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9年6月,我初中没有读完,从上海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下乡,直至1978年初考入复旦大学,下乡整整8年多。毛主席为什么叫我们知识青年、红卫兵去农村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在当时我们是不知道的。事情过了很多年后,我们才渐渐琢磨出来毛主席的目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毛主席在国民经济建设中,初步取得一些成绩后头脑发热,以为经济建设与军事战争一样,打几个大仗就可以实现总路线的钢、粮食的产量,原来计划要20年完成的总路线,后来没有到10年就宣布完成了,搞了激进的“三面红旗”,大跃进、大炼钢铁、大食堂,人民公社,违背了经济规律。
到50年代末,人祸加天灾,全国经济面临危机,农村很多县不能完成农副产品征购任务,农民没有粮食吃,饿死了不少人,城市农副产品的供应要发票证来解决。工业经济发展速度下降,很多商品的生产指标实现不了,面临巨大的经济压力。毛主席不得不承认经济计划的失败,不得已从一线退到二线,把全国经济的领导权交给了刘少奇、邓小平。
60年代中,刘邓对经济治理整顿,调整发展的速度、目标,实行有利于调动个人积极性的政策,仅仅几年就使经济好转。毛主席不希望影响他的权力,要设法夺回权力,但刘邓在一线形成了很强的政府势力,很难插进。毛就以瘫痪政府机构的办法,让红卫兵冲击政府,让刘邓招架不住,失去对文革控制权,还让红卫兵批斗刘少奇、邓小平,后来把刘邓抓捕了。
毛主席利用红卫兵达到了政治目的,但多年以来文革中不抓经济,全国经济发展速度慢,生产没有有效调整,许多行业完不成任务,产品不能满足消费者的要求,也不能给青年提供就业机会。青年要有工作做、有饭吃,城市不能满足他们的愿望,那就得安排他们到农村去。当时农村的经济情况并不好,知青去了农村等于与农民抢饭吃。
还有“再教育”,广大贫下中农自己都没有多少文化知识,知青如何接受他们的再教育?毛主席为知青画了一幅漂亮的图画,但农民、知青都把它当作一句诱人的空话。
响应号召并非自愿
红卫兵运动高潮过后,毛主席觉得我们这些娃娃已没有政治可用之处了,而我们随着年龄长大需要就业吃饭。那时经济凋弊学生无业可就,只有安排我们到农村与农民伯伯分一口饭吃。于是就有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
我从同学那里听到学校要我们报名上山下乡,我才十八岁实在不愿意离开上海亲人。我这一届学生留上海的比例很低,大部分都要上山下乡的,而我上一届的一个哥哥已留下上海做工人,我不可能再留在上海。如果我不想走,母亲单位和街道就会给母亲办学习班,再想不通就会停发工资。但我还是不想离开上海,在学校通知大家返校报名的那天,我与一帮合得来的同学一起商量好了,大家不返校去电影院看电影。
同学一起看完了电影,也逛了街,直到晚上11时多了,我想学校再不会找我们报名了,就各自散了回家。我刚走到家门口,却从暗角里闪出一个人影,对我大声喊:“别跑了,回校报名去!”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班主任老师。没办法了我只得像被抓了俘虏那样,被押送去了学校。
