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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223-262/224-263)
字叔夜,本姓奚,会稽上虞人,以避怨,徙焉。铚有嵇山,家于其侧,因而命氏。
三国魏末谯国铚县(安徽濉溪)人。“竹林七贤”领袖。
娶曹操曾孙女长乐亭主。官至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
隐居不仕,因得罪钟会,遭其构陷,被司马昭处死。
嵇康善文工诗,风格清峻,精于笛,妙于琴,善音律。
《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琴曲,为“嵇氏四弄”。
《晋书·嵇康传》载:康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恬静寡欲,含垢匿瑕,宽简有大量。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长好《老》《庄》。
诗今存50余首,四言占一半以上。有《嵇中散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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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生论》
1223字,浓缩了养生精华,如养生三原则:守之以一、神形相亲、养之以和,以及恬淡虚无、晒以朝阳、润以醴泉、蒸以灵芝等具体措施。
神仙虽不目见,然记籍所载,前史所传,较而论之,其有必矣。
嵇康尝采药游山泽,会其得意,忽焉忘反。时有樵苏者遇之,咸谓为神。
似特受异气,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
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可有之耳。
若导气养性得当,上等的获一千多岁的寿命,下等的获约数百的寿命,是能实现的。
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
夫服药求汗,或有弗获;而愧情一集,涣然流离。终朝未餐,则嚣然思食。
人们服药来希求发汗,有时不能取得效果;惭愧心一汇集,就大汗淋漓。整个早晨没用餐,就饥肠辘辘,很想吃饭。
夜分而坐,则低迷思寝;内怀殷忧,则达旦不瞑。
夜半还坐着不睡,就昏昏沉沉,很想睡觉;要是心存深忧,天亮也不能合眼。
劲刷理鬓,醇醴发颜,仅乃得之。
梳子可以梳起头发,浓酒可以使脸红热,不过靠外力罢了。
精神之于形骸,犹国之有君也。
神躁于中,而形丧于外,犹君昏于上,国乱于下也。
精神在内躁乱不安,身体就会在外受损害,犹如君主在上昏庸无道,国人就会在下作乱一样。
夫为稼于汤之世,偏有一溉之功者,虽终归燋烂,必一溉者后枯。
然则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
商汤时的大旱年种庄稼,仅灌溉过一次的禾苗,虽然终归要枯萎,但必定是最后枯萎。所以,一次灌溉的益处也不能轻视。
而世常谓,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伤身,轻而肆之,是犹不识一溉之益,而望嘉谷于旱苗者也。
可世人常说,一次生气不能够伤害生机,一次悲哀不能够伤害身体,于是轻率放纵自己。
这就像不明白一次灌溉的益处,却期望受旱的禾苗,长成好庄稼一样。
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过之害生。
精通养生的人,知道身体是依赖精神支撑的,精神是借身体来依存的,明白生机易丧失,懂得一次过错也会伤害生命。
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
感情上不留爱憎,心中不留忧喜,清净淡泊,不受哀乐的影响,这就会身心和洽,气机平顺。
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
还要进行呼吸吐纳的修炼,服食药膳调养身体,使身心融合,就会表里一致、相辅相成。
《晋书·嵇康传》琅邪王戎自言,与嵇康居山阳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
夫田种者,一亩十斛,谓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称也。不知区种,可百余斛。
用播种后不再管理的田种法,一亩地能出产十斛粮食,就叫良田。却不知用播种后讲究管理的区种法,可使一亩地出产一百多斛粮食。
田种一也,树养不同,则功收(效)相悬。
土地和种子是一样的,然而种植管理法不同,成效相差很大。
谓商无十倍之价,农无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变者也。
认为商人没有十倍的利润,农民没一亩地获百斛粮食的希望,都是墨守成规而不知变化的看法。
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知也。薰辛害目,豚鱼不养,常世所识也。
常吃黑大豆,会让人身体沉重,过量使用榆皮和榆叶,会让人昏昏欲睡。合欢能让人消除郁忿,萱草能让人忘记忧愁,这是愚蠢人和聪明人都知道的常识。大蒜伤眼,河豚有毒,这也是都懂的道理。
所食之气,蒸性染身,莫不相应。
凡是吃的东西的特性,在熏陶性情、影响身体方面,无不产生相应的作用。
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害之使暗而无使明,薰之使黄而无使坚,芬之使香而无使延哉?
难道只是吃了黑大豆而影响身体使之沉重,就没什么使之轻健?
大蒜伤眼使之昏暗,就没什么使之明亮?
水土熏染牙齿使之变黄生病,就没什么使之洁白坚固?
