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菜市场海鲜摊前,盯着价签上的“帝王蟹368元/只”愣了好久。
钱包里的现金,一张一张数出来,八百块。
可我清楚得很,周六又要到了。
傅志强一家三口雷打不动来蹭饭,魏嘉怡临走那句“阿姨下周记着买大闸蟹”,还在耳边响着。
回到家我翻出记账本,三个月下来,光海鲜就花了一万二。
我攥着那本子,手指抖得厉害。
可我没敢开口。
我怕一说,这个勉强维系的“家”,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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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旁边的傅峰睡得正香,呼噜声一下接一下。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要买什么菜。
大闸蟹、基围虾、花蛤、蛏子,还有个红烧排骨。傅峰爱吃排骨,他儿子傅志强一家三口专挑海鲜吃。
我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傅峰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几点了?”
“还早呢,你再睡会儿。”我说。
“记得买虾,志强家晓明爱吃。”他说完又翻过去,呼噜声又响起来。
我站在厨房里喝了口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九月了,天凉得真快。
七点一刻,我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十五分钟就到。
一路上看到好几个晨练回来的老头老太太,有人跟我打招呼:“翠霞,这么早就买菜啊?”
“嗯,买点菜。”我笑着应一声。
海鲜区在菜市场最里头。
我走过去的时候,卖海鲜的老刘正在往水箱里倒水,看到我来了,咧嘴一笑:“大姐又来买海鲜了?今天的虾新鲜,刚到的。”
我看了看价签:基围虾52元一斤,大闸蟹88元一只。
我深吸一口气:“虾来两斤,大闸蟹来六只。”
老刘麻利地捞虾、装袋:“大姐家里是不是有喜事啊?最近买得挺勤的。”
我愣了一下:“没,就家里孩子喜欢吃。”
“那您可疼孩子。”老刘把袋子递过来,“一共三百二。”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张五十的,三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我把三百二十块递给老刘,剩下的零钱塞回口袋。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算账。这个月光买海鲜,已经花了快一千五了。再加上排骨、牛肉、水果、饮料,一顿饭少说要四五百。
一个月六千块养老金,四顿饭就吃掉将近两千。
我心里有点发紧。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傅峰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茶杯,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买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嗯。”我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准备调料。
十一点钟,门铃响了。
傅峰从沙发上坐起来,脸上堆着笑:“来了来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从厨房探头往外看。门一开,傅志强先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往茶几上一放:“爸,阿姨,我们来了。”
魏嘉怡跟在后面,穿着件碎花连衣裙,烫着卷发,一进门就冲我笑:“阿姨,辛苦您了。晓明,快叫奶奶。”
她身后那个四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跑进来,看了我一眼,没叫奶奶,直接跑向客厅:“爷爷!我要看电视!”
傅峰笑着抱起孙子:“好好好,爷爷给你开电视。”
魏嘉怡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菜:“哟,阿姨买虾了?还买了大闸蟹?”
“嗯。”我头也没抬,“你们爱吃嘛。”
“阿姨您太客气了。”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扫了一圈案板,“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时蔬,一个汤。”我说。
“排骨也好,晓明爱吃。”她点点头,挽起袖子,“阿姨我来帮您。”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站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盘子,嘴里念叨着:“阿姨您这个菜切得真细”、“阿姨您这手艺比我妈强多了”。
我应付着笑两声,手上的活没停。
吃饭的时候,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傅志强看了一眼,说:“阿姨,这个排骨不错,下次可以试试椒盐的。”
魏嘉怡夹了一只大闸蟹放到儿子碗里:“晓明你吃这个,有营养。”
傅晓明看了一眼,把碗一推:“不要!我要吃虾!剥虾!”
