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订婚前夜,陆时砚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林栀,三年。你帮我稳住董事会,我帮你父亲公司渡过难关。各取所需。"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核心只有一条:人前恩爱,人后陌路。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没抖。很好,这很陆时砚,外界传闻冷血精明的陆氏掌权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段联姻动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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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突然从背后把我捞进怀里。
下巴抵在我肩窝,呼吸均匀。
我僵着没敢动。
第二天一早他率先清醒,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根泛红,声音冷得像冰:"昨晚的事,忘了。"
我嗯了一声。
忘了就忘了吧。
只是没人告诉我,这种事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变成每个夜晚的固定节目。
我实在忍不住了。
"陆总。"我盯着天花板,无奈开口,"您人设崩了,知道吗?"
身后的人呼吸一滞。然后我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林栀,闭嘴。"
第一章. 协议
清晨六点半。
陆时砚的闹钟只响半秒就被摁掉,他起床的动作轻得像猫,但我还是醒了。
三年婚姻,我的身体已经习惯在他离开被窝的瞬间自动开机。
浴室传来水声。我翻了个身,盯着床头柜上那张合影发呆。
照片里陆时砚穿黑色高定西装,我穿香槟色礼服,两个人并肩站在酒会签到墙前面,表情一个比一个疏离。摄影师大概很为难,实在修不出恩爱感,最后只调了个暖色调交差。
"今天董事会。"
陆时砚从浴室出来,正在系袖扣。他瞥了一眼还在床上的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我知道。"
"你跟我一起去。"
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丝绸睡衣的肩带歪了一边。他的视线在我锁骨上停了零点几秒,随即移开。
"九点,车库。"他扔下这句话就出了门。
结婚三年,陆时砚在公共场合从未对我有过任何亲密举动。但所有人都笃信他爱我,因为他把一个毫无背景的设计师娶进了陆家大门。
只有我知道真相。
五个月前他接手陆氏集团CEO的位置,董事会里三叔陆正明虎视眈眈,外头还有几个老股东拿他"未婚"说事,觉得年轻人不稳重。恰好我爸的公司资金链断裂,陆时砚找上门来,开出的条件公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各取所需。
这四个字我记了三年。
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管家陈叔已经把早餐摆好。陆时砚坐在餐桌主位看平板,咖啡杯旁边摊着一份文件。
"太太早。"陈叔笑着给我拉椅子。
"早。"
我在陆时砚右手边坐下,他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自顾自切煎蛋,余光扫到他咖啡杯旁边那份文件——封面印着陆氏集团Logo,标题是"城南地块开发方案"。
城南那块地我知道,三个月前陆氏刚竞标成功,打算建高端商业综合体。但最近业内传得厉害,说三叔那边在鼓动几个小股东联合施压,要求更换项目负责人。
"陆正明今天会提换人的事。"陆时砚突然开口,还是没看我。
"你想让我做什么?"
"坐在我旁边就行。"
我抬眼看他。他还是盯着平板,侧脸线条冷峻,下颌绷得很紧。陆时砚这个人,越紧张就越面无表情,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董事会九点开始,我们提前十分钟进场。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号人,陆正明在最左边,肥硕的身躯塞在定制的真皮椅里,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时砚来了。"他拍拍旁边的空位,"坐这儿。"
陆时砚没理他,直接走到主位坐下。我在他左手边的位置落座,一圈视线立刻扫过来。各种表情都有,但最多的还是审视。
"开始吧。"陆时砚的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前面几个议题都过得很快,季度财报、新项目立项、人事调整。直到财务总监汇报完,陆正明清了清嗓子。
"时砚,城南那块地的事,我最近听到些风声。"
来了。
陆时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他继续说。
"项目负责人赵经理,好像跟你太太……有点私人关系?"陆正明笑得意味深长,"董事会这边呢,还是建议避避嫌。毕竟大项目,落到裙带关系上,说出去不好听。"
空气静了两秒。
赵经理是我大学学长,去年跳槽到陆氏,能力过硬,跟我半点暧昧关系都没有。陆正明这顶帽子扣得又阴又毒,当着所有董事的面点出"太太"二字,陆时砚但凡接话,就等于坐实了我在公司有影响力。
我攥紧了膝上的手指,但脸上没动。
陆时砚放下茶杯。
"赵经理的履历在座各位都看过。"他声音不急不缓,"清华建筑系本硕,前东家操盘过两个同类项目,收益率都在百分之十五以上。陆董要是觉得这种履历还靠关系,那我建议您重新审一下陆氏的人才标准。"
陆正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的意思是……"
"您什么意思不重要。"陆时砚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董事会选项目负责人看业绩,不看出身。各位有异议吗?"
几个小股东互相看了看,都没出声。陆正明在陆氏经营二十年,根基深,但陆时砚上位这五个月雷厉风行,业绩曲线漂亮得让人挑不出刺。旧势力和新势力此消彼长,这帮老狐狸最会察言观色。
"没异议就过。"陆时砚合上文件夹,"下一个议题。"
会议结束后陆时砚走得很快,我踩着高跟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廊转角他忽然停下,我没刹住,额头撞上他后背。
"抱歉。"我退开半步。
他转过身,低头看我。
"赵经理的事,你提前知道?"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他跳槽来陆氏的事我都没插手,HR那边直接对接的。"
陆时砚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这个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冷调的香水味,混着会议室里残留的咖啡气息。
"信你。"
他转身继续走,我愣了一拍,跟上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时砚破天荒没去书房加班,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我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抬头看了一眼。
"吹干。"
"嗯?"
