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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妈,你下周就过来吧,小宇没人接送。”
电话里女儿的声音理所当然,像在通知一个外卖几点送到。
陈秀兰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水烧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啪啪响。她伸手把火关了,说:“行,我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自己前天刚办完退休手续。财务科三十年,最后一天走的时候,办公室的小姑娘还送了束花。她把花插在茶几上的空瓶子里,现在水还没换。
火车票是女儿买的,硬座,五个半小时。她本来想说自己能买高铁,但女儿说“票不好抢,这个就行”,她就没再提。
到南城那天是周三下午,女婿周斌开车来接的。车是辆白色SUV,后座塞满了孩子的玩具和绘本。周斌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妈,小宇最近老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姥姥给买奥特曼。”
陈秀兰笑了一下。上次见面是过年,她给小宇买了一套大号奥特曼卡片,花了四百多。周斌当时说了句“妈你别乱花钱”,但收的时候倒是没拦。
车拐进小区时她看见旁边的幼儿园,铁栅栏上挂着彩旗。周斌说就是这家,双语私立,一个月六千八。
“挺贵的。”她说。
“贵有贵的道理。”周斌说,“以后孩子起点不一样。”
她没再说话。车窗外的香樟树往后退,树影打在她手上,一晃一晃的。
女儿沈琳六点才下班回来,进门先喊了一声“妈”,然后弯腰换鞋。换完鞋她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个菜,排骨炖土豆、清炒西兰花,电饭煲里焖着米饭。
“妈你歇着啊,我回来做就行。”
“我闲着也是闲着。”
饭桌上周斌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看手机。小宇在客厅垫子上搭积木,搭倒了就哇哇叫,沈琳起身去哄,回来时饭都凉了。陈秀兰把排骨往她碗边推了推,沈琳夹了一块,嚼了两口说:“妈你炖得烂,比外卖好吃多了。”
“以后天天给你做。”
沈琳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陈秀兰是第三天才发现事情的。
那天早上她送完小宇回来,路过主卧门口时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周斌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点火气。
“……你妈到底要住多久?我早就说了,找个钟点工就行,一个月两千块,比你妈来省心多了。”
沈琳声音小,她听不太清,凑近了一步听见几个字:“……刚退下来……让她待一阵……”
周斌打断她:“待一阵?待一阵是多久?她在这儿我连睡衣都不敢穿出来。再说了,你让她接送小宇,她那岁数骑电动车你放得下心?”
“我妈会骑。”
“会骑跟安全是一回事吗?上次小区门口那个老太太,接孙子让人蹭了一下,躺医院一个月。到时候是你请假还是我请假?”
屋里沉默了几秒。沈琳说:“那怎么办,你说都说了让她来。”
“我说让她来,我说让她常住了吗?我就说孩子没人接,让她帮个忙。帮忙跟长住是两个概念。你跟你妈说不清楚?”
陈秀兰的手从门把手上缩回来。她退了两步,后背撞到走廊的鞋柜,上面的钥匙盘晃了一下,叮当响。
屋里声音停了。
她转身快步走进厨房,把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冲着手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有点肿,早上揉面的时候留下来的。她今天包的包子,韭菜鸡蛋馅,小宇爱吃。
她听见主卧门开了,脚步声往厨房来。
沈琳出现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穿着家居服,脸上的表情是特意调过的平静:“妈,你听见了?”
陈秀兰没回头,把手在水流下翻了个面。“听见什么?”
“……周斌说话声音大,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听见。”她说,“我开着水呢。”
沈琳站在门口没走,过了几秒说:“周斌那人吧,嘴快心不坏。他就是怕你累着。”
陈秀兰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来对女儿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还能累着?天天就做个饭接个孩子,比上班轻松多了。”
沈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你歇着,包子别包了,晚上我买点熟食回来。”
“没事,面团都醒好了。”
沈琳走了之后陈秀兰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那块白胖的面团,拿手戳了一下,指头陷进去,面团回弹得很慢。她开始擀皮,擀了一张又一张,包子褶捏得细细密密,一屉十二个,整整齐齐。
中午她没吃饭。包子蒸好了她捡了几个装进保鲜盒,剩下的晾在盖帘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沈琳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沈琳发的车票信息,再往上翻是过年时候的聊天记录,沈琳发了一段小宇拜年的视频。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下午接小宇的时候她特意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幼儿园门口。门口已经站了几个老太太,挎着菜篮子,叽叽喳喳聊着孙子的过敏原。她站在边上,没搭话。栅栏里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走,小宇第一个冲出来,书包带拖在地上,喊“姥姥姥姥”。
她蹲下来把小宇的书包带子系好,擦了擦他嘴角的饼干渣。
“姥姥,今天吃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小宇皱了皱鼻子:“我不想吃韭菜。”
“那姥姥明天给你包肉馅的。”
小宇拉着她的手晃:“现在就去买肉。”
她跟着小宇往小区门口的超市走,路过快递柜的时候,周斌正好从里面取了个大纸箱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妈,接到小宇了?”
