看着她把那碗饭吃完,然后起身去刷碗。我靠在厨房门口,说我来洗吧,你今天上班累。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有点躲闪。她说你今天怎么了,这么殷勤。我说我哪天对你不好了。她笑了笑转回去继续刷碗,说没有,你对我挺好的。
这句"你对我挺好的"在我耳朵里转了好几圈。是真心话还是客套,是愧疚还是敷衍,我分辨不出来。我只知道她对别人可能更好,好到去别人家里买菜做饭,好到凌晨十二点从别人家出来发一句"我回去了门锁好了"。
那天晚上她先睡着的,侧躺着,手搭在枕头边。我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看她的侧脸,她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这张脸我看了五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我忽然觉得陌生,陌生到我甚至不确定她每天晚上躺在我身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我翻了个身,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白色的门,每一扇都一模一样。我推一扇,里面是空的;再推一扇,还是空的。最后一扇门推开,是林晓坐在一张灰色沙发上吃泡面,面前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运动鞋的男人,他转过身来,我看不清他的脸。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林晓不在身边。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她在煎鸡蛋。我躺着没动,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缝。
吃饭的时候她说明天她要调休一天,问我有没有空出去转转。我说去哪儿,她说城西新开了个公园,听说挺大的。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城西,又是城西。我说行,去转转也好。
我们开车去了那个公园,确实挺大,人不多,沿着湖边走了大半圈。她穿着那双平底布鞋,走路的时候偶尔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我走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看见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就塞回口袋没接。
我说谁啊,她说骚扰电话。我说你最近骚扰电话怎么这么多,她嗯了一声没接话。
走到湖心亭坐下,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忽然说海平,你有没有觉得咱俩最近话少了。我说我常出差,回来也是累,可能疏忽了。她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事。她没说下去,看着湖面发呆。我等了一会儿,说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她笑了笑,说没事,就感觉日子过得太快了。
那天下午回家之后她情绪好像好了一些,主动说晚上做几个菜。我帮她切了葱姜,她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呼呼往上冒。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后颈上细细的绒毛,想着该不该把那些截图和录音给她看。但最终还是没拿出来,我想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说等自己攒够面对真相的力气。
第四章
假期最后一天,我本来打算回工地了。早上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林晓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我走过去瞥了一眼,是Y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今天?"
林晓从阳台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系鞋带,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回,锁屏了。她说你今天几点走,我说下午吧,晚上到工地差不多。她说那我中午给你做点饭带着。
她进厨房去了,我坐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那个Y又发了一条,这次是一张图片。我没点开,只看到缩略图上是一碗汤,好像还有几块排骨。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文字:"炖了两个小时,给你留了半锅。"
我捏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她昨天跟我说调休,今天上午哪也没去,一直在家里。Y发那张图给她,意思是她昨天或者前天在他那里炖了汤。可她昨天跟我一整天都在公园,晚上回家做的饭。那锅汤是什么时候炖的,只有她心里清楚。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在切土豆丝,案板上整整齐齐排了一排。我说林晓,你昨天跟我说调休,其实你前天晚上去过城西对吧。她切土豆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切,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前天下午去城西办事,看见你车停在那条街上。
