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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阳台上我妈晾着的腊肉上,缓缓开了口:“妈,我想在娘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足足过了两秒。
“住几天?”
“还没定下来。”
“那小柔……”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年夜饭那件事,确实是海生做得不对。”
“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道个歉,这样行吧?”
“他给我道歉也没什么用。”我平静地说。
“妈,我不需要他道歉,我只是想让他好好琢磨一下,我到底是他老婆,还是他们家的免费长工。”
婆婆的声调一下子就变了:“哎哟,你这话说的就太难听了,谁把你当长工了?”
“你在家里做顿饭怎么了?当媳妇的不就是——”
“就是什么?”我直接打断了她。
她一下子被噎住了。
“妈,先这样吧,我挂了。”
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根本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我妈把做好的早饭端上了桌——小米粥、煎鸡蛋,还有腌萝卜条。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瞬间暖和了起来。
“你婆婆说什么了?”我妈随口问道。
“让我回去。”
“你怎么回的?”
“我说想多住几天。”
我妈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过了一会儿,她探回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柔柔,你想好了?”
“嗯。”
到了初一下午,我的手机开始不停地响起来。
先是陈琳发来微信:小柔你怎么样?在家呢?你婆婆早上给我妈打电话,问你是不是真回了娘家,听着口气不太好。你别怕,坚持住!
紧接着二婶发来一条语音,拐弯抹角地劝我:小柔啊,大过年的闹别扭不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年三十往娘家跑的?你婆婆那边脸上不好看啊。
我一条都没回。
随后表姐也发来了消息:小柔,你要想好了就坚持。我当年也闹过一回,现在不挺过来了?别心软。
我靠在床头,把这些消息一条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
傍晚时分,周海生用他爸的手机给我发了条短信:小柔,我明天去接你。咱们谈谈。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初二上午,周海生真的来了。
他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到我爸妈家楼下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还有一盒我妈爱吃的点心。
我隔着窗户看见他把车停好,在楼下站了半天,理了理衣领,又理了理,这才上楼敲门。
是我爸开的门,两个男人站在门口,气氛尴尬得像结了一层冰。
“爸……新年好。”周海生讪笑着把东西递了过去。
我爸让开半边身子:“进来吧。”
周海生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微微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他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小柔。”
我没有应声,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水。
我妈端着果盘出来放在茶几上,又退回厨房去了,顺手把我爸也叫了进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海生两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半天才开口:“小柔,除夕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依旧没有说话。
“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确实……没太注意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这些年,我妈说啥就是啥,我就觉得反正都是一家人,你肯定能理解。”
“可那天你走了之后,陈琳说了我两句,我哥也说了我两句,我才发现……好像确实是我太理所当然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白上爬着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像是这几天都没睡好。
“你回来吧。”他说,“往后家里的饭,我跟你一块儿做。妈那边我去说。”
“除夕那天那个鸡腿,我给你重新买一只,最大那只,我亲手夹给你。”
我看着他,没笑也没动。
“周海生,我跟你回来的前提是,你得记住,我不是你们家的保姆。”
“你嫂子带孩子辛苦,你心疼她,可以。”
“我要是哪天带一天孩子累得不行,你也会心疼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会。”
“你要是做不到呢?”
“做不到你随时走,我绝不拦你。”他看着我,眼睛忽然有点红。
“小柔,我娶你的时候说要对你好一辈子,这话我还没忘。”
我垂下眼睫,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厨房里传来我妈轻轻的一声叹息,隔着门板,像是放下了什么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周海生手里那杯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尖。
我没答应跟他回去,只说“再说吧”。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欲言又止,最后闷声说了句“那我过两天再来”。
门关上之后,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
“柔柔,你怎么想的?”