“接到了。”
“买的什么?”她随口问。
“哦,我的茶具。”周斌把纸箱夹在胳膊底下,“朋友从景德镇带的,不贵。”
小宇拽着她的手指头往前跑,她被拖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周斌一眼。周斌已经侧过身去拿手机,没看她。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琳果然买了熟食,半只烧鸭,一盒凉拌腐竹。周斌给陈秀兰夹了一块鸭腿,说:“妈你吃,这家烧鸭不错。”
陈秀兰说谢谢,把鸭腿夹到了小宇碗里。
小宇说:“姥姥你自己吃。”
“姥姥不爱吃鸭肉。”
周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夜里她睡在次卧,小床是折叠的,床垫有点薄,她翻了个身床板就吱呀响。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条白线。她盯着那条线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周斌那句话:“帮忙跟长住是两个概念。”
她翻了第三次身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沈琳发来的微信:“妈,这周末我带你出去逛逛,南城有个花鸟市场挺大的。”
她打了一行字:“不用逛,我哪也不想去。”
删了。
又打了一行:“行啊,去看看。”
发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隔壁主卧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视声,是小宇在看动画片,周斌在笑,笑得声音很大。
她想起上周自己在单位办交接,财务科新来的小姑娘帮她搬纸箱,说“陈姐你退休了享福去吧”。她当时还笑着说“享什么福,去给我姑娘当保姆”。小姑娘以为她说笑,跟着哈哈。
她当时自己也以为说笑。
第三天早上她照例五点半醒了。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和面,今天打算做手擀面。面和好了醒着,她拿抹布擦灶台,擦到墙角的挂钩时,手停了一下。挂钩上挂着三把钥匙,一把是她的,她来那天沈琳给的。另外两把她不认识。
她摘下来看了看,一把银色,一把黑色,上面贴着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个“斌”字。
她看了两秒,又挂了回去。
七点沈琳起床出来倒水,看见她在擀面,打了个哈欠说:“妈你别天天做早饭,小区门口有早点摊,买个包子豆浆就行。”
“自己做的干净。”
沈琳端着水杯靠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妈,你是不是有心事?”
陈秀兰手上擀面的动作没停:“没有啊。”
“你昨天话就少。”
“话少还不好?以前在单位天天跟人说话,嘴都磨薄了。”
沈琳喝了口水,没再追问。
送完小宇回来陈秀兰没直接回家,她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旁边有个老头在遛狗,泰迪绕着椅子腿转圈,老头喊“豆豆别跑”。她看着那只狗,忽然想起自己退休前一天,局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说“老陈,这些年辛苦了”。她当时说“不辛苦,应该的”。
她没想到自己出了单位门就是另一种辛苦。那种辛苦不写在工作总结里,不体现在工资条上,不在任何人嘴里明说,但你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膝盖的酸往上爬,心里就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单元楼下时看见沈琳从里面出来,穿着上班的衬衫西裤,挎着包,一边走一边系丝巾。看见她愣了一下:“妈你回来了?我以为你在上面。”
“我在花园坐了一会儿。”
沈琳走近了,压低声音说:“妈,那个……今天晚上周斌有几个同事要来家里吃饭,你帮忙做个菜行吗?不用多,四五个就行。”
“行。几点来?”
“七点吧。”
沈琳说完急匆匆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妈,周斌那人嘴巴有时候没把门,晚上吃饭他要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别理他。”
陈秀兰说:“我知道。”
沈琳走了。她站在单元门口,电子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砰的一声。她伸手拉住门把手,拉了一下没拉开,又拉了一下,门弹开了。她走进去,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台阶上贴着小区的物业通知,打印纸边角卷了起来。
她上楼,拿钥匙开门,换鞋,进厨房把擀好的面切了。切完面她看了下手机,早上十点十分。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将近九个小时。
她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了。
“秀兰?”电话那头是她姐姐的声音,“你怎么样?在姑娘那儿住得惯不?”