她没说话,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碗里,然后关了火转过身。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她说周海平,你跟踪我。
我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我没法否认,我确实跟踪了她。但我说你去见谁了,那个Y是谁。
她擦了擦手,靠着灶台看着我,说你翻我手机了。我说你们聊天记录就摆在那,我不想看也看见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我说从那天出差回来你不在家开始。
她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有冰箱嗡嗡响的声音。然后她说你既然看见了,那我也不瞒你了。他叫杨毅,是我大学同学,在城西那边做室内设计。我们联系上有半年了,他离婚了,一个人住。
我说你跟他什么关系。她说就是普通朋友,他帮我妈找了药,我偶尔过去看看他。我说普通朋友你半夜十二点从他家出来,普通朋友你睡在他那里,普通朋友你把牙刷放在他家卫生间。
她垂下眼睛,说你看到牙刷了。我说该看的我差不多都看了。她说海平,我们真的没什么,他是我老同学,那段时间我心情不好,他陪我说说话。我说那你为什么骗我说值夜班回娘家,林晓,你把我当傻子。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说我怕你多想。我说你既然怕我多想,就别做让我多想的事。她说你说得对,这事是我不对,我以后不去了。
她说完转身继续切菜,后背挺得笔直。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淡黄色家居服的肩线有点松了,露出里面白色吊带的边缘。我想再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她说以后不去了,可她昨天还在跟Y聊那锅汤。她说的"不去了"三个字,是真心还是敷衍,我不知道。
午饭我吃了半碗就饱了,放下筷子说我去赶车了。她嗯了一声,说到了发消息。我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她跟出来站在玄关看着我。我蹲下系鞋带的时候,从鞋柜底层那排鞋的缝隙里瞥见了一样东西。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侧面有白色条纹,就塞在最里面,贴着墙根。
我蹲在那里动作停滞了几秒。那鞋我前天晚上在城西路灯下见过,就穿在那个男人脚上。这双鞋现在藏在我家鞋柜最底层,用林晓的帆布鞋挡着。
我站起来,林晓顺着我的视线往鞋柜底下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嘴唇抿成一条线。我说他的鞋怎么在这。她说上次下雨他鞋湿了,我拿回来帮他洗一下,还没来得及还。
我说你帮他洗鞋。我笑了出来,林晓,你跟我结婚五年,你洗过我的鞋吗。我工地上沾满水泥的鞋,你每次都让我自己刷,你说刷不动。他的鞋你拿回来洗。
她别开脸,说你别这样说话。我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她把门推开一点,说你先走吧,车要赶不上了。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啪一下亮了。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我透过门缝看见她靠着门框站着,右手摸着耳垂。
高铁上我把那些截图、照片、语音记录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把它们按时间线排好,才发现很多细节串起来之后,画面比我之前想象的更清楚。那个叫杨毅的男人,至少从三个月前就频繁出现在林晓的生活里。她给他买保温杯,买菜去他家做饭,在他家过夜,帮他洗鞋。
但聊天记录里没有露骨的话,没有"想你""爱你"这种字眼,甚至没有任何暧昧的称呼。他们聊的都是日常生活,就像在一起过日子的人之间那种平淡的对话。这种平淡反而比赤裸的表白更让我觉得窒息。因为那说明他们之间的状态已经过了热乎劲儿,进入了一种习惯性的陪伴。那种状态往往是更稳固的。
到工地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宿舍里一股汗味。我躺在架子床上,上铺的工友打呼噜震天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林晓八点多发过一条"到了吗",我回了"到了",然后她就再没发过来。
夜里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烟。工地上一排塔吊的灯照着大半个场地,水泥地上泛着白光。我忽然想起我跟林晓刚结婚那年,她来工地看过我一次。那时候条件差,宿舍连空调都没有,她过来帮我收拾床铺,给我带了一盒她做的卤鸡爪。我工友们起哄说她贤惠,她红着脸低着头笑。那一年的她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什么时候变的呢。大概是第三年吧,我升了项目主管,出差越来越多,在家时间越来越少。她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她提过几次要孩子,我说再等等,等项目稳定了。她说等来等去等到什么时候,我说你现在工作也忙,等两个人都轻松点再说。后来她就不再提了。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心里那条缝慢慢裂开了。杨毅就是在那条缝里挤进来的。他时间多,会陪她说话,会帮她妈找药,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陪着她。我连她妈腰不好都是春节听老太太自己说的,林晓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站在走廊里抽完第三根烟,把烟屁股摁灭在铁栏杆上。工地上有野猫从架子底下窜过去,影子拉得很长。我想明天请个假回去当面跟她把这个事说清楚,但转念一想,说了又能怎样。她说他们没什么,我说我不信。然后呢,离婚吗,五年的日子就这么散了。