"头发。不吹干睡觉会头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已经回到文件上了,语气随意得像在交代下属准备明天的会议材料。但我站在楼梯口愣了几秒,因为三年前协议里没这一条。
"协议第九条。"他突然又开口。
"什么?"
"生活细节互不干涉。"
我笑了笑,转身上楼。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床垫微微下陷。熟悉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把我整个人往怀里带。陆时砚的体温偏高,隔着睡衣布料源源不断地透过来。
我闭着眼睛没动。
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姿势贴在我后颈。结婚第三年,这种行为已经从"偶尔发生"变成了"每天例行公事"。我有一次忍无可忍问过他为什么,他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不知道"。
不知道。
堂堂陆氏CEO,用这三个字糊弄我。
但我习惯了。习惯他白天冷言冷语、晚上变个人似的抱着我不松手,习惯早上他先醒来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习惯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只是今天不太一样。
他在我身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差点没听清。
"林栀。"
"……嗯?"
"今天在董事会,我不会让他们动你。"
我睁开了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我没接话,就那么睁着眼直到天快亮。
第二天早上他果然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我坐在餐桌前喝粥,他站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有个慈善晚宴,你跟我去。"
"几点?"
"七点。让陈叔备车。"
我点点头,他推门走了。陈叔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我,我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下午三点我去公司找他,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直接放行。陆时砚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我正要敲,里面传来一道女声。
"时砚,明天的晚宴我当你女伴好不好?"
声音娇滴滴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我敲门的动作顿住。
"我有女伴。"陆时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冷冰冰的。
"你那个协议太太?"女声笑了一声,"别装了时砚,你跟她什么情况我还能不清楚?当初伯母都跟我说了,不就是权宜之计嘛……"
我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两个人同时转头。陆时砚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粉色套裙的女人,长卷发、大眼睛,妆容精致。我认出她是陆正明的女儿,陆雨薇。
"林栀?"陆雨薇愣了一下,迅速换上笑脸,"你怎么来了?"
"接我先生下班。"我笑了一下,走到陆时砚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上,"陆总,约好的,四点。"
陆时砚抬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但我读出了其中唯一清晰的情绪——那叫如释重负。
"嗯。"他站起来,顺手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陆雨薇的脸色变了变,但她很快又笑了:"时砚,那明天晚宴见咯。"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出去,经过我身边时特意顿了一下。我闻到一股浓烈的花果香,甜得发腻。
门关上之后,陆时砚低头看我。
"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我装傻。
他盯了我两秒,没追问。
"走吧。"
回去的车上他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我坐另一侧,中间空出老大一块。司机把挡板升起来之后,密闭空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雨薇喜欢你。"我陈述事实。
"她喜欢陆家少奶奶的位置。"
"有区别?"
陆时砚转头看我,车窗外的光影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有。"他说,"我不喜欢她。"
这句话接得太顺,反倒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扭头看窗外,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表情不太自然。
晚上又是例行公事。
他抱着我的时候我忽然问了一句:"陆时砚,你到底为什么每晚都要抱我睡?"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低开口。
"习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
"陆总,您这样我很为难。协议里写了人前恩爱、人后陌路,您这半夜行为算不算违约?"
他把脸埋在我后颈,声音闷闷的。
"协议又没写半夜不许抱。"
我无言以对。
第二天慈善晚宴,陆雨薇果然来了,挽着陆正明的胳膊,一袭红裙衬得她明艳张扬。她进场后直奔陆时砚而来,完全无视站在他身旁的我。
"时砚,我爸爸在那边,要不要一起过去打个招呼?"
陆时砚把手搭在我腰上。
"失陪。"他冲陆雨薇点了下头,揽着我往另一侧走。
走远了我低声说:"你得罪她了。"
"嗯。"
"陆正明那边……"
"林栀。"他忽然停下来,侧身面对我。宴会厅的水晶灯在他眼底碎成细密的光点,"你管他们做什么。"
"我怕你难做。"
"你只管站在我旁边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就松开我的腰,顺手从侍者托盘上拿了杯香槟递给我。我接过来抿了一口,余光扫到陆雨薇正盯着这边,手里的酒杯几乎要捏碎。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陆时砚情绪明显不对。
他在书房待到凌晨一点,回卧室的时候我还没睡。他站在床尾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住我。
"林栀。"
"嗯。"
"协议还剩多久?"
我算了一下:"半年。"
他没说话。手臂的力道加重了一点。
"陆时砚。"我忽然开口。
"……嗯?"
"你会续约吗?"
安静。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他的呼吸贴在我耳后,节奏乱了一拍。
"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我闭上眼睛,心想,陆时砚,你早晚有一天得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第二章. 暗涌
慈善晚宴之后第三天,我爸的电话打过来了。
"栀栀,最近还好吗?"