她张了张嘴,沉默了两秒。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的面粉上,白花花一片。
她说:“姐,我可能要提前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咋了?”
“没咋。”她拿手抹了一下案板上的面粉,“就是觉得……还是自己家待着舒服。”
姐姐说:“那你就回来。退了休的人,去哪不是图个自在?”
她说嗯,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收拾案板。面粉沾在指缝里,她搓了搓,没搓干净。
晚上六点四十,门铃响了。
她在厨房炒最后一个菜,油锅滋啦响,听不太清客厅的声音。她侧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周斌开了门,迎进来三四个人,男男女女,说着笑。其中有个女人的声音很尖,说“斌哥你家装修不错啊”。
周斌说“随便弄弄”。
她低头把锅里的菜盛出来,青椒肉丝,油亮亮的。她端着盘子走出去,客厅沙发上坐了三个人,周斌站在旁边递烟。其中一个男的看见她,问周斌:“这位是?”
周斌说:“我岳母。”
男的说:“阿姨好。”
她点了下头,把菜放到餐桌上。沈琳从卧室出来,已经换了件裙子,头发重新扎了,过来接手:“妈你歇着,剩下的我来。”
她没歇。回到厨房把灶台擦了,抹布搓干净挂好。客厅里声音渐大,有人开了啤酒,碰杯,筷子碰碗。她听见周斌在说:“……还是得看地段,我这房子买的时候九千,现在快两万了。”
有人奉承:“斌哥眼光好。”
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沈琳过来叫她:“妈,你也来吃。”
“你们吃,我不饿。”
“来来来,”沈琳拉她胳膊,“做了一下午了,一口不吃算怎么回事。”
她被拉到餐桌边,沈琳给她加了个椅子在边上。她坐下,面前放着一副碗筷,还没动过。周斌看了她一眼,嘴上在跟同事说话:“……对,我就是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她夹了一筷子自己炒的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嚼。咸了。
旁边那个声音很尖的女人凑过来问她:“阿姨,你来给琳姐带孩子啊?”
她说:“嗯,帮帮忙。”
“哎哟,”女人笑起来,“您这退休了还发挥余热,真不容易。”
她说:“没什么,应该的。”
女人又问:“您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财务。”
“财务好啊,清闲。”
她没接话,低头扒了口米饭。米饭有点硬,她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饭吃了一半,小宇从卧室跑出来喊饿。沈琳起身去给他盛饭,小宇爬上陈秀兰的腿坐着,小手抓着她的碗沿扒饭。她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忽然想起沈琳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她腿上吃饭,吃一半睡着了,饭粒粘在腮帮子上。
她伸手把小宇嘴角的米粒摘掉。
周斌在旁边跟同事碰杯,砰的一声,啤酒沫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他拿纸巾擦了,笑着继续说话。
陈秀兰看着那块湿了的桌布,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一口什么。她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沈琳。沈琳正低头喂小宇喝汤,没抬头。
她回到次卧,把门带上。灯没开,她坐在床边,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亮了,是姐姐发来的微信:“跟姑娘说了没有?什么时候回?”
她打了一行字:“还没说。过两天吧。”
发送。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路灯照进来的白线。客厅的笑声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她听见那个女人尖声笑着说什么,周斌在哈哈大笑,沈琳也在笑。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是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沈琳发的:“妈,今天辛苦了,早点睡。”
她看了三秒钟,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门外面,周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不清,但她听清了两个字——“我妈”。
她闭上眼睛。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就是凉。
第2章
第二天早上陈秀兰醒得比平时还早,天没全亮,窗外的路灯还没灭。她翻身坐起来,腰有点僵,昨晚那张折叠床的床板硌得她骨头缝里酸了一整夜。
她坐在床边缓了几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叠好,床板折起来靠墙。开门出去的时候客厅一片漆黑,主卧的门关着,里面传出来周斌均匀的鼾声。
她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站在阳台上喝。天边刚泛了点鱼肚白,小区的香樟树上落了只麻雀,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她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然后回到次卧,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钱包。钱包夹层里有一张银行卡,是她的退休金卡。她前天查过余额,四万七千多。不算多,但够她活一阵子。
她把卡抽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她没跟沈琳说要走的事。昨天那通电话里姐姐问她“跟姑娘说了没有”,她说没。其实她心里清楚,她说不出口。说出口了沈琳怎么接?挽留?还是也松一口气?
