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民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肚子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观察室里,左手挂着吊瓶,右手按着右下腹,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老伴赵翠英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湿毛巾,每隔几分钟就帮他擦一次汗。儿子周恒站在床尾,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跟公司请假。
那是周济民肚子疼的第四天。
四天前,也就是星期一早上,周济民起床的时候说肚子有点不舒服。赵翠英没太当回事,老头子平时肠胃就不太好,家里常备着藿香正气水和健胃消食片,她给他冲了一杯午时茶,叮嘱他别吃油腻的。周济民嗯嗯地应着,照常去公园遛了弯,照常跟老伙计们下了两盘棋,照常回家吃了午饭。
到了下午,他说疼得厉害了,赵翠英才拉着他去了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的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马,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马医生让周济民躺下,在他肚子上按了几下,问哪里疼。周济民指着肚脐周围说这一片都疼,按下去更疼。小马医生又问他有没有发烧、呕吐、腹泻,周济民说都没有,就是疼。
“可能是急性胃肠炎,”小马医生一边开药一边说,“最近天气热,吃东西不注意容易闹肚子。先挂两瓶水消消炎,回去饮食清淡一点,观察观察。”
挂完水,周济民确实觉得好了一些。赵翠英扶着他回了家,晚上还喝了一碗白粥。两个人都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疼痛又来了,而且比前一天更厉害。周济民疼得直不起腰,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嘴唇都白了。赵翠英慌了,赶紧给儿子打了电话。周恒请了假开车过来,把父亲送到了市第二人民医院。
二院的急诊医生姓郑,四十多岁,经验老到,动作利索。他按了周济民的肚子,看了社区医院的病历,又开了血常规和腹部B超。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白细胞偏高,B超显示胆囊壁毛糙,腹腔有少量积液。
“可能是急性胆囊炎,”郑医生指着B超图像对周恒说,“但还不算太严重,先保守治疗,抗感染、解痉止痛,如果控制不住再考虑手术。”
周恒问需不需要住院,郑医生想了想说:“先在急诊观察室待一晚上,明天早上再看看情况。”
那天晚上周恒在医院陪床。父亲半睡半醒,时不时被疼得哼出声来,到了后半夜,开始发低烧,体温三十七度八。周恒去找值班护士,护士过来量了体温,说已经在用抗生素了,让他别着急。
天亮的时候,周济民的烧退了,但肚子依然疼。郑医生查房的时候又按了一遍他的肚子,这次按压的时候,周济民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
郑医生的脸色变了变,把周恒叫到走廊里,压低声音说:“我建议转到市一院去,那边有更好的检查设备。你父亲的情况可能比我想象的复杂。”
周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救护车拉着警笛把周济民送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这是第三家医院,也是最后一家。一院的急诊科主任亲自接诊,翻看了前两家医院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又给周济民做了一次腹部CT。片子出来以后,他把周恒和赵翠英叫进了办公室。
“CT显示腹腔积液比昨天增多了,肠系膜血管有异常,但具体是什么问题,现在还不能确定。”主任的眉头皱得很紧,“有可能是不典型的肠系膜血管栓塞,也有可能是某种急腹症,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检查。老人家年纪大了,基础病也有——高血压、冠心病,心功能本身就不太好,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情况比较复杂。”
周恒听不太懂那些术语,只听懂了一句“情况比较复杂”。他问那现在怎么办,主任说先收住院,做增强CT和血管造影,尽快明确病因,同时继续抗感染和对症支持治疗。
住院手续办好了,病房安排好了,增强CT约在了当天下午三点。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周济民等不到了。
下午两点二十分,周济民突然开始剧烈腹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赵翠英吓得尖叫起来,周恒冲出病房喊医生。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
期间周济民的心跳停了两次,都被按回来了。但他腹腔里正在发生一场谁也看不见的风暴——后来医生推测,很可能是肠系膜上动脉栓塞导致的广泛性肠坏死,坏死的肠道释放出大量毒素和细菌进入血液,引发脓毒症休克,最终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但这些都是推测。因为周济民没有来得及做尸检——赵翠英不同意,她说人都走了,别折腾他了。
所以真正的死因,至今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周济民去世的那天傍晚,周恒站在医院太平间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把父亲的遗体推进那个冰冷的铁柜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四天前还在公园里下棋的父亲,现在变成了一具等待火化的遗体。