我爸的声音听着比前两年苍老了些。林氏建材当年也是行业里排得上号的,可惜经营不善加上被上游压款,资金链断裂那次几乎把家底掏空。陆时砚注资之后稳住了局面,但元气大伤,这几年一直在缓慢恢复。
"挺好的爸。"
"陆家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靠在办公室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他对我挺好的。"
这句话我说了三年,每次我爸问起我都这么说。一开始是假的,后来慢慢掺了点真的,到现在我自己都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松了口气,"对了栀栀,前几天陆正明派人来找过我。"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找你做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问陆时砚对你怎么样,还说……让你有空去他那边坐坐。"
我后槽牙咬紧了一瞬。
"爸,你别理他。"
"我知道。但他毕竟是陆家的人,我不好把话说太绝……"
"听我的。他找你你别见,电话也别接。"
我爸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大概察觉到什么,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出神。陆正明这条老狐狸,在董事会上没能拿我开刀,居然绕到我爸那边去了。
我打开邮箱,翻出半年前一个匿名账号发来的文件夹。里面是陆正明手底下几个关联公司的资金流水,还有一些项目往来记录。当时我没太在意,以为是商场上的普通八卦,但现在看来,这些东西也许能用上。
我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城南地块的项目,陆正明那帮人虽然嘴上喊着要换负责人,但实际上他们对这个项目的渗透早就开始了。好几个分包商都跟陆正明名下的公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项目真到了施工阶段,利润大头未必进得了陆氏的账。
我把文件存到加密盘里,关了电脑。
下午陆时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晚上回来吃。"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个"好"。
陆时砚发消息的风格跟他这个人一样,冷、短、没废话。但结婚三年他主动叫我回去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破天荒来这么一句,我总觉得有事。
六点到家的时候,陈叔已经张罗了一桌子菜。陆时砚坐在客厅,正跟什么人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见我进门,他挂了。
"回来了。"他站起来,走向餐桌。
我换了拖鞋过去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家居服,比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柔和不少,但眉眼间那层冷劲儿还在。
"今天怎么想起在家吃了?"我夹了块排骨。
"赵经理下午跟我提了离职。"
我筷子一顿。"为什么?"
"陆正明那边挖他。"
我皱眉。"他答应了?"
"没有。"陆时砚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但他说压力很大,陆正明派人接触了他老婆,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离开陆氏的话后面日子不会好过。"
我放下筷子。
"陆正明这是要跟你撕破脸。"
"早就撕破了。"陆时砚声音很平,"他想要城南项目的控制权,我挡了他的路。"
"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赵经理能力不错,我不想放人。但硬留的话,他家人那边确实会有麻烦。"
"那就让他走。"
陆时砚的筷子顿住了。
"嗯?"
"让他走。"我重复了一遍,"他走了陆正明以为得逞了,会放松警惕。但人走了不代表合作断了。"
陆时砚看着我没说话。半晌他把碗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
"说下去。"
"赵经理的专业能力你我都清楚,城南项目如果真按陆正明的路子走,施工质量会出大问题。与其让他留在陆氏被陆正明架空,不如让他出去以第三方名义盯着这个项目。等到了验收阶段,他手里的数据就是最好的证据。"
客厅安静了几秒。
陆时砚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道弧线稍纵即逝。
"林栀。"他叫我名字的方式有点特别,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欣赏。
"嗯?"
"你在我身边三年,我是不是低估你了。"
我低头喝了口汤。
"陆总日理万机,注意力都在大事情上,我一个挂名太太,您没空研究也很正常。"
陆时砚没接话。
但我注意到他舀汤的动作慢了半拍。
晚上他照例在书房待了很久。我洗过澡在床上看书,快到十二点他才推门进来。灯光下他的神色比下午松了些,衬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线条。
"赵经理的事,我安排人去对接了。"
"嗯。"
他躺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各自占据半边床,中间的空隙能再躺一个人。
我翻了一页书,他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
"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想帮我,还是怕陆正明动你爸?"
我抬起头看他。他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侧脸被床头灯染上一层浅金色。
"有区别吗?"我问。
"有。"
我合上书,转过身面对他。
"陆时砚,三年前签协议的时候你承诺过我,三年之内保林氏安稳。这三年你做到了,我爸的公司虽然没翻回当年高峰,但至少活着。我这个人恩怨分明,你护了我三年,轮到我有能力的时候,自然会还你。"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黑沉沉的,像深夜的海面。
"所以是还人情。"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没再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他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我躺平,等着他像往常一样凑过来。但今天没有。
他背过身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说不上来。这三年我已经习惯他每晚抱着我睡,忽然不来抱了,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但无所谓。
第二天一早陆时砚先起床,全程没看我。吃早饭的时候他对着平板眉头紧锁,我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城南项目的招标会提前了。"他忽然说。
"提前到什么时候?"
"下周三。陆正明那边提议的,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放下牛奶杯。"他准备充分了?"
"施工方和材料商都找好了,他那边动作很快。"陆时砚揉了揉眉心,"我这边渠道还没铺开。"
我想了想。
"招标会的事交给我。"
陆时砚抬头看我。
"你?"