半夜时分的学校森严壁垒,门口由工宣队老师傅把门,学生只有报了名才能回家睡觉。在我的那个班上,班主任老师讲了学生上山下乡的几个途径,要么去江西、云南、内蒙等地插队落户,要么就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我还是不想报名,从教室里逃了出去,找到一间无人的黑教室,在课桌上睡下了。正睡得迷迷糊糊时,几道闪亮的手电筒光射来,我被工宣队发现躲在这里不报名,又被抓去了报名现场。一个18岁的小孩就这样被搞到深更半夜, 不报名就不能回家睡觉;实在太睏了没办法了,我只得一咬牙,就报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寻思好在兵团有工资拿,有饭吃,不用再由父母来抚养。
我到派出所去迁户口前,我一个表哥说:“你不要迁户口,你户口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不迁户口怎么行?我还是心一硬,去派出所迁了户口。
转眼就到了出发去黑龙江的那天,临出门前,我母亲哭肿了双眼。我父亲远在四川工作。我自己虽然年少也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立马觉得胸前一阵疼痛。那时我才知道所谓心痛是真有的。我母亲历来不到火车站送行,我父亲出门三十年母亲从来没有到火车站送过,就是怕看车站送行那种刺激的场面。我兄弟到火车站送,那年月每天都有专列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火车一开恸哭的景象天天都有。只有少数人是自愿下乡的,大多数人都是被迫报名的。上海多少知青离开家乡时的热泪洒在铁路老北站的铁轨旁。
上山下乡,有着崇高的名义,有人说在此期间还培养出了“一代天骄”,不少人成了当下的高官。再崇高的事业也不可以违背人的意愿,以反人性的方式来推广。当着几百万中学生正面临着学习知识的大好年华,却强迫他们离开学校、课堂,去接受本来已经食不果腹、知识不足的农民的所谓“再教育”,虚度光阴,大多数人成了荒废的一代!
冰天雪地苦难历程
我下乡在黑龙江生产兵团3师28团,在三江平原离苏联边境60公里的一个县。在北大荒当一个农工是分外苦难的。在我们下乡的头二年,就遭遇了一场10多年少有的涝灾。那一年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刚要收割的麦子全都泡在了水里,水有人的齐膝深。康拜因下不了地,全靠人工用镰刀来割。在水里割了一个多月的麦子,脚全让水泡白了。我起初还有一双雨靴穿,没多久就被镰刀割破了,漏了水不能穿了,只能穿一双球鞋下地,脚全泡坏了。滋味更不好受的是一受水灾,荒地上长起了吓人的蚊子,麦田里的蚊虫一群群地向干活的人袭来,劈头盖脸地叮得人们招架不住。大家只得披一块布下地,把脑袋全蒙上。但天气热得很,蒙着布常是一头汗。人在地里割麦子,后背上常停了一大片蚊子,足足有几十只之多,就在那里吸血,好不骇人!
冬天我们还要去野外“打冻方”、修水利。夏天,北大荒好多草甸子里积满了水,机车无法开荒。只有到了冬天上冻时,用推土机、人工挖出沟来,春天开化时好将积水排走,机车才能翻地、开荒。“打冻方”就是人工用镐将冻土刨下来,再用铁锹将下面未冻的土挖出沟来。在零下30多度的严寒下“打冻方”是一件重体力劳动。
在这样的气候里野外劳动,感觉眼睫毛每眨一下都像粘住,在野外出了汗不多久就结成冰。人们要挥动大镐,出力刨冻土,难免要出汗,当停下来休息时身上又会结起冰来。这一冷一热的滋味十分不好受,也容易冻出病来。吃饭也在野外,队上用马车、牛车将饭送到工地上来,人们在严寒中就餐,吃得快的还好,动作慢的一边啃馒头一边就冻上了。
冬天脱谷也不是一件轻松的农活。在涝灾年头,麦收时康拜因不能收割,麦子就用人来收割,用小堆堆在地里,再拆小堆在地头上堆成大堆。当冬天上冻时康拜因才能开进地头去脱谷,那时就得用人工拆开大堆往康拜因里喂。这常是打夜班来干,在夜里寒冷中人脱谷一忙起来,身上出汗衣服就湿透了,待到停下来时后背上的湿衣服就冻上了,冷冰冰的溻在身上,比什么都难受。