我望着窗台上那盆我妈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妈,我再想想。”
06
周海生离开后的第三天,林晓拨通了我的电话。
我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她开口时嗓音极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柔……嫂子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别挂行吗?”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说。”
听筒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她才继续开口。
“那个鸡腿的事……嫂子一直想跟你道个歉。”
“那天海生夹给我的时候,我就该拒绝的。”
“可我……我就是贪那一口。”
“你别怪海生,他那人你也知道,嘴笨,心里没什么坏心思。”
我静静听着,始终没有插话打断她。
“小柔,嫂子跟你交个底。”
林晓的语调忽然压得很低。
“你嫁进来之前,我在他们家也忍了两年。”
“海涛跟他弟一个样,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生完子轩那会儿,月子都没坐完就给一大家子做饭了。”
“你刚来的时候我看你忙前忙后的,心里挺不是滋味——”
“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他们觉得我挑事。”
我紧握着手机,缓步走到阳台,望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枝。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哪敢啊。”
她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咱俩都是外人,可你比我强,你敢摔筷子走人。”
“我憋了七年了,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那天你走了之后,海涛回来骂了我一顿,说我咋不主动把鸡腿让给你。”
“我当时真想哭。”
她停顿了片刻才又出声。
“小柔,你要是真不想回来了,嫂子支持你。”
“可你要是还想给海生一个机会……那你就回来。”
“今年啥活儿你都不用干,嫂子跟你一块儿站厨房。”
我倚着阳台的栏杆,风吹起长发,在耳边呼呼作响。
“嫂子,你这些话……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怕呗。”
她轻声回答。
“怕得罪人,怕妈不高兴,怕海涛甩脸子。”
“可你走了这两天,家里冷冷清清的,年夜饭剩下的菜堆了一冰箱没人动,妈也蔫了,海生天天坐那儿发呆。”
“我才发现,以前那个忙里忙外的人没了,这屋子就跟少了块柱子似的。”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恳求。
“小柔,回来吧,嫂子求你。”
“这回你要站厨房,我站你旁边。”
“要是妈还说啥,我第一个帮你顶回去。”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出声。
挂断电话后,我在阳台上独自站了许久。
楼下有小孩在放摔炮,啪一声啪一声,清脆地炸在水泥地上。
到了大年初三,周海生又找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空手,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妈接过来掀开盖子,里面是一锅浓郁的红枣莲子羹,红枣都已经炖得化成了泥。
“你炖的?”
我妈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意外。
周海生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局促。
“我照着菜谱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喝。”
他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小柔你尝尝。”
我舀起一勺放进嘴里,味道有些偏甜,红枣核也没剔除干净,但确实是出自他手。
他连围裙都没来得及摘下,胸口处还沾着一点莲子碎屑。
我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转身回了里屋。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小柔,”
他局促地搓着手指。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
“你那天问我你加班到半夜我会不会心疼你,我后来想了,你不加班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在忙啥。”
“你几点下班,你中午吃啥,你上次跟同事出去吃饭去的哪家——我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懊悔。
“我好像太习惯你在了,就不觉得你也会累。”
我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做?”
我开口问他。
“以后家里的饭,我跟你一起做。”
“逢年过节回老家,我提前跟妈说好,不能让你一个人忙。”
“我嫂子那边……我也会跟她说,有啥事咱们一起。”
“你要是做不到呢?”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我写了份保证书。”
他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后递到我面前。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十几行字,大意是从今往后分担家务、尊重我的决定、不让我在婆家受委屈之类的。
末尾签了名按了手印,日期写得工工整整。
我看着那张纸,愣了好几秒,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你这是跟谁学的?”
“陈琳教的。”
他老老实实地交代。
“她说光嘴上说不行,得来点实的。”
“我就写了。”
我把那张保证书重新折好,放在了茶几上。
“周海生,你知不知道我那天为啥那么生气?”
“因为那个鸡腿?”
“不对。”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是不存在的。”
“你给你嫂子夹菜的时候,你想过我也站了一上午吗?”
“你说‘她不是外人自己夹就行’的时候,你想过我手烫了个泡吗?”