柏叶香气袭入雄麝使之生成麝香,就没什么使之生成臭物吗?
故神农曰:上药养命,中药养性者,诚知性命之理,因辅养以通也。
而世人不察,惟五谷是见,声色是耽。目惑玄黄,耳务淫哇。滋味煎其府藏,醴醪鬻其肠胃。
世人不仔细思考这一道理,只看到五谷的作用,沉溺声色,眼睛被事物迷惑,耳朵致力欣赏靡靡之音,让美味佳肴熬着脏腑,让美酒烧灼肠胃。
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销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
让香气腐蚀他们的骨髓,让喜怒扰乱正气,让思虑损耗他们的精神,让哀乐伤害平和纯正的本性。
夫以蕞尔之躯,攻之者非一涂,易竭之身,而外内受敌,身非木石,其能久乎?
就小小的身体来说,摧残它的东西,不只来自一个方面;精气容易耗尽的身体,却要受内外夹击,身体不是木石,这样能长久吗?
其自用甚者,饮食不节,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绝;
自行其是、表现过分的人,饮食不节制,因而生百病;好色不知疲倦,因而精血亏竭。
风寒所灾,百毒所伤,中道夭于众难。
他们是风寒侵袭的对象,是百毒伤害的目标,在生命中途就会因这种种灾难而早死。
世皆知笑悼,谓之不善持生也。
至于措身失理,亡之于微,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从白得老,从老得终,闷若无端。
至于安排生命活动不够妥当,在疾病还未显示征兆时,就疏忽了它的危害,以致没有明显表现的病症累积起来,造成虚损,虚损累积造成衰弱,从衰弱发展到头发变白,从头发变白发展到精力疲极,从精力疲极发展到寿终,竟糊里糊涂地不知其中原因。
中智以下,谓之自然。纵少觉悟,咸叹恨于所遇之初,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
中等才智以下的人,还以为那是自然规律。纵使稍有醒悟,也只是在患病开始后叹息并表示遗憾,却不懂在病还没显示征兆时,就小心防范各种危害。
是由桓侯抱将死之疾,而怒扁鹊之先见,以觉痛之日,为受病之始也。
这就犹如齐桓侯染了将死的病、却为扁鹊的先见之明而生气一样,只把感到病痛的时候当患病的开始。
害成于微而救之于著,故有无功之治;驰骋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寿。
病害在没显示征兆时就形成了,却在病情显著后救治,所以有白费力的治疗;奔波于常人的世界,只能有短暂的寿命。
以多自证,以同自慰,谓天地之理,尽此而已矣。
用多数人的情况证实自己的看法,用跟常人同样的寿命来安慰自己,认为天地的事理,完全在这了。
纵闻养生之事,则断以所见,谓之不然。
纵使听到了养生法,就用自己的见识评判它,认为它不怎么样。
其次狐疑,虽少庶几,莫知所由。
再则疑虑重重,即便稍有仰慕养生奥妙的心,却不知遵从的途径。
其次,自力服药,半年一年,劳而未验,志以厌衰,中路复废。
再者自己努力服补品,半年一年后,劳苦一番却不见效,心劲因此倦怠而衰退,中途又放弃了。
或益之以畎浍,而泄之以尾闾,欲坐望显报者;
有人补益自己,就像用田沟的细流浇地一样,又小又慢;耗散起来,却像用海水流归之处的巨洞,让大水奔泻而去一样,又多又快。
还想坐待明显的好报。
或抑情忍欲,割弃荣原,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数十年之后,又恐两失,内怀犹豫;
有人压抑性情,强忍欲望,违心舍弃宏大的志愿,可世俗嗜好常萦绕在耳目前,而期待的养生功效,数十年后才能显现,又担心两者皆失,心中犹豫不决。
心战于内,物诱于外,交赊相倾,如此复败者。
思想在内不断校正,物欲在外不断诱惑,近前的物欲享受与远期的养生功效,相互排斥,这也要失败的。
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难以目识,譬犹豫章,生七年然后可觉耳。
养生的道理隐微奥妙,可以从事理上推知,难以用眼睛识别,譬如枕木与樟木,生长七年之后才能区分开来。
今以躁竞之心,涉希静之涂,意速而事迟,望近而应远,故莫能相终。
以急于求成的心理,跨入清心寡欲的修养路,意图速成但收效慢,希望迫切但效应远,所以没有谁能坚持到底。
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专丧业;