知青刚来队上的那一年还睡过羊圈。那时场里抽调部分劳力上北部修水利。我队去了30多人,但那里没有宿舍,临时把大家安排到了羊圈。房顶是斜坡的草顶,床是草铺的木架子,临时安了火炉,也还挡不住冬天的严寒。大家干了一天活就睡在草铺上,晚上室内滴水成冰,冷得睡不着,尤其是头露在外面冻得很,只得戴着毛皮帽子睡。有时实在冻得睡不着,有人爬起来跑几圈,身上暖和了再去睡。
兵团只能种粮食,别的不能随便种,除了饭可以放开肚皮吃外,其他副食品可就紧张了。当时有句流传全兵团的顺口溜:“从萝北到汤原,北大荒人爱喝汤”。一年到头吃的蔬菜就是白菜、罗卜、土豆,冬天的汤全是萝卜丝汤,上面飘一点油花,有时打几个鸡蛋。队上的大师傅有这样的本事,他可以把鸡蛋打得稀稀的,当罗卜汤开锅时用勺搅得飞快地转,这时把鸡蛋汁像一根细线般漏下去,这样鸡蛋在汤里不是一块一块的,而是一根根细得不能再细的鸡蛋丝。喝汤的人能看到汤里有鸡蛋,却怎么也捞不到。猪肉就更难见到了,只有在农忙时为了让农工出力干活,队里才会杀几头猪。这时各个组可用洗脸盆去打满满一盆猪肉,大家才放开肚子来撑一下。我在上海时是不吃肥猪肉的,在农场一个月吃不到一次猪肉,当大开荤时也就顾不得肥瘦了,能吃到肉就不错了。
恋爱对象竟被轰走
在下乡的队上不准知青谈恋爱。人们总不能不结婚,不结婚没有后代,农场就会后继无人。队里规定青年之间可以结婚,但不能谈恋爱。队上也许是考虑知青谈恋爱会占用很多的时间,也许就会没有精力很好地劳动。为此对知青谈恋爱很为反感,领导提倡的是不准谈恋爱,但可以介绍对象、随后结婚、生孩子。
这样年轻人只得偷偷谈恋爱,不让别人知道,更害怕领导知道。人们在私底下偷吃禁果的事常有发生,但这类事一旦暴露出来,就会像犯了大罪一般。这一来,农场中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同一天下乡来的同学、老乡,男女之间却不敢说话,怕被人议论是谈恋爱,男女之间一说话不少人都会脸红。异性这件事是越禁止接触,越容易引起人的遐想。
连队曾发生了“轰走对象”的事件。队上有北京来的姓严的三姐妹,大姐严菊个子最高挑,长得相貌、模样也最好。她过去中学时谈了一个对象,在几百里外的一个农场工作,那时要调动到一起工作不是件容易的事,严菊一直没有找到这个门路。有年开春,她的对象来了一封信,说是向农场请假要来看望,严菊收到信后天天都在盼对象。
那日一早,她对象赶了几百里路到了队上。严菊早得了消息,在队的大路口守望着,远远地出现了对象的身影,她的心全提了起来。她向对象身边跑去,企望早早投入分隔了很久的情人怀抱。谁知这时节一下子在路边冒出了几十号人,全向他俩涌来了。原来有人得知了消息,向队上打了小报告,队上就安排人埋伏在这里。内中有人是暗恋严菊的,听说她的旧恋人前来看望心里酸溜溜的,他们不想让外农场的人摘走这朵队花;更多人则是队上鼓动来的。
这一帮人围着这一对情侣起哄,齐声大喊叫:“呵,呵,滚回去,滚回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严菊用手护她的对象,不解地大声问道。
众人杂乱地喊道:“不准谈对象”、“谈对象是资产阶级行为”。
她对象也厉声道:“不要乱来,哪有不能看对象的?”
有了解他们出身的人说:“别忘了你们都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出身,别搞小资情调的谈情说爱。”
她对象问:“无产阶级就不谈对象了,那怎么结婚?”
“别污蔑无产阶级!革命者为革命而结婚,为革命生儿育女,就是不搞资产阶级的谈情说爱。”
“这真是奇了、怪了!哪有这种道理?”