"你负责董事会和集团层面的博弈,招标会的具体事务我去盯。"我拿起包站起来,低头看他,"陆总,三年前你替我兜了底,三年后轮到我给你兜了。"
他坐在晨曦里仰头看我,逆着光,神情看不真切。
"林栀。"
"嗯?"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沉默了几秒。
"好。我把赵经理的联系方式给你,招标会的事你跟他对接。"
我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又喊了一声。
"林栀。"
我回头。
他还坐在餐桌前,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我。晨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注意安全。"
我笑了一下。
"陆总,我又不是去打仗。"
当天下午我联系了赵经理。他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听完我的来意之后沉默了很久。
"林栀,我本来打算走了就算了,不掺和这些事。"
"你甘心?"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不甘心。"
"那就别走。"
我花了三天时间跑遍了城南地块周边的建材市场,跟七八个供应商聊过。陆正明钦点的那家材料商报价比市场均价低了两成,我找第三方一验,对方送来的样品里掺了再生料,强度根本达不到商业建筑的标准。
"这批料只要进了施工环节,三年内外墙必裂。"赵经理在电话里压着声音说,"我有足够的数据可以证明他们以次充好,但前提是得到正式招标现场才能拿出手。"
"那你准备。"
"你呢?"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加密文件夹,指尖敲了敲桌面。
"我手里还有些东西,能让陆正明在董事会的日子更难过一点。"
周三招标会当天,陆时砚亲自到场。
他穿了一身烟灰色西装,走在我旁边的时候袖子偶尔蹭到我的手臂。这种程度的接触在公共场合已经算"亲密"了,因为以往他都会跟我保持至少一个身位的距离。
陆正明那帮人早就坐定了。陆雨薇也在,坐在她爸旁边,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小西装,脸上笑意盈盈的,看着就准备看笑话的样子。
"时砚来得真早。"陆正明假惺惺地打招呼。
陆时砚点了下头,在主位坐下。我坐在他旁边,赵经理坐在另一侧。
招标流程走得很顺,各家供应商依次上台展示方案和报价。陆正明那边推的是恒泰建材,报价最低,看着最有竞争力。恒泰的老总上台时笑得满脸开花,PPT上数据漂亮得一塌糊涂。
我注意到赵经理在底下手指飞快地按着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恒泰的检测报告做假了,我拿到的是另一份。真正的报告在他们公章。"
我没抬头,回了两个字:"等着。"
轮到技术评审环节,赵经理站起来。
"各位,恒泰建材的报价确实很有竞争力,但我这边注意到一个细节。"
会议室安静下来。陆正明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恒泰提供的检测报告编号,跟同批次产品的出厂记录对不上。我查了一下恒泰近两年的项目记录,发现他们在三个项目上都用过同一套假检测报告,均被当地住建部门通报过。"
他掏出几份文件复印件,顺着桌传了下去。
"这是恒泰前年的违规通报记录和去年整改不力的行政函。换句话说,这家公司正在被当地主管部门重点监控,跟他们合作,陆氏等于替他们背监管风险。"
陆正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经理,你一个即将离职的人,现在翻这些东西出来什么意思?"
赵经理笑了一下。"陆董,我还没批离职呢,我现在还是陆氏的员工。员工发现公司有风险,提出来不是本分吗?"
会议桌上一片交头接耳。几个小股东开始翻那些文件复印件,表情越来越凝重。
陆正明看了一眼陆雨薇,陆雨薇立刻开口。
"招标会本来不是赵经理负责的范畴吧?技术评审该由工程部来做,赵经理作为项目负责人插手供应商遴选,这本身就违规啊。"
我出声了。
"陆小姐说得对,招标会本来不是赵经理的分内事。但城南项目从规划到现在,赵经理一直是第一负责人,他的专业判断力在座各位都有目共睹。现在他发现了供应商的问题,我们不感谢他,反而要追究他'违规'?"
陆雨薇被我噎了一下。
"林栀,这是陆氏内部决策,你一个外人……"
"她是我太太。"陆时砚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把满屋的嘈杂压了下去,"不是什么外人。"
陆雨薇的脸色刷地白了。
陆时砚转头看向恒泰的老总,后者已经在擦汗了。
"恒泰的报价作废。"陆时砚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陆氏对供应商诚信问题零容忍。下一个。"
陆正明咬紧后槽牙没说话,但手指攥着钢笔,指节泛白。
招标会结束之后,陆时砚在走廊里把我拦住了。
"你让赵经理准备的?"
"嗯。"
"那份通报记录你怎么拿到的?"
"商业秘密。"我抬头看他。
他垂眼看着我,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栀。"
"嗯?"
"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他:"陆总,协议里写了互相尊重隐私。您不知道的东西,大概率是不需要知道的。"
他没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
那天晚上他破例在家开了瓶红酒。杯子碰在一起的声响清脆悦耳,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单沙发上,双腿交叠,端着一杯酒遥遥冲我举了一下。
"今天的事,谢谢。"
"客气。"
"你爸公司那边的款,这个月提前结。"
我挑眉。"这么好?"
"陆氏对合作方有奖励机制。"他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作为陆氏的合作方,表现突出。"
我笑了。
"行,那我以后更努力。"
夜深之后我躺在床上等了好久。
卧室的门一直没开。
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往常这个点他已经洗完澡进来了,今天书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闭上眼数羊。
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门开了。
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了几秒。然后床垫下陷,他躺了下来。中间的距离跟昨晚一样,但没过多久,我感觉到他翻了个身面对我。
"睡了?"
"没。"
他沉默。沉默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很轻。
"林栀。"
"嗯。"
"我可以……抱你吗?"
我睁开眼睛转头看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亮得很温柔。
结婚三年,他第一次在抱我之前问了我。
我心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随意。"我说。
然后那条手臂像往常一样绕过我腰际,把我扣进怀里。他的下巴照例抵在我肩窝上,呼吸喷在我耳后,温热的。
"陆时砚。"
"……嗯。"
"下次别问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直接抱就行。"
他没说话。但手臂收紧了一点,紧到我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又快又沉。
第三章. 破绽
赵经理在招标会之后正式提了离职。陆正明那边以为大获全胜,第一时间把恒泰建材塞了进来。
陆时砚批了赵经理的离职手续,姿态摆得十分配合。那几天陆正明在董事会上走路都带风,说话嗓门大了几分,时不时拿城南项目说事,暗示"年轻人经验不足还得靠长辈把关"。
陆时砚全程面无表情,该签字的签字,该点头的点头。
只有我知道他每天晚上抱我的时候手臂力道比平时重。
"疼。"我小声抗议。
他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陆正明让你的人进场了?"