心志远离养生之道的众人,既认为养生无效,就不去追求;追求养生的人,由于不专心也丧失成效;
偏恃者,以不兼无功;追术者,以小道自溺。
片面靠一种方法的人,由于不全面也最终没建树;只追求养生技术的人,由于思路狭窄,自毁大业。
凡若此类,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
都像这种种的情况,所以想享尽天年的人,一万个里边也没一个能成功的。
善养生者则不然也。
清虚静泰,少私寡欲。
善养生的人,思想上淡泊虚无,行为上安静泰然,不断地减少直至去除私心和贪欲。
知名位之伤德,故忽而不营,非欲而强禁也。
懂得名利地位会伤害精神,所以轻视不追求,不是心中希望得到,而后要在行动上硬行克制。
识厚味之害性,故弃而弗顾,非贪而后抑也。
明白美味佳肴会伤害生机,所以抛弃不眷恋,不是心中贪恋不已,然后要在行动上强行压抑。
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气以醇泊独著,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
名利地位等外在东西,会使心性受害,所以不留心中,精神因于淳朴淡泊就能特别饱满。胸襟坦荡而没有忧患,心性宁静而没有思虑。
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
又去用纯一之功约束自己,用和谐之气调养自己,两者一天天地相辅相成,就会在安定的境界统一起来。
然后蒸以灵芝,润以醴泉,晞以朝阳,绥以五弦,无为自得,体妙心玄。
再用灵芝薰蒸身体,用甘泉滋润脏腑,用朝阳沐浴皮肤,用音乐安定神志。顺其自然而为,自感适意,就会身体轻健,心性沉静。
忘欢而后乐足,遗生而后身存。
忘掉物质享受带来的所谓欢乐,就会得到真正的愉快满足,摆脱生命的牵挂,就会使身体长寿。
若此以往,恕可与羡门比寿,王乔争年。
像这样地坚持下去,差不多就可同羡门比比寿命,同王子乔较量年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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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向子期难养生论》
该文为嵇康回应向秀的《难嵇叔夜养生论》,对其《养生论》的驳难而作。
嵇康指出:“养生有五难”,即名利不灭、喜怒不除、声色不去、滋味不绝、神虑转发。
向秀,字子期,河内怀人。
清悟有远识,少为山涛所知,雅好老庄。
与康论养生,辞难往复,盖欲发康高致也。
康善锻,秀为之佐,相对欣然,傍若无人。又共吕安灌园于山阳。
后为散骑侍郎,转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在朝不任职,容迹而已。
卒于位。二子:纯、悌。
《答向子期难养生论》
答曰:所以贵知而尚动者,以其能益生而厚身也。
答:人之所以尊崇智识,崇尚灵动,因为这些能益生健体。
然欲动则悔吝生,知行则前识立;前识立则志开而物遂,悔吝生则患积而身危。
然而欲望蠢动,就会忧愁烦恼上身;智识当道,就会先入为主。
先入为主,就会放纵志向,外界的诱惑遂以得逞;忧愁烦恼上身,就会积累祸患,危及自身。
二者不藏之于内,而接于外,只足以灾身,非所以厚生也。
夫嗜欲虽出于人,而非道之正,犹木之有蝎,虽木之所生,而非木之宜也。
嗜欲不是人该秉持的正道,就像蠹虫虽生在树中,却不是树木需要的。
故蝎盛则木朽,欲胜则身枯。
蠹虫孳生旺盛,树木就会朽败;欲望强烈,生命就会枯死。
然则欲与生不并立,名与身不俱存,略可知矣。
欲望与生命不可兼得持久,名誉与身体不会俱存。
而世未之悟,以顺欲为得生,虽有厚生之情,而不识生生之理,故动之死地也。
世人没悟出这个道理,以顺应欲望为爱惜生命,虽本意是要珍惜生命,却没认识到珍惜生命的方法,把自己放在早死的行列。
古人知酒肉为甘鸩,弃之如遗;识名位为香饵,逝而不顾。
古人知道酒肉是甜美的毒药,弃之如敝屣,认清名位是夺命的香饵,视若无睹。
使动足资生,不滥于物;知正其身,不营于外;背其所害,向其所利。此所以用智遂生之道也。
使行动足以有益生命,不让物欲泛滥,让智识止于内心,不用于外部世界,趋利避害,才是善用智识养生的道理。
故智之为美,美其益生而不羡;生之为贵,贵其乐知而不交,岂可疾智而轻身、勤欲而贱生哉!
智巧之美,在于有益生命但不贪羡,生命之贵,在于乐于智识却不过分依赖。怎可过度使用智巧而轻视身体,纵欲而戕害生命呢!