魏嘉怡看了我一眼:“阿姨您看,这孩子就爱吃您做的虾。”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傅峰和傅志强喝了半瓶白酒,两个人脸都红扑扑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魏嘉怡在旁边笑着附和,时不时指挥我:“阿姨,汤没了,再盛一碗。”
吃完饭,傅志强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手在水池里泡着,水温挺凉的。
傅峰走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翠霞,今天菜不错。”
“嗯。”我低着头洗碗。
“志强说了,下周他们还想来。”他说,“晓明说想吃帝王蟹,你看……”
我的手停了一下:“帝王蟹那玩意儿贵,一只要好几百呢。”
“一家人嘛,贵就贵点。”傅峰说得轻描淡写,“你退休金不是有六千吗,吃几顿海鲜还是吃得起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等他们走了,我一个人收拾残局。
擦桌子的时候,看到傅志强带来的那箱牛奶,包装上写着“纯牛奶,特价促销”。
我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个月,倒也没毛病。
晚上躺在床上,傅峰已经睡着了。我侧过身,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影。
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我跟前夫离了二十多年了。
那年我三十四,女儿肖琬才十岁。
前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
我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从来不敢穿短袖。
后来他打上了头,我脑震荡住了三天院。
出院那天,我什么都没要,就带着女儿走了。
那之后我一直没再找。
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
供她上学,供她结婚,给她凑了首付买房子。
肖琬孝顺,婚后总说要接我过去住,我不肯,觉得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傅峰。他对我挺好的,会说话,会哄人,陪我去公园散步,给我买补品。我以为后半辈子终于有个伴了。
可现在想想,这个伴,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几个数字:大闸蟹八十八,基围虾五十二,帝王蟹三百六十八。
六千块每月,四顿饭。
我睡不着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九月的天有点凉,我披了件外套。楼下的桂花开了,风一吹,香味飘上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昨天买菜剩的零钱,十二块五毛。一个月的菜钱,还要顶着好几天。
我正发愣,手机响了。是女儿肖琬打来的视频。
“妈,干嘛呢?”屏幕里肖琬梳着头,脸上还带着点起床气。
“没干嘛,坐阳台晒太阳。”我把手机举高了点。
“今天周末,没出去逛街?”
“没。”
“傅叔呢?”
“他出去打牌了。”
肖琬停了一下:“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没有,挺好的。”我笑了笑。
“妈,我问你个事。”肖琬把梳子放下,看着镜头,“你上个月跟我说,傅叔的儿子每周末都去吃饭?”
“嗯。”我说得含糊。
“都吃啥?”
“就……家常菜。”
“妈,你说实话。”肖琬的语气认真起来,“我上次回去,看到冰箱里有三只帝王蟹的壳。那玩意儿一只好几百,你舍得买吗?”
我沉默了几秒:“偶尔吃一次。”
“偶尔?”肖琬的声音提高了,“妈,你别骗我。我是你闺女,我不知道你什么样?”
我没说话。
“妈,你跟我说实话,他们每周都去,都让你买海鲜?”肖琬追问。
我张了张嘴:“他们就想吃,我也不好意思说不买。”
“傅叔呢?他什么意思?”
“他说一家人嘛,别计较。”
“一家人?”肖琬的声音冷下来,“他儿子一家三口,每周去吃,让他爸出钱,这算一家人?”
我继续沉默。
“妈,你把账本给我看看。”肖琬说。
“什么账本?”
“你忘了?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买什么都记账。从今天开始,你买东西花了多少,都记下来。每周末我来查。”
“没必要吧……”
“有必要!”肖琬打断我,“妈,我不在你身边,你别让人欺负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女儿从小就有主意,十岁就知道护着我。
前夫打我那次,她冲上去咬他胳膊,被他一巴掌扇出去老远。
从那以后,她最见不得别人欺负我。
我起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皮本子。上面写着我每天的支出:买菜、买肉、买水果、买米买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几页,开始往上记账。
9月2号,周六,买菜356元(虾、蟹、排骨等)。
9月9号,周六,买菜428元(虾、蟹、鲍鱼、牛肉等)。
9月16号,周六,买菜512元(帝王蟹、虾、花蛤等)。
三周下来,光买菜就花了将近一千三。
我把本子合上,手指按着封面,指节泛白。
下午两点多,傅峰打了牌回来,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赢了八十块,晚上咱们出去吃?”