"嗯。分包合同昨天签的。"
"赵经理那边呢?"
"在外面等着。恒泰一动工他就开始跟。"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我额头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等恒泰把第一批料送进场。"
"大概要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我重复了一遍,"那这半个月你就让他继续得意?"
陆时砚的拇指在我腰侧无意识地画圈,这个动作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让他得意。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我看着他模糊的轮廓。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小条,正好打在他鼻梁上。这个男人的侧脸线条硬朗得过分,跟他说话的语气一样,冷静到近乎冷酷。
但此刻圈在我腰上的手臂是温热的。
"陆时砚。"
"嗯。"
"你这招是跟谁学的?"
"嗯?"
"扮猪吃老虎。"
他沉默了两秒。
"自学成才。"
我笑出了声。他被我的笑声弄得有点不自在,松开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睡觉。"
我还在笑。他背对着我的肩膀绷着,耳廓在黑暗中隐隐泛红。
"陆总。"我对着他的后背轻声说,"您害羞的样子,比您冷着脸的样子帅多了。"
"林栀。"他声音沉下来,带着点警告的意思,"睡觉。"
"好好好。"
但我闭上眼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半个月过得比预想中快。
恒泰的第一批建材进场当天,赵经理就给我发了消息。他从现场取了样送第三方复检,结果出来之后直接发到了陆时砚的邮箱。我坐在陆时砚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他盯着电脑屏幕,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数据全了。"他关掉邮箱,"恒泰送检的样品跟我方现场取的样,强度差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够不够直接清退?"
"够。"他靠进椅背里,"但不够动陆正明。"
我走过去站在他椅子旁边,低头看电脑屏幕上那份报告。
"所以你需要更多?"
"城南项目如果只清退恒泰,陆正明最多损失一个分包商。他真正的利益链条在另一个环节上。"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加密U盘,插进他的电脑。
"你看看这个。"
他点开文件夹,翻了几页。页面上是陆正明名下三家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记录,时间跨度将近两年。其中一家公司频繁向恒泰注资,恒泰又以分包费的形式把钱回流到另外两家公司,三层嵌套,如果不是有银行内部的人往外递数据,根本查不出来。
陆时砚滑动鼠标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我。
"你从哪里弄来的?"
"半年前有人匿名发给我的。"我如实说,"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恒泰的事冒出来我才对上号。"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林栀,你手里有这个东西,可以直接让陆正明在董事会上社会性死亡。"
"但半年前没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到了。"
"嗯。现在到了。"
他关掉文件夹,把U盘拔下来握在掌心里,然后站起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
"林栀。"
"嗯?"
"你手里的牌,比我想象的要多。"
"陆总。"我抬头对他笑,"你手里的牌也不少。咱们两个凑一起,打一个陆正明应该够了吧?"
他低头看我。嘴角又动了,但那点弧度被他压下去了。
"够了。"
董事会在三天后召开。
陆时砚提前一个小时进了会议室,我以"旁听"的身份坐在他旁边。陆正明进来的时候春风满面,恒泰已经施工半个月了,据说进度喜人,再过两个月地下室就能封顶。
"时砚,城南项目进展顺利啊。"他拉开椅子坐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恒泰那边很靠谱,比之前那个赵经理效率高多了。"
"是吗?"陆时砚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当然。我跟你说年轻人有时候就是太较真,人家供应商做这么多年生意,哪能这点信誉都没有……"
"陆董。"陆时砚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陆正明笑容僵了一瞬。
会议室里其他董事安静下来,视线集中在桌上那份文件上。陆时砚不紧不慢地开口。
"恒泰建材的入场材料经第三方抽检,强度不达标。这个事,陆董您知情吗?"
陆正明眼神闪了一下。"不可能。恒泰的资质我查过的……"
"您查的是恒泰五年前的资质,不是现在的。"陆时砚又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恒泰近三年在住建系统的违规记录和整改通报。另外——"
他停了停。
"我这边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显示恒泰跟您名下的三家公司存在频繁资金往来,金额累计超过两千万。"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陆正明脸上最后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几个董事围过去翻那些文件,有人低声抽了口凉气。
"这是诬陷!"陆正明猛地站起来,"时砚你什么意思?拿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污蔑长辈?"
"来路明不明,可以让会计师事务所查。"陆时砚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已经请了外部审计团队,明天进驻。各位如果觉得有必要,也可以推荐第三方参与监督。"
他说完站起来,环视了一圈会议桌边的所有人。
"关于恒泰建材清退的事,各位投票表决吧。有异议的现在提。"
没人提。
陆正明站在原位,脸色铁青,手撑着桌沿微微发抖。陆雨薇坐在角落里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一圈。
董事会散场后陆正明在走廊里拦住了陆时砚。
"行啊时砚,翅膀硬了。"
陆时砚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陆董,我只是在维护集团利益。"
"维护集团利益?"陆正明冷笑,"你拿审计来查我,查完了陆氏股价跌了谁负责?"
"不查的话,城南项目塌了谁负责?"
