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团圆饭,菜还没上齐。
孩子们在客厅追着跑,八岁的沈梦洁喊了一句“玉贞姑姑说你们家欠她一套房”。
我妹的脸瞬间黑了。
她冲上来,一巴掌扇在我儿子脸上。
声音脆得我耳朵嗡鸣。
我老婆反应过来时,已经给了她两个耳光。
满桌子菜翻了一地,我妈哭着喊“都是一家人”。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手机里那条六十万的转账记录,是我第二天凌晨四点半翻出来的。
但我没转。
我在等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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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那天中午说起。
我们老程家有个规矩,逢年过节,兄弟姐妹轮流做东。
今年的中秋团圆饭,轮到我家。
老婆周莲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买菜、炖肉、包饺子,忙得脚不沾地。
我娘冯淑华一大早就从乡下赶来,带了一篮子土鸡蛋,说是给孙子补身体。
我妹程玉贞一家三口踩着饭点进门,她儿子马小杰进门就窜进了客厅,连招呼都没打。
“哥,嫂子,我们来晚了。”程玉贞笑着打了个招呼,眼睛却先扫了一圈客厅的摆设。
她老公马强跟在后头,拎着一箱牛奶,往玄关一放,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我妈迎上去,接过牛奶箱,笑着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马强非要带,我说不用不用。”程玉贞嘴上客气着,眼睛却一直往厨房瞟。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周莲准备了多少菜,是不是够排场。
周莲从厨房探出头,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跟她过了十几年,知道那眼神的意思:你妹妹又空着手来了。
我没吭声。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孩子们倒是不管这些,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
我儿子程凯安今年十三岁,性子老实,不爱跟人争。
马小杰比他小两岁,倒是皮得很,进门就翻我儿子的玩具箱。
“这个是我的!”马小杰抢过程凯安手里的变形金刚。
“你小心点,那是限量版的。”程凯安有点急,但没敢上手抢。
“什么限量版,不就是个破玩具嘛。”程玉贞在一旁听见了,接了一句,“小杰喜欢就让他玩会儿,你又玩不坏。”
程凯安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只好退到一边,眼巴巴看着自己攒钱买的玩具被别人拆得七零八落。
我岳母刘玉珊坐在沙发上,看见这一幕,眉头皱了皱,但也没说什么。
她是个退休教师,一辈子讲究规矩,最看不惯这种场面,但碍于亲戚情面,不好开口。
我给马强递了根烟,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也不点,就那么干坐着。我跟他说话,他就“嗯”
“啊”地应付,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你最近在忙什么?”我找了个话头。
“没忙什么,到处看看。”他说得含糊。
我知道他说的“到处看看”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固定工作,今天帮这个朋友拉货,明天跟那个老乡干点零活,有一搭没一搭的。
家里主要靠我妹在超市上班那点工资撑着。
“有合适的活跟我说一声,我们工地上还缺人。”我随口说了一句。
“再说吧。”马强还是那副态度。
我妈端着水果出来,招呼大家吃东西。她一边往我儿子手里塞苹果,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妹夫那个人,你也别管太多,你妹妹自己有分寸。”
我没接话。
我一直觉得,我这个当哥哥的,对妹妹够可以了。
她结婚买房,我出了二十万首付。
后来老家拆迁,分了六十万补偿款,她说要在县城买套二手房,求我先把钱借给她。
我答应了,周莲当时就不乐意,跟我吵了一架。
“你妹妹那个样子,她什么时候还过你钱?”周莲气得直跺脚。
“她是我亲妹妹,总不能让她一家住在出租屋里。”我当时这么劝她。
“亲妹妹?她把你当亲哥哥了吗?她从你这里拿了多少钱,说过一个谢字没有?”
