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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免职妻子坚决离婚,出民政局省委车来接,司机敬礼:书记请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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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林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在青山县农业局当了十二年副局长,管着全县的养鸡产业。认识我的人都叫我“鸡局长”,不是讽刺,是因为我这辈子真的只跟鸡打交道。可从昨天开始,我被免职了。

今天是我和妻子沈秋月办离婚的日子。站在民政局门口,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签完字转身就走。三十二年的夫妻,就这么散了。

我刚要离开,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面前。车牌是省委一号。司机下车,向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鸡书记,请上车。省委急电,请您立即赴任。”

我愣住了——我不是刚被免职吗?

第一章

八月的青山县,闷热得像蒸笼。

我坐在农业局二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里,电风扇呼呼转着,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响。这间办公室我坐了十二年,墙角那盆绿萝都从一小株爬满了半个窗户。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看各乡镇报上来的蛋鸡存栏数据。电话是县委组织部张部长打来的。

“老林,三点钟到组织部来一趟。”

我看了眼时间,两点十分。挂了电话,我把数据表整理好,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准备了大半年的《青山县林下生态鸡产业发展规划》,一起放进公文包。

在农业局干了二十六年,从技术员到副局长,我经手的文件材料从没出过差错。这次谈话,估计是要问问下半年的工作计划。省里刚下了乡村振兴的新文件,养殖业这块肯定要重点部署。

下楼时碰见办公室主任王桂香,她眼神闪了一下,匆匆点了点头就擦肩过去。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想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组织部在县委大院三楼。我进去的时候,张部长正低头看文件,示意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这个举动让我心里暖了一下——平时谈话可没这待遇。

“老林啊,”张部长推了推眼镜,“你在农业局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他重复了一遍,“不容易。这些年,你负责的养鸡产业,规模从几十万只发展到上千万只,成为全县第一大农业产业,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我听出话里有话,没有接茬。

果然,张部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县委决定,免去你农业局副局长的职务。从明天起,你不再担任领导岗位工作。”

那份文件上的红头大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是那么不真实。

“免职?”

“对,免职。”

“为什么?”我的声音还算平稳,“我需要一个理由。”

张部长叹了口气:“老林,有些事,不需要理由。组织决定,你执行就是了。”

我在机关待了近三十年,这句话的分量我懂。不需要理由,就是最大的理由。可我林建国自问这些年清清白白,没有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没有办过一件不该办的事。

“张部长,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上个月拒绝批恒泰养殖公司那笔补贴?”

张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恒泰养殖公司是宏达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宏达集团的老总马宏达,是县委书记马卫国的亲弟弟。上个月,恒泰公司申报一笔三百万的产业补贴,按照省里的红头文件,他们申报的存栏规模根本达不到门槛。

我在报告上签了“不予批准”四个字。

当时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刘建国还专门打电话来协调,说这是县里招商引资的重点企业,让我通融通融。我说刘县长,数据造不得假,省里查下来,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你再考虑考虑”,就挂了。

现在想来,我不是在拒绝一份补贴,我是在拒绝某些人的利益。

走出组织部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这栋三层的灰色办公楼。

十二年了,从副科到正科,从正科到副处,我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管过种子站,抓过农技推广,最后专职分管养殖业。那些年,我跑遍了全县十八个乡镇所有的养鸡场,哪个村有多少存栏,哪家养鸡大户有什么困难,我都门儿清。

养殖户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鸡局长”。一开始是玩笑,后来成了尊称。谁家的鸡得了病,大半夜打我电话,我爬起来就往乡下跑。有一年禽流感,我在防疫一线蹲了整整一个月,瘦了十五斤。

副局长当得好好的,突然就下来了。

我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这些年用的都是公家的东西。唯一的私人物品,就是窗台上那盆绿萝和桌上那个喝水的搪瓷缸子。

搪瓷缸子有年头了,缸身上印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字,是我参加工作那年买的。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色。

王桂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林局,您 ......”

“没事,正常的工作调整。”我把搪瓷缸子装进布袋。

“林局,大家都知道您是个好人。”王桂香眼圈有点红,“这事,真是 ......”

“桂香,别说这些。”我打断她,“好好工作,养殖户的事,以后你们多上心。”

抱起绿萝和布袋子往楼下走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人在看我,但没有人走出来。

机关就是这样,你好的时候,满走廊都是笑脸。你倒台了,最熟悉的同事都可能装作不认识。

走出农业局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块挂了三十二年的牌子。

三十二年前,我还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从农校毕业分配到这里。那时候叫农林局,管着全县的农业和林业。后来机构改革,农林分家,我又去了农业局。再后来畜牧局合并过来,我才开始专职管养殖。

这一辈子,都交代在这儿了。

回到家的时候,妻子沈秋月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秋月,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我脸色不对,擦了擦手走出来:“出什么事了?”

我把那份免职文件递给她。

沈秋月看完,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林建国,你是不是又犯傻得罪人了?”

“我没有犯傻,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沈秋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做的该做的事,就是把自己做得免了职?林建国,你多大了?你都五十二了!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岁的小伙子?”

“我 ......”

“你就不知道圆滑一点?就不知道给人留点余地?”沈秋月越说越激动,“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个社会不是你这样死脑筋能混的。你看人家老张,跟你同一年参加工作,现在都调到市里当副局长了。你呢?干了二十六年还是个副的,现在还让人家拿下了!”

“秋月 ......”

“别叫我!”她一把推开我,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儿子穿学士服,我和沈秋月分别站在两边,笑得很开心。那是六年前儿子大学毕业时拍的。

现在,照片里的那两个人,一个关了门,一个被免了职。

第二章

被免职的第一天,我还是五点半就醒了。

这是二十六年养成的生物钟。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到办公室,把当天的文件先过一遍,该批的批,该转的转。等到八点上班,我已经把一天最要紧的事都处理完了。

可现在,我醒了之后不知道干什么。

沈秋月一夜没跟我说话。早上我煮好粥,她端了一碗就坐到客厅去吃,看都不看我一眼。

“秋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没应声。

“我想趁这个机会,下去走走。看看乡亲们的养鸡情况,也能散散心。”

“你都不是副局长了,还操那份心干什么?”沈秋月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讽刺。

“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她把碗重重一放,“林建国,你醒醒吧!你的工作已经没了!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干部,不,连干部都不算,你就是个免职人员!”

我沉默了。

沈秋月说的没错。按照程序,免职之后我就是个赋闲人员,等着组织重新安排工作。可往往这种“等待”,短的几个月,长的一两年,甚至就永远等不到了。

“这些年,你往乡下跑了多少次?调休攒了几百天了吧?有谁念你的好了?”沈秋月越说越气,“现在倒好,人家一脚把你踹开,你还惦记着去看乡亲们的鸡。林建国,你是不是傻?”

“秋月,做人不能这样。这些年,我下乡不光是为了工作,那些养殖户都是我的朋友。”

“朋友?”沈秋月冷笑一声,“你等着看吧,你那些朋友,现在还有几个会接你电话。”

我不信。

吃完早饭,我推出那辆骑了八年的摩托车。这辆车是我下乡专用的,四个乡镇的村村通水泥路,哪条路好走,哪条路坑洼,我都烂熟于心。

沈秋月追出来:“你去哪?”

“去南山镇看看老周家。”

“你!你有病!”沈秋月气得把门摔得震天响。

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出了县城,上了通往南山镇的乡道。八月的田野,水稻正抽穗扬花,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滚。

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春天的时候,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金黄灿烂。夏天是绿油油的稻田。秋天稻子一黄,就该忙收割了。冬天田里空荡荡的,只有落光了叶子的树孤零零站在田埂上。

骑了四十分钟,到了南山镇的周家坳村。

老周叫周德厚,今年六十五,养了十三年鸡。从最早在自家院子里养个三五百只,到现在流转了三十亩山林搞林下养殖,存栏两万多只鸡。

我把摩托车停在村口,往老周家走。远远就看见他家的二层小楼,楼前是硬化了的地坪,晒着一片金黄的玉米。

“周德厚!德厚哥!”我站在院子门口喊。

没人应。

我再喊:“德厚哥在家吗?”

二楼的窗户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正要再喊,隔壁的张婶出来了:“是林局长啊,德厚不在家,去镇上办事了。”

“那嫂子呢?”

“也去镇上了,一家人都去了。”

我点点头,说那我等等。张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说他们可能要很晚才回来,让我别等了。

我没说什么,转身往村外走。走出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家的二层小楼安安静静的,院子里那两条看门狗都不叫了。

在村口,碰到了村支书老赵。

“林局长?你怎么来了?”老赵看见我,有些惊讶。

“没什么,下来走走。”

老赵递给我一根烟,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林局,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传得还挺快。”

“这年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老赵苦笑,“你是因为恒泰那件事被拿下的吧?”

我没说话。

“恒泰公司来我们村考察过,要流转五百亩地建大型养殖场。可你知道他们要怎么建吗?”

“怎么建?”

“笼养,高密度笼养。一亩地建一个大棚,一个大棚养五万只鸡。什么活动空间、疫病防控,全都不管。纯粹就是赚钱的法子。”

我皱起眉头:“这种模式省里早就不提倡了。”

“提倡不提倡的,挡不住人家有关系。”老赵弹了弹烟灰,“我还听说,恒泰这次申请补贴没批下来,马宏达在县里闹了一场。没过几天,你就被免了。”

原来是这样。

恒泰公司去年开始大规模扩张,在青山县一口气谈下了三个乡镇的流转土地,要建大型养殖园区。他们对外宣传的是现代化养殖,其实是低成本高密度的笼养模式,鸡的活动空间极小,疫病风险极高。

我手下的技术员去看过他们的现场,回来直摇头,说那种养法简直就是虐待动物,而且一旦发生禽流感,方圆几十公里都要遭殃。

上个月恒泰申报补贴的时候,我们要求他们提供详细的养殖方案和环评报告。结果他们提供的资料里,环评报告明显造假——把笼养模式说成是林下散养,把五万只一群的密度说成是三千只一群。

我当然不能批。

可现在看来,我的坚持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林局,你也别太难过了。”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世道,好人难做。但你做的那些事,老百姓心里都有数。”

我勉强笑了笑:“老赵,我走了。有什么事,还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老赵说,“只要你不嫌我们这些泥腿子烦。”

摩托车又突突突地响起来。这次我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拐上了一条岔路,往更深的山里去。

那里还有几家养殖户,我想去看看。

第一家到了,门锁着。第二家也是。第三家,院门倒是开着,可远远看见我过来,门就关上了。

我站在那条土路中间,愣了好一会儿。

沈秋月说的是对的。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我变成了一个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人。

每天还是五点半醒,可醒了之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沈秋月做好早饭,自己吃了就去上班。她在县二中教书,今年刚好带毕业班,本来就忙。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吃饭了。”

“嗯。”

——就这些。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躺在床上,眼前像放电影一样,把二十六年来的事情一幕幕过一遍。那些凌晨下乡的早晨,那些蹲在鸡棚里一蹲就是大半天的日子,那些为了一张数据表熬到半夜的夜晚。

到头来,就换来一纸免职通知。

更让我心寒的是那些养殖户的态度。我理解他们的难处——恒泰公司财大气粗,背后又有县里主要领导撑腰。他们怕跟我走得太近,会被穿小鞋。毕竟恒泰要流转的土地里,不少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堵得慌。

转机出现在被免职的第九天。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翻一本旧书,是八十年代出版的《家禽养殖技术手册》,封皮都快掉了。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提着个蛇皮袋。我认出了她——南山镇刘家村的刘翠莲,养鸡大户老刘的媳妇。

“刘嫂子?”

“林局长,”刘翠莲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我来看看您。”

我连忙把她让进屋。刘翠莲放下蛇皮袋,里面是半袋子花生和一大瓶自己熬的李子酱。

“老刘让我来的。”刘翠莲坐在沙发上,有些拘谨,“林局长,您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老刘气得一宿没睡,说什么狗屁世道,好人没好报。他本来要自己来,可前天下雨滑了一跤,崴了脚,走不了路。”

“老刘的脚要不要紧?”

“不要紧,贴了膏药,过几天就好了。”刘翠莲说着,眼圈红了,“林局长,这些年您帮了我们家多少忙,我们都记在心里。那年老刘刚开始养鸡,什么都不懂,第一批鸡死了一大半。您知道了,自己骑摩托车跑了四十多里路来我们村,在鸡棚里蹲了一天一夜,手把手教老刘怎么防疫、怎么配料。”

“那是我的工作。”

“不,那不只是工作。”刘翠莲认真地说,“后来老刘的养鸡场慢慢做起来了,每年都能挣个十几万。我们全家都念着您的好。这次听说您因为恒泰的事被免了职,老刘说,就是拼了命也要来看看您。”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林局长,我今天来,一是看您,二是想跟您说个事。”刘翠莲压低了声音,“恒泰公司的人最近天天往我们那几个村跑,逼着我们签土地流转合同。价格压得很低,一亩地一年才给八百块。老刘他们不肯签,恒泰的人就放话说,不签的话,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地方养鸡了。”

“他们凭什么说这种话?”