陆正明被他顶得噎住,喘了几口气,忽然把视线转向我。
"林栀。你一个外人掺和陆家的事,你爹的公司还想不想干了?"
我还没开口,陆时砚已经侧身挡了我半步。
"陆董。"他的声音冷下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林栀是我太太,不是什么外人。另外,林氏建材跟陆氏的合作协议为期三年,优先续约权在陆氏这边。你动林氏之前,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陆正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甩手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陆时砚转过身面对我,眉心微蹙着,脸上的冷意还没完全褪。
"他说你爸公司的事……"
"我知道。"
"我会处理。"
我看着他。"你用什么理由处理?陆正明拿我爸公司说事,属于私人威胁,董事会管不着。"
陆时砚低头想了两秒。
"那就让董事会管得着。"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简短地交代了几句。我听不太清楚内容,但隐约听到"追加投资"和"独立董事名额"几个词。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
"明天林氏建材会收到陆氏的投资意向书。股权占比提到百分之四十,给你爸一个独立董事席位。"
我怔了一下。
"陆时砚……你不用做到这一步。"
"我做得有分寸。"他收起手机,垂眼看着我,"林栀,你帮我扳了陆正明,我不能让你爸替你担风险。"
"但股权……"
"林氏建材目前的估值偏低,百分之四十的注资对陆氏来说是笔优质投资,不亏。"他说完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陈叔说今天有新鲜的海胆。"
我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
那天晚上他照例从背后抱着我。我枕着他的手臂,忽然开口。
"陆时砚。"
"嗯?"
"你今天在走廊上说'林栀是我太太'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声音在抖?"
身后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有吗?"
"有。"
"那是我气的。"
"你气陆正明的时候声音会压低,不是发抖。"我偏了偏头,后脑勺蹭到他的下巴,"陆总,您撒谎不太专业。"
他没接话。但手臂无声地收紧,把我整个人兜进了怀里。
"林栀。"他的声音低低地落在我耳边。
"嗯。"
"协议的事,我可能……"
他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等他下半句,但他没再说下去。过了很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才感觉到他把脸埋进我后颈,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陆时砚,你刚才想说什么。
第四章. 别离
陆正明的事在董事会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
审计团队进驻之后查了整整十天,最后出的报告厚得能砸死人。陆正明名下的关联公司问题不少,除了跟恒泰的资金往来之外,还涉及到另外两个项目的利益输送。
陆正明被免去了董事职务,陆雨薇也在第二天辞了集团内部的岗位。消息传出去之后陆氏的股价跌了三天,陆时砚连续开了六个投资者沟通会才稳住局面。
那段时间他每天凌晨才回家,洗完澡上床的时候我基本都睡熟了。但他还是会照例从背后抱过来,动作轻得像怕吵醒我,只可惜我从第一年就开始习惯了他半夜的动静,早就练出了浅眠中自动感知他靠近的本事。
有一天他抱过来的时候我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醒着。
"两点。"
"那你明天还能早起吗?"
"能。"
"你不困?"
他没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困。但抱着你睡比较快。"
我睡意消散了几分。
"这个习惯你什么时候养成的?"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打算重新酝酿睡意,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结婚第一年冬天。"
"为什么是那时候?"
"你发烧那次。"
我努力回忆。结婚第一年冬天我确实发过一次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那会儿陆时砚刚开始接手集团事务,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半夜回来给我送了药。我迷迷糊糊抓住他的袖子不撒手,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挣脱,最后索性躺在旁边陪我。
"那天晚上我松手之后。"他说,"你烧退了,睡着了,但手还攥着我袖口。"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走。"
我转了个身面对他。黑漆漆的房间里我们离得很近,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
"所以是从那天开始的。"
"嗯。"
"陆时砚。"
"嗯。"
"你这三年,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没回答。
但他的拇指在我腰侧停了很久,然后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夜深人静我根本感觉不出来。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我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我的心跳快了几拍,快到我必须用力深呼吸才能让它平复下来。
陆正明的事尘埃落定之后,陆时砚难得在家待了一个周末。
周六下午他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窝在客厅沙发上改设计图,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林氏的新产品线?"
"嗯。我爸想做高端室内装饰材料,让我帮忙设计几个样板间方案。"
他在沙发另一侧坐下,离我大概一臂远。这个距离在白天算是正常社交范围,但我注意到他坐下来的角度微微偏向我这边,余光能扫到我手里的平板屏幕。
"这个配色好看。"他指了一下我稿纸上的一组暖色调搭配。
我意外地抬头看他。"你懂设计?"
"不懂。凭感觉。"
"那你的感觉还挺准的。"
他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点笑意一瞬即逝,但被我捕捉到了。
晚上陈叔煮了火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陆时砚坐我对面,涮着毛肚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你爸的生日快到了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去年你给他买了个钓鱼竿,快递寄到家里来了,我签收的。"
"……你这么细心?"
"记性好。"
他低头吃菜,耳尖有一点点红。我盯着看了两秒,强行把视线移开。
但那天晚上躺在一起的时候,有些东西变了。
他抱我的姿势比往常松了些,手臂虚虚圈着我的腰,没有勒那么紧。我觉察到异样,但没有开口问。
过了不知多久,我听见他轻轻叫了我一声。
"林栀。"
"嗯?"
"下周我要去新加坡。"
"出差?"
