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贺府正堂内已经坐满了人。
我没有穿那套繁琐的敬茶宫装,只挑了一件素净的月白锦裙,带着春桃慢条斯理地走过去。
跨过门槛,我看清了堂内的阵仗。
贺连章端坐在主位,板着那张古板刻薄的脸,手里端着一盏茶。
萧若慈坐在他身旁,正在低声吩咐着什么。
而在下首的侧座上,竟然坐着一个头上缠着厚厚白纱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衣衫,脸色苍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正是昨晚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阮汀兰。
贺兰青站在她身侧,手虚虚地护在她的椅背上,一副生怕她摔倒的紧张模样。
见我走进来,贺连章重重地将茶盏磕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殿下好大的架子,新妇敬茶,竟让公婆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贺连章不愧是御史大夫,一开口便是训斥的口吻。
我没有下跪,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本宫在宫中习惯了这个时候起,公公若是等不及,大可不必等。”
贺连章猛地一拍桌子,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放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然进了贺家的大门,就得守贺家的规矩。”
萧若慈连忙伸出手,替贺连章顺着后背的气。
“老爷息怒,殿下金枝玉叶,还不懂咱们清流人家的规矩,慢慢教便是。”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阮汀兰身上。
“汀兰,你身子虚,就别站着了,坐着给殿下见个礼吧。”
阮汀兰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她强撑着桌子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
“汀兰罪该万死,冲撞了公主的大婚。”
她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气若游丝的脆弱感。
“昨夜汀兰本已存了死志,是贺伯母仁慈,将汀兰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汀兰名节已毁,此生无颜再见江东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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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楚楚可怜地望着我。
“只求殿下开恩,赏汀兰一口饭吃。汀兰愿意做牛做马,伺候公子和殿下。”
贺兰青看着她这副卑微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
他上前一步,走到我面前。
“殿下,汀兰已经退让到了这般地步,您还想怎样。”
“她本该是我的正妻,如今只求一个妾室的身份容身,这已是天大的委屈。”
他压低了声音,用那种极其诚恳、仿佛在为我筹谋的语气说道。
“您只要点个头,喝了这杯妾室茶。”
“昨夜的闹剧便能彻底平息,外头那些言官也会赞颂殿下有容人之量。”
“微臣这是在保全您的名声。”
楚冬雪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阮汀兰身边。
阮汀兰颤抖着双手,端起托盘里那杯滚烫的茶水,高高举过头顶。
“请殿下喝茶。”
她仰着头,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只要我接了这杯茶,她便名正言顺地成了贺兰青的人。
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忽然笑了。
“保全我的名声。”
我慢慢走近阮汀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贺兰青,你是不是忘了,这宅子,是皇上赐给本宫的公主府。”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本宫的府邸里,擅自做主纳妾。”
我抬起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我一巴掌重重地打翻了阮汀兰手里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瞬间倾泻而下,泼在了阮汀兰的裙摆上,也溅到了她的手背。
阮汀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手背跌坐在地上。
“我的手。”
贺兰青彻底疯了。
他猛地将阮汀兰抱进怀里,转头冲我怒吼。
“姜逐云,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连殿下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名讳。
“汀兰已经重伤在身,你竟还能下此毒手。你这般蛇蝎心肠,怎配为皇家公主。”
贺连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牝鸡司晨,家门不幸。”
“老夫今日就要上折子,参你一个善妒不容人之罪。就算皇上偏袒你,天下文人的笔杆子也不会放过你。”
萧若慈急忙命人去拿烫伤膏,大堂里乱成一团。
我冷冷地看着这群人上蹿下跳的丑态。
“要上折子就赶紧去。”
我转过身,对春桃招了招手。
“我们走,这屋子里的气味,真让人恶心。”
贺兰青看着我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狠话。
“既然殿下这般冥顽不灵,那就别怪微臣用贺家的家规来教导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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