我没还嘴,因为周莲说的是实话。
但那会儿我想的是,妹妹当年辍学打工供我读书,这份情我得还。六十万,就当是还她了。
可我没想过,这份情,她也在心里记着账。
02
饭快做好的时候,一个远房表姐带着她女儿沈梦洁来了。
表姐叫程春梅,跟我爹沾点亲,平时不怎么走动,这次是凑巧到县城办事,顺道过来坐坐。
她女儿沈梦洁才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嘴甜得很,进门就喊了一圈叔叔阿姨。
孩子们又多了一个玩伴,客厅里更热闹了。
我在厨房帮周莲端菜,她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妹妹今天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我随口问。
“刚才她问我,你是不是外面欠了钱。我说没有,她又问你这几年生意是不是不好做。我说还行,她就没再说什么了。”周莲说完,拉了一下我的衣袖,“你觉不觉得,她话里有话?”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周莲的意思。
“她是不是在打那六十万的主意?”周莲干脆说破了,“我听说马强最近在外面惹了点事,被人追债。”
“不可能吧,他没跟我说过。”
“人家会跟你说?你是他大舅子,又不是他债主。”周莲把菜往桌上一放,“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那六十万,我是有数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些年,我总觉得妹妹日子过得不容易,能帮就帮一点。
可周莲说得对,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还钱的事。
去年她过生日,我转了两千块钱,她收了,连句谢谢都没说。
过年的时候,她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在三亚旅游的照片,底下亲戚们点赞一片。
我当时看了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欠着六十万,还跑去三亚旅游?但我没说出来,怕伤和气。
饭摆好了,我招呼大家入座。
客厅里几个孩子还在疯跑,我喊了一声:“凯安,洗手吃饭了!”
程凯安应了一声,正往厨房走,马小杰突然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推了他个趔趄。
“你跑什么跑!”马小杰喊着。
程凯安没站稳,手臂甩到了茶几上,碰倒了马小杰堆了好半天的积木城堡。
“哗啦”一声,积木散了一地。
马小杰愣了一秒,然后张嘴就哭了。
程玉贞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拉起儿子,冲着我儿子吼:“你干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他推我——”程凯安想解释。
“你还撒谎!”程玉贞的声音高了八度,“我儿子推你?明明是你碰倒了他的东西!”
我妈在一旁打圆场:“算了算了,小孩子不懂事,重新搭一个就是了。”
“妈你别管!”程玉贞根本不听,她盯着程凯安,手已经抬起来了。
我儿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沈梦洁那个小丫头从旁边窜过来,仰着脸冲程玉贞说了一句:“玉贞姑姑,你不是说他们家欠你一套房吗?那你还骂他干什么呀?”
空气突然凝固了。
程玉贞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她的手没有放下来,反而往前一伸,狠狠扇在了程凯安脸上。
“啪!”
那一声脆响,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儿子捂着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他没哭出声,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姑姑。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盘子从我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碎了。
周莲跟在我身后,看见儿子脸上那道红印,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她冲上去,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程玉贞两巴掌。
“打我家孩子?你算什么东西!”
程玉贞被打懵了,脚下一个趔趄,撞倒了餐桌,桌上的盘子碗哗啦啦摔了一地,红烧肉翻在地上,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女儿吓得哭起来。
我妈急得直跺脚:“别打了!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岳母刘玉珊赶紧把两个孩子拉到一边,捂着孙子的眼睛。
程玉贞瘫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嫂子你打我!你居然打我!程永健你看你老婆干的好事!”
马强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吭声。
我手里还攥着摔碎的空盘子,碎片扎进掌心,疼得我直哆嗦。
满屋子乱糟糟的,我就那么站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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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莲拉着程凯安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她是在等我表态。
可我没动。
我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我妈抱着妹妹哭,看着马强蹲在墙角抽烟,看着躲在岳母身后瑟瑟发抖的儿子。
我的脑子是空的。
等我回过神来,程玉贞已经被我妈扶起来,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她一边哭一边骂:“我当年辍学打工供他读书,他倒好,娶了媳妇就忘了妹妹。我儿子被他儿子欺负了,他老婆还打我……”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我妈拦着她。
“妈你还不帮我!我说错了吗?他欠我的!”