赵翠英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她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就是肚子疼啊……怎么肚子疼也能死人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
后来周恒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拼凑这件事的真相。他把三家医院的病历、检查报告、用药记录全部复印了一份,跑了无数趟医院,找了能找的所有医生,试图还原父亲从发病到去世的全过程。他甚至找到了一位在北京三甲医院工作的远房亲戚,把所有材料发过去请人家帮忙看看。
那位远房亲戚看完材料之后给他回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大概意思是:肠系膜血管栓塞在老年人中并不罕见,但早期诊断非常困难,因为症状不典型,跟普通的肠胃炎、胆囊炎高度相似。如果不能在黄金窗口期内做血管造影并介入取栓,一旦发展到肠坏死阶段,死亡率极高。而周济民从发病到去世只有四天,这四天里他跑了三家医院,每一步的处理——社区医院的胃肠炎诊断、二院的胆囊炎判断、一院的血管问题怀疑——从当时的症状和检查结果来看,都不能说是明显的误诊。
“这就是医学的局限性,”远房亲戚在电话里说,“有些病就像藏在暗处的杀手,它不给你足够的时间和线索去抓住它。等你终于看到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周恒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句话:“如果第一天的社区医院直接做了增强CT,我爸是不是就不会死?”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我不知道,”远房亲戚最后说,“也许能,也许不能。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你自己更痛苦。”
周恒挂了电话,坐在车里,车窗外的城市正在下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刮掉,新的雨水又立刻落下来,无穷无尽。
半年后,周恒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在书房抽屉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钢笔写着“遗书”两个字,笔迹是父亲的,工工整整的小楷。他愣了很长时间,然后颤抖着手打开了信封。
信是两年前写的,那时候周济民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可能觉得自己日子不多了,提前写好了后事交代。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大半页纸,交代了存款密码、房产归属、丧事从简之类的事情,末尾加了一句,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小恒,如果哪天我突然走了,别太难过,也别去怪谁。人这一辈子就像坐公交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谁也不知道哪一站是自己的终点。能陪你妈多走几年就是几年,走不动了,那也是命。”
周恒拿着那封信,在父亲的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父亲用了十几年的那张老式书桌上,桌面上有烟头烫出的痕迹,有茶水渍留下的印子,还有父亲用圆珠笔随手写下的电话号码——已经看不清是谁的号码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肚子疼。”
就这两个字。没有遗言,没有告别,没有那些电视剧里生离死别的煽情场面。就是一个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身边的人他哪里不舒服。他甚至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可能一直在等着医生来给他止痛,等着明天早上就能出院回家,等着下个星期继续去公园里下那盘没下完的棋。
他没有等到。
周恒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进自己包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这座城市依然在以一种毫不知情的热情运转着。有人在赶地铁,有人在送外卖,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栋楼的这间屋子里,有一个老人曾经活过,爱过,疼过,最后在四天的腹痛之后悄然离去,留下一个至今无解的谜题。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谜题被解开——数学猜想被证明,悬案被侦破,失踪者被找到。但也有一些谜题永远不会被解开,比如一个人的身体在最后的时刻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那些被错过的检查窗口里藏着怎样的真相,比如为什么一个六十岁的、看起来还算健康的老人,会在四天之内被一场腹痛带走。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周恒后来在父亲的墓碑上刻了八个字——“来过,爱过,走得匆忙。”他每年清明都带着自己的孩子去扫墓,站在那块黑色的墓碑前,他都会说同样的一句话——
“爸,我还在找答案。”
墓碑沉默着,风吹过墓园里的松柏,沙沙作响,像是回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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