“不了,家里还有菜。”我说。
“别省着嘛,赢了钱就要花。”他拍拍我的肩膀,“咱们去喝碗羊肉汤?”
我看着他,忽然说:“傅峰,你儿子每周都来吃饭,你觉得正常吗?”
傅峰愣了一下:“怎么不正常?一家人,吃顿饭怎么了?”
“问题不是吃顿饭。”我说,“每次都要吃海鲜,虾要最大只的,蟹要最贵的,还要帝王蟹。那玩意儿一只三百多块。你觉得我的养老金,够这么吃吗?”
傅峰脸上的笑慢慢僵住:“翠霞,你这是跟谁闹情绪呢?”
“我没闹情绪。”我说,“我就想问问你,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那是我儿子!”傅峰提高了声音,“他来看我,我高兴,吃点好的怎么了?你非要算那么清楚?”
“我不是算清楚。”我说,“我是怕你儿子把我这点养老金吃没了。”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小气?”傅峰脸色难看起来,“就几顿饭而已,至于吗?”
“几顿饭?”我看着他,“从九月开始,每周一次,每次少说三四百。一个月下来一千多块,你觉得不多吗?”
“那是你自己愿意的!”傅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进了卧室,把门重重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记账本。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腻腻的,闻着有点想吐。
晚上我做了饭,炒了两个菜。傅峰没出来吃,我盛了一碗饭端到他房门口,里面没动静。我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
我把菜夹到碗里,一口一口地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那顿饭我没吃多少。
夜里我躺在自己那半边床上,傅峰早就背对着我睡了。我们中间隔着一条缝,像楚河汉界一样。
我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的事。
那会儿我刚离婚,带着她租了一间房,一个月房租八十块。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家还要做手工活,一个月挣不到三百块。
肖琬懂事,从不跟我要这要那。
有次她同桌穿了一条新裙子,她回家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问她是不是也想要,她摇摇头:“妈,咱家没钱,我不要。”
那会儿日子那么难,她都没让我操过心。
现在好过了,我反倒让人当傻子了。
我翻了个身,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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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平常的日子过了一周,我跟傅峰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不主动找话说,我也不怎么开口。饭还是我做,衣服还是我洗,只是饭桌上少了一个人。他每天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完了就回屋躺着。
我有时候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行人发呆。邻居老孙家在楼下开了个小海鲜馆子,生意不错,每天中午晚上都有人。
老孙大名孙家辉,跟我初中同学,住同一个小区的。
当年读书的时候,他坐我后桌,老抄我作业。
后来毕业了就没怎么联系,直到搬来这个小区,才发现又成了邻居。
平时碰面也就点点头笑笑,不算太熟。
那天我在楼下买菜回来,正好碰到他站在店门口抽烟。看到我,他咧嘴笑了笑:“翠霞,好久不见。”
“是挺久的。”我点点头。
“听说你搬过来住两年了?”他掐了烟,“以后常来坐坐,我这儿菜不错。”
“好啊。”我应了一句。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菜:“又买虾?”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笑着说,“经常看你买虾,你家人口多?”
“就我跟我老公,还有他儿子一家,每周回来吃顿饭。”我说。
“那是挺热闹的。”他说,“不过嫂子,你这买虾买得太勤了,一周好几次,费钱啊。”
“没办法,孩子爱吃。”我笑了笑。
“那也悠着点。”他又点了一根烟,“我这开店二十年的,海鲜这东西偶尔吃吃还行,常吃顶不住。”
我笑着应了声,转身走了。他这句话倒是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到家,傅峰在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袋水果。他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刚才志强送了一箱苹果过来。”
“哦。”我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看了看那箱苹果。就普通红富士,市场价也就五六十块一箱。
跟我买的那些海鲜比,差远了。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儿子送箱苹果过来,我就要买三四百块的菜回去。这一进一出,好像不太对等。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一直惦记着那个记账本。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打开台灯,翻看那本子。三个月,前前后后加起来,请客吃饭一共花了将近一万。
我算了半天,得出一个数:平均每月三千三百块多。
一个人吃肯定吃不了,那钱都花哪去了?