这时有人煽风点火:“轰他走!把这资产阶级的谈情说爱者轰走!”
于是大家对这两人又推又搡,大声起哄,闹得她对象脸涨得通红,终于顶不住了,只得眼巴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友,含泪走了。严菊两眼噙着泪回队里去了。这一夜,她整整哭了一宵,湿了枕头的一大片。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对象远道来看望她,会被人们撵走了。
荒唐年代就有这样荒唐的事情,极左年代就有这样极左的事情!
棒打鸳鸯亡命天涯
我们队上的卫生员叫马春林,是个退伍军人。他人长得不高,但浓眉大眼,很精神,也有文艺细胞,多才多艺,吹拉弹唱都会一点。队上的人是凡有点头疼脑热、伤风感冒的,都到卫生室看病、开药,这卫生室就成了全队的公众场所、热闹地儿。人们下地干活回来后,很多人聚在那里聊天、说笑……
有一位上海女青年发了高烧,好几天都要到马春林的卫生室看病、打针、开病假条,两人关系就熟了。后来她还有几瓶针剂没打完,但病假已经用完了,马春林就提出到田里给她打针。在干活的田里,女青年觉得当着众人的面打针有点不好意思,就到半人多高的高粱地里去。一来二去的,这两人就有了情意,在高粱地里有了苟且行为。 这在马春林完全是青春的躁动,使他做了大胆的举止,而这女青年是初从城市来到农村,需要充实自己空虚的灵魂。
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次,队上一个小伙子到高粱地里小解,撞见了这两人。随后他向队干部汇报了这件事。那个“兴无灭资”的年代,这样的举止被看作是犯了天条。在一次全队大会上,马春林懵里懵懂地坐着听会,冷不防队长宣布“把腐化堕落的资产阶级分子抓起来”,几个人将他胳膊反拧,用绳索捆了起来。他被囚禁在一间杂屋里,日夜有人看守。马春林脑子里盘旋的是自己的名誉完了,但又寻思他们是两相情愿。但他有口也辩不清,在队上的囚禁房关了很久,思来想去一个冒险的念头涌上了他的心头:到黑龙江的那边去寻找出路!
那是12月的一个冬夜,滴水成冰。马春林假装有尿,看守迷迷糊糊地把他放出屋来。他乘看守不注意出门就跑了,待到看守发现人已经跑没有踪影了。看守这才大声叫起来,我们从酣睡中醒来,匆忙穿上衣服去追。马春林在部队是边防兵,很有反侦查的能力,他跑出门外去在沟里躲了一下,等我们追远了,他返身去队上食堂,摸黑装了一袋子馒头,再跑了。他知道在这样的冬天如果没有吃的东西带着,是会饿死的。后来马春林越过冰冻的黑龙江江面,跑去了苏联境内。他当兵就在这一带边境,熟悉边防部队的巡逻规律。
此后五年没有马春林的消息。他父母住在团部,有一天晚上,有人敲他父母家门,他父母开门一看,原来是儿子马春林回来了。父母问他:“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他说:“我从苏联跑回来的。”父母吓死了,哭着说:“原来你去苏联当特务了,这可完了,你回来也是死路一条!”马春林说:“不会的,我这样的人对国家有用,我会有回家来的一天。”
马春林父母向团部公安局报告了此事,公安局就来人把马春林抓走了。后来听说北京公安部来人把马春林押走了,可能他还有情报的价值。此后再没有马春林的消息。那上海女青年也在返城的大潮中回了上海。
反对拆信文书自杀
我们连队的文书是上海青年小方,她负责给连干部搞文字材料,还有收发全连的书信。那时由于上海青年小金性格倔强,喜欢顶撞领导,指导员就通知小方:以后凡是小金的来信都不能直接交给他本人,要交给连干部。那时连队干部对不可靠的人,可以拆看他们的信件,还说是“便于了解思想情况”。可是有一次小方不忍心扣押小金的信,把信直接给了小金,被指导员知道了。
那天,指导员问文书:“小方,你是不是把小金的信直接给了他啦?”