“就凭马宏达是马卫国的亲弟弟。”刘翠莲叹了口气,“林局长,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得罪不起啊。现在大伙儿都熬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刘让我来问问您,能不能帮我们想个办法。”

我沉默了。

按说我一个被免职的人,不该再管这些事。可那些养殖户,那些我叫得出名字、知道谁家有几口人、谁家孩子上几年级的乡亲们,他们信任我,在最难的时候想到了我。

“刘嫂子,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送走刘翠莲,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动。沈秋月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的花生和果酱,问谁来过。我说是以前下乡认识的养殖户。

“哼,”沈秋月冷笑,“还有人记得你这个局长?”

“已经不是局长了。”

“知道就好。”沈秋月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我今天在单位听人说,你得罪的人是马卫国的弟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没单位敢接收我了。”

“你还知道啊!”沈秋月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林建国,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赋闲,总得想点出路。”

“什么出路?”

“我有个老同学在市里开了家饲料厂,想找个懂行的人去帮忙。工资不高,一个月六千块,但总比你这样闲着强。”

六千块。我当副局长时工资加补贴也差不多这个数。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林建国去饲料厂打工,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这个免职干部就彻底坐实了“能力不行、只能去企业打工”的标签。

“我不去。”

“你!”沈秋月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死要面子活受罪吧!”

那天晚上,沈秋月收拾东西搬去了学校的教师宿舍。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林建国,你要是再这么死脑筋,咱俩这日子也别过了。”

门重重地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那天多开心啊,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沈秋月特意请了假,我们去学校参加毕业典礼。三个人在学校门口拍了好多张照片,选了这张最好的放大,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那时候的我们,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第四章

过了三天,刘翠莲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一个人——南山镇石板村的养殖户丁长河。石板村地势高,丁长河利用山地优势搞林下养鸡,存栏三万多只,是那一带最大的养殖户。

“林局长,出事了。”丁长河一进门就急急地说,“恒泰公司的人昨天去了石板村,把我们的电给断了。”

“断电?凭什么?”

“他们说高压线路检修,可偏偏只断了我们养鸡场的电。现在鸡棚里的通风设备全停了,三十几度的高温,鸡受不了啊。”丁长河急得直搓手,“林局长,我们去找镇里,镇里说管不了。去找供电所,供电所说这是计划检修,至少还要停三天。”

三天?三十几度高温,没有通风设备,三万多只鸡三天就得全部闷死。

我忽地站起来:“走,去石板村。”

摩托车载着丁长河,突突突地往石板村赶。四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养鸡场。

还没进鸡棚,就听见里面轰隆隆的发电机声音。进去一看,四台柴油发电机同时运转,轰隆隆的响声震得人耳朵疼。可即便这样,棚内的温度还是达到了三十四五度。

“昨天晚上停的电。当时温度一下子就上来了,鸡开始扎堆,踩死了两千多只。”丁长河指着角落里堆着的死鸡,“我连夜去借了发电机,可现在这个天,有发电机也不顶用。”

我看着那些趴在笼子里张口喘气的鸡,心如刀绞。这些鸡再这样下去,就算不死也要大量减产。

“丁长河,你带我去供电所。”

石板村所属的供电所在镇上。我们赶到的时候,所长正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看手机。

“我们是石板村养鸡场的,为什么只断我们家的电?”

所长抬起头,看我们一眼:“说了,是计划检修。”

“既然是计划检修,为什么提前不通知?为什么只断养鸡场的电?”

“这个嘛,”所长皮笑肉不笑,“线路老化需要更换,正好轮到你们那一段。”

“那村里其他人家呢?”

“他们用的是另一条线。”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半。中午十二点之前,如果养鸡场的电不恢复,我就直接打省电力公司的投诉电话,再打市长热线,然后把你们供电所选择性断电的事情发到网上。你看怎么样?”

所长的脸色变了变:“你是什么人?”

“我是林建国。以前是农业局副局长,现在什么都不是。但正因为什么都不是,我豁得出去。”

所长盯着我看了半晌,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喂,石板村那个检修,今天下午能完吗?...... 嗯,尽量快点。”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下午四点之前恢复供电。”

“好,我等你到四点。如果不来电,我刚才说的话全部兑现。”

走出供电所,丁长河激动地说:“林局长,还是您有办法。”

我摇摇头:“不是我有办法,是他心虚。计划检修这种借口根本站不住脚,一查就知道真假。问题是——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断你们电,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那还能有谁?就是恒泰公司!”丁长河咬牙切齿,“他们逼我们签流转合同,我们不签,他们就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除了断电,还有什么?”

“多了。”丁长河掰着手指头,“饲料供应商突然说不赊账了,必须现金结算。兽药店也说断货,让我们的鸡没药可用。还有人来村里散布谣言,说我们的鸡蛋有药残,不能吃。反正各种损招,就是逼着我们活不下去,只能把地转给他们。”

我听着,心里越来越沉重。

恒泰公司这是在下死手。他们不是在跟养殖户谈生意,是在把他们往死路上逼。整套动作的背后,是一张张利益交织的网。断电需要供电所配合,掐断饲料和兽药供应需要供应商配合,造谣需要有人负责传播。

更可怕的是,不管养殖户找哪个部门求助,最后都可能被告知“管不了”。

因为上面有人。

下午四点半,石板村养鸡场的电终于恢复了。鸡棚里的通风设备重新转起来,温度慢慢往下降。

可丁长河的脸色并不轻松。

“林局长,电是恢复了,可我们这片几十家养殖户,总不能每次都靠您这样硬碰硬。恒泰背后的势力太大,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那就这么认了?”

“不认还能怎么办?”丁长河叹口气,“老刘说他不签字,大不了搬走。可搬去哪里?我们一辈子就会养鸡,离了这片山地,到哪儿都不成。”

我站在石板村的山顶,看着满山的板栗树,树下一群一群的土鸡在刨食、追逐。

这是青山县最好的林下鸡养殖基地。板栗树遮阴,林下通风,鸡的活动空间大,肉质好,下的蛋品质高。这些条件,笼养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了的。

可这么好的产业,现在却面临着被毁灭的危险。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家里黑乎乎的,沈秋月没有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一条条地看恒泰公司的信息。宏达集团旗下,注册资金五千万,法定代表人马宏达。经营范围涉及房地产、矿产、农业开发。最近三年,在青山县拿了三块地,开发了两个楼盘,还有一个度假村项目。

我又查马宏达的背景。果然,县委书记马卫国的亲弟弟。

兄弟俩一个从政,一个经商,配合默契。马卫国在市里、省里都有人脉。马宏达背靠大树,在青山县呼风唤雨,没有他拿不下的项目,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这次他盯上了养殖业这块蛋糕,要搞规模化笼养。在别人看来,这是产业升级。可我知道,这根本就是杀鸡取卵。

笼养模式短期出栏量大,但鸡肉品质差,药物使用多,环保压力大。一旦规模化铺开,青山县那些真正的优质土鸡就没了市场,林下养殖这个辛苦培育起来的产业也就彻底毁了。

我不能看着不管。

哪怕我已经不是副局长了,哪怕我说话已经没人听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政府,找到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刘建国。

刘建国看见我,愣了一下:“老林?你找我有事?”

“刘县长,我来反映一个问题。南山镇石板村一带的养殖户,最近遭遇断水断电,还有供应商被掐断供货的情况。这背后,跟恒泰公司的土地流转有关系。”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变:“老林,你现在已经不在其位了。这些事,你就别管了。”

“刘县长,那些养殖户都是老百姓,他们的生计 ......”

“我知道。”刘建国打断我,“可恒泰公司是县里招商引资的重点企业,他们的养殖园区项目,县里非常重视。至于你说的断水断电的事,我回头会让相关部门查一查。”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知道,这种“回头查一查”的承诺,十有八九不了了之。

“刘县长,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态度:恒泰公司的养殖模式问题,县里到底怎么看?”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老林,有些事不是我怎么看的问题。上面的意思很明确,支持恒泰,做大做强养殖产业。至于具体用什么模式,那是企业自己的事。”

“可那种模式对产业有害!”

“有害没害,不是你我说了算。”刘建国站起身,“老林,我还有个会。你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吧。”

从县政府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以前我来这里,是汇报工作、协调问题。现在我来这里,是求人办事、讨个说法。身份的转变,带来的不光是权力没了,更是尊严的失落。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些曾经密切联系的上级、同事、朋友。顺次拨了几个电话。

市农业局的老张,一听见是我的声音,就说在开会,匆匆挂了。

省厅的赵副处长倒是接了好一会儿,可一提到马卫国,他的语气就变了:“老林,我劝你一句,千万别跟马卫国对着干。他在省里的关系很硬,去年差点就调到一个地级市当市长了。你一个副处级干部,跟人家比,太弱了。”

“我不是要跟他对着干,我是想反映问题。”

“反映问题?找谁反映?找你上级部门?你的上级部门就是青山县委。找市里?市里多大的事,会管你一个县里的养殖模式?”赵副处长叹了口气,“老林,听我一句劝,有些事情,不是你坚持原则就能解决的。算了算了,你好好休养,等风声过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蚂蚁想撼动大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走。到了小区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车旁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我认识——恒泰公司的副总经理,姓孙。

“林副局长,见面不如闻名。”孙副总笑着迎上来,“我们马总想请您喝杯茶,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马宏达?”

“是的。马总听说林局长最近不太顺利,想跟您聊聊,也许能帮上什么忙。”

我冷笑:“我的事,不用他操心。”

“林局长别急着拒绝。”孙副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知道,我们恒泰公司在青山县的发展才刚刚起步,正是用人的时候。马总说了,只要林局长愿意屈就,待遇翻倍,而且 ......”

“而且什么?”

“而且您和您家人的事,都会安排妥当。包括您爱人工作调动的事,也可以解决。”

沈秋月一直是普通教师,这些年想评高级职称却屡屡受阻。她知道我有能力帮她活动一下,可我从来不愿意走这些门路。为这事,她没少跟我吵。

现在倒好,我不用去求人,人家主动找上门来。只不过,代价是让我替他们办事。

“告诉马宏达,我林建国这辈子,不站错队,不拿错钱,不跟狼做朋友。”

我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身后传来孙副总的声音:“林局长,您再考虑考虑。门一直开着,随时欢迎您来!”

我没有回头。

第五章

沈秋月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刚吃完一碗泡面,门锁响了。沈秋月提着包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

“回来了?”

“嗯。”她放下包,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

“建国,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沈秋月深吸一口气:“今天恒泰公司的孙副总来找我了。他说,只要你愿意去他们公司上班,我的高级职称他保证能办下来。而且他们还愿意给明哲安排工作——明哲不是在省城找工作不顺利吗?”

明哲是我们的儿子,林明哲。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换了好几份工作都不太满意,收入一直不高。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沈秋月说,“但我也不反对。建国,你想想,你继续这么赋闲下去,将来怎么办?没了公职,没了收入,我们拿什么给明哲买房结婚?拿什么给你儿子一个体面的未来?”

“所以你就让我去替马宏达卖命?”

“什么叫卖命?”沈秋月站起来,“那是工作!一份翻倍工资的工作!林建国,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你已经不是官了,你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就要学会低头,学会妥协!”

“有些原则不能妥协。”

“原则能当饭吃吗?”沈秋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建国,我跟了你三十二年。这辈子,你没让我过过一天富裕日子。住的是单位分的房子,骑的是那辆破摩托车。别人家的男人,当了副局长,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衣食无忧。可你呢?你清高,你讲原则,你一身正气。结果呢?被人一脚踢开,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她哭着哭着蹲了下去:“我不是嫌你穷。可你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明哲都二十七了,连个女朋友都不敢谈,因为没钱买房。我在学校,同事问起你,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在家闲着。建国,我求求你,为了这个家,低一次头行不行?”

客厅里只剩下她的哭声。

我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十二年的女人。她老了,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年轻时,她是县二中最漂亮的英语老师,追她的人排成队。可她偏偏看上了我这个搞农业的穷小子。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四十块钱,她五十。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一百,要养活两个家。可那时候日子虽苦,每天都是甜的。她下了课,会骑自行车到农业局门口等我。我下乡回来,她给我打好热乎乎的洗脚水。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约是十年前吧。随着职务升迁,我变得越来越忙。她的职称评审因为我不愿意托关系一拖再拖。儿子的学习我也顾不上管。所有的压力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希望我帮儿子安排个好点的工作,可我抹不开面子求人。她希望我给她换个清闲点的岗位,我嫌打招呼丢人。她偶尔嘟囔同事家搬了新房子,我说单位分的房子够住就行。

可这些,我从来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想过。

“秋月,起来。”

我走过去,想把妻子扶起来。可她一把推开我:“别碰我!”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摔在茶几上。

那份文件,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林建国,我累了。咱们离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离婚。”沈秋月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我想了很久。咱们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儿子大了,他理解。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

“秋月 ......”