他张了张嘴,脸颊瞬间涨红了。
“我是你老婆,”
我的嗓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你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我第一个上去护你。”
“可我累了饿了烫着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咱俩结婚干什么?搭伙过日子还得各管各的吗?”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细密的汗意,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小柔,对不起。”
他郑重地看着我。
“以后我第一个看你。”
07
初五这天,我跟着周海生回了一趟婆家。
一路上他车速压得很低,还总忍不住扭头看我,生怕我中途推门跑掉。
我靠在车窗边没吭声,看着外头田野里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大片黑褐色的泥地。
车子刚停在院门外,婆婆听见动静就迎了出来。
这回她没急着去拉周海生,而是站在门廊底下,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盯着我下车。
“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压得低了许多。
“嗯。”
“外头冷吧?赶紧进屋,炉子已经生起来了。”
我跟着她走进堂屋,发现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新鲜水果,连电视机都开着。
要知道往年这个时候,婆婆总嫌费电,非要等亲戚上门才舍得按开关。
林晓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冲我笑了笑:“小柔回来啦?快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她真转身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杯壁烫得惊人,她特意垫了块毛巾才递到我手里:“拿着暖和暖和。”
我盯着那杯直冒热气的水,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公公从里屋走出来,冲我点了点头,话依旧不多:“回来就好,好好过日子。”
周海生把行李拎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卤好的大鸡腿,酱色油亮。
他当着全家人的面,直接把那只鸡腿夹到了我的碗里。
“小柔,你吃。”
婆婆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对,你吃,不够妈再去买。”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筷子轻轻一戳就直冒热气。
周海生坐在旁边给我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整齐地码在碟子里推到我面前,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行了行了,”林晓在旁边打圆场,“都坐下吃饭吧,今天我帮小柔打下手,谁都不许跟我抢。”
她真的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
我端着碗跟进去,却被她一把推了出来:“你坐着去,今天我说了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刷锅切菜,动作虽然算不上麻利,但格外认真。
婆婆在客厅跟周海生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我隐约听见几句:“……以后你多疼疼她……妈以前有些事是不对……”
周海生在那边“嗯嗯”地应着。
我回到饭桌前坐下,把那只鸡腿慢慢吃了下去。
肉炖得极烂,咸淡也刚刚好,连皮带肉都吸满了汤汁。
我咬着咬着,忽然想起除夕那晚我妈说的话——“你要什么,你自己想清楚。”
我要什么呢?
我要的可能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或者金山银山。
我就是想让人知道,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会疼会想哭。
我要的是我累的时候,有人能放下手机问我一句“你还好吗”。
我要的是我忙了一整天,能有一把椅子、一双筷子、一个热腾腾的鸡腿是专门留给我的。
这些事说起来多小啊,可有些人,就是看不见。
晚上我跟我妈打视频,把回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柔柔,你自己觉得行就行,妈还是那句话,啥时候不想待了,回来。”
“嗯。”
挂了视频,周海生从背后揽住我的肩膀,下巴搁在我头顶,闷闷地说:“小柔,那个保证书……我贴咱家冰箱上了,你回城了随时检查。”
我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零零星星的,大概是哪家孩子在放。
“周海生。”
“嗯?”
“你要是以后再犯,我就把保证书拍照发朋友圈。”
他胳膊一紧:“不至于吧?”
“试试看。”
他闷声笑起来,胸腔震着,贴着我后背,暖烘烘的。
08
准备返程的时候,婆婆居然破天荒地塞给我两大包行李。
一包是熏好的腊肉和香肠,另一包是她亲手腌的酸菜。
她还特意把我平时爱吃的小麻花,单独装了一个小盒子里。
她站在车窗外面,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又擦。
最后才轻声嘱咐了一句:"小柔,有空常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周海生从驾驶座探出脑袋说:"妈,我媳妇儿会做,不用你。"
婆婆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我,嘴角抿了一下。
她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狠话给咽了回去。
车子开出很远之后,我看了眼后视镜。
发现她依然站在院门口,娇小的身影在风中穿着红棉袄。
回城的高架桥上堵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周海生摇下车窗透气,一只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
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头。
"小柔,这周末咱俩去趟你妈那儿吧。"
"去干嘛?"
"给咱爸带箱好酒,上回我看他喝的好像是二锅头。"
我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车厢太热还是别的原因。
"行。"我说。
从那天起,生活表面上看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我们依旧是早起各自去上班,晚上回家一起做饭吃饭。
但有些微妙的变化,确实已经悄然发生了。
他开始习惯在微信上问我中午吃了什么。
下班路上还会特意绕路,买一块我最爱吃的蛋糕。
有次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进门,迎面扑来一阵饭菜香。
他居然破天荒地炒了两个菜。
虽然卖相实在一般,一个炒糊了一个放咸了,但米饭焖得恰到好处。
"你做的?"我换下鞋子,满脸惊讶地问。
"照菜谱学的。"他系着我妈送的那条围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尝尝,不好吃别勉强。"
我夹起一筷子有些焦糊的土豆丝,嚼着嚼着忽然笑出了声。
"笑啥?"