且圣人宝位,以富贵为崇高者,盖谓人君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民不可无主而存,主不能无尊而立;故为天下而尊君位,不为一人而重富贵也。
圣人重视君位,以富贵为崇高,是因为君王贵为一国之主,拥有天下,且百姓不能没有统领,而君临天下不能没有尊严,所以为天下一统,需要尊崇君位,也不是为一人而重视富贵。
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者,盖为季世恶贫贱而好富贵也。
富贵是人们所欲求的,通常,末世的征兆就是厌恶贫贱,喜好富贵。
未能外荣华而安贪贱,且抑使由其道而不争,不可令其力争,故许其心竞;中庸不可得,故与其狂狷。此俗谈耳。
不能抵御外部荣华富贵的诱惑,而安于清贫,至少做到不去争取,为了不让自己去全力争取,所以才允许在心里去想。
说不能守持中庸,就一定会走向两个极端,那也是俗人言论。
不言至人当今贪富贵也。
想不到德行高尚的人也贪恋富贵。
圣人不得已而临天下,以万物为心,在宥群生,由身以道,与天下同于自得;穆然以无事为业,坦尔以天下为公,虽居君位,飨万国,恬若素士接宾客也。
圣人不得已而君临天下,心系万千生灵,以宽仁对待众生,以身履道与民众共天下,温和肃穆大行无为之治,坦荡至诚是以天下为公。
虽在君位,统辖万邦,却能像布衣之士待客那样,谦逊恬静地对待百姓。
岂劝百姓之尊己,割天下以自私,以富贵为崇高,心欲之而不已哉?
岂可劝导百姓,自尊自大割天下以自私,以富贵为崇高,让心中的欲望日益膨胀?
且子文三显,色不加悦;柳惠三黜,容不加戚。
楚国令尹子文三次被委以重任,面无喜色。柳下惠三次被罢官脸无戚容。
何者?
令尹之尊,不若德义之贵;三黜之贱,不伤冲粹之美。
子文以为,令尹不若德义尊贵;柳下惠以为,被三次罢官的羞辱,不会挫伤纯正君子的美德。
二子尝得富贵于其身,终不以人爵婴心,故视荣辱如一。岂云欲富贵之情哉?
二位都曾位居显赫,但心终不被权位牵累,所以宠辱不惊。怎能说欲求富贵是人之常情呢?
请问锦衣绣裳,不陈乎暗室者,何必顾众而动以毁誉为欢戚也?
请问那些炫耀富贵的人,为什么要把别人都看成是以别人的毁誉决定自己悲欢的人。
夫然,则欲之患其得,得之惧其失,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在上何得不骄?持满何得不溢?求之何得不苟?得之何得不失邪?
欲望使人患得患失,患失就会不择手段,居上位怎能不骄傲?得意怎能不忘形?求取功名富贵,如何能不苟且?得到又怎能不失去?
奉法循理,不絓世网,以无罪自尊,以不仕为逸;游心乎道义,偃息乎卑室,恬愉无遌,而神气条达,岂须荣华然后乃贵哉?
奉循法律和道理,不触犯世间规则,以不获罪为尊,以不仕进为逸,心存道义安于陋室,恬静愉快,安然无虞,神清气爽条理通达,岂须靠荣华显贵?
耕而为食,蚕而为衣,衣食周身,则余天下之财,犹渴者饮河,快然以足,不羡洪流,岂待积敛然后乃富哉?
耕种以饱食,蚕织而衣暖,衣食无忧,则节余天下财富,就像口渴的人饮河水,止渴而已,不会贪羡洪流。哪里要积攒聚敛后得到富足?
君子之用心若此,盖将以名位为赘瘤,资财为尘垢也,安用富贵乎?
君子的用心就是这样,名位视为赘瘤,资财当尘垢,哪里用得着富贵?
故世之难得者,非财也,非荣也。患意之不足耳!
世间难得的不是钱财、荣耀,怕的是不知足。
意足者,虽耦耕甽亩,被褐啜菽,岂不自得?
倘能知足,虽然辛勤耕作在田亩,穿粗衣吃淡饭,岂能不自得其乐?
不足者,虽养以天下,委以万物,犹未惬。
不知足的人,纵以天下之富养其一人,让他富有万物,他也不会快意。
然则足者不须外,不足者无外之不须也。
然而知足者不需对外攫取,而不知足者,所有都需从外攫取。
无不须,故无往而不乏;无所须,故无适而不足。
所有都需从外攫取的人,总觉得困乏;不需对外攫取的人,从不会感到不足。
不以荣华肆志,不以隐约趋俗,混乎与万物并行,不可宠辱,此真有富贵也。
他不会让荣华扰乱志向,不会在困厄时趋附世俗,与万物混成并行成长,宠辱不惊,这才是真富贵。
故遗贵欲贵者,贱及之;故忘富欲富者,贫得之。
缺尊贵又向往尊贵的人,得到的却是下贱;不富足又渴求富足的人,得到的却是贫穷。
今居荣华而忧,虽与荣华偕老,亦所以终身长愁耳。
今天身居荣华而忧愁,虽终身与荣华相伴,也注定要终身与忧愁作伴。
故《老子》曰:乐莫大于无忧,富莫大于知足。
难曰:感而思室,饥而求食,自然之理也。诚哉是言!