一目了然。
我把本子收好,关了灯。肖琬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妈,这周我去你那儿。”
我回了一个“好”字。
周六又到了。
傅志强一家照例来了。
这次有点不一样,傅志强一进门就拿出一张红包,往茶几上一放:“阿姨,这是我跟嘉怡的一点心意,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愣了一下,打开红包一看,里面装了五百块。
“阿姨,您别嫌少。”魏嘉怡笑着说,“我们日子也紧,但是该孝顺的不能少。”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也不是。
那天我做了虾和蟹,还炖了只鸡。
傅志强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
他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阿姨,我爸说您对我不错,我心里有数。以后我发达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有心就行。”我说。
吃完饭他们走的时候,魏嘉怡又说了那句话:“阿姨下周见。”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五百块,够买一只帝王蟹再加点虾。
我一算,下次估计要吃回来。
我忽然有点佩服这个儿媳妇了。
那天晚上,傅峰主动跟我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翠霞,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
“那天的事……是我不对。”他低着头,“我不该那么说你。你对我们家好,我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
“志强那孩子你也知道,从小被我惯坏了。现在他日子也不好过,咱们能帮就帮帮。”
“帮归帮。”我说,“但不能无底洞。”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回头我跟他说说,以后别每次都吃海鲜,炒俩菜就行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得很,他根本管不了他儿子。
04
肖琬来了。
周六一大早就到了,自己坐高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大包,往沙发上一放,就开始满屋子转。
“妈,你这里没什么变化嘛。”她推开厨房门看了看,又拉开冰箱门检查。
“你找什么呢?”我跟在她后面。
“看看你冰箱里都塞了啥。”肖琬关上冰箱门,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又是海鲜残留的味道。”
“昨天买了点虾,还没吃完。”
“妈,我问你,这周末他们来没来?”
“来了,昨天来的。”
“吃的啥?”
“虾、蟹,还炖了只鸡。”
肖琬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妈,你跟我说实话,从上次我打电话到现在,他们来了几次了?”
“一次。”
“吃的是什么?”
“……还是海鲜。”
肖琬没说话,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妈,你把那个记账本给我看看。”
我从抽屉里翻出本子递给她。她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脸越沉。
“上个月底到昨天,四次,总共一千八百多。”肖琬把本子合上,“妈,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六千。”
“四顿饭就吃掉一千八。”她看着我,“你想过没,你一年下来,光是请他们吃饭,就要花掉多少?”
我低着头没说话。
“妈,我不反对你对傅叔好。”她把本子放在茶几上,“但你不能被人当傻子啊。你看这个红包,五百块。他们下次来,你肯定不好意思只炒两菜,又得买海鲜。这五百块顶多够吃两次。”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能算计?”我有点不舒服。
“我不是算计。”肖琬看着我,“妈,你是太老实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做饭。
吃饭的时候,傅峰回来了。看到肖琬,他愣了一下:“肖琬来了啊?”
“傅叔。”肖琬放下筷子,“我来看看我妈。”
“应该的应该的。”傅峰笑着坐到饭桌前,“你妈这儿有我照顾呢,你放心。”
“傅叔,我想问您几句话。”肖琬的语气很平静,“您儿子每周来蹭饭的事,您怎么看?”
傅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个……一家人嘛,常来常往。”
“那每次吃海鲜,您觉得合适吗?”
“是有点贵,但也还行……”
“还行?”肖琬打断他,“我妈一个月六千,他一家四顿饭吃一千八。这叫还行?”
傅峰的脸有点挂不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妈乐意,又不是我逼她!”
“傅叔,我没说不让您儿子来。”肖琬看着我,“我只是觉得,这个事得有个度。我妈妈这么大年纪了,不该被人这么当冤大头。”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傅峰放下筷子,起身进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一桌子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妈,你别怕。”肖琬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有我在呢。”
我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下午,肖琬带我去了银行。她帮我查了一下存款,发现我定期账户里少了五万块。
我愣了半天:“不可能啊,我没动过这钱。”
肖琬的脸白了:“妈,你这张卡的密码,傅叔知道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张卡是我跟傅峰结婚以后办的,说好是家庭备用金,密码我们俩都知道。后来我工作卡上的钱,每个月固定转两千块到这个卡里。
现在里面的十五万,就剩十万了。
“妈,是不是他动了?”肖琬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
“走,我们去问他。”
我站着没动。
“妈!”