"嗯。集团在那边有个并购项目,需要我去盯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半年。"
我睁开了眼睛。
三个月到半年。结婚三年以来,陆时砚出差最久的一次是两周,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么长时间。
"哦。"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
"就'哦'?"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他翻身平躺,盯着天花板。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我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心跳的回声。
"林栀。"他又叫了我一声。
"嗯。"
"协议还有五个月到期。"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知道。"
"如果我不在这段时间……你有任何事,可以找陈叔。林氏那边我也交代了,投资款到位了,接下来半年财务上不会有问题。"
"你交代这些做什么?"
"你签协议的目的达到了。到协议结束的时候,你想走的话……"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你想让我走?"我转过身面朝他。
他也转过来了。黑暗中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那种灼热感几乎有了实体。
"我不想。"他说。
这三个字砸在安静的卧室里,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他又开口,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但协议是协议。我不拿协议绑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他后来睡着了,手臂还虚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平缓,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飞去新加坡。我送他到机场,在安检口前面我递给他一个保温杯。
"薏米水,陈叔做的,说你上火。"
他接过去,指尖碰到我的,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谢谢。"
"到了发消息。"
"嗯。"
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背影在人群中高挑笔挺。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廊桥那头才转身。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时砚的消息,很短。
"到了告诉你。"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走后的第一周一切如常。
白天我去公司上班,晚上回家吃饭,陈叔照例做我爱吃的菜。我一个人的时候卧室显得空了一些,但我不承认自己是在想他。
陆时砚每天会给我发几条消息,都是例行汇报式的:"会议结束""晚饭吃了""今天新加坡下雨"。我不回他长篇大论,偶尔回个"嗯"或者"好"。
但某天深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看了看手机日历,又算了算时间。
我的生理期推迟六天了。
第二天我下班之后拐进了药店。买验孕棒的过程全程面无表情,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我两眼,我面不改色地扫码付钱。
回到家把自己关进卫生间。等待结果的那三分钟我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飞速运转。
婚姻存续期间,合法的。
但协议里没写生育相关条款。
三分钟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验孕棒。
两条杠。
我盯着那两根红线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它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走出来。
坐在客厅里发了二十分钟呆之后,我拨通了陆时砚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林栀?"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有嘈杂的人声,大概还在开会。但他很快说了句"稍等",脚步声响起,周围安静下来。
"怎么了?"
"……陆时砚。"
"嗯。"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越来越响。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我怀孕了。"
又是几秒的死寂。然后我听见他重重吸了一口气。
"我马上订机票回来。"
"不用。"我打断他,"你那边并购项目还没收尾,回来做什么?"
"林栀——"
"你听我说。"我攥紧手机,"我身体没事,明天去医院检查。你那边该做什么做什么,等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不差这几天。"
他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又深又长,像在极力压制某种激烈的情绪。
"林栀。"
"嗯。"
"你等我回来。"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里,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平平坦坦的,但里面正长着一个跟陆时砚有关的生命。我闭了闭眼,脑子里浮现他站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我那一眼。
陆时砚,你可要早点回来。
第五章. 深潜
陆时砚是三天后回来的。
那天我正在医院做B超,手机震得像个闹钟。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急促得像跑了八百米。
"你在哪?"
"医院。"
"哪家医院?"
"市一院。"
"等着。"
二十分钟后我拿着B超单从诊室出来,看见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陆时砚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领带歪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认识他三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我手里的单子,然后看向我的脸。
"医生怎么说?"
"一切正常。七周。"
他站定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的小腹。那个表情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嘴唇微微张开,睫毛颤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陆时砚。"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林栀。"
"嗯?"
他的掌心很热,指腹用力地按在我手背上。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发出声音。
"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我跟他回了家。
陈叔看到陆时砚回来也愣了一下,但很快笑着去厨房张罗了。陆时砚拉着我上了二楼书房,关上门,把我安置在沙发上。
他自己坐对面的椅子,双手交握搁在膝上,脊背挺直得像在接受面试。
"林栀。"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我跟你讲得很清楚。各取所需,三年到期各走各路。当时我认定自己不会对你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他停了停。
"但我错了。"
我握着沙发扶手没说话。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第一年冬天你发烧攥着我袖口不放,可能是第二年董事会上你替我挡陆雨薇那次,可能是今年招标会你拿出那份文件坐在我旁边的时候。太多太多了,我一个都没躲过。"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林栀。我想取消那份协议。"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向冷静克制,此刻却翻涌着太多我看不太清的东西。
"你说要取消协议,那你想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
"正式的。"
"什么叫正式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他仰头看我的姿势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跟我认识的陆时砚判若两人。
"林栀,你可以重新考虑要不要嫁给我。这一次没有协议,不附加任何条件。你愿意的话我们就去换证,不愿意的话……"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愿意等。"
我低头看着他。
结婚三年,这个男人每个晚上抱我入睡,白天却冷得像块冰。他给我爸的公司注资、在董事会上护着我、记得我替他签收过快递,但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喜欢"。
今天说了。
"陆时砚。"
"嗯。"
"你抱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愣了一瞬,然后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踏实。"
"踏实?"
"嗯。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端着的地方。"
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头发有点硬,但手感意外地好。他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那你以后不用端着了。"
他仰头看着我,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终于变成了某种明确的光。他握住我放在他头顶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边上。
"林栀,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留下来。"
我笑了一下。
"协议还剩五个月呢。五个月之后再说。"
"那我申请提前解约。"
"不准。"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声音有点闷,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靠在床头看书。他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然后伸手过来,自然地把我揽进怀里。
不一样了。
以前他抱我的时候身体是绷着的,像在克制什么。今天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松下来,下巴埋在我发顶,手臂收紧的力道带着毫无保留的亲昵。
"林栀。"
"嗯。"
"以后我每天都可以这样抱你吗?"