“别说了。”她打断我,“这十年,我们早就名存实亡了。你活在你的原则里,我活在我的现实里。这两个世界永远交汇不到一起。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放彼此一条生路。”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东西,是儿子林明哲写的一封信。信上说,他支持妈妈的决定。这些年看我们吵吵闹闹,他也累了。不管离不离婚,他都是我们的儿子。

“我问过明哲的意见了。”沈秋月说,“他说,他尊重我们的选择。”

我忽然觉得很冷。就像大冬天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冷到脚。

那一夜,我没有睡。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前半夜想着沈秋月,后半夜想着这辈子走过的路。

三十二年前,一个农校毕业的穷小子进了农林局。领导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想搞养殖,帮助农民脱贫。领导笑了,说小伙子有志气。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养殖业。

跟鸡打了一辈子交道,闭上眼睛都能分得出哪个品种的叫声,哪个日龄的粪便。可跟人打交道,我始终没学会。

不会巴结领导,不会搞利益交换,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轴、认死理、一根筋。

可我觉得,做人总得有点底线。这个社会如果所有人都圆滑,那还能剩下几个坚持做对的事的人呢?

可我现在动摇了。

因为我的坚持,妻子要离婚。我的坚持,让儿子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我的坚持,最终伤害的都是我最亲的人。

这样做对吗?

第二天一早,沈秋月从卧室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走吧。”

民政局在城东,新盖的大楼,气派得很。以前这地方我来过几次,给别人办结婚登记的证明材料。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来这里办离婚。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我们一眼,公事公办地问:“想好了?”

“想好了。”沈秋月说。

“原因?”

“性格不合。”

工作人员没再问,啪啪啪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通,打印出几张纸:“签字吧。”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三十二年了,从青丝到白发,就这么签字了结吗?

沈秋月已经签完了。她站起来,没看我,转身往外走。

“秋月!”我追上去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 ...... 照顾好自己。”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第六章

三十二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出租车转过街角消失了。沈秋月坐在后座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腿有些发软。阳光刺眼,照得人头晕目眩。来办结婚登记的小年轻从身边经过,都忍不住多看我两眼——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手里捏着离婚证,站在大太阳底下像个二傻子。

手机响了。是儿子林明哲。

“爸,”他的声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 你们两个已经办完了?”

“嗯,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在哪里?我马上从省城回去。”明哲的声音有了鼻音。

“不用回来。我没事。”我吸了一口气,“你妈那边你多去看看吧。她心里难受。”

“爸,你们到底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儿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妈说是因为你太固执,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明哲,”我打断他,“以后多给你妈打电话。我这边你甭管了。好好工作,有了对象带回来给我看看。”

“爸——”

“挂了。”

我不敢再说下去,怕自己也会控制不住。

离婚证是红色的,跟结婚证一个颜色。想想挺可笑的——结婚和离婚,居然用同样的颜色。也许是提醒人们,美好的事物都有反面。

我把离婚证揣进口袋里,深深呼出一口气,准备去公交车站。

这时候,一辆车停在了我面前。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我不认识,但车牌我认识——省委一号。

东风 A9 这种低调的车型很少出现在市面上。可但凡在体制内呆过的人,看到这个车牌,都得站直了。

我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来民政局办事的人纷纷停下脚步,伸长脖子朝这边看。

车门打开了。

下来的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橄榄绿的军便装,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走路带风,在我面前一米处立定,右手利落地举起。

标准的军礼。

他敬礼的对象——是我。

“鸡书记,请上车!”

我的脑子一下子就死机了。鸡书记?什么鸡书记?我不是刚被免了职,刚被人称为“前副局长”,刚变成了一个光棍吗?

“同志,你认错人了。”我说,“我叫林建国,不是什么鸡书记。”

那军人看了看手中的照片,又看看我,肯定地说:“没错,就是您。鸡书记,请上车。省委急电,让您立即赴任!”

“赴什么任?去哪里?”

“这我不便多说。上车之后有人会告诉您。”他拉开后排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完全糊涂了。被免职的人,怎么可能有省委一号车来接?怎么可能有人朝我敬礼叫书记?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同志,我真的不是什么书记。你看,这是我的离婚证。”我掏出那个红本本,“我是个刚被免职的人。”

军人没有看离婚证,而是用一种特殊的手势扶住我的胳膊:“鸡书记,时间紧迫。请上车。”

他的手势既客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硬朗。我身不由己地坐进了车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又沉又闷。车外面的嘈杂一下子消失了,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后座已经坐着一个人。

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他朝我点点头:“林建国同志,辛苦了。”

“你是?”

“我姓何,是省委办公厅的。”他指指前面的司机,“这位是齐永刚同志,省军区警卫处的。”

“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已经完全混乱了。先是免职,再是离婚,现在省委一号车来接,还叫我书记。

何姓中年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林建国同志,事情是这样的。省委在开展全省扶贫产业的暗访调研。你所在的青山县,养鸡产业作为扶贫支柱产业,自然在调研范围内。”

“我知道啊。”我说,“省扶贫办的暗访组上个月还来过。”

“那是明面上的。”何姓中年人说,“真正的暗访,是在更早之前。半年前,省委调阅了全省各县的养殖产业扶贫数据。青山县的数据,引起了高度重视。”

“什么数据?”

“你们的林下生态鸡养殖,带动贫困人口一万多人,年人均增收三千元以上。而恒泰公司提出的笼养模式,虽然产量高、见效快,但经测算,将直接导致这一万多贫困人口返贫。”

我点了点头:“这是事实。恒泰那种模式,根本带动不了老百姓。他们是要把养鸡产业全部集中到自己的园区里,老百姓只能给他们打工——工资还低得可怜。原来靠养鸡脱贫的农户,没了生计,只能外出打工。”

“更关键的是,”何姓中年人翻开文件,“恒泰公司背后的马宏达,跟马卫国的关系。省委已经掌握了情况。马卫国利用职权为其弟弟的公司谋利,涉及土地流转、项目审批、资金补贴等多个方面。性质非常严重。”

“所以 ......”

“马卫国昨天下午已经被双规了。”何姓中年人说,“你在关键时刻顶住压力,拒绝违规审批,保护了贫困群众的利益。省委主要领导看了调研组的汇报,对你评价很高。”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卫国被双规了?那个在青山县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县委书记,说倒就倒了?

“那我这个‘鸡书记’是怎么回事?”

何姓中年人笑了笑:“这是调研组给你起的外号。暗访组在几个贫困村走访的时候,老百姓提到最多的就是你。说有一个‘鸡局长’,一门心思帮老百姓养鸡致富,却被免了职。其中有个老大娘,说着说着就哭了,说‘我们这个鸡局长,比亲戚还亲’。调研组汇报的时候用了这个说法——‘青山县有个鸡局长,老百姓把他当亲人’。”

“然后呢?”

“然后省委决定,任命你为青山县主管农业的副县长,同时兼任县委副书记。”

我瞪大了眼睛:“我?副县长?副书记?”

这是连升两级啊!从副局到正局,已经是破格提拔了。直接从副局长升副县长,这在地方是少之又少的特例。

“是的。”何姓中年人把文件递给我,“这是省委的红头文件,你自己看。”

我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文件上赫然写着:

“经省委研究决定,任命林建国同志为青山县人民政府副县长,中共青山县委副书记,主管农业和农村工作。”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何姓中年人说:“上车前你问为什么叫你书记。因为你确实已经是林副书记了。”

我坐在车里,脑子嗡嗡的。

从被免职的落魄副局长,到主管农业的副县长、副书记。从被人晾在一边的边缘人,到成为权力决策的核心。从离婚证还没揣热的前夫,到即将赴任的县领导。

事情怎么突然间就变了呢?

如果说人生如戏,那我这出戏,也实在是太峰回路转了。

第七章

车子往省委方向开。

何姓中年人在后座给我详细介绍情况。

“马卫国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在青山县任职六年,打着发展的旗号,为其弟弟马宏达的公司大开方便之门。宏达集团这些年拿到的土地指标,都是挤占其他乡镇的民生项目。恒泰养殖公司申报的那个三百万补贴,根本不是正常经营需要,而是为了用国家资金平他们公司自己的窟窿。”

“什么窟窿?”

“马宏达在省城搞房地产,资金链断了。他想拿青山县的养殖项目套取补贴资金,去补省城的窟窿。这就是为什么恒泰公司急着要流转土地、扩大规模——他们需要的根本不是养殖产业的可持续发展,而是把规模做上去、把补贴套走的短期效益。”

我心里一沉:“那那些养殖户的土地,要是真流转给他们,会被怎么处理?”

“抵押给银行。”何姓中年人说,“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先用极低价格流转农民的土地,再用这些土地去银行抵押贷款。贷出来的钱呢?用在省城的房地产项目上。至于土地上的养殖场——花点小钱搭个棚子,就算是对付了。”

原来是这样。

如果恒泰的计划成功,那么青山县的养殖产业将会遭受灭顶之灾。流转了土地的老百姓不仅拿不到应有的补偿,还会失去赖以生存的产业。而恒泰套取的贷款和补贴流入房地产,最终能不能还回来,谁也不敢保证。

“你们早就知道这些情况了?”

“省纪检部门一直在暗中调查。只是证据需要时间收集,不能打草惊蛇。”何姓中年人说,“而你拒绝批那笔补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马卫国为了逼你配合,指示组织部免你的职。他以为这样就能吓住你,或者让你服软。”

“结果我没有服软。”

“对。你没有。”何姓中年人说,“更重要的是,就算被免职了,你还坚持为那些养殖户说话。暗访组的工作人员扮作收鸡的商贩,跟着你跑了好几个村。你去找供电所理论、去找刘建国、甚至拒绝了马宏达的高薪拉拢——整个过程,都被记录了下来。”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刘翠莲会突然来看我,为什么丁长河会跟着她。他们虽然是朴实的农民,但他们知道,自己说的话会有人听。

他们是在用他们的方式,帮我说话。

车子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停在了省委大院。

这是我来过的最庄重的地方。以前到省城开会,最多就是去农业厅的办公楼。省委大院——以前连门都进不来。

何姓中年人带我穿过几道岗哨,走进一栋灰色的大楼。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省委常务副书记赵振国正在等我。

我见过赵振国的照片,在新闻联播里。可真人比电视上看着更和蔼一些,一双眼睛很有神采。

“林建国同志,辛苦了。”

“赵副书记。”

“坐。”赵振国示意我在对面坐下。秘书倒了杯水,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赵振国开门见山,“你在青山县农业局工作二十六年,扎根基层,口碑很好。特别是不久前那次抵制违规审批,保护了贫困群众的利益。省委认为,你这样的干部,应该得到重用。”

“谢谢省委的信任和肯定。”我说,话很官方,但心里确实热。

“我找你来,不光是要宣布任命。”赵振国的表情变得严肃,“青山县的情况,牵涉面很广。马卫国虽然被双规了,可他在青山县经营六年,整个领导班子都受他的影响。你回去之后,面临的局面会非常复杂。”

“我不怕复杂。”

“我知道你不怕。”赵振国点点头,“可光有勇气还不够。你得有策略,得知道哪些事该快,哪些事该慢,哪些事必须马上动,哪些事要静观其变。”

他打开一份材料:“这是青山县未来三年农业产业规划。你的主要任务——稳定养殖产业,保障全县一万多贫困群众的增收渠道不中断;同时规范恒泰公司的遗留问题,该整改的整改,该叫停的叫停,绝不能让他们再祸害农民。”

“恒泰公司现在是什么状态?”