哪一种她都不想听。
早上七点半她照例做了早饭,煮了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一碟酱黄瓜。沈琳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梳,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拿勺子舀了口粥说:“妈你昨晚那么晚睡还起这么早。”
“习惯了。”
周斌没出来吃。沈琳说他有晨会,昨晚又喝了酒,让他多睡一会儿。
陈秀兰嗯了一声,把酱黄瓜往沈琳那边推了推。
送完小宇回来,她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兜苹果。提着苹果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隔壁邻居,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挎着菜篮子跟她打招呼:“你是新搬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不是,我住女儿家,来帮忙带孩子的。”
“哎哟,你女儿就是姓沈那家吧?她婆婆是不是也经常来?”
陈秀兰拎着苹果的手紧了一下:“……婆婆?”
“对啊,上个月我看见一个老太太在他们家进进出出的,穿个红褂子,我还以为是孩子奶奶呢。后来碰见你家女婿,他说是他妈来住了一阵子。”
陈秀兰没说话。电梯到了,她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中年女人在背后补了一句:“你这苹果看着不错,哪家买的?”
她说了句“门口那家”,头也没回就进了家门。
她把苹果放在餐桌上,没洗。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半天那扇主卧的门,门关着,周斌应该在睡觉。她走过去,耳朵凑近门板,里面很安静。
她退回厨房,开始洗苹果。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声音盖住了所有杂念。她洗完苹果拿毛巾挨个擦干,整齐地码在果篮里,一共六个。
她的手机响了。是沈琳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妈,今天晚上我加会儿班,你接完小宇带他先吃,不用等我。”
她回了句“好”,然后把手机放下。擦完手她拿起果篮走进客厅,放在茶几正中间。
下午接小宇的时候,幼儿园门口那个扎马尾的年轻老师叫住了她:“小宇姥姥,明天家长会您来吗?通知上说最好父母来,但您来也行。”
“家长会?我女儿没跟我说。”
“群里发通知了呀,您不在群里吗?”
陈秀兰拿出手机翻了翻,小宇班级的家长群里确实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了昨天下午。她点进去看了,确认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半。
晚上沈琳回来的时候快八点了,进门把包往玄关一撂,瘫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陈秀兰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沈琳坐起来吃了,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陈秀兰坐在对面,犹豫了一下:“琳琳,小宇明天家长会你知道吧?”
沈琳抬了下头:“知道,我让周斌去。”
“他明天没事?”
“他下班早,三点就回来了。”
陈秀兰说:“那我明天下午接完小宇直接去幼儿园后门等着就行。”
沈琳又低头看手机,嘴上说:“行。”
周斌是晚上十点半才回来的,进门带了一股酒气,换了鞋直接进卧室。陈秀兰在次卧门口听见沈琳问他“明天家长会别忘了”,周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然后就是被子和枕头翻动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三点十分,陈秀兰出了门。她本来可以待在家里等小宇放学,但她不想待着,于是提前去了幼儿园。到的时候家长会还没开始,她站在幼儿园对面的树荫底下,看着陆续到的家长。年轻的爸妈们穿着便装,有的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回家的公文包。
三点半过了,她没看见周斌。四点过了,还是没看见。
她掏出手机给周斌发了条微信:“家长会开始了,你到了吗?”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还是你走不开?要不我进去?”
等了两分钟,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幼儿园门口,跟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进去了。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家长,年轻的妈妈们居多,老师在台上讲什么幼小衔接的事,家长们有的点头有的拍照记笔记。
她站在教室后门门口没进去。老师看见她了,冲她笑了笑点了下头。
她在后门那儿站了将近四十分钟。中间手机震过一次,是周斌回的消息:“临时开会,走不开。”
就这五个字。连个“妈”字都没有。
家长会散的时候老师过来跟她聊了两句,说小宇最近午睡不太好好睡,老翻身,建议晚上早点让他上床。她认真听完,说记下了。老师又问:“小宇爸妈今天都没来啊?”
她说:“她爸临时有会,她妈今天加班。”
老师笑了下,说:“那您辛苦了。”
她说“应该的”,然后背过身去。眼睛有点热,风吹了一下就散了。
接小宇回家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小宇在前面跑两步等她一步,催她“姥姥快点”。她笑着快走两步跟上,蹲下来把他外套拉链拉好,说“姥姥腿慢,你等等我”。
晚上沈琳回来的时候,在饭桌上随口问了一句:“家长会怎么样?”