今不使不室不食,但欲令室食得理耳。
现在并不是不让人行房事、吃饭,只是要让这些行为,合乎养生之理。
夫不虑而欲,性之动也;识而后感,智之用也。
不经考虑而产生的欲望,是被天性驱使;经辨识后产生的感觉,是智识在起作用。
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无余;智用者,从感而求,倦而不已。
随性而动的人,遇到外力作用就会停止,满足了就没有不足的欲望。受智识作用的人,跟随感觉做事,即使疲倦也不停止。
故世之所患,祸之所由,常在于智用,不在于性动。
所以说世间该担心的,祸患萌发的源头,常在于智巧,而不在随性而为。
今使瞽者遇室,则西施与嫫母同情;愦者忘味,则糟糠与精粺等甘。岂识贤、愚、好、丑,以爱憎乱心哉?
让盲人行房事,对他而言,美女、丑女是一样的。
神志不清的人,若连味觉都无法辨识,那糟糠与精米是一样的甜美。哪会因为贤、愚、好、丑的判断产生爱憎,进而扰乱心境?
君子识智以无恒伤生,欲以逐物害性。
君子不能持之以恒地认识自己的智巧从而伤生,以满足欲望而害性。
故智用则收之以恬,性动则纠之以和。
所以要用恬淡收敛智巧,要以平和纠正天性的蠢动。
使智止于恬,性足于和,然后神以默醇,体以和成,去累除害,与彼更生。所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者也。
使智巧止于恬静,使天性在平和中得到满足。然后精神在幽静中达到醇和,身体在平和中养成。去除疲累消除戕害。让精神和肉体得到新生。这就可以成为对欲望熟视无睹,不乱心境的人。
纵令滋味常染于口,声色已开于心,则可以至理遣之,多算胜之。
纵然美味常在口中,声色已闯入心扉,仍可用理智排遣掉,用智慧战胜他们。
何以言之也?
夫欲官不识君位,思室不拟亲戚,何者?知其所不得,则不当生心也。
求取官位的,不会觊觎君位;想寻欢作乐,不会考虑亲戚。因为知道这是不应该的,所以不往心里去。
故嗜酒者自抑于鸩醴,贪食者忍饥于漏脯,知吉凶之理,故背之不惑,弃之不疑也,岂恨向不得酣饮与大嚼哉?
所以嗜酒的也知毒酒不能喝,贪吃的再饿也不吃隔夜的腐肉。知道吉凶所在,才能背之不惑,弃之不疑。怎么还会懊悔没大吃大喝呢?
且逆旅之妾,恶者以自恶为贵,美者以自美得贱。
庄子故事中的逆旅二妾,丑的自认貌丑,反被宠幸,美的自炫其美,反被贱视。
美恶之形在目,而贵贱不同;是非之情先著,故美恶不能移也。
美丑是通过眼睛观察,但对这些贵贱的态度则不同。先有了是非的判断,所以美丑不能改变对其贵贱的态度。
苟云理足于内,乘一以御外,何物之能默哉?
内心理智够强大,能专一抵御外界的诱惑,哪还能感到外界诱惑的有无?
由此言之,性气自和,则无所困于防闲;情志自平,则无郁而不通。
自己能调和性情,就不会为阻遏自己的欲望而困惑,调和好性情,心中就没什么郁结不能解开。
世之多累,由见之不明耳。
世间众多烦恼,都源自我们对事物的见解不明。
又常人之情,远虽大,莫不忽之;近虽小,莫不存之。
加之常人之情是:利益虽大,由于离自己远,往往被忽视;利益虽小,却因近在眼前,往往被重视。
诚以交赊相夺,识见异情也。
还是在取舍之间挣扎,又因为见识的差异造成。
三年丧不内御,礼之禁也,莫有犯者。酒色乃身之雠也,莫能弃之。
为父母服丧3年,不近女色,古人都不犯禁。
可明知酒色是健康大敌,却不能弃。
由此言之,礼禁虽小不犯,身雠虽大不弃;
礼禁虽小,人们却不触犯,健康敌人虽大,人们却不愿放弃;
然使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旋害其身,虽愚夫不为。
但让一个人一手能有天下,另一手掐断自己的脖颈,就是傻子也不做。
明天下之轻于其身,酒色之轻于天下,又可知矣。
这表明天下轻于性命。那么酒色轻于天下,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而世人以身殉之,毙而不悔,此以所重而要所轻,岂非背赊而趣交邪?