“马宏达昨晚已经被带走协助调查,公司账户冻结。他们流转的三千多亩土地,手续全部存在违规,必须重新审核。但你要注意——处理恒泰的同时,不能影响到全县的养殖业稳定。很多跟恒泰合作的上下游企业、农户,都是无辜的。不要一刀切。”

我默默地记着。

“另外,”赵振国放下材料,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被免职前后,有哪些人落井下石,哪些人冷眼旁观,哪些人暗中相助——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回去之后,该用的人大胆用,该调的人坚决调,但不能搞打击报复。你现在是副书记、副县长,格局要放大。”

“我明白。”

赵振国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他伸出手:“林建国同志,青山县的百姓等着你。不要让他们失望。”

“赵副书记放心。”

走出会议室,何姓中年人在门口等着我。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这是你的任命文件和有关材料。车在楼下,送你回青山县。”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这不行。”何姓中年人说,“赵副书记专门交代,必须让齐永刚送你回去。第一是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回去的排场要有。第二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马卫国那一派的人,现在肯定在到处活动。你一个人回去,可能会有阻力。省军区警卫处的车送你,是要给他们一个信号——林建国背后是省委。”

我恍然大悟。这辆省委一号车,不仅仅是一辆交通工具,更是一个象征,一柄权杖。

它告诉所有人:时代变了。

第八章

省委一号车载着我,从来时的路返回。

车窗外,路两边的稻田正在抽穗,密密匝匝的稻穗在阳光下泛着浅绿的光。田埂上,偶尔能看到赶着一群土鸡的老人。

“鸡书记,你有什么需要我转达的吗?”副驾驶的何姓中年人回过头来。

“想麻烦何主任一件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请帮我向省委报告,青山县的林下生态鸡养殖,是全县上万贫困群众的命根子。只要我在一天,绝不会让这个产业毁在任何利益集团手里。”

何姓中年人看着我,郑重地点头:“我一定转达。”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村庄、山峦。这条路,我来回跑了几十年,从意气风发的毛头小伙跑到两鬓斑白。可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里烧着一团火。

被免职的时候,火是灰的。离婚的时候,火是灭的。可现在,灰烬底下又烧起来了。

车子进入青山县境,手机响了。

是丁长河。

“林局长!不,林县长!”他的声音又急又大,“马宏达被抓了!刘建国也被带走了!县里全乱了套了!”

“我知道。”

“还有还有,供电所那个所长,今天一早就主动跑到石板村来道歉,说以后停电提前通知,绝不乱停电。林县长,是不是您帮我们说话了?”

“不是我帮你们说话。”我纠正他,“是省委看到了真实情况,才处理的。”

“那不一样!”丁长河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要不是您一直帮我们说话,省委怎么知道真实情况?您就是我们的恩人哪林县长!”

挂了电话,齐永刚难得地笑了笑:“鸡书记,这就是老百姓的心里话。我们当兵的,图的就是老百姓说一声好。”

车子直接开进了青山县委大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可今天看,一切都变了。

两排站得整整齐齐的干部,正在等着我。

看到省委一号车开进来,所有的人都站直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前一天还对我冷眼相待、避之不及的人们,此刻脸上堆着复杂至极的表情。

有震惊。他们在猜测这辆车的来历,为什么省委一号车会送我这个刚被免职的人回来。

有惶恐。他们不知道我之前被冷落的时候,有没有得罪过我。

有不甘。有人曾经是我的同事,甚至是我手下,现在我却坐着省委一号车回来。

车子停稳。齐永刚先下车,替我拉开后排车门。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站在县委大院中间,环顾四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还有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这时候,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林建国同志,欢迎回来!”

说话的人是副县长刘德顺,一个我认识多年但走动不多的同僚。他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逐渐变得整齐。

我什么也没有说。径直走进了办公楼。

会议室里,县直各部门的一把手已经到齐了。主持会议的是县委组织部的张部长——就是那个半个月前面无表情宣布我免职的张部长。

他看到我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同志们,”张部长清了清嗓子,“今天召开紧急会议。首先,我宣读省委决定。”

他开始念那份红头文件。

“经省委研究决定,免去马卫国同志青山县委书记职务。免去刘建国同志青山县副县长职务。任命林建国同志为青山县人民政府副县长、中共青山县委副书记,主管农业和农村工作 ......”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文件念完,该我了。

我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这里有认识二十多年的老同事,有曾经巴结马卫国的人,也有明哲保身从不表态的人。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四个字——该怎么办?

“同志们,”我的声音很平静,“从今天起,青山县的农业工作,由我全面主持。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还沿用以前马卫国时期的那一套,请现在就出去。省委的决心,大家看到了。我的决心,你们会慢慢看到。”

我顿了一下,提高声音:“青山县是农业大县,养殖业是百姓的命脉。谁动老百姓的饭碗,我就动谁的位子。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散会后,我走进自己的新办公室。

这是原来马卫国的办公室,整整六十平米,装修考究。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皮质的老板椅,墙上挂着一幅“勤政为民”的书法。

我让人把这幅字取下来,换了四个字——“鸡无小事”。

旁边有干部不解地问:“林县长,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说,“对于青山县的老百姓来说,鸡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我的新工作,开始了。

第九章

上任后的头三天,我几乎是在连续工作中过来的。

第一天,召集所有乡镇负责人,了解各地的养殖业现状。不听汇报,要的是底数——每个村的存栏量、养殖户数量、脱贫户的增收情况。数字要对得上,对不上的现场打电话核实。

第二天,去恒泰公司的三个养殖园区,实地查看情况。果然如暗访组报告的那样——那些所谓的高标准园区,不过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棚。流转的五百亩土地,只盖了不到一百亩的棚子,剩下的都荒着。棚里的鸡,密度高得吓人,粪便堆积,苍蝇乱飞。

第三天,与各乡镇党委座谈。主要研究一个问题:马卫国时期强推的土地流转,哪些是不合规的,怎么纠正。

三天三夜,我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每天后半夜回到住所——因为离婚,我现在住在县委临时安排的公寓里——倒头就睡,凌晨四五点又爬起来。

可今天不行了。今天是沈秋月主动打来电话。

“听说你当上副县长了。”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嗯。”

“还兼了副书记。”

“嗯。”

沉默。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咝咝声。

“秋月,如果你愿意 ......”我犹豫着开口。

“别说了。”她打断我,“你已经有了新的人生,我也应该有我自己的生活。明哲那边,我会照顾好的。”

“秋月 ......”

“建国,祝你顺利。”她挂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很久没有放下。公寓的窗外,县城的夜色沉沉。以前这个时间,我应该在家里,听着沈秋月在厨房洗水果的声音,偶尔说几句家常。

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我问自己:如果被免职后,我妥协了,去恒泰上班,会怎么样?

沈秋月不会离婚。儿子的房子会有着落。一家人还在一起,哪怕心里憋着气,至少面上是完整的。

可又怎么样呢?

恒泰公司会继续坑害那些农民。他们的土地会被骗走,他们的产业会被毁掉。那些只有养鸡才能活下去的人,会重新跌入贫困。

用一万个家庭的生计,换我一个家庭的完整。这笔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可我还是亏欠沈秋月的。这个跟了我三十二年的女人,我欠她太多。

想到这里,我打开手机,给儿子转了五万块钱。

“给妈妈买点东西,别说是我给的。”

儿子秒回:“爸,我知道了。”

接着又发来一条:“这段时间妈妈总是看以前的照片。你们在一起的照片。”

我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四天早上,赵振国副书记打来电话。

“建国同志,这几天工作怎么样?”

“很忙。但该抓的都抓了。”

“马卫国的案子进展很快。他交代了不少问题,其中包括对你的打击报复。”赵振国说,“你拒绝违规审批、保护贫困群众的事,已经进入专案组整理的典型材料,要在全省通报表扬。”

“赵副书记,表扬就不必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很多人占着位子,就是不做该做的事。”赵振国的语气严肃起来,“建国同志,省委对你的期望很高。青山县的种植业、养殖业,要抓好。特别是林下生态鸡这个品牌,要打响全省,成为乡村振兴的样板。”

“我一定努力。”

“还有一件事。”赵振国顿了顿,“你个人生活上的事,组织上知道了。有些话,我不便多说。但你要记住——一个优秀的干部,首先是一个完整的人。该争取的,要去争取。该弥补的,要去弥补。不要等到退休了,追悔莫及。”

“我明白了。谢谢赵副书记。”

挂了电话,我反复琢磨赵副书记的话。

“该争取的,要去争取。该弥补的,要去弥补。”

争取什么?弥补什么?

我心里清楚得很。

可是三十二年的裂痕,哪是那么容易弥补的?

第十章

上任第一个月,我以雷霆之势展开了几项工作。

第一件:叫停恒泰公司所有不合规的土地流转项目。成立工作组,逐一核查每一笔流转合同。凡是程序不合规、补偿不到位的,坚决推倒重来。

这项决定一出台,青山县炸开了锅。

支持的人很多——那些被强推流转、敢怒不敢言的农民,终于盼来了为他们做主的人。反对的人也不少——那些跟恒泰公司有利益关联的企业、个人,甚至部分乡镇干部。

阻力来自方方面面。有托关系打电话求情的,有送礼试图通融的,有放风说“林建国是瞎搞、要把青山县搞乱”的,还有直接跑到办公室来拍桌子的。

可我没有退让半步。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我在一次公开会议上说,“马卫国时期强推流转,用的是欺骗、胁迫的手段。老百姓当时敢怒不敢言。现在我们要还他们一个公道。谁要是觉得这不对,请站出来跟我当面理论。”

没有人站出来。但暗地里的手脚从没断过。

有一天夜里,我下班回公寓,走到半路,几个混混堵在了巷子口。

为首的一个剃着板寸,嘴里叼着烟:“林副县长是吧?有人让我们带句话——手不要太长。青山县的水,深得很。”

我看了看这几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脸上还长着青春痘,却学着社会上的混混做派。

“谁让你们来的?”

“这你就别问了。”板寸弹了弹烟灰,“识相的,该放的就放,该松的就松。不然,下次就不是带话了。”

我笑了笑。以前当副局长的时候,谁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现在我当了副县长,反倒有人敢威胁我了。

这说明我做对了。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人,”我一字一顿地说,“林建国干工作二十年,不是被吓大的。谁要是觉得几个小混混就能让我改变主意,那是小看了我。”

说完,我报警了。

不到十分钟,派出所来人了。那几个混混全被带走。第二天一查,他们交代是受一个叫“强哥”的人指使。再查这个“强哥”,原来是恒泰公司保安部的一个小头目。

顺藤摸瓜,又查出恒泰公司还有一笔账没有算清楚——他们用威胁、殴打的方式,逼迫十几户农民签字流转土地。

我把这个案子作为重点督办件,要求公安局限期破案。

这下,青山县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终于老实了。

第二件事:扶持真正的生态养殖。

叫停恒泰公司的同时,我大力推行林下生态鸡养殖模式。成立技术指导组,下派农技人员到各乡镇,免费给养殖户培训。同时协调银行,给养殖户提供低息贷款,用于扩大规模和改进设施。

石板村的丁长河拿到了第一笔贷款,五十万。他用这笔钱扩建了两个标准鸡舍,引进了自动喂料和饮水设备。存栏量从三万只增加到四万只,蛋的品质更好,产量更稳。

刘家村的刘翠莲家也贷了三十万。她们不扩规模,而是用这笔钱建了一个小型饲料加工点,把周边的玉米、豆粕收过来自己配饲料。成本一下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利润更厚了。

这些养殖户实实在在地受益了。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效仿。

石板村、刘家村、杨树沟、黄土岭 ...... 一个接一个的村庄,林下生态鸡养殖渐成规模。

第三件事:打响青山县林下生态鸡的品牌。

以前青山县的鸡蛋,虽然品质好,但因为没有品牌,卖不上价。大多数养殖户都是卖给中间商,一斤蛋三四块钱,利润薄得像纸。

我联系省农科院的专家,给青山县的鸡蛋做了全面的品质检测。结果令人振奋——青山县的林下生态鸡蛋,卵磷脂含量比普通鸡蛋高出百分之三十,胆固醇含量反而低百分之二十,而且无抗生素残留。

有了检测报告,我开始推动品牌建设。注册了“青山土鸡蛋”地理标志,统一包装,统一标准。同时在省城的大型超市设立专柜,直接对接消费者。

我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开通网上销售渠道。让养殖户的鸡蛋能在电商平台上销售,覆盖全国。

这一系列举措,使得青山县的鸡蛋价格从一斤三四块涨到了七八块。养殖户的收入翻了一番。

“鸡县长”这个外号,就是那时候叫响的。

有一天,我去石板村看丁长河家的新鸡舍。刚进村,几个大娘看到我,远远就喊:“鸡县长来了!鸡县长来了!”

丁长河笑着说:“林县长,您现在这个外号,比‘鸡局长’可响亮多了。以前那是大家开玩笑起的,现在是打心眼里叫的。”

我摆摆手:“别叫什么县长,就是帮大家做点事。”

“那可不行。”丁长河认真地说,“您做的事,我们心里都有数。要不是您,我们这些养鸡的,早被恒泰公司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指着新盖的鸡舍:“您看,这就是用您帮我们贷的款盖的。现在守着这片山,我们不求大富大贵,至少能让一家老小吃饱穿暖。”

那天,丁长河非要留我吃饭。他媳妇杀了两只鸡,一只炖汤,一只红烧。饭桌上,他媳妇说:“林县长,您瘦了。这几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丁长河瞪她一眼:“叫林县长叫错了!叫鸡书记!”

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得了。被免职的屈辱、婚姻破裂的痛苦、四面楚歌的孤独——都值得。

我做的事是对的。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胸前的党徽。

临走的时候,丁长河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一篮子鸡蛋:“家里自己下的,您一定要带回去。”

“这是干什么,你不用 ......”