陈秀兰说:“挺好的,老师说小宇午睡不太老实。”
沈琳转头看周斌:“你今天没去?”
周斌正在夹菜,动作顿了一下:“我下午临时有个会,走不开。”
“那你不知道跟我说一声?我请个假去也行啊。”
“你最近不是也忙?”
“忙归忙,孩子的事你上点心行不行?”
周斌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哪不上心了?学区房我跑的,兴趣班我交的钱,我就今天一个会没去,你至于吗?”
沈琳也把筷子放下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青椒炒蛋,谁也没动。
小宇在旁边低头扒饭,饭粒沾了一脸。
陈秀兰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进厨房把灶台擦了。水流开得很大,但她还是听见客厅里沈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说话小点声”,周斌回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刺啦声。
她拧紧水龙头。厨房一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呼吸。
晚上十点多她躺下来看手机,姐姐又发了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快了。”
她正要锁屏,屏幕顶上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提醒。不是姐姐的,是沈琳。
“妈,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去一趟邮局?有个包裹要寄,周斌单位发的东西要退回去,地址我发你。”
她打了“行”字,正要发送,又一条消息进来了。不是沈琳的,是社区群里一个她不认识的号,但说话的内容让她手指顿住了。
“南城东区幼儿园家长会通知:各位家长请注意,下周一下午三点半召开本学期第二次家长会,请务必父母其中一人参加,不建议祖辈代替。重要性:幼升小衔接政策宣讲。”
她看了一下发消息的时间,今天上午九点。
群里已经有十几条回复了,都是“收到”。她往上滑,找到了小宇班级的家长群——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班主任发的,跟社区群里内容一样。第二条是另一个家长问“爷爷奶奶去行不行”,班主任回“最好父母来,内容涉及材料填报,比较细”。第三条没有人再问。
她退出群聊,切回和沈琳的对话框。沈琳发来的邮局地址还在,她还没回。
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最后打了“行”字发了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她还是三十多岁,在财务科办公室里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沈琳那时候上小学,放了学就来办公室写作业,趴在她办公桌对面,铅笔头啃得坑坑洼洼。她一边对账一边拿橡皮擦沈琳写错的算术题,嘴里念叨“这个进位你忘啦”。
梦里沈琳抬起头来冲她笑,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
她伸手去摸那颗牙,手还没碰到,醒了。
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那儿没动,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从白慢慢变成亮白。手机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拿出来的时候屏幕上全是汗。
她打开和姐姐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姐,帮我看看回去的火车票。”
发送。
然后她起床,叠被子,开门,去厨房烧水。
水壶刚插上电,主卧的门开了。沈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她在厨房愣了一瞬,说:“妈你这么早就起了。”
“睡不着。”
沈琳走进来倒了杯凉水,靠在冰箱上喝。喝了两口忽然说:“妈,我昨天让你寄的包裹,地址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东西挺沉的,你要是拎不动就让周斌晚上回来拿。”
“不用,我拎得动。”
沈琳点了下头,把杯子放下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陈秀兰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没抬头,余光里看见沈琳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沈琳只说了一句:“那行,我上班去了。”
门关上之后,陈秀兰把热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她嘶了一声,把杯子放下。
手机震了。姐姐回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有一趟,硬座,一百三十六。你确定要回?跟姑娘说了?”
她打:“还没。明天说。”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转身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包子,放进蒸锅里热上。蒸汽升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蒸锅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她伸手抹了一把,手指烫红了。
八点半,她出门去邮局。那个包裹果然很沉,是周斌单位发的一箱酒,要退回去。她抱了一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胳膊酸了,换了只手抱着继续走。
邮局里人不多,她填单子的时候工作人员说“到付”。她说“行”,掏出钱包付了钱。
从邮局出来她没直接回家。她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阳光晒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会儿马路对面的奶茶店,几个年轻姑娘举着奶茶自拍,笑得很响。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沈琳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她刚来的那天沈琳发的消息:“妈你上车了没?我让周斌去接你。”
再往上翻,是过年的时候沈琳发的:“妈你过年给我们寄点腊肉呗,南城买不到那个味儿。”
再往上翻,是去年十一,沈琳发的:“妈我们十一不回去了,小宇要上兴趣班。”
再往上翻,是更久之前。她翻着翻着手指停了,屏幕上一行字让她顿住了呼吸。
那是五个月前,沈琳发来的一条消息,她当时看到了,回了个“嗯”。
那条消息写的是:“妈,周斌他妈过来住了一个月,刚走。你说她是不是不想帮我们带孩子?”