“算了。”我说,“等下我自己问问。”
肖琬看着我,眼里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最后她咬咬牙:“妈,我不管你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踩在我心上。
我一个人站在银行门口,天阴了,风凉飕飕的,吹得我直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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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家,傅峰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见我进来,他掐了烟,看着我。我没说话,直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翻东西。
那张卡呢?
我记得放在过冬羽绒服的内袋里。平时不穿那件衣服,卡一直放在里面没动过。
我把衣柜翻了个遍,没找到。
“你找什么?”傅峰站在门口问。
“我的银行卡。”我回头看着他,“我放在羽绒服内袋里的那张卡。”
傅峰没说话,后退了一步。
“你拿走了,对吧?”我看着他的眼睛。
“翠霞……”
“我问你,是不是你拿走了?!”
“翠霞,你听我说……”
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服:“那是我女儿给我存的钱!那是我的养老钱!你拿它做什么了?”
傅峰被我吓了一跳,他用力挣脱我的手:“你疯了?!”
“我没疯。”我喘着粗气,“你说,钱哪去了?”
“志强那边出了点事,他要周转,我就……”
我整个人都软了,松开他的衣服,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床上。
我五万块,就这样没了。
“你就这样把我的钱给你儿子?”我盯着他,“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我……”傅峰别过脸,“我以为你会同意的。毕竟你嫁给了我,他也就是你儿子……”
我突然觉得好笑:“我儿子?那你怎么不叫他给我当儿子?叫他给我养老送终?”
“翠霞,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我站起来,“傅峰,我告诉你,这钱,你必须还我。”
“我……”
“一周之内,五万块,一分不能少。”
傅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手一直在抖。
我拿出手机,给肖琬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的肖琬还在生气:“妈,什么事?”
“肖琬,你明天回来一趟。”
“怎么了?”
“那钱,真的是傅峰拿走的。”我说,“五万块,给他儿子周转了。”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妈,你明天在家等我。”肖琬说完就挂了。
那个周末,我没做饭。
傅志强一家又来了,一进门就嚷嚷要吃虾。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说:“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你们自己热热吃吧。”
魏嘉怡愣了一下:“阿姨,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累了,想歇歇。”
傅志强看着我的脸色,没再说什么。
傅峰走了进来:“翠霞,你怎么了?”
“没事。”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外面传来魏嘉怡的声音:“爸,阿姨是不是不高兴了?是不是我们……”
“别管她,她就那脾气。”傅峰说。
我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们热了菜,熙熙攘攘地吃完了,临走前魏嘉怡敲了敲门:“阿姨,我们走了啊。”
我没应声。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什么也没想。
手机响了,是肖琬发来的消息:“妈,明天早上到。”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灯,一直坐到天亮。
06
肖琬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昨晚没睡好的倦意。
她进门看了我一眼:“妈,你怎么了?眼睛这么肿?”
“没事,没睡好。”
她没多问,放下包就开始翻柜子。我坐在沙发上看着。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都在这了。”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妈,你准备好离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你舍不得。”肖琬蹲在我面前,“可是妈,你再这样下去,就是个无底洞。”
“你听我说。”她抓住我的手,“那五万块,我跟傅叔谈。他不还,咱们就走法律途径。你现在就一个选择,要么让他把钱还了,以后各过各的;要么就这么一直下去,他儿子还会再来,钱还会再少。”
我看着茶几上的证件,心里乱糟糟的。
“妈,你想想我。”肖琬的眼眶红了,“我没爸爸,我不能再没妈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我看着女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肖琬,妈对不起你……”我哭得稀里哗啦的。
“妈,你别哭。”肖琬抱着我,“咱们不怕,有我呢。”
那天中午,肖琬去找了傅峰。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知道傅峰回来的时候,脸上很难看。他看了我一眼:“翠霞,我知道错了。你放心,那五万块,我分期还你。”
我不说话。
“你原谅我这一次。”他走过来,“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傅峰。”我终于开口,“你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愣了愣:“什么怎么办?”