我听见了。
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走到沙发前,看着程玉贞,问了一句:“你说我欠你的,到底欠你多少?”
程玉贞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你……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你觉得我欠你多少。”我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六十万够不够?”
我妈脸色变了:“永健,你说什么呢!”
“妈,你别插嘴。”我看着程玉贞,“你说清楚,到底欠你多少,我一次性还清。”
程玉贞的脸涨得通红,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你真行!程永健,你真有出息!”
她抓起包,拉着儿子就往外走。马强跟在后头,一句话都没敢说。
门“砰”地关上了。
我妈瘫在沙发上,一拍大腿:“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我岳母抱着程凯安走过来,小家伙脸上的红印已经肿起来,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凯安,疼不疼?”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那会儿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晚上,我妈被岳母送回家了。家里只剩下我们三口人。
周莲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我儿子已经睡了,脸上的红印还没消。
我走过去,想跟周莲解释一下。
“你别说话。”周莲先开口了,“你什么都不用说。”
“周莲……”
“我问你,那六十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去跟她谈。”
“谈什么?”周莲抬起头看着我,“你觉得她还打算还你吗?你没听她今天说什么?她说你欠她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
我没法反驳。
“程永健,我跟你过日子十几年,你妹妹什么样,你心里清楚。我不说,是因为那是你妹妹。可今天她打了你儿子,你还打算忍吗?”
我看得出来,周莲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忍。”我说,“我是在想,我到底欠她什么。”
“你不欠她。”周莲站起来,“你谁也不欠。”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直到凌晨。
04
我翻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六十万的转账记录还在,三年前的日期,备注写着“借给妹妹买房”。
我又往上翻了翻,看见这几年来零零碎碎的转账记录:过年的红包,生日的礼金,帮忙垫付的医药费,连她给马小杰报辅导班的钱都是我出的。
一笔一笔,加起来快十万。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她当年辍学打工供我念书,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寄了三年多。
我上大学那会儿,她在工厂里做女工,一个月工资五百块,自己留一百,剩下四百全寄给我。
三年下来,一万多块钱。
可我这几年贴补她的钱,加在一起早就超过十万了。
她说的“欠”,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觉得我欠她的,是永远还不清的?
我越想越睡不着。
周莲说得对,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这六十万。
在她看来,我给她钱是天经地义的。
因为我欠她的。
欠她辍学打工的情,欠她替我吃过的苦。
所以她可以随手打我儿子,可以不打招呼就拿走我的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家欠我一套房”。
我坐在卫生间里,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开始算账。
她供我读书那三年,一共寄了一万两千三百块。按现在的生活水平算,加上利息,顶多两万块。
我从毕业到结婚,陆陆续续贴补给家里的钱,少说也有小二十万。
老家拆迁的六十万,她拿走了。
前前后后,她从我这里拿走的钱,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
可她说得好像我还欠她。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转账”按钮上。
我想把那六十万转回来。
可我又犹豫了。
我知道,一旦转了这六十万,我们兄妹之间就彻底完了。
我妈会怎么想?亲戚们会怎么看我?
周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手里举着手机,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把手机关了。
“你是不是想转钱?”周莲盯着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那六十万转回来,我就跟你离婚。”
“我没转。”
“那你干什么?”她走过来,一把拿过我的手机,翻开银行APP,看到转账记录还在,松了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她把手机扔回我手里。
“我不知道。”
“程永健,你想想清楚。”周莲的声音很平静,“你妹妹今天打的是你儿子。不是别人,是你亲儿子。你儿子长这么大,咱们俩都没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你妹妹凭什么?”