“鸡书记!”丁长河打断我,“我们农村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感谢您。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代表着我们的一片心。”

我提着那篮鸡蛋,上了车。鸡蛋还带着母鸡体温的余温。

那种暖流,任何物质都换不来。

第十一章

改革的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马卫国虽然倒了,可他留下的人脉、利益网络,不可能一下子就清除干净。再加上我推动的产业变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反对的声音从来就没有停过。

最直接的反对来自两个方面。

第一是原来的蛋商。

青山县以前的鸡蛋,主要由几家大的蛋商收购。他们从养殖户手里低价拿蛋,再高价卖给外地的批发商。一百斤蛋,养殖户只能拿到三四百块钱,蛋商转手能卖到七八百。

现在我推品牌、建渠道,直接把养殖户和超市、电商平台对接。蛋商的中间利润一下子没了。

这些蛋商坐不住了。先是集体到县政府门口静坐,打出“还我们活路”的横幅。接着托人传话,说我搞“垄断经营,断了老百姓的财路”。

我让人去调查,发现这些蛋商里头,大部分是马卫国时期的既得利益者。他们能垄断青山县的鸡蛋收购,靠的就是马卫国的庇护。现在马卫国倒了,他们还想用老的套路。

我在政府常务会上说:“这些蛋商,我们不是不管。想继续做的,可以转做销售服务,帮助养殖户对接市场,赚合理的手续费。但想继续低价收购高价倒卖,靠盘剥养殖户吃饭——免谈。”

副县长张玉民有些担心:“林县长,这样做会不会得罪太多人?”

“得罪什么人?”我反问他,“得罪那些靠盘剥老百姓发财的人?如果是这种得罪,我林建国愿意得罪一辈子。”

张玉民不再说话。他是青山县的老人了,在马卫国时期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现在我当了副县长,他虽然支持我,但明显有些小心翼翼。

第二个反对的声音来自乡镇干部。

以前他们管着养殖户,手里有的是权力。批补贴、批贷款、批用地,每个环节都能捞点好处。现在我把这些权力收上来了,补贴直接核算到户,贷款直接对接银行,各项政策公开透明。

乡镇干部中间有人不干了。说林建国搞的是“削藩”,把基层的权力都削没了。还有人说我是“一刀切”、“瞎指挥”。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笑笑。

“基层干部不是靠权力吃饭的,是靠服务吃饭的。”我在一次全县干部大会上说,“以前你们手里有权力,可你们问问自己——那些权力用在了哪里?是帮老百姓多挣了一分钱,还是帮自己多捞了一分钱?”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我又说:“从今天起,乡镇干部的考核,不看你们写了多少汇报材料,就看老百姓的收入增了多少。养殖户的笑脸,就是最好的政绩。”

这项工作遭遇了巨大阻力。有乡镇书记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回去就阳奉阴违。有干部直接递交了辞职报告,说压力太大干不了。

最难的时候,连省里都有人打来电话,让我“不要太急,要稳妥推进”。

可我没有退路。我知道,只要我松一松口,以前的那一套又会死灰复燃。那些刚看到希望的养殖户,又会重新跌入泥潭。

第十二章

压力最大的一天,沈秋月来找我了。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差点以为看花了眼。自从离婚后,我们只在电话里说过几句话,从来没见过面。

“秋月?”

她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能进来吗?”

“当然。”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我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我是不事来了,要耽误你的时间。”

“说的什么话。”我在她对面坐下,“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明哲的事。”

“明哲怎么了?”

“他在省城谈了个女朋友,是大学同学。姑娘人不错,就是家里催着想结婚。”沈秋月的声音低下去,“可明哲现在工作不稳定,收入也不高,婚房买不起。女方家长有些意见。”

我心里一沉。儿子是沈秋月的软肋。这些年她一直为儿子的事焦虑,现在听说儿子因为没房结不了婚,这种打击对她来说,肯定很沉重。

“需要多少钱?”

“首付大概得二十万。”沈秋月说,“我这些年攒了八万,还差十二万。”

我马上拿出手机:“我转给你。十五万吧,这样宽裕点。”

“等等。”沈秋月拦住我,“建国,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那你 ......”

“我是来告诉你,我准备去省城陪明哲。帮他们操持一下婚事,照顾照顾生活。”她看着我,“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毕竟你也是明哲的父亲。”

我愣了一下:“你要离开青山县?”

“嗯。学校那头我已经递了辞职报告。反正在哪儿都是教书,去省城找个学校,也不是难事。”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沈秋月要走,要彻底离开这个地方。三十二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远。以后见面的机会,怕是更少了。

“秋月,”我犹豫了一下,“其实你不用走。我这边 ......”

“建国,”她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钱的事,也不是位置的事。是我们对生活的要求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县委大院里那棵老槐树:“你是想做大事的人。以前当副局长的时候,你就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现在当副县长了,更不可能顾得上家了。而我——”

她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些东西我没有看懂:“我只想要一个安安稳稳的家。一个能陪我吃饭、陪我说说话的人。建国,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是我们要的东西不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过了很久,我说:“秋月,这些年来,是我对不住你。”

“没什么对住对不住的。”她摆了摆手,“都是自己的选择。我选择了支持你的工作,你选择了坚持你的原则。只是到最后,发现走不下去了。”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建国,你是个好官。这一辈子,你就做对了一件事。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会记住你的。”

“秋月 ......”

“照顾好自己。”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响起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和三十多年前一样,急急的,带着一种倔强的韵律。

只是那时候,她是走向我。现在,是离开我。

我站在办公室中间,很久没有动。直到秘书敲门进来:“林县长,开会的时间到了。”

“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出去。

第十三章

沈秋月去省城了。

临走前,她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大意是说,明哲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姑娘叫小雅,是明哲的大学学妹,在省城一家设计院工作。人很懂事,家里虽然催得紧,但对明哲也很好。两个人准备年底领证,明年五一办婚礼。

“到时候,你如果有时间,就来吧。”短信最后一行写道。

我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我忽然觉得很空。这种空不是失去了什么的感觉,而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错过了太多。

儿子的成长,我几乎完全缺席。他什么时候换的牙,什么时候学会骑自行车,什么时候第一次考了第一名——这些,都是沈秋月后来告诉我的。

现在他要结婚了,我拿什么去参加他的婚礼?

一堆荣誉称号?一个副县长的头衔?还是那些被老百姓叫“鸡书记”的故事?

这些,儿子会在意吗?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寓里,找出儿子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看。满月的时候胖乎乎的,百天的时候笑得很甜,一岁时会走路了,三岁时背着小书包去幼儿园。每一张照片,沈秋月都仔细标注了日期和地点。

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这辈子如果有后悔的事,大概就是对不住这对母子吧。

可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会改吗?

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会。

不是我不爱他们,是我不能昧着良心做事。那些年,明明知道恒泰公司有问题,却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明知道有人套取补贴,却装作看不见——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我就不是林建国了。

这个结,解不开。

第二天,我又投入了工作。

恒泰公司的问题基本处理完了。那些不合规的土地流转合同全部废止,补偿款退还给农民。马宏达被依法起诉,涉及的案件还在进一步深挖。

青山县的林下生态鸡养殖,正驶上快车道。品牌打出去了,渠道建起来了,价格稳住了,养殖户的收入节节攀升。

石板村成了全县的示范村。丁长河不光自己养鸡,还带着周边几个村的贫困户一起干。他的养鸡场和加工点,吸纳了三十多个贫困人口就业。

有一天,省里的电视台来拍专题片。记者采访丁长河:“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鸡书记’,能给我们讲讲他的故事吗?”

丁长河面对镜头有点紧张,可一说起“鸡书记”,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们鸡书记啊,那可是真为老百姓办事的人!”他对着镜头比划,“以前我们被人欺负,断电断水,没人敢管。鸡书记知道后,亲自跑到供电所去跟那些人理论。他那会儿刚被免了职,说话都没人听。可他还是去了。”

记者问:“林书记当时是什么状态?”

“什么状态?”丁长河想了想,“就是豁出去的那种状态。他跟我们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老百姓被人欺负。你们采访的时候一定要把他这句话播出来——这句话我们石板村的老百姓,记一辈子。”

我在旁边听着,转过身去看山。远处的板栗林里,成群的土鸡在刨食,阳光照在它们的羽毛上,亮晶晶的。

这大概就是我林建国这辈子最大的意义吧。

第十四章

儿子林明哲结婚那天,我去了省城。

婚礼不大,在城北的一家酒店。来的主要是女方的亲戚和同学,男方这边,只有几个明哲的大学室友,还有我。

沈秋月站在婚宴厅门口迎宾。她穿着新买的红色外套,头发烫了,化了淡妆,看起来比离婚前年轻了好几岁。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来了。”

“嗯。”

“快进去坐吧。”她说,“孩子们都在里面。”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新娘子小雅很漂亮,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甜甜的。儿子穿着西装,看起来稳重了许多。两个人给长辈敬酒的时候,儿子端着酒杯站到我面前。

“爸,谢谢您来。”

我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鼻子一酸:“明哲,以后要好好对人家姑娘。别像我,一辈子光顾着工作,把最亲的人都丢了。”

明哲眼眶红了:“爸,我们知道您做的是什么。小雅也敬佩您。她说,一个能把自己全部扑在工作上的人,值得所有人尊重。”

小雅在旁边点点头:“叔叔,您的事迹我都知道。您是我们年轻人的榜样。”

我摆摆手:“什么榜样,就是个一根筋的老头子。”

婚宴结束后,沈秋月送我下楼。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都有些沉默。

“秋月,”我终于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都过去了。”她说,“你好好工作,别总是加班熬夜。这么大年纪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你一个人住,吃饭要规律。不能总吃泡面,那东西伤胃。”

“好。”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我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秋月,有空回来看看。青山县现在变化很大,路也修好了,养殖基地都建起来了。”

“好。”她的喉咙仿佛哽住了。

车子开走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沈秋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转过一个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从此以后,就真的是两家人了。

第十五章

春去秋来,转眼三年。

三年里,青山县的林下生态鸡产业,发展成了全省的样板。

养殖规模从原来的几百万只,增长到了两千多万只。品牌价值评估超过三十亿元。“青山土鸡蛋”成了中国驰名商标,畅销全国二十多个省市。

更关键的是,这个产业实实在在地带动了贫困群众脱贫致富。全县有两万多户、八万多人,通过养鸡实现了稳定增收。贫困发生率从原来的百分之十二下降到了不到百分之一。

有一组数据,让我特别欣慰:青山县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开始回流了。

石板村的丁长河,儿子丁小伟在深圳打工五年,去年回来了。小伙子在深圳攒了三十多万,回来投了一百多万,建了一个现代化的蛋品加工车间。现在不光养鸡,还做蛋粉、蛋液、保洁蛋,产品直供省城的蛋糕连锁店。

“打工十年不如养鸡三年。”丁小伟逢人就说,“还是鸡书记看得远。”

刘翠莲家的儿子也回来了。小伙子大学学的电子商务,现在专门帮村里的养殖户开网店、做直播。青山县的土鸡蛋,在他的直播间里一场能卖十几万枚。

这些年轻人的回归,让青山县充满了新的生机。

我的工作也越来越忙。除了养殖业,还负责全县的乡村振兴工作。每天一睁眼就是开会、调研、下去检查,常常忙到半夜才回到那间公寓。

生活很简单,一个人的饭桌上,一碟青菜,一个馒头,偶尔加个鸡蛋。鸡蛋是石板村的丁长河隔三岔五让人捎过来的。

每到周末,我会骑着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摩托车,到乡下去转悠。看看哪家新盖了鸡舍,哪家新引了品种,哪家的鸡生了病需要帮扶。

老百姓看到我,不再是当年的疏远,而是隔着老远就打招呼。

“鸡书记来了!”

“鸡书记,来家里坐坐!”

“鸡书记,尝尝我们家今天早上刚下的双黄蛋!”