“他每周来吃饭,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这不是我让他来的……”
“你能管住他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能跟他说,以后别来了,或者来了就随便吃顿家常菜,别每次都吃海鲜,行吗?”
傅峰沉默了。
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
他管不住。
他从来就管不住他儿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给老孙发了条微信。
“老孙,你那个店里的监控,能查到以前的记录吗?”
过了几分钟,老孙回了一条:“怎么了?”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第二天,老孙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傅志强坐在老孙的店里,跟一个陌生男人面对面。桌上摆着几样菜,傅志强一直在说话,表情有点激动。
“这是什么时候的?”我问。
“上个星期的。”老孙说,“那个男的是他供应商,我听了几句,好像是欠款的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傅志强所谓“周转”,根本就是个黑洞。
我把视频发给了肖琬,她看了以后只说了一句话:“妈,这家人,不能留。”
那个周末,傅志强一家又来了。
这次他们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按了门铃。
我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门铃响,愣了一下。傅峰去开门,门外站着傅志强一家三口,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和一箱水果。
“爸,阿姨,我们来了。”
傅峰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菜刀:“今天没买菜,冰箱里就剩点青菜。”
“没事没事,随便吃点。”魏嘉怡笑着说,“主要是来看看您。”
那天晚上,我炒了四个菜,全是素菜。
傅志强看着满桌子的素菜,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没说什么,但魏嘉怡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饭桌上,傅晓明嚷嚷着要吃虾,魏嘉怡哄他:“乖,今天没买,下次再吃。”
“不要!我要吃虾!”傅晓明踢着腿。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拿起筷子:“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魏嘉怡看了我一眼:“阿姨,今天这菜……是不是不太合您的胃口?”
“菜很好。”我说,“就是今天没什么胃口。”
他们走了以后,傅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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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买过海鲜。
每周六他们来,我就炒几个家常菜,青菜、豆腐、鸡蛋、肉丝,没什么花样。傅晓明每次来都嚷嚷着要吃虾,我就说:“今天没买,下次吧。”
魏嘉怡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傅志强倒没说什么,只是每次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以前的一整个下午,变成了吃个饭就走。
傅峰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又过了一周,周四晚上,傅峰终于开口了。
“翠霞,要不……这周末别让志强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说了算。”
他拿出手机,给傅志强打了电话。电话通了以后,他支支吾吾好一会儿:“志强啊,这周末别过来了,你阿姨……身体不太舒服。”
挂了电话以后,他看着我很复杂。
“谢谢你,翠霞。”
周五晚上,肖琬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着我:“妈,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
“没闹?”
“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那个周末,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清净。
没人按门铃,没有小孩的吵闹声,没有魏嘉怡在耳边念叨。我在厨房里炒了两个菜,简简单单地吃了一顿。
傅峰坐在饭桌前,什么也没说。
饭后,他主动去洗碗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忽然觉得日子其实可以很简单。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
是老孙打来的。
“翠霞,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有点急,“刚才傅志强来我店里了,跟他老婆一起,还带了个律师。”
我皱起眉头:“律师?”
“嗯,好像是来调监控的。他怀疑有人在背后查他,不知道怎么就找到我这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没说漏嘴吧?”
“没有没有。”老孙连忙说,“我跟他装傻呢。”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高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傅志强在查什么?
他在防范什么?
我正想着,门铃突然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傅志强,后面跟着两个中年男人。
“阿姨,有点事想跟您聊聊。”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股冷意。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人:“他们是?”