"你现在不就在抱着吗?"
"我是说……不用等到晚上。"
我偏头看他。他垂眼跟我对视,那表情认真得像在申请什么重大项目。
"随你。"我说。
第二天陈叔在餐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陆时砚给我盛粥的时候动作刻意放慢了些,盛完之后还拿勺子搅了搅散热。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余光扫到陈叔站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眼睛都弯成了一道缝。
"陈叔。"陆时砚头也不抬地开口,"您再笑,明天您就回老宅去。"
"哎哟,少爷您这说的什么话。"陈叔背着手走开了,但笑声还是从厨房传出来。
我低头喝粥,耳根有点热。
陆时砚在新加坡那边的并购项目还没收尾,他回来待了三天之后不得不又飞过去。临走前他在玄关站了很长时间,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低着头看我。
"你确定一个人没问题?"
"我怀孕,不是生病。"
"那我让陈叔每天给你炖汤。"
"好。"
"有不舒服立刻打电话。"
"好。"
"我每晚给你视频。"
"好。"
他还在原地站着。我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帮他正了正领带。
"陆总,您再不出发就误机了。"
他握住我的手。
"林栀。等我回来,我们换证。"
"等你回来再说。"
"不行。"他认真地看着我,"你先答应我。"
我被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笑了。
"好。我答应你。"
他终于松开手,推门走了。我站在玄关听着他车子发动驶远的声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听到了吗?你爸爸催婚呢。"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规律。陆时砚每天晚上雷打不动打视频过来,镜头里的他有时候在酒店房间,有时候在办公室,背景变换但那张脸永远不变。
有一天视频接通之后他那边背景很奇怪——隐隐有海浪的声音。
"你在哪?"
"海边。"
"新加坡的海边?"
"嗯。刚开完会,出来透口气。"
他的脸凑近镜头,屏幕里只剩下一双眼睛。
"林栀。"
"嗯?"
"我昨晚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你抱着一个小孩站在门口接我。小孩眼睛像你,鼻子像我。我一进门你就冲我笑,说'回来了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陆时砚。"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特别不像你的风格?"
镜头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在你面前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陆氏总裁。我是陆时砚,你的。"
海浪声隔着手机屏幕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节奏像心跳。
"林栀,你等我。"
"好。"
他回来的那天是协议到期前一个月。
我没去接机,因为孕吐反应有点厉害。陈叔煲了清淡的粥,我窝在沙发上抱着热水袋看电视。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陆时砚推门进来。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硬朗了,但那双眼睛看到我的瞬间,里面漾开的光跟三个月前完全不同。
他换鞋、放下行李箱、走过来,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在沙发前半蹲下来,手掌覆上我的小腹。
"他又长大了?"
"嗯。快四个月了。"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我没听到动静。"
"他才多大,哪有动静。"
"但我感觉他在动。"
"……你的感觉真丰富。"
他抬头看着我笑。那个笑坦荡、毫无保留,跟他过去三年藏起来的那些情绪一模一样,只是终于浮出水面了。
"林栀。"
"嗯。"
"明天去换证。我已经约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逗他一下。
"陆总,万一我不去呢?"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不去我就每天去你家楼下等你。等到你答应为止。"
"我爸家的楼下?"
"林氏建材楼下、你公司楼下、你闺蜜家楼下。所有你可能出现的地方。"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陆时砚,你的高冷人设彻底崩了。"
他抓住我的手轻轻亲了一下。
"人设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了你崩的。"
第六章. 归途
民政局门口排了长队。
陆时砚穿着我替他挑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打理得利落。他攥着我的手站在队尾,掌心微微出汗。
"紧张?"我偏头看他。
"不紧张。"
"那你手心怎么是湿的?"
"……天气热。"
我看了眼头顶的阴天,没拆穿他。
队伍缓慢往前移动。陆时砚时不时低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小腹上又移回来,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陆时砚。"
"嗯。"
"你再这么看我,我要收费了。"
他从善如流地移开视线,两秒之后又忍不住转回来。
我叹了口气。算了,今天特殊,纵容他一次。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接过旧证看了眼,又看了看我们的脸。
"想好了?"
"想好了。"陆时砚抢先回答。
工作人员低头盖章,把新证推过来。陆时砚接过来之后对着那两本红本子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我。
"林栀。"
"嗯?"
"我们结婚了。"
"昨天也结了。"
"昨天是协议。"他把两本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收进内兜,"今天是正式的。"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三年多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毛毛雨。陆时砚撑开伞,把伞面整个倾向我这边,他自己的肩膀淋湿了半边。
"你伞打歪了。"
"没歪。"
"你肩膀都湿了。"
"回家换件衣服的事。"
他低头看着我,雨丝落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洇出深色的水渍。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三年前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重了不知多少倍。
"林栀。"
"你又想说什么?"
"谢谢你签了那份协议。"
我愣了一下。
"否则我不会有机会认识你。"
我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雨珠拂掉。
"陆时砚,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特别犯规。"
"那我以后多说。"
"……你赢了。"
他低头凑近我,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雨伞的边缘在我们头顶形成一个小小的密闭空间,外面的世界淅淅沥沥的,伞下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林栀。"
"嗯。"
"回家吧。"
"好。"
【上集完】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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