脑子里一会儿一个想法,翻来覆去熬到天亮,眼睛酸得睁不开。第二天我照常去工地盯现场,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工人都问我是不是没睡好。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林晓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妈过生日的蛋糕,配文"祝妈妈健康长寿"。她昨天发的,我划过去才发现。照片里她坐在她妈旁边笑,看着挺开心。那件灰蓝色薄外套穿在她身上,我出差回来那天她带走的就是这件。
下午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给她妈过生日我人没到,老太太问了,她说工地走不开,老太太说让我注意身体。我说你跟妈说生日快乐,她说好。然后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她说海平,那天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聊聊,等你回来。我说嗯,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旁边打桩机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她说想跟我好好聊聊,这算不算一种信号。是示好还是摊牌,我拿不准。但至少她主动提了,这比冷战强。
晚上回宿舍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坏的结果是她承认跟杨毅有关系,我接受不了,离婚。最好的结果是她真跟杨毅没什么,只是走得近了些,她愿意回头,日子继续过。但最可能的结果是介乎两者之间,她承认精神上依赖了杨毅但身体没越轨,然后我咽下这根刺继续过日子。咽得下去吗,我不知道。
那两天我在工地上魂不守舍,差点被塔吊掉下来的钢筋砸到,工头骂了我一顿。我知道我这样不行,手上的活没干好,家里的事也没个头绪。我决定把最后这一点工序盯完就回去,不管什么结果,总比这么悬着强。
第五章
四天后的下午我提前回了家。没告诉她,想看看她不在的时候家里什么样。开门进去,屋里比上次干净很多,茶几上没有灰,地板拖过,空气里有柠檬清新剂的味道。餐桌上的花瓶换了新花,粉色的洋桔梗,是她喜欢的。
我放下行李走进卧室,衣柜收拾得整整齐齐,那件收纳箱里的深灰色夹克不在了。鞋柜最底层那双深蓝色运动鞋也不在了。她把他的东西都拿走了,是还给他了还是藏到了别处,我不知道。
冰箱里塞满了菜,排骨,鸡翅,青菜,牛奶,鸡蛋,够吃好几天。冰箱门上贴了张便签纸,写着"排骨化冻了,晚上炖汤"。字是她的,旁边画了个笑脸。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张便签纸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给我的感觉像是准备好好过日子的样子,可我心里那根刺还在那戳着。洗鞋的事、半夜从人家家里出来的事、那把牙刷的事、那些骗我说值夜班的事,她不把这些说清楚,我过不去。
傍晚六点多她开门进来,看见我在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说活干完了就回来了。她换鞋走进来,说吃饭了吗,我说还没。她说正好,我炖了排骨汤。
她去厨房忙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背影。她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头发扎了个马尾,动作利落,跟以前每个普通的下班傍晚没什么区别。排骨汤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我忽然恍惚了一下,好像之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她还是那个下班回来给我做饭的林晓。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舀了碗汤,说你在工地肯定又没好好吃饭。我喝了一口,是她以前常做的味道,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汤有点甜。我说林晓,你说的好好聊聊,你想聊什么。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认真了。她说海平,我跟杨毅的事,我想从头跟你说一遍。我说你说。
她说她去年下半年心情特别差,一方面是她妈身体不好,她一个人跑医院跑了好几次,我都不在;另一方面是科室那段时间出了医疗纠纷,她被牵连,领导找她谈了好几次话。她说她晚上值班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护士站掉眼泪,不敢跟家里说,怕她妈担心,也不敢跟我讲,觉得我忙,讲了也是添麻烦。
然后杨毅就出现了。他们大学同学有个群,她在群里发过一次牢骚,他私聊她问了情况。他说他认识一个骨科的大夫,能帮她妈看片子。后来她妈那事就是他帮忙张罗的,跑前跑后比她还上心。她说那时候她觉得终于有个人能指望上了,她妈住院那几天他天天去送饭,她下了夜班过去,他就在病房里等着。
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她说她跟我说过一次她妈住院,我说我让工地上的人帮忙联系一下床位,后来就没了下文。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阵子我在赶工期,电话里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后来确实忘了跟进。