我沉默了。
“你不是她欠她的。你对她仁至义尽了。”周莲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马桶上,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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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四点半,我打开了银行APP。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转账”。
验证码发到手机上,我又看了一眼。
六十万。
我输入了密码。
转账成功。
短信提示音响起: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转账600,000.00元,余额XXXXXX元。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手都在抖。
我靠在卫生间的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这个钱一转,我跟程玉贞之间就彻底断了。
可我没有后悔。
我回到卧室,周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你干什么?”
“上了个厕所。”我说。
她没再问,又睡着了。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小时候,我和妹妹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她比我小六岁,胖乎乎的,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
那个时候,我们感情挺好的。
后来我考上大学,家里拿不出学费,妹妹主动提出来不去念书,出去打工。
我记得她走的那天,我妈在村口送她,哭得不行。
妹妹倒挺坚强,笑着说:“妈你哭什么,我哥有出息了,我也有面子。”
她打工那几年,每个月都准时给我寄钱。
我每次收到钱,心里都特别不是滋味。
我发誓,等我以后出息了,一定好好报答她。
可后来日子过好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却变了味。
她开始比较,开始计较。
她总觉得我日子过得比她好,就觉得我心里不平衡。
她看我给侄子报了辅导班,就觉得我应该给她儿子也报一个。
她看我买了新房子,就觉得我应该帮她换一套大的。
一旦我没满足她,她就说:“我当年供你读书,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年。
像个紧箍咒一样。
现在,我终于把这个咒语解开了。
可我心里并不轻松。
天一亮,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程玉贞打来的。
06
我没接,让手机响了三声,挂断了。
程玉贞又打了一遍。
我按了接听键,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在电话那头吼了起来:“程永健你还是人吗?你把钱转走了?”
“那是我的钱。”我平静地说。
“你的钱?我当年供你读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你的钱?我为了你吃多少苦你知道吗?你现在发达了就想跟我撇清关系?”
“我没忘记你为我吃的苦。”我说,“但你打我儿子的时候,你忘了我是你哥哥。”
“你儿子碰坏了我儿子的东西,我打他一下怎么了?你老婆还打了我两巴掌呢!你怎么不说她?”
“你先动手的。”
“你……”程玉贞的嗓门更大了,“你是不是非要跟我算清楚?”
“你如果愿意算,我可以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我说,“你供我读书那三年,一共一万两千三百块。我帮你买房的钱加上这些年贴补给你的,不止八十万。这六十万,我就当是还清了。”
“你还清?你还不清!”程玉贞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你以为钱能算清楚吗?我为你吃的苦,是能用钱算的吗?”
“那你说,怎么才能算清楚?”
她没说话。
“你说不出来了对吧?”我说,“因为在你心里,我这辈子都欠你的。不管我还多少,你都觉得不够。”
“程永健,你不是人……”
“以后有事,你找别人吧。我这个哥哥,不配。”我挂了电话。
手指还在发抖。
我知道我做得绝了。
可我不想再忍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刚把电话放下,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永健,你妹妹说你把钱转走了?”
“嗯。”
“你……你怎么能这样?那是给你妹妹买房子的钱!”
“妈,那钱是借给她的,不是给她的。”
“你跟妹妹计较什么?她一个人不容易,你就不能让让她?”
“她打凯安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儿子也不容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打人是不对,可你也不能……”
“妈,够了。”我说,“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以后我赡养你的那一分不会少。但这个妹妹,我不认了。”
“永健……”
“挂了,妈。”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周莲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那里,什么也没问。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俩就那么沉默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了一句:“你终于清醒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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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我妹疯了似的给我打电话。
她拉黑了我的银行卡,删了我的微信,又在家族群里发了长篇大论,说我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我都没回。
我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每次都是劝我跟妹妹和解。
“永健,你妹妹现在日子不好过,你就……”
“妈,她打我儿子的时候,没想过我好不好过。”
“她是不对,可你也不能就这样不认她,毕竟她是你的亲妹妹……”
“我认她,她有没有认过我?”我说,“她拿我钱的时候叫我哥哥,转身就说我欠她的。妈,这种亲情,我不要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我不懂事,说我忘本。
我心里也难受,可我不想再回头。
我岳母刘玉珊听说这事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永健,我支持你。你妹妹做得太过分了。你不能再惯着她。”
“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你做得对。”岳母说,“人活着要有底线。你妹妹踩了你的底线,你就该让她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
听了岳母的话,我心里好受了一些。
可事情还没完。
一星期后,程玉贞带着马强和我妈,直接上门来了。
他们站在我家门口,程玉贞拍着门喊:“程永健你给我出来!你把话说清楚!”