这些朴实的笑脸,是我最大的慰藉。

今年春天,省委组织部安排了一次干部交流。我入选了“全省优秀县委书记”候选名单,要去省委党校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培训。

出发那天,县委大院门口集满了人。有养殖户代表,有乡镇干部,还有闻讯赶来的老百姓。

丁长河非要送我到省城。车上,他不停地说话。

“鸡书记,您放心去学习。家里的事我们心里有数。养殖技术有人指导,销售渠道也畅通,出不了乱子。”

“您走了这一个月,我们趁着春闲,把那几个新的粪污处理设施都修好。等您回来检查。”

“鸡书记,石板的蛋鸡产业园,年底就能投产了。到时候我们要把口号改成——中国土鸡看青山,青山土鸡看石板。”

我笑着骂他贫嘴。

车子开出去很远了,还能看到人群在挥手。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

人这一辈子,做对一些事,被一些人记在心里,就够了。

第十六章

省委党校的培训很紧凑。每天上午听课,下午讨论,晚上还要写学习心得。

同班培训的,都是全省各市县的优秀干部。有县长、县委书记,也有各厅局的业务骨干。这帮人凑在一起,交流起来很有收获。

有一天下午,是赵振国副书记亲自来讲课。

他讲的主题是“乡村振兴中的产业发展”。课件里,居然把青山县的林下生态鸡产业作为典型案例。

“青山县的林下生态鸡,最初只是农户散养的小产业。为什么能发展成今天的大品牌?”赵振国环顾课堂,“关键是有一个人,坚持了二十六年。从技术员到局长,从局长到副县长,他一直盯着养鸡这件事,毫不动摇。”

顿了顿,他又说:“这个人,在座的都认识——林建国同志。”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有些不好意思。

赵振国继续说:“林建国同志最值得大家学习的,是他骨子里的那份对老百姓的感情。被免职了,还去为养殖户说话。被威胁了,还在坚持原则。没有钱、没有权的时候,凭的是一颗真心。这种真心,是任何利益的交易都比不了的。”

课后,几个县长过来跟我交流,问青山县的经验。

我说:“经验就是——把自己当成养殖户。你站在他们的角度想问题,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培训结束那天,赵振国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

“建国同志,组织上考虑,想调你到省农业厅,担任主管养殖业的副厅长。你怎么看?”

我心里一动。副厅长,那是正厅级的位子,比我现在的副县长连升两级还多。对很多人来说,这是做梦都想的好差事。

可我几乎没有犹豫:“赵副书记,我想留在青山县。”

“为什么?”

“因为那里还有我放心不下的人和事。”我说,“林下生态鸡产业虽然走过了最难的阶段,可持续的机制还没有完全建立。品牌保护、疫病防控、市场开拓——这些都需要时间。如果我现在走了,怕这个产业后继无人。”

赵振国点点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你继续扎根青山县。记住,省委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回到青山县,迎接我的,是一个突然的消息——

丁长河的女儿考上大学了。

这姑娘叫丁晓燕,是石板村这些年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村里要给她办庆贺宴,非要请我去。

我欣然答应了。

那天,石板村热闹得像过年。丁长河家的院子里摆了十几桌,炖鸡的香气飘出老远。

丁晓燕穿着一件新衬衫,有些害羞地给我敬酒:“鸡书记,谢谢您。要不是您帮助我爸,我可能高中毕业就要出去打工了,不可能考上大学。”

我端着酒碗,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因为贫穷而放弃读书的孩子。丁晓燕是幸运的,她有一个坚持养鸡的父亲,又有政策扶持,得以继续学业。

“晓燕,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的家乡。你是石板村的骄傲,也是青山县的骄傲。”

“鸡书记,我想学生物科技,将来回来改良养鸡技术。”丁晓燕的眼睛亮晶晶的,“让我们的土鸡产量更高、品质更好。”

“好!”我一口喝干了碗里的家酿米酒,“到时候,我到村口接你!”

院子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第十七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到了一年的秋天。

青山县的林下生态鸡产业,在这个秋天迎来了收获的季节。

全县两千多万只存栏的土鸡中,有七成是今年春天新投栏的。经过大半年的放养,现在正是出栏的旺季。

各个村的养殖户都忙疯了。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就起来,抓鸡、装车、发货。一车车的“青山土鸡”运往全省各地,甚至远销周边几个省。

鸡蛋也是供不应求。今年春天新建的三个蛋品加工车间,现在满负荷运转。每天处理的鸡蛋超过一百万枚,通过冷链物流,当天就能送达消费者手中。

价格稳中有升。土鸡蛋的收购价从去年的七块钱一斤涨到了八块钱。别小看这一块钱,对于全县两万多养殖户来说,相当于每户一年多挣了六千块钱。

六千块钱,在农村,能办很多事。孩子一年的学费够了,老人的药钱够了,过年的新衣服和年货也够了。

丁长河现在是石板村的致富带头人。他家的存栏量达到了六万只,年纯收入超过六十万。这个曾经的贫困户,现在成了远近闻名的养鸡大王。

可他没忘了乡亲们。

他牵头成立了一个养殖合作社,吸收周边六个村的七十多户养殖户加入。统一供应鸡苗、统一防疫、统一销售,大大降低了散户的成本和风险。

合作社还建了一个小型的有机肥加工厂。鸡粪经过发酵、处理,变成高品质的有机肥,供应给周边的果园和菜地。一吨有机肥能卖八百块钱,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丁长河算过账,去年一年,光鸡粪加工的有机肥,就给合作社带来了三十多万的利润。

“搞林下养殖,不光是养鸡,还能养地、养树、养生态。”他在全县养殖大户交流会上说,“鸡书记最开始说的‘林下经济循环’,就是这个理儿。”

刘翠莲家也不赖。她们村的饲料加工点,现在年加工能力达到了一万吨,不光供本村的养殖户,还辐射到了周边乡镇。

刘翠莲的儿子利用网络销售,把青山县的土鸡和土鸡蛋卖到了北上广深。最远的地方,通过空运,二十四小时就能送到海南三亚的餐桌。

这些变化,让青山县的名气越来越大。

今年秋天,央视的《焦点访谈》专题报道了青山县的养鸡产业。节目播出后,全国各地的参观团纷至沓来。省里把青山县定为“乡村振兴示范县”,要求总结经验,全省推广。

那天,记者在采访我的时候问:“林副书记,您觉得青山县的成功经验,最核心的一点是什么?”

我说:“就是一句话——产业要以老百姓为主角。政府是搭台子的、是搞服务的。真正唱戏的,是千千万万的养殖户。你把他们放在心上了,他们就能创造奇迹。”

第十八章

秋天的一个下午,沈秋月打来电话。

“明哲的爱人小雅生孩子了,是个男孩,七斤六两。”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好久没听过的雀跃。那种只有当了奶奶的人才会有的雀跃。

“身体都还好吧?”

“都好。母子平安。”沈秋月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省城看看孙子。”

“好。这周末就去。”

挂了电话,我好半天没说话。

当爷爷了。

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翻滚。五十多岁的人,居然有了孙子。

周末,我去了省城。带着两箱最好的“青山土鸡蛋”,还有两只现杀的土鸡。

明哲抱着儿子,小心翼翼地递给我:“爸,您看,长得像不像您?”

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眼睛还不太能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说像我?也看不出来。

可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所有的血都热了。

我抱着孙子,三十多年的辛劳和委屈,好像都变得轻飘飘的。

“爸,给小宝宝起个名字吧。”小雅躺在床上,笑着说。

我想了想:“叫林青山吧。”

“青山?”

“对。你爷爷,就是个守着青山的人。”

所有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在省城的饭店里,摆了一桌家宴。儿子、儿媳、小孙子,还有沈秋月。

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中间隔着三十年。

沈秋月抱着孙子,逗得小宝宝咧着嘴笑。明哲和小雅坐在一起,两人时不时低声说笑。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这辈子不管经历了什么,都是值得的。

走的时候,沈秋月送我到楼下。

“要多注意身体,膝盖的老毛病,天冷了记得保暖。”

“知道了。你也是。”

“建国,”她突然说,“这些年来,虽然我们分开了,可我一直想说——”

“说什么?”

“我从来没后悔嫁给过你。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

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动。我看到她的眼角,有细碎的泪光。

“秋月,”我说,“如果有来生——”

“别说来生。”她打断我,“这辈子,你好好把青山县的事做好。那才对得住你一辈子受的苦。”

我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车子开动了。后视镜里,沈秋月站在那里,目送着我。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我们之间,隔着一辆车的距离,隔着一纸离婚证,隔着三十二年的相守和决绝。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一直都没有真正离开。

第十九章

日子还在继续。

青山县的养鸡产业,从当年的一个副局长办公室的管片,变成了全县最大的支柱产业。每年为全县创造十几个亿的产值,带动两万多农户稳定增收。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

养殖业最大的风险,是市场波动和疫病防控。今年行情好,一斤鸡蛋卖到八块钱,可明年呢?后年呢?万一碰上价格暴跌,或者遇上大规模疫情,损失将是毁灭性的。

我和省农科院的专家反复磋商,最后确定了三条应对策略。

第一,建立价格保险机制。协调保险公司,推出“土鸡蛋价格指数保险”。蛋价低于成本价时,保险公司赔付差额,保障养殖户不亏本。保费由县财政补贴一半,养殖户自己出一半。

一开始,很多养殖户不理解。觉得保险是骗人的,交钱容易理赔难。

我让丁长河他们几个养殖大户先买。等了半年,蛋价真的出现小幅下跌,保险公司按照合同足额赔付。这下,养殖户们才打消顾虑。

第二年,全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养殖户都买了价格保险。这道防火墙,为青山县的养鸡产业撑起了一把保护伞。

第二,建设疫病防控体系。在每个乡镇设立防疫站,配备专业兽医和必要的设备。同时建设县级动物疫病检测中心,具备快速检测禽流感等重大疫病的能力。

这可是需要花钱的。防疫站一个点的投入就要上百万,县财政拿不出这么多,我就去找省里争取专项资金。

跑了三趟省城,磨破了嘴皮子,才批下来一千五百万。加上县里的配套资金,一共两千二百万,把全县十八个乡镇的防疫站都建了起来。

我还立了一条规矩:哪个乡镇发现疫情瞒报不报的,乡镇党委书记就地免职。这条规矩一出来,全县上下的防疫意识立马提了起来。

第三,打造全产业链。光卖活鸡和鸡蛋,利润薄、风险高。要提升附加值,必须走深加工的路子。

我招引了三家食品加工企业,在青山县建了三个现代化的鸡肉和蛋品深加工车间。从卤鸡、酱鸡到鸡肉制品,从蛋粉、蛋液到各种蛋制品。

这些企业的入驻,不光拉长了产业链条,还为当地创造了两千多个就业岗位。

石板村的丁小伟就是受益者之一。他的蛋品加工车间和食品厂合作,成为原料供应商。现在他的年销售额已经突破了三百万,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青年创业者。

有一天,丁小伟来找我,说想扩大再生产,需要贷款两百万。

我给他牵线了县里的农信社。因为是龙头企业带动型,农信社给了基准利率,三年期。丁小伟拿着这笔钱,又上了一条液蛋加工线。

送走丁小伟,我心里很踏实。

老一辈的养殖户,看天吃饭,能养家糊口就不错了。新一代的养殖户,有技术、懂市场、会管理,他们才是青山县养鸡产业的未来。

第二十章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又到了一个春天。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三月,桃花就开了。青山县的田野和山坡,被一片片的粉红染得格外好看。

省委组织部打来电话,说要来考察我,准备把我作为“全省担当作为好干部”推荐给省委常委会。考察通过了,就可以享受副厅级待遇。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县里传开了。

很多同事、朋友都来恭喜我。丁长河他们知道后,非要请我喝酒,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我谢绝了所有的吃请。

不是清高,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省里的乡村振兴年度考核马上要开始了。青山县作为养殖大县,考核压力非常大。各项指标必须做到最好,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扎在乡下,一蹲就是二十天。挨个乡镇检查养殖台账,核实数据,看鸡舍、访农户、算收入。

丁长河有些不解地问:“鸡书记,您都是要被省里表彰的人了,还这么拼干什么?”

“正因为要接受表彰,才更不能松懈。”我说,“省里表彰的是实实在在的成绩,不是虚头巴脑的汇报材料。数据造假、应付考核——这种事,马卫国时期干得还不够多吗?”

丁长河听了,点了点头。

那些天,我跑了全县百分之八十的行政村。白天在乡下看现场,晚上回办公室整理数据,常常工作到凌晨一两点。

累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泡碗方便面凑合。

有一天,我正蹲在石板村的一个鸡棚里和养殖户聊防疫的事,忽然站起来,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上。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躺着了。

床头围着丁长河、刘翠莲,还有好几个乡镇干部。

“鸡书记!您醒了!”丁长河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眼圈红红的。

“我怎么了?”

“您是劳累过度,差点没把心脏给累停了!”医生说,“血糖低得吓人,血压也高。五十六岁的人了,不能这么拼命。”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我挣扎着要起来。

“不能动!”医生拦住我,“至少住院七天。再这么折腾,下回就不是晕倒的事了。”

可我哪能在医院躺着。考核在即,多少事等着我处理。

“这样吧,”我妥协了一步,“输完这瓶液就让我回去。后面的治疗,到乡镇卫生院做,行不行?”