"没笑啥。"我扒了一口米饭,轻声说。
"就是觉得……好像还行。"
他傻乐了一下,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那多吃点。"
冰箱上的那张保证书还贴在那里,被他用一块小磁铁吸着。
旁边还附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本周完成:拖地三次,洗碗六次,陪媳妇逛街一次"。
每次打开冰箱看到这些,我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某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他正趴在餐桌上写写画画。
凑近一看,他居然自己画了个表格。
上面记录着每天给我打了几次电话、说了几次"辛苦了"、有没有主动做家务。
"你这什么玩意?"
"考核表。"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陈琳说让我量化管理,这样不容易忘。"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直接把它抽走了。
"别整这些了,"我说。
"你心里有没有我,我感受得到。"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09
三月份的一个周末,陈琳进城办事,约我碰个面吃顿饭。
她刚烫了个新发型,整个人看着特别有活力。
一见面她就拽着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我。
“哟,气色不错啊,海生那小子没再气你吧?”
“挺好的。”
我笑着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她抿了一口茶,就开始跟我聊家里的八卦。
“你知道吗,你婆婆现在逢人就夸你呢。”
“上回我在镇上碰见她,她说‘我家小柔可能干了,工作又忙还顾家,我这个当婆婆的以前可真是委屈她了’。”
“把我妈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端着茶杯没吭声。
“还有你嫂子,”陈琳刻意压低了声音。
“她现在可硬气了,上回你婆婆说她几句,她直接怼回去‘妈你也别光说我,您让海涛回来也做顿饭试试’。”
“把老太太噎得够呛。”
“她真这么说了?”
“那可不!”
陈琳一拍桌子。
“我看就是被你那天摔筷子给震醒了。”
“她跟我说,以前老觉得忍忍就算了,可看你走了那两天家里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她就想通了——凭啥老让咱们忍啊?”
我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
“小柔,”陈琳忽然正经起来。
“说真的,你那天要是不走那一步,现在可能还在厨房打转呢。”
我望着窗外街上的人来人往,想了很久。
“其实我那会儿也没想那么多,”我说。
“就是觉得太累了,不想忍了。”
陈琳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人哪,有时候就得掀一回桌子,别人才知道你会掀。”
吃完饭她赶高铁回去了。
我独自在商场里逛了逛,给周海生买了件薄外套。
给他妈买了双布鞋,又给我妈挑了条丝巾。
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周海生发来一条语音。
“媳妇儿,今晚我做饭,你想吃啥?我照着抖音现学。”
我回他:“你做啥我吃啥。”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道里飘着一股炒菜的焦糊味。
我开了门,周海生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他脸上蹭了一道面粉印子。
“回来了?等会儿就好,我炖了个排骨,可能水放少了……有点糊。”
我站在玄关换鞋,看着他急急忙忙又钻进厨房的背影。
忽然觉得眼前这画面有点不太真实。
三年前我嫁给他,想过他会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给我做饭吗?
没有。
那时候我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当个好媳妇”“怎么让他家满意”“怎么让他有面子”。
我从来没想过,他也可以系上围裙、切到手、把排骨炖糊了。
然后不好意思地说“媳妇儿你将就吃”。
我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掀一回桌子,天没有塌下来。
婆家没有把我赶出去,周海生没有跟我离婚。
那个晚上我们坐在小餐桌前,吃着一锅略焦的排骨和一碗煮得有点硬的米饭。
周海生一直给我夹菜,自己碗里就剩了点汤汁拌饭。
“你也吃啊。”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忽然笑了。
“笑啥?”