邻居们在楼道里探头探脑。
周莲开了一条门缝,冷着脸说:“你再拍一下门试试?”
“我不跟你废话,让我哥出来!”程玉贞一推门,把门撞开了一些。
周莲没拦她,直接拿起手机报了警。
“喂,是110吗?有人私闯民宅,你们过来处理一下。”
程玉贞愣了:“你……你报警?”
“我老公不欠你钱,我也不欠你。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们打孩子的视频发到网上去。”
周莲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天程玉贞扇程凯安的片段。
“你……”
“我录的。”周莲冷冷地说,“我怕你们不认账,所以留了一手。要不要我现在发出去让大家评评理?”
程玉贞的脸涨得通红,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赶紧打圆场:“周莲,你别这样,大家有话好好说……”
“妈,这事你别管。”周莲拦住我妈,“你要是心疼你女儿,你就带她走。但你要是想讲道理,我先跟你讲讲,你女儿打你孙子,这算什么道理?”
我妈被噎得说不出话。
警察很快就来了,问清楚情况后,把程玉贞教育了一顿。说再闹就按扰乱治安处理。
程玉贞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意。
我没躲,也看着她。
我知道,这辈子,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08
我妈跟着妹妹走了。
但第二天一大早,她一个人又来了。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她低着头进来,拎着那篮子没送出去的土鸡蛋。
周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妈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我妈坐在客厅里,眼睛一直往程凯安的卧室里瞟。
“凯安怎么样了?”
“没事了,消肿了。”我说。
“我能看看他吗?”
我犹豫了一下,起身去敲门。
程凯安开了门,看了我妈一眼,叫了一声:“奶奶。”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程凯安的脸:“孩子,还疼不疼?”
程凯安摇了摇头。
“你姑姑她……”我妈的嘴唇哆嗦着,“她不应该打你。”
程凯安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妈抱了他一下,转身走进厨房。
周莲正在洗菜,看见我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你先坐。”
“我不坐了。我来跟你说几句话。”我妈站定,“这事,是玉贞不对。我没教好她。我替她跟你们道歉。”
“妈,你不用替她道歉。”周莲放下手里的活,“你道了歉,下次她还敢打。”
我妈的脸白了白。
“我知道,你心里怪我没用。”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做妈的,谁都想要。永健也苦,玉贞也苦。我没办法……”
“我知道你难。”周莲的声音放缓了,“但妈,有些事不能退让。你退一步,她就进一丈。将来吃亏的还是你们。”
我妈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周莲,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看着我:“永健,妈不逼你了。你自己拿主意。”
我没说话。
我妈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周莲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别想了,去送送妈。”
我追出去的时候,我妈已经走出了小区大门。她背有点驼,头发花白了大半。
我没喊她。
就那么看着她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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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正在楼下抽烟,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程玉贞的声音。
“哥,你在家吗?”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哥,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想跟你谈谈。”
她的声音跟我记忆中不太一样了,不再那么尖利,反而有点沙哑。
“谈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对。”
我靠在墙上,没说话。
“哥,你能不能出来一趟?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的茶餐厅等你。”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去了。
程玉贞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也没打理,看着憔悴了很多。
她看见我,站起来,嘴角动了动。
“哥,你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白开水。
“马小杰最近老生病,我也没时间收拾自己。”她低下头,“哥,我今天是来给你道歉的。那天我不该打凯安。”
“你是真心道歉吗?”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哥,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我也知道我这些年做得不对。我一直觉得你欠我的。可我想了这两个月,想明白了。你不欠我什么。你对我够好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六十万……我们家里确实紧巴,但我不该打你钱的主意。”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这是十万块。我说了要还你,就得还。”
“你哪来的钱?”