医生拗不过我,只得答应了。

那几天,我每天上午在办公室开会、批文件、打电话,下午去乡镇卫生院输液。输完液,接着下乡。

时间长了,连卫生院的护士都认识我了。“鸡书记,您可不能这样。身体垮了,老百姓就更没人替他们说话了。”

我笑笑:“等过了这段考核,一定好好休息。”

可她不知道,我这辈子从来就没兑现过“好好休息”的承诺。

以前沈秋月在的时候,她天天催我早睡、按时吃饭。我总是不听,嫌她唠叨。现在她不在了,想听唠叨,都没人念叨了。

考核结束那天,省里的检查组对青山县的工作非常满意。各项指标都排在全省前列,特别是养殖户满意度这一项,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检查组长握着我的手说:“林建国同志,我走过全省八十多个县,很少有哪个县的养殖户,这么真心实意地说他们县委书记的好话。你的工作,做得很实。”

“这是大家的功劳。”

“不,”检查组长摇摇头,“老百姓的话,听了就知道真假。他们说到你的时候,那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第二十一章

考核结束的那个周末,我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也没有闲着。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整理这些年的工作笔记。

厚厚的二十几个笔记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哪个村哪一年养了多少只鸡,哪家养殖户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哪次禽流感防疫怎么部署的——一点一滴,都在这些本子里。

翻着翻着,翻到了最早的那一本。

那是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普通技术人员的时候用的。本子的封皮都磨破了,纸张泛了黄。

有一页写着:“1998 年 4 月,石板村丁长河开始养鸡。第一批 500 只。资金不足,先从土鸡开始。”

又有一页:“1999 年,石板村鸡死亡严重。去蹲点三天,查清是饲料霉变所致。丁长河家几乎破产。”

再往后翻:“2003 年,丁长河家鸡场存栏 5000 只。终于赚钱了。丁长河哭了,说这辈子没想过能挣这么多钱。”

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就像看一部青山县养鸡产业的发展史。从最初几户人家散养,到如今规模化、品牌化。从一斤蛋三块钱都卖不出去,到八块钱还供不应求。

这中间,有多少人付出了心血和汗水。我只是其中一个。

手机响了。是儿子明哲。

“爸,小雅带青山回来看您了。我们现在快到青山县了。”

“什么?今天回来?”

“对啊。想给您一个惊喜嘛。”

我赶紧放下本子,匆匆回公寓收拾了一下。几个月没见小孙子了,也不知道长大了多少,会不会叫爷爷了。

明哲的车子停在了楼下。小雅抱着青山出来,小家伙已经半岁了,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爸。”小雅把青山递给我,“青山,叫爷爷。”

青山咧着嘴,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可那双小胖手伸向我,软软地贴在我脸上。

那一刻,我的心都化了。

“进屋坐,进屋坐。”我抱着孙子,手都有些抖。

那天下午,我破天荒地没有去办公室。就在家里陪孙子玩。小家伙正是好动的年纪,在沙发上爬来爬去,一刻也不消停。

明哲看着我跟青山玩,忽然说:“爸,您老了。”

“都当爷爷了,能不老吗?”

“不是,”明哲认真地说,“您的白头发多了好多。上次见还只有几根,这次都快白一半了。”

小雅在旁边插话:“叔叔,您要保重身体。明哲说您上次晕倒了,把我们吓坏了。”

“没事,就是累了点。休息几天就好了。”

“您就不能闲一闲?”明哲的声音有些激动,“县里那么多干部,什么事非得您亲自去?您都五十好几了,别人这个年纪都准备退休享福了。您还一天天往乡下跑。”

我沉默了。

儿子说得对,这个年纪是应该歇一歇了。可青山县的事,放不下啊。

“爸,”明哲又说,“我知道您放心不下那些养殖户。可您要是倒下了,他们又能依靠谁?您想为他们多做点,首先要保证您自己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

晚上,明哲一家三口住在我的公寓里。孙子睡在沙发上,明哲和小雅睡了卧室,我在客厅打了地铺。

夜很深了,我听着孙子均匀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

以前沈秋月在的时候,总说我这辈子只有工作、只有那些鸡鸡鸭鸭。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是对的。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苦,必须有人去吃。

我林建国,就是那个去做这些事、吃这些苦的人。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要走下去。

第二十二章

明哲在青山县住了三天,带着青山回省城了。

临走的时候,明哲把我叫到一边:“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跟小雅商量过了,想请您考虑到省城来。”明哲说,“小雅家里在省城有套房子,我们可以住。您一个人在青山县,我们实在不放心。”

“去省城?”

“嗯。您的工作可以调到省里啊。上次不是有人说要调您去省农业厅吗?您为什么不去?去了那边,工作轻松些,离我们也近。我们可以照顾您。”

我看着儿子,心里暖了一下。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明哲,爸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青山县的养殖产业,刚刚走上正轨。如果我现在撒手走了,产业能不能稳得住,很难说。”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而且,青山县是我的家。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明哲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车子开远了。孙子的小胖手在后车窗挥动,我站在路边挥手,一直目送到看不见。

转身往回走,路过一片板栗林。林下的土鸡在悠闲地刨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它们身上洒下金色的光斑。

这些鸡,这片林子,这方水土,就是我的全部。

手机响了。是石板村村支书老赵。

“鸡书记,丁长河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他爸丁老爷子,昨天晚上突然中风,送医院抢救了。现在人还在重症监护室。丁长河急得团团转,养鸡场也没人管。”

“哪个医院?”

“县医院。”

我二话不说,骑上摩托车就往县医院赶。

到了医院,丁长河正坐在 ICU 外面的椅子上发呆。这个坚强的汉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鸡书记。”

“你爸怎么样?”

“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可能会有后遗症。”丁长河的声音哑了,“他今年都八十二了,平时身体挺硬朗,就是血压高。这几天因为鸡场忙,没顾上看他。谁知道 ......”

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我坐到他旁边:“鸡场的事你放心。我让人去帮你处理。你安心在医院陪护。”

“鸡书记,”丁长河抬起头,“这十几年来,我每次最难的时候,您都在我身边。要不是您,我们家 ......”

“别说这些。”我打断他,“人这辈子,谁还没个难处。能帮的,就应该帮。你好好陪着你爸。”

从医院出来,我把石板村的年轻人组织起来,帮忙照看丁长河的鸡场。喂料、捡蛋、通风、消毒,一样都不能少。

丁长河的媳妇本来在加工厂上班,也请了假,回家照顾鸡场。丁小伟从加工车间抽了两个人过来帮忙。

第三天,丁老爷子终于从 ICU 转到了普通病房。他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意识清醒了,看到丁长河,老泪纵横。

丁长河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天,我每天都要去一趟石板村,看看情况。直到丁长河回到鸡场,一切恢复正常。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青山县的养殖产业还缺少一个很重要的环节——风险应急机制。

如果哪一家养殖户出了意外,他的养殖场怎么办?靠亲戚朋友临时帮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我开始着手建立“养殖互助基金”。由县财政拿一部分钱,养殖户自己出一部分,建立一个互助基金池。哪家有个急难愁盼,基金先垫付救助金,同时派人帮他们维持生产。

这个措施一出台,受到了养殖户们的热烈欢迎。

“这就像我们农村以前的帮工会。”丁长河说,“谁家有难,全村帮忙。现在把这个做法制度化、规范化了,更是好事。”

第二十三章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青山县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连续一个多月没有下雨。温度直逼四十度,热得人都不敢出门。

养鸡场面临的挑战更大了。高温天气,鸡很容易中暑。一旦管理跟不上,就会大面积死亡。

我挨个乡镇发出高温预警,要求养殖户做好防暑降温工作。鸡舍里加强通风,安装喷雾降温系统,适当降低饲养密度。

有些老旧的鸡舍没有降温设备,就动员养殖户临时过渡。把鸡赶到树林里搭的简易凉棚下,等天气转凉了再赶回来。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少部分的鸡死亡。全县统计下来,因为高温死亡的鸡超过了十万只。虽然占总存栏量只有千分之五,但对于那些小养殖户来说,损失却不小。

石板村有一户养殖户,叫何老四,家里养了五千只鸡。高温那几天,因为鸡舍老旧、通风不好,一下子死了八百多只,直接损失小十万。

何老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蹲在鸡舍外面,看着一堆死鸡,老泪纵横。

“鸡书记,我不想养了。”他抹着眼泪说,“这玩意儿太熬人了。起早贪黑伺候它们,一场高温就全白干了。”

我坐在他旁边:“老何,你想做什么?”

“去南方打工。听说打工一个月也有五六千。”

“你多大年纪了?”

“五十二。”

“五十二,到外面打工,人家要吗?就算要了,干的也是力气活。你身体受得了吗?”我看着何老四,“这次高温是个教训。你的鸡舍确实太老旧了,通风不好,顶棚该换了。这样吧,你先别急着做决定。我让人帮你评估一下,看看需要多少钱改造。”

何老四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头叹气。

第二天,我让农技站的人去给何老四的鸡舍做了全面检查。结果是,鸡舍的顶棚保温层老化,隔热效果差。而且通风设计不合理,窗户太小,空气流通不畅。

改造费用估算下来,大概需要五万块钱左右。

五万块,对于何老四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他今年因为鸡死了,已经损失了近十万,手里哪还有闲钱。

“这样,”我对何老四说,“你从养殖互助基金借五万块,三年期,不要利息。先把鸡舍改造了。改造好了,饲养环境改善了,鸡的死淘率降下来,收入就上来了。这个账,你算得过。”

何老四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那个夏天,全县有三百多户养殖户利用互助基金,改造了老旧鸡舍。同时,县里利用扶贫资金,给所有的养殖户免费安装了鸡舍温度监测设备。哪家鸡舍温度超标,系统自动报警,农技人员就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并处理。

这个措施大大降低了高温导致的损失风险。

秋天的考核验收中,青山县的养殖业防灾减灾体系,被省里评定为“全省领先”。

何老四的鸡舍改造完成后,养鸡的效益明显提升。今年中秋节前后,蛋价最高涨到了八块五一斤。何老四笑得合不拢嘴:“鸡书记,要不是您的劝,我现在哪能赶上这好行情。”

第二十四章

光阴荏苒,又是一年。

青山县的林下生态鸡产业,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金鸡”产业。全县存栏稳定在三千万只以上,年产值超过二十亿元。

更让我欣慰的是,这个产业已经形成了良性循环。老养殖户赚了钱,就带动新养殖户加入。新养殖户赚了钱,又进行技术升级和规模扩大。产业的雪球越滚越大,受益的群众越来越多。

石板村的变化最为明显。这个曾经贫困的小山村,如今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新房。水泥路通到了每家每户门口,自来水入了户,网线也拉到了村里。

丁长河家盖了四层楼的小别墅。楼下是车库和库房,楼上是卧室和客厅。房顶上装了光伏发电板,发的电自己用不完,还能卖给电网赚钱。院子里停着一辆小轿车和一辆皮卡。

“鸡书记,您看看,”丁长河领着我参观他的新家,“以前做梦都没想到,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我爹弥留的时候跟我说,长河啊,咱老丁家祖祖辈辈都在土里刨食,到了你这辈,终于翻了身。你要记住恩人鸡书记。”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别这么说。是你们自己勤劳肯干,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

“鸡书记,您太谦虚了。”丁长河认真地说,“青山县老百姓都知道,要不是您顶着压力、坚持推行林下养殖,要不是您带着我们跟马宏达那些人斗,哪有我们的今天?您是真正把我们老百姓放在心里的人。”

刘翠莲家的变化也不小。她家的饲料加工厂,现在是全县最大的。儿子负责电商销售和直播带货,一年光网上卖货的利润就上百万。

“鸡书记,去年我给村小学捐了五十万,盖了个图书室。”刘翠莲不好意思地说,“当年我们家最穷的时候,是您和老刘一起守着鸡棚,才熬过来的。现在我们挣了钱,也得帮帮别人。”

“做得对。”我竖起大拇指,“赚了钱不忘本,这才是青山县养殖户的品格。”

这种感恩和回馈的风气,在青山县已经形成了一种氛围。养殖大户资助贫困学生、修路建桥、捐资防疫的事情,屡见不鲜。

有一年春节前夕,石板村集资二十万,在村口修了一个巨大的牌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青山土鸡”。

牌坊旁边立了一块石碑,刻着我和养殖户代表们的名字。

我不让他们立这块碑。可丁长河不听:“鸡书记,这是石板村老百姓的心意。您不让他们立,他们心里过不去。”

最后,我在名字后面添了七个字——“青山县养殖户的朋友”。

这个称谓,是我在这片土地耕耘三十余年,最问心无愧的定位。

第二十五章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我已经五十七岁了。

按照规定,县级干部到这个年龄,应该考虑退居二线了。省委组织部的同志找我谈话,说可以考虑调到省里,安排一个相对轻松的工作。

可我放心不下青山县。

这些年,青山县的林下生态鸡产业虽然发展得很好,但仍然面临着不少挑战。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其他县市也在学习青山县的经验,发展土鸡养殖。我们的优势还能保持多久?