她说杨毅帮她妈出院之后,他们还保持着联系。周末她有空就去他那边坐坐,他一个人住,家里冷清,她过去帮着收拾收拾做顿饭。她说她知道这样不合适,但她就是觉得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轻松,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说你爱他吗。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说我不知道怎么算爱。我依赖他,那段时间没有他我可能撑不过来。但你要说我跟他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没有,海平,真的没有。
我说那把牙刷是怎么回事。她说那是她有一次加班太晚,他那边离医院近,她就过去歇了一宿,睡沙发。牙刷是第二天买的,后来就放在那里了,图个方便。我说那你给他在家里洗鞋呢。她说他鞋湿了那天她刚好过去,就拿回来了,想着顺手的事。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委屈也没有辩解,就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放下汤碗看着她,说林晓,你说的这些我信一半。她说哪一半不信。我说你们在一个屋里共处那么多晚上,盖着棉被纯聊天,换你你信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法让你信,我能说的都说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说那你以后还去找他吗。她说我说过不去了就不去了,你要是担心,我把他也删了。
她说完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打开微信,找到那个Y,点了删除。然后给我看了一眼,说行了。
我看着她做完这些操作,心里并没有松快下来。删了一个联系人容易,可之前那些事已经留下了印子。她说她依赖他,这种依赖能说删就删吗。但我没法继续追问下去了,再问就是逼她承认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而她咬死说没有就是没有,我拿不出铁证。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我忽然觉得,也许那个杨毅真的没跟我老婆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可她精神上已经从他那里得到了我这些年没给她的东西,这件事比肉体出轨更让我说不出口。因为那说明错的不只是她,也有我。
第二天我去上班,林晓照常早起给我做了早饭。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杯,说新买的,你工地喝水用。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跟她买给杨毅的是同一款。她注意到我的眼神,说买一送一,我留了一个放家里。
我拧开盖子喝了口水,温的。我说走了,她说到项目部给我发个消息。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楼道里停了两秒,听见她在里面轻轻哼歌,是首老歌,调子听不太清。
之后大概一周,日子过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收拾,我回工地也发消息打电话,她都及时回。偶尔视频通话背景是客厅或者厨房,没有再出现过白色的墙和黑斑。那个Y就像从她生活里连根拔掉了,干净得让人有点不踏实。
但我发现了一些新的小细节。她比以前更爱看手机了,做饭的时候也要放在灶台上,每隔几分钟瞥一眼。她删了Y的微信,但她删的是那个联系人,万一她换了个方式联系呢。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脑子里,不拔难受,拔了又怕带出血。
周五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我翻了翻她手机的通话记录。最近一周的通话名单里没有陌生号码,每天就是我跟她科室的几个同事。短信箱也干干净净,除了快递通知就是10086。
我又查了她手机里其他社交APP,微博是半年没更新过的,抖音只看不发,里面关注的全是教做饭和养花的号。没有杨毅的痕迹。
她确实删干净了。可越是干净我越是别扭,像一件衣服洗得太用力,反而洗出了洞。
洗完澡她出来看见我拿着她手机,表情顿了一下,然后把毛巾放在床头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最近跟谁联系多。她坐在梳妆台前擦脸,说周海平,你要查就光明正大查,别偷偷摸摸的。我说我光明正大你就不高兴了。她把梳子放下,转过身看着我说,那你翻完了吗,翻完了把我手机放回去。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她走过来拿起手机进了客厅。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低,听不清说什么。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她回卧室,一句话没说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说海平,你这样我们两个人都难受。我说那你教我怎么不难受。她没接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像自言自语。她说有些事翻过去了就翻过去了,你别老往回看。
第六章