“我借的。你别管哪来的,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玉贞,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不停绞着衣角。
“哥,我想跟你好好的。我不想跟你变成仇人。”
我心里一紧。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哥,其实我去找过高利贷。”
“什么?”
“我借了二十万的个人借贷,利息高得吓人。我本来想,要是你心软了,把这六十万再给我,我就拿那钱去还债。结果你没上钩。”
“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走投无路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马强赌钱,在外面欠了三十多万。家里那套房子都快被收了。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打了你的主意。”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打凯安,也不是因为他碰了马小杰的玩具。我那天心情本来就差,马强又打电话来要钱,我一听凯安在那儿吵吵嚷嚷,气就上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她擦了一把眼泪,“我这几年,一直在跟自己过不去。我觉得你日子过得比我好,我就不甘心。我总觉得是老天不长眼,凭什么我就得受这个罪。可我想错了。你也是靠自己的本事打拼出来的。你没靠过我。”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马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他离婚。”
“离了婚你带着孩子怎么过?”
她又低下头:“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再跟他耗下去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多了皱纹。
她是我妹妹。
那个当年在村口笑着说“妈你哭什么”的小姑娘。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高利贷欠了多少?”
“二十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卡推了回去。
“这钱你拿着,去把高利贷还了。剩下的,你留着过日子。”
“哥……”
“我跟你说最后一句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妹妹。这个事,一辈子改不了。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但你记住:没有下一次了。”
程玉贞愣在那里,眼泪一直往下流。
“别哭了。回去收拾收拾,把该办的事办了。”我站起来,“以后照顾好自己,好好带孩子。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
我转身走出茶餐厅,外面风很大。
我揉了揉眼睛。
有点酸。
10
那天的事情过去以后,我和程玉贞之间,算是缓和了一些。
她跟马强离婚了,带着马小杰搬到了县城边上的一间小房子里。我妈时不时过去帮她看孩子。
周莲知道我把钱借给妹妹以后,也没多说什么。
她只问了一句:“你还打算让她还不?”
我说:“她要是还,我就收着。她要是不还,我也不催。”
周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程凯安的脸上倒是再没留下什么痕迹。小孩子恢复得快,半个月就全好了。
但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姑姑的事。
有一天放学回家,他突然问我:“爸,你跟姑姑和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说:“差不多吧。”
“那我以后还能去姑姑家玩吗?”
我想了想,说:“你想去就去吧。但姑姑要是再打你,你要告诉爸爸。”
他点了点头,又问:“姑姑为什么打我?”
我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还记不记得,爸爸以前跟你说过,姑姑以前供爸爸念过书?”
“记得。”
“姑姑那时候很辛苦。她心里一直觉得,爸爸欠她的。所以有时候,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那你欠她吗?”儿子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爸以前觉得欠。后来想明白了,其实谁都不欠谁。家人之间,不该用欠不欠来算。”
“那你们和好以后,她还觉得你欠她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不知道。但爸爸决定不跟她计较了。有时候,亲戚之间就是这样,该吵的吵完了,该算的算清了,日子还得继续过。”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
我想起小时候,妹妹和我躺在院子里数星星。
她问我:“哥,你说天上的星星有没有名字?”
我说:“有,每一颗都有名字。”
她说:“那我也想要一颗星星。”
我说:“好,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一颗。”
那时候她笑得特别开心。
后来我没能给她买星星。
我给了她六十万。
可我要的,也不是她的钱。
我要的,是她还能笑成小时候那个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玉贞发来的消息。
“哥,我新租了房子,周末过来吃饭吧。”
我看了半晌,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风有点凉了。
秋天快过去了。
可日子,还要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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