小方迟疑地说:“没这回事啊。”
“有人看到了,你还想隐瞒。”
“谁看到了?”
“我还不能告诉你是谁看到的,你自己要老实说。”
方菲有点心中无底了,但还是不承认,说:“金子家最近没有来信。”
指导员见她还不认账,厉色道:“你对组织不老实,我现在通知你,你不要再当文书了,整理一下东西,明天就交待工作,下地劳动去!”说完指导员就走了。
方菲立时愣住了。她被撸了,不当文书了。对当文书她并不很恋栈。文书在许多人的眼中是一个很好的工作,至少可以不下地劳动。不当文书她明天起就得同农工一样,扛锄头、拿镰刀下地干农活去。她不怕干农活,甚至还比较喜欢这样的劳作。她被撸了,队部不会有什么说法的,大家会怎么看这件事,会以为她犯了错误。如果队上当众说清了,她是因为私自给了小金家信,大家会认为这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队上决不会解释这件事,会让她不明不白的。那么大家什么说法都会有,甚至可能会认为她的品质有问题。
这个刚过24岁的青年,正处于一种青春的苦闷迷茫时期。她的灵魂是如此的洁白无暇,她不愿自己受一点玷污。她自己不明白为何近来时常处于忧郁中,不知缘故地情绪低落。下乡六、七年了,她一点看不到自己的前途。有的人有门路走了,有了出路了,而她自己没有这样的门路。父母也说只有靠她自己,但她的出路在哪里?而现在她又受了队上这样的处理,她只不过是把小金的信给了他,这又算什么错误呢?她想不通了。
第二天,当指导员带了新的文书到队部来接小方工作时,却不见人影。指导员心里有点纳闷,这个人去了哪里?有许一时想不开到邻队的同学那里串门去,但她胆子也太大了竟没有请假,等她回来再处理。指导员叫人撬了文件柜、抽屉的锁头,把队的公章、文件、资料等,统统叫新文书管起来了。他也没有再细想这件事。
过了一天,队里还是没见到小方踪影。又过了几天,还是发现不了小方,连队才感到不对头了,让全队到处找方菲。人们去了队的每一个角落,家属区、场院、马号、地头,就是没有小方的影子。后来人们见到马号后的高粱地里有狗常蹿来蹿去的,忙得很,不知有什么东西让这些狗这么忙乎。有人走进高粱地里看到:一具女尸倒在地下,身上血淋淋的,有几只野狗正围着尸体转,眼睛都是通红通红的,像疯了一样。尸体的一半已叫狗啃了,露出了白生生的骨头……
私拆信件是违反人性的事,因此一个女性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
唱样板戏险遭批斗
我们班上有一个原国民党军官徐同元,还是个师参谋长,那时60多岁了。他原来是在黑龙江兴凯湖劳改农场的,因为中苏边境形势紧张了,就把这些紧靠边境的劳改犯清到我们兵团来了。他的两个儿子也跟他到我们连队干活。那时我们称这样的劳改犯叫“大劳改”,我们自己就是“二劳改”。老徐与我们一样下地干活,但他要挑我们喝水的水桶,以他的年纪走十几里地那是够呛的。凡是最重、最脏、最危险的活儿,都是他干的。连队的厕所粪满了,就要他去掏。那时我们觉得自己“二劳改”怎么地也比“大劳改”要地位高些。
那天,老徐吃完了饭,正坐在炕上哼起了京剧。解放前他听京戏久了也会来上两段。他会唱《空城计》、《打渔杀家》等老戏,但在这个时候他不敢唱这些个玩艺儿,只有哼哼红火的京剧样板戏才保险。这时节,他正哼到《林海雪原》中少剑波的唱段:“几天来摸敌情收获不小,细分析把作战计划反复推敲……”。
我边手洗着衣服,边听着京剧,正想着这小子唱得还真一板一眼的。忽听门一响,就见班长老姜拉门踱了进来,他听见老徐唱气不打一处来。
老姜板脸吼了一声:“你唱的是啥?”