第二天是周六,她轮休。早上起来她说想去趟超市,问我一起不。我说行。我们开车去附近那个大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她挑东西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挑菜的时候还是习惯先把蔫的叶子摘掉再装袋,这个习惯五年没变过。
走到日用品区的时候她说家里的洗衣液快没了,我帮她拿了一桶。她接过去放进车里,抬头的时候眼神忽然飘了一下,往我身后某个方向看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我顺着那个方向回头看了一眼,过道尽头有个男人背对着我们在挑洗发水,穿深蓝色Polo衫。
我那个角度看不见正脸,但我记得那双深蓝色运动鞋侧面白色条纹的走向。他今天穿的是一双灰色休闲鞋。
林晓推着车说走了,我说等等。我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旁边移了两个货架,始终背对着我。我停下来,没再往前走。回到林晓身边的时候她脸色有点发白,说走吧,没什么好买的了。
去收银台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排队的时候她站在我前面,我看着她后颈那几根碎头发被商场空调吹起来又落下。车里的东西一件件码上收银台,洗衣液、排骨、酸奶、一包冰糖。她掏手机扫码付账的时候手指有点哆嗦,扫了两次才识别上。
出了超市我把东西放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没急着点火。我说刚才那个人是杨毅吧。她低着头系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抠了两下才扣进去,说不是,你看错了。
我说林晓,你删了他微信,但你跟他还在联系对不对。她说没有。我说那你刚才紧张什么。她说我没有紧张,是你自己疑神疑鬼。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在路边停了。我说你看着我,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她扭头看着窗外,说你开车吧回家再说。我没动,就这样坐在车里等着。夏天的太阳晒得前挡风玻璃发烫,车里空调呼呼吹着冷气,风打在手臂上凉飕飕的。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她转过来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她说我没骗你,我确实把他微信删了,但我们有共同群,他在群里说话我看见了。我说今天在超市是碰巧还是约好的。她说是碰巧,我真不知道他今天也来这。
我说你看见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她说我怕你又多想。我说你越瞒着我我越多想。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周海平,我跟他已经没有私下联系了,今天就是碰上了,我连话都没跟他说,你还要我怎么样。
她的声音尖了一点,超市门口路过的人往车里看了一眼。我深呼吸了一下,把火打着,说回家再说。
一路开回去谁也没讲话。进家门她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没动静,然后去厨房把东西一样样收拾了。排骨放冰箱,洗衣液归到阳台架子上,冰糖搁进橱柜的调料盒里。
我收拾完坐在沙发上,卧室门开了,她换了件衣服出来,眼睛是红的但没哭过的痕迹。她倒了两杯水端过来,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沙发另一头。她说周海平,咱们今天把这个事彻底说开吧,你想问什么你问,问完翻篇。
我说那好。我问你,你跟杨毅到底有没有发生关系。她说没有,我发誓没有。我说你告诉我你多少次在他那里过的夜。她说就两次,一次是她妈住院那晚她累得不行过去歇了,另一次是科室出事那天她不想回家一个人待着。两次都是睡沙发,他说他睡沙发她都不同意,让他睡床。
我说那你给他洗鞋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你给我洗过几回鞋。她说我知道你介意这个,是我做得不对,我当时就是顺手,没想那么多。以后你的鞋我洗,行吗。
我说你不用洗鞋,林晓。我问你,你依赖他,那你现在不跟他联系了,你是不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她端着水杯的手捏紧了,她说缺。但你在我身边,这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她,她眼眶又红了,这回泪没忍住,顺着下巴滴在水杯里。她吸了一下鼻子说,我知道我这半年对不起你,骗你好多次,可我没想过离开你。我也不知道我自己那段时间是怎么了,就是觉得闷得慌,他一说话我就觉得透了口气。但这种东西不是爱,我知道不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不是完全松了,是松到不至于勒死人的程度。我说林晓,我不怕你依赖过别人,我怕的是你依赖惯了改不过来。今天超市碰上了你连说都不敢跟我说,以后呢,以后大街上碰上了你是不是掉头就跑。
她擦了把脸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是怕你生气。我说你怕我生气就别再瞒我。从现在开始,你跟他不管在什么场合碰见,你回来告诉我,你跟我说我今天看见他了在哪儿碰的说了几句话,我都不生气。但你藏着掖着,我受不了。
她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拿袖子擦眼泪。我把她手里的水杯拿过来放在茶几上,她没躲也没动,就这么低着头坐着。电视柜上那张便签纸还在,写着"排骨化冻了,晚上炖汤",画的笑脸皱了一角。