但人为了酒色能以身相许,死而无悔。这不是在放弃重要的、而看重不重要的,岂不是在趋害避利吗?
智者则不然矣。
审轻重然后动,量得失以居身。
有智慧的人,会在行动前审视轻重,身临其境前考量得失。
交赊之理同,故备远如近,慎微如著,独行众妙之门,故终始无虞。
一样需要取舍,却能视远如近,见微知著,防微杜渐。
独自探求玄奥的人生,才能始终平安,无毁身之虞。
此与夫耽欲而快意者,何殊间哉?
和沉溺于欲望、追求短暂快意的人比,这是多么大的差距?
难曰:圣人穷理尽性,宜享遐期,而尧、孔上获百年,下者七十,岂复疏于导养乎?
尧、孔虽禀命有限,故导养以尽其寿。此则穷理之致,不为不养生得百年也。
唐尧、孔子寿数有限,但也是导养的结果。不是不养生就能享寿百年。
且凡圣人,
有损己为世,表行显功,使天下慕之,三徙成都者;
或菲食勤躬,经营四方,心劳形困,趣步失节者;
或奇谋潜称,爰及干戈,威武杀伐,功利争夺者;
或修身以明貌,显智以惊愚,藉名高于一世,取准的于天下,
又勤诲善诱,聚徒三千,口倦谈议,身疲磬折,
形若救孺子,视若营四海,神驰于利害之端,心骛于荣辱之途,俯仰之间,已再抚宇宙之外者。
若比之内视反听,爱气啬精,明白四达,而无执无为,遗世坐忘,以实性全真,吾所不能同也。
相比那种用内心醒悟去感知外部世界,爱惜精气,明白事理,通达四方不偏执,无为而治,又能物我两忘,以充实性情保全本真的,不可同日而语。
松柏之生,各以良植遂性,若养松于灰壤,则中年枯陨;树之于重崖,则荣茂日新,此亦毓形之一观也。
松柏的生长,也需良好的养殖环境和符合他性情的条件。
松树种在深土中则中年枯死,而在悬崖峭壁下,就荣茂日新。
这也是培育滋养的佐证。
温肥者早终,凉瘦者迟竭。
圉马养而不乘,用皆六十岁。体疲者速雕,形全者难毙,又可知矣。
圈养的马,不被驾驭,可活60年。体貌疲惫的生命之花,很快凋谢;形貌健全的,却难受伤。这是显而易见的。
富贵多残,伐之者众也;野人多寿,伤之者寡也。亦可见矣。
富贵而多残病,是找你麻烦的人多的缘故;
远离尘世的人多长寿,是没人伤害你的缘故。这也是明摆着的。
今能使目与瞽者同功,口与聩者等味,远害生之具,御益性之物,则始可与言养性命矣。
能使美色当前、如盲人般视而不见,美味召唤时,像聋子一样没反应,远离有害生命的东西,采用有益身心的东西,才可谈论修身养性。
何至养命,蔑而不议?
此殆玩所先习,怪于所未知。
为什么有人对养生轻视?
还是因循旧习,少见多怪所致。
今不言肴粮无充体之益,但谓延生非上药之偶耳。
我不是说肉和粮食没充饥的益处,只是它们对延寿而言,不是能和上等药相提并论的东西。
君子准性理之所宜,资妙物以养身,植玄根于初九,吸朝霞以济神。
君子有调理心性所适宜的准则,有以玄妙的食物养生的资本,在养生中接受天地阴阳的调养,吸纳朝霞以补济精神。
今若以肴酒为寿,则未闻高阳有黄发之叟也;若以充性为贤,则未闻鼎食有百年之宾也。
若说酒肉使人长寿,倒没听说到处酒徒的高阳县,有长寿之人。以为随心所欲是贤人的作为,我也没听说每天钟鸣鼎食的人,有百年的寿数。
且冉生婴疾,颜子短折,穰岁多病,饥年少疾。
况且冉耕多病,颜回夭折,丰收之年多病,饥荒之年少疾。
马秣粟而足重,鹰食粒而身留。
不知淖溺筋腋,易糜速腐。初虽甘香,入身臭处。竭辱精神,染污六府。郁秽气蒸,自生灾蠹。
吃到嘴里是香甜的,下肚就变臭。枯竭和困辱精神,污染五脏六腑,污秽的浊气上升,灾害孳生。
饕淫所阶,百疾所附。味之者口爽,服之者短祚。
这都是贪吃所致,进而百病附体。味道吸引你的食欲,吃下去却要你短命。
纳所食之气,还质易性,岂不能哉?