老徐正唱得来劲,道:“革命样板戏呗。”
“这是你该唱的?”
“这不是学习嘛,唱样板戏也有罪吗?”
老姜大声道:“这是你学的东西?摸敌情,你摸谁的敌情呢?”
老徐一时张口结舌。老姜又说:“你这是用心不良!”
我不由自主地说:“别乱唱嘛,革命样板戏是革命人唱的,你瞎掺乎啥呀?”
老徐知趣地顺势下台阶:“对了,是我昏了头了,不该乱唱。”
老姜道:“以后老实点,别乱唱。要不批斗你!”
老徐忙点头称是。老姜出了门,老徐对我说:“多谢你,亏得你一句话帮了忙,可见咱们……。”
我见他套近乎太过份了,说:“谁跟你‘咱们’,别说你胖就喘上了。”
老徐见话不对路也就不吱声了。
我不由好奇地问:“你当过国民党军官?”
老徐一愣,道:“那是旧社会里的事,没什么光彩的。”
过了好久,他又忿忿不平地说:“但我们后来起义了,在北京守城时我们是傅作义的部下,跟傅将军一起起义了,北京和平解放了。我们将功赎罪刚解放时还被编入解放军行列。后来又追究我们过去的罪行。也难怪,后来傅将军也受到批判了,我们是他的部下还能好吗?”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这“二劳改”同情起“大劳改”了。后来我纳闷自己的“阶级立场”为何如此不坚定?
装病返城尿炕多年
这天,农工都准备着下地干活,却见哈尔滨青年刘大个从四班的大门外出来,嘴里不停地嘟嚷着:“哈哈,老子不干了,开溜喽!”正当大伙惊诧之际,只见他回身返屋里,抱出一条上面满是像地图样的尿迹、正发散一股浓浓的尿骚味的棉被,朝门前的一条小沟渠里一丢,如疯了一样地叫唤起来:“老子不干喽!老子返城喽!”
正要下地的人们被刘大个的举动闹得摸不着头脑。我便一手拉住了刘大个,问道:“你小子真的要走啦?连被子都不要啦?”刘大个瞪圆了眼开了腔:“你还不信咋的?老子就是要走喽!”我说:“你事先也没打个招呼。”“这事儿能先露馅吗?”
“办的是哪门子手续?”这时节一大帮人都围了上来。刘大个瞅瞅大家伙儿,得意地说:“病退呗。”围着的人群中有人明知故问:“啥病?”刘大个一时红了脖梗子没说出话来。有人起哄道:“还不是尿炕病!”
刘大个更是语塞。队上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尿炕的毛病,不知怎么搞的挺大个子却还像小孩一样,隔三岔五地晚上睡睡觉就尿上了,整日价往屋外的绳子上晒被子。有人就爱拿他这个毛病挖苦他,自然也没有女青年看上他,他二十五六岁了还没个女朋友。眼下在大家伙的笑声中,他窘得憋了一口气,好半天却吐出了一句让众人吃惊的话:“今儿个我老实告诉大家,这些年来我的尿床都是装的,假的!”周遭的人听到这句话全都傻眼了,个个泥塑木雕一般。这事太出人意料了,众人一时脑子都转不过来弯了。
刘大个见事情说开了,干脆全抖落出来:“都是为的返城,为了有今天这一天,我、我、我他妈的往被上尿了多少回啊!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整日价身上臭哄哄的不说,有谁瞧得起我?挺老大个小伙子了还往炕上尿尿。我哪里还像个人哪?可为的是返城,我什么都忍了。这地方哪是人呆的?为返城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呀!”