“没笑啥。”
他咬了一口排骨,含含糊糊地说。
“就是觉得,好像以前这么多年,都没吃着你给我夹的菜。”
我一愣。
是啊。以前都是我端上桌,他们先吃,我后吃。
等我能坐下的时候,好菜都没了。
我连自己都没夹上过几口,哪有工夫给他夹。
“以后天天给你夹。”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埋头扒饭。
窗外三月的风暖融融地吹进来,楼下有小孩在追着玩,笑声一阵阵传上来。
我靠着椅背看着对面那个吃得满嘴油光的男人。
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10
腊月又悄悄到了。
这回我和周海生提前把假请好,二十八号就赶回了婆家。
车子刚停稳,婆婆就迎了出来。
她这次没先搭理周海生,而是径直拉开我这侧的车门。
她手里还捂着个热水袋,递过来说:
“路上冷吧?快拿着焐焐。”
我把热水袋接过来,手心瞬间就暖和了。
“妈,今年年夜饭您别操心了,我跟嫂子做。”
婆婆摆摆手拒绝:
“你俩都歇着,今年海生和海涛做。”
“上回打电话不是说好了吗?”
我抬头看向周海生。
他正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听见这话冲我挤挤眼:
“那是,今年厨房归我们哥俩。”
林晓抱着周子轩站在门口笑着说:
“小柔你快进来,我泡了你爱喝的那个花茶。”
堂屋里暖烘烘的,电视正开着。
周海涛正陪着公公下棋。
看见我进门,公公抬了抬眼皮,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回来了?今年晚点走,多住几天。”
“好嘞,爸。”
我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林晓递来的热茶。
茶叶在白瓷杯里打着旋,桂花的香气悠悠飘上来。
厨房里传来两个男人的动静。
周海生在喊:
“哥这鱼咋处理?”
周海涛回了一句:
“你剖啊问我干啥?”
接着是水龙头哗哗响、锅盖叮当碰。
周海生又被烫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嘶——”
婆婆坐在旁边剥蒜,听着那动静,嘴角抽了抽又憋住了。
最后实在没忍住,小声嘀咕了句:
“剖鱼都不会,等会儿能做成啥样。”
我跟林晓对视一眼,俩人一块儿笑了。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菜色比不上我往年做的精致。
鱼有点碎,鸡有点老,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
但都是他们哥俩忙活一下午的成果。
周海生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了围裙在我旁边坐下。
他第一筷子就夹了个鸡腿放进我碗里,然后才去夹别的菜。
婆婆看见了,这回一个字都没多说,只低头给孙子喂饭。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三桌席面闹闹哄哄的。
二叔二婶、三姑一家、表姐带着孩子都来了。
陈琳坐在对面冲我挤眼睛,举起可乐杯隔空比了个“干”。
我端起杯子回敬她。
周海生又在旁边给我剥虾了。
虾壳剥得坑坑洼洼的,虾肉都碎了一半,搁在我碟子里看着怪可怜的。
但我还是吃了,咸淡正好。
林晓隔着桌子跟婆婆说话:
“妈,明年过年咱换个样,我提议一家出一个菜,谁都不许偷懒。”
婆婆哼了一声:
“你出啥菜?你上回炖那汤咸得能齁死人。”
“那我跟小柔学嘛。”
林晓笑着扭头看我:
“小柔你教我做你那个红烧肉,上回你做的那个,子轩吃了三块。”
我点头答应:
“行,回头我写个菜谱给你。”
表姐在旁边起哄:
“我也要我也要。”
一桌人闹闹嚷嚷的,筷子起落,笑声不断。
电视里春晚在倒计时,主持人喜气洋洋地念着串词。
窗外烟花炸起来,一簇一簇蹿上天,把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我靠着椅背,碗里堆着周海生剥的碎虾、婆婆夹的排骨、林晓塞过来的糯米丸子。
“小柔,”周海生凑过来,小声说,
“明年过年你想在哪过?回咱妈那儿也行,我开车。”
我侧头看他。
灯光底下,他眉眼舒展着,嘴角带着笑,跟三年前那个在年夜饭桌上只顾给他嫂子夹菜的男人仿佛是两个人。
“都行。”我说,
“在哪过都行。”
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指头,指腹粗糙,握得很紧。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五光十色的夜空,心里忽然很安静。
这只鸡腿从除夕夜一路走到现在,已经一年了。
一年前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所有人都慌了。
一年后我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碗里有人给我夹菜,身边有人问我想吃什么,身后有人撑着。
我妈说得对,有时候你走了一步,才知道自己能不能迈开腿。
我呢。
我走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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