那天下午我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在放一部老电影。她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呼吸均匀,眼睫毛还是湿的。我看着她脸上有枕头的压痕,头发乱糟糟的,跟以前每个午睡醒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傍晚她醒了,起来去厨房炖排骨汤。我站在阳台收衣服,收了她的白色T恤和我的工装裤,叠好放进衣柜里。鞋柜最底层那双深蓝色运动鞋已经不在了,空出来的地方我放了双我的工地拖鞋进去,大小刚好。
吃饭的时候她说她想换个科室,调去门诊那边,不用上夜班。我说你想好了吗。她说想好了,夜班上久了人太累,换个轻松点的。我没问是真心想换还是为了让我安心,这个问题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汤喝到一半她忽然说,海平,咱们要个孩子吧。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低着头拿勺子搅汤,那个动作显得很局促。我说你现在身体吃得消吗。她说我查过了,门诊那边压力小,怀上了也好照应。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说行,你安排。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跟以前一样。可我在那弯起的弧度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好像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卸了什么重担似的。
那天晚上她先睡着的,我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Y的微信她删了,但我在那个大学群里搜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他们后来的对话都在群里进行,都很简短,看不出什么。有一句是杨毅发的"药你妈吃了吗",她回了个"吃了"。
我关上手机躺下来,天花板那道裂纹在黑暗里隐约可见。以前觉得那是房子的毛病,现在觉得那就是一道缝,缝会一直在那,但日子该过还得过。我侧过身看着林晓的后脑勺,她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是蜷起来的姿势。
我伸出手把那只手放进被子里,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里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排骨汤残留的味道。我闭上眼,想着明天去工地之前给项目部打个电话,把后面两周的排班调一调,空出几天周末。
过了很久我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梦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叫了个名字。我没听清是"海平"还是别的什么。我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她睡得安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不打算叫醒她问清楚。有些梦醒了就忘了,有些事过了就过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重新闭上眼。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影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换了鞋,把门带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我去工地了,晚上回来。她没回,应该还没醒。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皮卡发动的时候方向盘上有一道刮痕,是上次在工地蹭的。我摸了摸那道印子,打着方向出了小区。
开到半路太阳升起来了,从侧窗照进来打在仪表盘上。我眯着眼把遮阳板翻下来,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林晓穿白色裙子站在花门前,笑得眼角出了细纹。我看了两眼,把遮阳板翻回去,继续开车。
工地上机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基坑边上接了个电话。是我妈打来的,问我们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林晓调了门诊以后不用上夜班了。我妈说那好啊,你们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我说在考虑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
挂了电话我往基坑里看了一眼,泥水浑浊,钢筋工正在绑扎。太阳晒在后背上有点烫。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扣上,朝工人那边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嘎吱响,声音被打桩机的轰鸣盖得严严实实。
日子跟这工地一样,坑坑洼洼的,但一层一层浇上去,总能填平。我现在也说不准那道缝是不是彻底补上了,但至少我们都在试着往里面灌水泥。灌得满不满,等干了才知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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