说罢刘大个像小孩一样蹲地下嚎啕大哭起来。刘大个竟然这么多年的尿炕病全都是装出来的,大家一点都没成想到。他的话一时勾起了众知青的思乡病。刘大个可以走了,可我们还得在这个苦难地方呆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头。大家的心头一时凄凉起来,没有人吭气,全场都哑了。
下乡潮落人心所向
一转眼八年过去了,团里的知青走了不少人。有干部家庭把子女弄去当兵的,有爹妈退休去接班的,也有真病、假病办病退的,没有招儿的人就只能在兵团耗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天听说团部来了新电影,那时看电影可是个大事,各连队的人都赶去团部看电影。乘汽车、拖拉机、马车赶去团部的都有。电影就在团部广场上放映。这天放映的是南斯拉夫电影《桥》,讲的是南斯拉夫二战时的反法西斯故事。当故事中出现外国电影中常有的男女亲吻的景头时,放映员就伸手挡一下镜头。大家立马发出一声不满的起哄声,但也知道这是上面规定的。
电影终于近了尾声,工程师把自己亲手建造的桥炸掉了,他无限感叹地说:“这真是一座好桥呵!”人们见电影结束了,正要四下散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蹦上了放映台。是一个北京青年。那人对着大喇叭喊开了:“大家不要走,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大家。我们今天从北京得到了消息,中央同意知青返城啦!”
哇,这时全场知青全骚动起来了,终于等来了返城的这一天。有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蒙圈了,大声对着台上的北京青年叫道:“所有的知青都能返城吗?不要调令了吗?不要办病退了吗?”那人答道:“是的,一个都不落,所有的知青全都可以返城了。为了抓紧时间办手续,大家不要回队了,今夜就去团部办公楼。”
这上千人的洪流一起向场部大楼涌去。黑暗中大家都把随身带的手电筒全打开了,无数个小星星一样的灯光汇成了一条灯光的巨流,照亮了前行的路。就在这样的一个瞬间,上山下乡运动结束了,成了历史了,多少人盼了多少年的返城突然就变成了现实。终于可以脱离这个苦难的地方了,终于可以回到自己朝思梦想的家乡了。这上千人被这个消息剌激得亢奋起来了,这个情绪的洪流不可阻挡地把团部办公楼包围了,上千个嗓子发出了:“返城、返城、返城”的吼声。
团部大楼的灯亮了,团长出现在了大楼门口,他声嘶力竭地对知青说:“知青们,大家不要着急,中央已下了文件,大家都可以办返城。但手续要一个队一个队办,大家先回去,等队上把手续报上来,我们再一个个审批。早晚大家都可以返城。”
全场知青都喊起来了:“不行,今晚就办”,“马上办,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要再拖了”。团长只得说:“好,好,连夜办。”人流立马涌向办公楼内。只见女办事员手拿一大叠表格,大家拥挤着抢开了。填写完后,大家又都抢着盖章,直把手持公章的女办事员挤得东倒西歪的。有人说:“干脆不如把公章挂到大楼门口,大家自己盖更快啦!”
这枚公章就这样被用绳子拴着、挂在了大楼门口,知青们争先恐后地用它在填写完的表上用力盖上去。有人盖了章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忍不住掐自己一下,才知这真的不是梦。有个知青盖完章后,看着这个表“哇”一声大哭起来,说:“盼返城,盼返城,今天终于盼来了,可是晚了,我父母都不在了。”还有一个知青盖完章后,一眼瞅见了在一旁的人事科长,他上去就要揍科长,吓得科长赶紧溜了。那知青说:“去年我来了病退手续,给这小子送了不少礼,他还嫌少就是没给办,今儿个老子不怕他了。”
这上千人直闹到快天亮了才办完了返城手续,四下里散去。后来的几天里,各连队的知青都忙着清理杂物,打行李,托运东西,很快就纷纷乘火车离开了这块洒下青春血泪的黑土地。在他们住过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堆堆的破箱子、旧衣服、破鞋烂袜……
上山下乡潮起潮落,最后留下的是知青难以忘怀的苦涩记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