“我朋友。”他说,“我们进去说吧。”
我让开门口,他带着那两个人走了进来。
08
傅峰从卧室出来,看到来人愣了愣:“志强?这是……”
“爸,没事,就过来坐坐。”傅志强说着坐到沙发上,“阿姨,您也坐。”
我站在原地,没动。
“阿姨,我就直说了。”傅志强翘起二郎腿,“我听说,有人在背后查我的账。这个人,是不是跟您有关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阿姨,咱们是一家人。”他笑了笑,“有事好商量,没必要搞那些小动作。”
“傅志强,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您,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
我盯着他的脸,心里一阵发冷。
“行了,话我就说到这。”他站起来,“爸,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他们走了以后,傅峰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翠霞,志强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在查他?”
“我没有。”
“那你跟老孙……”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傅峰,你儿子做的那点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愣住了。
“那五万块去哪了?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在外面欠了多少债,你知道吗?”
傅峰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儿子,还有你儿媳妇,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不知道?”我一字一句地问他。
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星星。
手机响了一声,是肖琬发来的消息:“妈,怎么样了?”
“没事。”
“傅志强去找你了?”
“嗯。”
“你别怕,都安排好了,明天见分晓。”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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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被人敲醒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其中一个递给我一张纸:“请问您是肖翠霞女士吗?”
“是。”
“这是搜查令,我们依法对傅峰的住所进行搜查。”
我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这是……”
“请您配合。”那个警察说完,另一个警察已经走进去了。
傅峰从卧室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白了:“你们干什么?!”
“傅峰先生,请您配合。”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警察们在翻柜子、翻抽屉、翻床垫。
很快,一个警察从书房里翻出来一个档案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好几本存折和银行卡,还有一张欠条。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欠条上写着:傅志强欠债十万元,出借人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借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傅峰先生,这些东西……”警察转头看向傅峰。
傅峰的脸已经白了,他低下头:“是……是我儿子的。”
“那这欠条怎么回事?”
傅峰咽了口唾沫:“他借钱,让我担保。但是找不到他,所以……”
“所以你就帮他藏起来了?”
傅峰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那五万块不是被他儿子拿去做生意,是拿去还债了。而傅峰不仅没阻止,还帮他打掩护。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月来,像个傻子。
警察把东西带走以后,傅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
我没理他,拿出手机给肖琬打电话:“肖琬,你来一趟。”
“妈,怎么了?”
“你来了再说。”
肖琬到了以后,看着屋里的样子:“这是……”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离婚。”
那个下午,我走进卧室,把结婚证拿出来。傅峰坐在沙发上,没动。
“傅峰,我们离婚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把结婚证放在茶几上:“明天,去民政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肖琬推门走进来:“妈,你还好吗?”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累了。”
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妈,你以后想怎么办?”
“不知道。”我摇摇头,“可能……一个人更好吧。”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妈,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一下子暖了不少。
10
第二天,傅峰没有跟我去民政局。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肖琬陪我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离婚?”
“嗯。”我把结婚证递过去。
“你们想清楚了吗?”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离婚以后,财产怎么分?”
“我不要他的。”我说,“我的也不要他分。”
肖琬拉了拉我的手:“妈,你想好了?”
“想好了。”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把手续办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看着街道两边的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
“妈,你看,秋天要来了。”肖琬指着远处。
我抬头看了看,天很蓝,云很白,风很清。
“走吧,回家。”
回到那个我一个人住了两年的家,打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厨房里的灶台,客厅里的沙发,阳台上的花盆。一切都是老样子,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老孙发来的消息:“翠霞,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回了三个字。
他又发来一条:“我这儿新到了一批虾,要不要过来尝尝?我请客。”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回:“好,下次。”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太阳很好,天很蓝,路上的车和行人来来往往,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
肖琬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妈,吃点东西吧,我做了粥。”
我接过水杯:“好。”
她在我旁边坐下,看着窗外:“妈,你以后想去哪?”
“想去哪就去哪。”我说,“反正是自己过日子了,想去看看你,想去旅游,想去种花。”
“那我陪你去。”
“傻孩子。”我笑了笑,“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
“可你也是我日子的一部分。”她认真地看着我,“妈,不管你去哪,你都是我妈妈。”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涩:“知道了。”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手机亮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点开一看,是傅峰发来的:“翠霞,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没有回复他。
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上灯,闭上眼。
明天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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