吸纳了被滋养物质的精华,其自身性质发生变化,这岂不是必然的吗?
又责千岁以来,目未之见,谓无其人。即问谈者,见千岁人,何以别之?千岁虽在市朝,固非小年之所辨矣。
驰骤于世教之内,争巧于荣辱之间,以多同自灭,思不出位,使奇事绝于所见,妙理断于常论,以言变通达微,未之闻也。
久愠闲居,谓之无欢,深恨无肴,谓之自愁。以酒色为供养,谓长生为无聊。
永远不喜好闲居的生活,认为没有欢乐,深恨没有佳肴,视为最可愁闷的事,以酒色为享受,视长生为无聊。
然则子之所以为欢者,必结驷连骑,食方丈于前也。
那他们所认为的欢乐,一定要以驷马连骑出行,食则要摆在触手可得的地方。
夫俟此而后为足,谓之天理自然者,皆役身以物,丧志于欲,原性命之情,有累于所论矣。
等到这样才能满足,把这些视为天理自然的人,都是物欲的奴隶,丧志于欲望,探寻人性和生命的道理,这些人的论点实在是有害的。
今昔以从欲为得性,则渴酌者非病,淫湎者非过,桀、跖之徒皆得自然,非本论所以明至理之意也。
今后以纵欲为人性的正理,那口渴贪杯的也不是病,荒淫无度也不为过,夏桀和盗跖这类人,也都可以正名了。
至理诚微,善溺于世,然或可求诸身而后悟,校外物以知之者。
真理难以发现,总隐没在世间。或许只有设身处地去考量,才能醒悟,参察外部,从而知晓。
人从少至长,降杀好恶有盛衰。
人从小到大,其尊崇与鄙视,喜好与厌恶有着由兴盛到衰退的变化。
或稚年所乐,壮而弃之;始之所薄,终而重之。
童年喜好的,及至壮年就放弃,开始菲薄的东西,最终还是重视起来。
当其所悦,谓不可夺;值其所丑,谓不可欢;然还成易地,则情变于初。
苟嗜欲有变,安知今之所耽,不为臭腐;曩之所贱,不为奇美邪?
若把嗜欲改变,怎知你不会把今天沉湎的东西看成臭腐之物,而从前贱视的东西,又看成奇美的东西?
假令厮养暴登卿尹,则监门之类蔑而遗之。由此言之,凡所区区,一域之情耳,岂必不易哉?
假使杂役突然高升为高官,他一定不把看门的放在眼里。由此而言,小小的一个情字,怎么就一定不会变呢?
又饥飧者,于将获所欲,则悦情注心。饱满之后,释然疏之,或有厌恶。
饥饿难捱的,急于吃了满足食欲,此时食欲旺盛。一旦吃饱后,食欲平复,就会疏远食物,还会厌恶。
然则荣华酒色,有可疏之时:
蚺蛇珍于越土,中国遇而恶之;黼黻贵于华夏,裸国得而弃之。
当其无用,皆中国之蚺蛇,裸国之黼黻也。
其不被看重时,就如同蚺蛇在中国、黼黻在蛮荒之地的境遇。
以大和为至乐,则荣华不足顾也;以恬澹为至味,则酒色不足钦也。
以阴阳协调、天人合一为乐,则荣华不会看在眼里,以恬静澹泊为追求的目标,则酒色不足钦慕。
苟得意有地,俗之所乐,皆粪土耳,何足恋哉?
即便有可得意的地方,也是庸俗的乐趣,都如粪土,有什么值得眷恋的呢?
今谈者不睹至乐之情,甘减年残生,以从所愿,此则殉一朝之欲耳。
夸夸其谈的人,没见过至乐的情形,甘愿减寿残害生命,以从其所愿,这就是为一时的欲望丢了性命。
且鲍肆自玩而贱兰茝,犹海鸟对太牢而长愁;文侯闻雅乐而塞耳。
习惯了鲍鱼之肆的臭气熏天,进而贱视芝兰蕙草的芳香,如同被太牢供奉的海鸟惊恐万分。魏文侯对雅乐充耳不闻,听到靡靡之音,却不知疲倦。
故以荣华为生具,谓济万世不足以喜耳。
以荣华为生活的追求,活上万代也不快乐。
此皆无主于内,借外物以乐之;外物虽丰,哀亦备矣。
这都不是源自内心的快乐,而是借助外边的刺激达到快乐。外面诱惑人的东西虽多,同时令人哀伤的东西也都有。
有主于中,以内乐外,虽无钟鼓,乐已具矣。
发自内心,由内而外的快乐,虽无钟鸣鼓乐,快乐已然具备。
故得志者,非轩冕也;有至乐者,非充屈也;得失无以累之耳。
真得志的人,不在于高官厚禄;真快乐的人,不会得意忘形,不为得失所累。
且父母有疾,在困而瘳,则忧喜并用矣。由此言之,不若无喜可知也。
况且父母患病,在病笃和痊愈的期间,你是忧喜并用的。但大家宁可不要痊愈这样的喜,因为没病才是最好的。
然则无乐岂非至乐邪?