最头疼的问题,是后继乏人。

老一代的养殖户,最年轻的也都五十多岁了。年轻一代虽然也愿意回来创业,但数量太少,远远满足不了产业发展的需求。

石板村的丁小伟今年二十六岁,是新一代养殖带头人的代表。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全县也不过几十个。

大部分年轻人还是不愿意回农村。在大城市打拼虽然辛苦,但收入相对稳定,生活也更丰富多彩。留在农村养鸡,在他们看来,又脏又累,没什么前途。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鸡书记,您也别太着急。”丁长河劝我,“我们那个年代,不也是慢慢做起来了吗?现在产业基础这么好,政策也支持,总有年轻人会看到机会的。”

“不一样。”我摇摇头,“你们那个年代,是没有选择才养鸡。现在的年轻人,有的是选择。如果不把养鸡这个职业做得有吸引力,没人会来。”

我跟县里的人力资源部门反复研究,最后出台了一个“青年养鸡创业计划”。

核心内容是:年轻人回乡养鸡创业的,给予二十万元的创业补贴。同时免息贷款五十万,配备专门的创业导师,提供保姆式服务。

这个政策力度很大。二十万的创业补贴,几乎相当于一个年轻人三五年的打工积蓄。再配上免息贷款,前期的资金压力大大减轻。

政策一出来,咨询的人络绎不绝。当年下半年,就有两百多个年轻人回到青山县,开始养鸡创业。

他们中间,有在外面打工多年的青年,有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离开农业多年的个体户。年龄大多在二三十岁,正是最有干劲的年龄。

这些年轻人的回归,给青山县的养鸡产业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他们懂互联网,会做营销,乐于接受新技术。虽然经验不足,但学得很快、进步很快。

有一回,我去石板村看一个大学生创业点。这个小伙子叫周锐,农大毕业,回村后搞了个智能养鸡项目。鸡舍里装了温度、湿度、光照传感器,通过手机 APP 就能实时监控。

“林书记,我们这套系统,可以把养鸡的数据全程记录下来。哪一天喂的什么料,哪一天打的什么疫苗,哪一天产的蛋——都可以追溯到。这样消费者买我们的鸡蛋,扫一个二维码,就知道这个蛋是哪只鸡在哪一天下的。”

“你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

“前前后后花了四十多万。补贴给了二十万,贷款贷了五十万,自己又投了二十万。”周锐笑道,“不过我算过,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两年就能回本。”

我感叹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东西,我这个老头子都不太懂了。”

“鸡书记,”周锐认真地说,“我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在您打下的基础上做创新。没有您这几十年的坚持,就没有青山县的林下养鸡产业,我们再有想法也白搭。”

那些天,我跑遍了全县新设的创业点。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我心里很踏实。

青山县的养鸡产业,后继有人了。

第二十六章

五十八岁那年,我终于同意调离青山县。

不是想调,是组织统筹安排。省农业厅需要一个懂养殖的主管副厅长,省委赵振国专门打电话来,说希望我进厅里。

“建国同志,你在基层干了几十年,经验很丰富。省厅现在推进全省畜牧业现代化,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一线专家。”赵振国说,“而且,你也该换个环境了。青山县的产业已经很成熟,离了你也能正常运转。”

我知道,赵书记是为我好。他担心我再在青山县熬下去,身体会垮掉。

考虑再三,我答应了。

离任那一天,青山县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欢送会。

县直机关全体干部参加,养殖户代表被专门请来了。丁长河、刘翠莲、何老四,还有石板村、刘家村、黄土岭的好多养殖户,他们都来了。

丁长河代表养殖户发言。这个大老粗汉子,站在台上磕磕绊绊地念稿子。

“鸡书记,不对,林县长,不对,这些都不对。在我们青山县老百姓的心里,您永远是‘鸡书记’。”

“三十年前,您第一次来石板村,教我们养鸡。那时候我们还笑话您,一个县里来的干部,懂什么养鸡?可您一点不生气,跟我们蹲在鸡棚里,一蹲就是一天。”

“后来,我们遇到困难,您帮我们解决。遇到天灾,您带着我们扛。遇到坏人欺负,您挡在我们前面。”

“鸡书记,您虽然调走了,可您走了,您把这个产业留给了我们,把青山县的未来留给了我们。”

他放下稿子:“今天,我们青山县的养殖户,凑了一百二十万,在县里设立了一个‘鸡书记养殖基金’。专门用于帮助遇到困难的养殖户。这是我们全体养殖户的一点心意,也是我们对鸡书记最好的回报。”

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我站起来,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乡亲们,谢谢你们。”我用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这三十年,是我林建国最充实的三十年。你们让我这个搞农业的干部,找到了人生的价值。青山县的未来在你们手里,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让青山土鸡,飞出大山,飞向全国,飞向世界。”

离别的车子发动了。我摇下车窗,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他们当中,有的我从二十岁就认识,如今已经白发苍苍。有的刚刚开始养鸡,脸上还带着青涩。

三十二年前,我来到青山县,是想帮助农民脱贫致富。三十二年后,当我离开的时候,青山县已经旧貌换新顔。

车子渐渐开远,青山县的那些山,那些林,那些鸡棚,都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

我知道,我没有白来这一遭。

第二十七章

省农业厅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要忙。虽然不用再下乡蹲点,但要处理的文件、要参加的会议、要协调的事务,一点都不比县里少。

好在我在青山县攒下的经验,在这地方用得上。赵振国安排我主管全省的畜牧业和渔业,特别是特色养殖。

我就把青山县林下生态鸡的模式,向全省推广。带着一批批的干部,到青山县参观学习。

这些干部去了青山县,看到老百姓对“鸡书记”的真诚拥护,都感慨不已。

“林厅长,我们在基层也搞养殖,可就是做不到青山县这样的效果。您给说说,到底诀窍在哪里?”

“诀窍?”我笑了笑,“没有诀窍。就是别把自己当领导,把自己当成养殖户。你站到他们的立场想问题,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省厅的这两年,我最大的成绩,就是推动了全省林下养殖产业化的进程。十几个县市学习青山县的经验,根据本地实际发展土鸡、土鸭、土鹅等特色养殖。带动了几十万农户增收致富。

每一次下去调研,看到那些养殖户脸上的笑容,我就想起青山县石板村的老百姓。他们的身影,已经深深刻在了我的心底。

两年后,我终于退休了。

六十岁生日那天,青山县的养殖户代表专程赶到省城,给我贺寿。

丁长河穿着一身崭新中山装,说:“鸡书记,您退休了,可这个外号我们还得继续叫。这是我们青山县老百姓给您封的,雷打不动。”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从二十多年前第一批死鸡,聊到如今资产上千万的养殖户。从当年马宏达的打压,聊到恒泰公司的倒闭。从丁长河的儿子考上大学,聊到丁小伟的蛋品加工厂年销千万元,还被选为省人大代表。

“鸡书记,您说我们青山县的养鸡人,再过十年会是什么样子?”丁长河问。

我想了想:“大而强,集约化。不是谁家都能养几千只鸡了,要抱团发展,搞大基地、大品牌。你们石板村,将来可能会整合成一个大公司,然后上市。”

“上市?”丁长河哈哈大笑,“鸡书记,您可真会想。”

“怎么不可能?你们只要路子走对,十年后资本市场见,也不是梦。”

聊着聊着,丁长河忽然说:“鸡书记,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您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最骄傲的事?

我想了很久。

是在石板村推广的林下养鸡模式?是打造了“青山土鸡蛋”的驰名品牌?还是帮助了几十万农户脱贫致富?

这些都很重要,可都不是最骄傲的。

“我最骄傲的是——”我缓缓地说,“我这辈子守住了初心。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被打击还是被诬蔑,我都没有放弃过为老百姓做事的念头。”

“哪怕是被免职的那段时间,我也没有。我以为那是人生的谷底,结果才发现,那是新起点的前夜。”

丁长河眼眶有些红。这个快七十岁的老伙计,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第二十八章(大结局)

时间在退休后的安静中流淌得格外温柔。

又是一个秋天。省城的天气微凉,梧桐叶子开始变黄,秋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早上,老伴沈秋月——对,我们又在一起了。

退休那年,沈秋月生了一场病,住院住了小半个月。明哲给我打电话,我连夜赶到省城。守在医院那几天,我们谈了很多。关于过去的误解,关于彼此的委屈,关于那些明明相爱却渐行渐远的日子。

病好了以后,她搬到了我住的公寓。没有重新领证,只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她做饭,我洗碗。她买菜,我遛弯。偶尔拌几句嘴,但转眼就和好了。

我们都老了,那些棱角都磨圆了,那些执念也放下了。剩下的时间,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

“爷爷!爷爷!”

小孙子青山蹦蹦跳跳地跑来,他今年已经六岁了,上幼儿园大班。个头蹿了不少,说话也利索。

“爷爷,老师让我们画家里的吉祥物。我们家有吉祥物吗?”

“吉祥物?”

“就是代表家里最厉害的东西。”青山歪着脑袋,“同学家有的画了汽车,有的画了他们的公司。我们画什么?”

我想了想,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时光磨旧的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字,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色。缸子底下,用细铁丝缠着一枚“省劳模”的奖章。

陪了我一辈子的东西。从参加工作第一年就跟着我的东西。

“这是什么?”青山好奇地看着搪瓷缸子。

“这是爷爷的宝贝疙瘩。你从小就见过,只是你没注意。”

“这个缸子破破的,是什么宝贝?”

“这个缸子啊——”我把它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它跟着爷爷三十八年的风雨。斗腐败、顶压力、搞产业、帮扶农民,它陪着爷爷一步不差地走了过来。它是爷爷全部信念的寄托。”

青山不太懂,歪着头看。

“青山,我们家如果有吉祥物,就是它。”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搪瓷缸子上。缸子里养着一株小绿萝,那是从农业局那盆老绿萝分出来的。藤蔓袅袅垂下来十几公分,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三十八年前,有一个叫林建国的年轻人,他用这个搪瓷缸子喝过第一口苦茶。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想让农民脱穷帽的执念。

三十八年后,他老了,缸子也锈了。可那些绿萝的根扎得很深很深,一寸一寸,缠绕着他的岁月,见证着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变好。

中午,明哲和小雅带着青山来吃饭。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有说有笑。

“妈,您跟爸可以考虑出去旅游啊。秋天去北京看红叶,多好。”明哲说。

“说得好听。你爸心里,青山县才是他的‘北京’。土鸡下的蛋,才是他的‘红叶’。”沈秋月笑着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了解。

“爸,妈说得对,您还是惦记着青山吧。”明哲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要不周末,我开车带您回去看看?”

周末,我们回了青山县。

车一进县境,路两边是连绵不断的板栗林。树叶已经落了大半,透过稀疏的枝丫,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土鸡在林下觅食。阳光照在它们的羽毛上,亮晶晶的。

石板村村口,那道“青山土鸡”的牌坊还在。石碑上我的名字和那七个字——“青山县养殖户的朋友”,经历风雨后更加厚重。

村道两旁的鸡舍,都换成了标准化的钢构棚。统一的外观、统一的标识,整洁有序。

村口新落成的“青山县养殖史展览馆”里,参观的人不少。大厅正中,挂着一张巨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蹲在丁长河家鸡棚里,给养殖户讲解养殖技术的情景。那大约是二十年前拍的,我的头发还全是黑的。

“这是我们的鸡书记。”解说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叫林建国,在青山县工作了三十多年,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养鸡事业 ......”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他已经老了,可他开创的事业,正如日中天。

丁长河、刘翠莲、丁小伟他们都来了。大家站在展览馆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些年的变化。

有说有笑间,我走了出去。

望着满山遍野的板栗林,和板栗树下数不清的土鸡,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三十八年的酸甜苦辣,都化作了这一刻的安宁。

青山如黛,土鸡成群。

我这一辈子,值了。

(尾声)

我叫林建国,今年六十五岁,退休前是省农业厅副厅长。

可有那么三十二年,我只是青山县农业局的技术员、副局长,后来是青山县的副县长、副书记。

认识我的人,不管我职务怎么变,都喊我“鸡书记”。

十年前,我被免职,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

十年过去了,我依然站在这里。身边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有老伴。

远处是我曾经挥洒汗水的县城,这片热土上有一千多万只土鸡,有两万多户依靠这些鸡安居乐业的农户。

他们叫我“鸡书记”,这是我一辈子最珍贵的勋章。

我想告诉所有人——

只要心中有信念,哪怕跌入谷底,也能重新站起来。

只要把人民放在心上,人民就会把你高高举起。

一路走来,初心未改。

谨以此文纪实,献给所有坚守初心、扎根基层的奋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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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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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4 10:3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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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在线
2026-07-23 23:4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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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3 06:4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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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4 21: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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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4 21:5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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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2026-07-23 22: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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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4 05:0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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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之家
2026-07-23 16:5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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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4 10: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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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星体育
2026-07-24 08:16:26
2026-07-24 22:3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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