这岂不正是说,无乐就是最大的快乐吗?即《庄子》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顺天和以自然,以道德为师友,玩阴阳之变化,得长生之永久,任自然以托身,并天地而不朽者,孰享之哉?
顺应天地调和自然,以道德相伴,习惯阴阳的变化,把性命托付给自然,与天地协同,以达永生。有什么比这更享受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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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生有五难:
名利不灭,此一难也;
喜怒不除,此二难也;
声色不去,此三难也;
滋味不绝,此四难也;
神虑转发,此五难也。
五者必存,虽心希难老。口诵至言,咀嚼英华,呼吸太阳,不能不回其操,不夭其年也。
五难的毛病都有,虽心想不老,口念大道理,吃着仙药,呼吸阴阳之气,也不能改变志趣,不免早折。
五者无于胸中,则信顺日济,玄德日全。不祈喜而有福,不求寿而自延。
五难不存于心中,则越来越会天佑人助,越来越有潜在的德行。不用祈祷好事和福分自来,不用祈求长寿而寿命自会延长。
或有行逾曾、闵,服膺仁义,动由中和,无甚大之累,便谓仁理已毕,以此自臧,而不荡喜怒、平神气,而欲却老延年者,未之闻也。
或许有人以为,德行超越曾参和闵子骞,笃信仁义,对情感收放自如,但无刻苦钻研,便自诩仁义至理具备。
以此自以为是,不知调节喜怒,平复精神,而想着却老延年,这是闻所未闻的。
或抗志希古,不荣名位,因自高于驰骛;
也有人志气高昂,追踵前贤,不重名利地位,因而妄自尊大,独来独往;
或运智御世,不婴祸,故以此自贵。
也有人运用智巧处世,规避祸害,由此以贵自矜。
此于用身,甫与乡党耆年同耳,以言存生,盖阙如也。
想以此来论维系生命,我对此表示怀疑,就不发表意见了。
或琼糇既储,六气并御,而能含光内观,凝神复朴,栖心于玄冥之崖,含气于莫大之涘者,则有老可却,有年可延也。
或许粗粮精粮、兼收并蓄,阴阳风雨晦明6种气候环境,一并经历,韬光养晦、洞悉内心,凝聚精神、返璞归真,让心栖于物我二忘之巅,让身体在大河之畔,充盈天地之气,方可返老还童,益寿延年。
凡此数者,合而为用,不可相无,犹辕轴轮辖,不可一乏于舆也。
凡此几法要共用,缺一不可,如同辕、轴、轮、辖,对车来说也缺一不可的零件。
然人若偏见,各备所患:单豹以营内致毙,张毅以趣外失中,齐以戒济西取败,秦以备戎狄自穷。
人若有偏见,各有各的患难:
单豹经营自身,不与人交往,导致被外部的老虎吃掉;张毅善于外交,忽略自己,被自身的热病夺命;齐国戒备济河以西的赵国,却被秦国打败;秦国戒备胡人而穷尽财力,亡于内乱。
此皆不兼之祸也。
这些都是处理问题不能兼顾周全而祸败。
积善履信,世屡闻之。
慎言语,节饮食,学者识之。
过此以往,莫之或知。
积累善行,履行诚信,世间屡屡听说。
谨慎言语,节制饮食,是学者的见识。
此外,没听说其他的道理。
请以先觉,语将来之觉者。
嵇康·君子无私论
夫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
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
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
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
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
言君子则以无措为主,以通物为美;
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以违道为阙。
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恶;虚心无措,君子之笃行也。
大道言‘及吾无身,吾又何患’。无以生为贵者,是贤于贵生也。
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故曰‘君子行道,忘其为身’,斯言是矣。
君子之行贤也,不察于有度而后行也;
任心无邪,不议于善而后正也;
显情无措,不论于是而后为也。
傲然忘贤,而贤与度会;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傥然无措,而事与是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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