她当时回了个“嗯”之后就没再想过这个事。
现在坐在这条长椅上,太阳晒得她后脖子发烫,她看着那条五个月前的消息,忽然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旁边有个老太太牵着个小男孩经过,小男孩手里的冰激凌掉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老太太蹲下来给他擦手,嘴里说“不哭不哭,奶奶再给你买一个”。
陈秀兰睁开眼睛看着那对祖孙。
小男孩哭着拽老太太的手往便利店走,老太太弓着腰一路小碎步跟着。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没上去。她坐在楼下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选了明天下午三点那趟车,硬座,提交订单,支付成功。
她把订票截图存下来,然后退出了软件。
没有发消息告诉任何人。
第3章
陈秀兰在楼下台阶上坐到太阳偏西才上去。上楼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蹭到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是周斌。他今天没上班。
门推开的一瞬间,客厅里的声音停了。周斌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他抬头看见陈秀兰进来,脸上的表情变换了一下,从专注变成意外又变成某种不太自然的堆笑。
“妈,你回来了?我下午没事,提前回来了。”
陈秀兰换了鞋,把外套挂上门后的挂钩。“嗯”了一声,往厨房走。
周斌在她背后说:“妈,那个……邮局寄了吗?”
“寄了。”
“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没几个钱。”
周斌说“那怎么行”,站起来往厨房门口走,掏手机的动作做了一半又放下了,像是忽然觉得客套过头了。他站在厨房门口,陈秀兰正在洗手,水声哗哗的,他没说话,退回了客厅。
陈秀兰洗完手擦干,把冰箱门打开看了一眼,昨天剩的半锅粥还在,她拿出来闻了闻,没坏,放回去打算晚上热热喝了。
她站在冰箱门前把里面的东西扫了一遍,鸡蛋、西红柿、两根黄瓜、一小块五花肉。她心里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嘴里没出声。
周斌的声音从客厅又飘过来了:“妈,晚上不用做饭了,我订了外卖。沈琳说她今天早点回来。”
“行。”
她关了冰箱门,走回次卧,把门带上。靠门站了一会儿听见周斌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对,我妈那边再说吧……嗯,她没说什么……”
她走到行李箱边上蹲下来,拉开拉链。箱子里的东西她大部分都还没拿出来,衣服叠好放在最上面。她拨开衣服,从底下摸出那个旧钱包,打开来看了看那张退休金卡,又把钱包合上放了回去。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沈琳回来了,高跟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笃笃的,然后是小宇喊“妈妈”的尖叫,然后是塑料袋哗啦的声音,外卖到了。
沈琳敲了两下次卧门:“妈,出来吃饭了。”
“来了。”
她站起来整了一下衣领,推门出去。餐桌上摆了三四个塑料餐盒,周斌正在拆筷子,小宇已经爬上了椅子,手伸向一盒糖醋排骨。沈琳从厨房拿了碗出来盛米饭,看见她说:“妈你今天累了吧,明天周末你歇着,我带小宇出去玩。”
陈秀兰接过饭碗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甜得有点齁。她说:“你们去玩吧,我明天……”
话到嘴边,她咽下去了。
沈琳抬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怎么了?”
“明天我出去办点事。”她说。
“什么事?要我陪你不?”
“不用,小事。”她低头扒饭,把那句“我回老家”嚼碎了和米饭一起咽下去。
饭桌上没人再提这个茬。周斌在手机上刷短视频,声音公放,主播在喊“家人们今天最后一波福利”。小宇跟着节奏摇头晃脑,沈琳拿着纸巾追着他擦嘴。
陈秀兰吃完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那儿看着小宇把排骨啃得满脸油光,忽然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起身去倒了杯水。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明天要走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火车是下午三点,她打算早上跟沈琳说。不绕弯子,就说“我明天下午回老家”。沈琳会问为什么,她就说“想家了”。沈琳如果挽留,她就说“过阵子再来”。
她翻了个身。隔壁卧室安静得反常,小宇应该是睡着了,没放动画片的声音。她听见沈琳和周斌在说话,还是压着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的,不像吵架。
她闭上眼睛。
半夜一点多,她被一阵动静吵醒了。起先是隔壁卧室的门开了,然后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客厅灯被拍亮的声音。
她坐起来,听见沈琳在喊:“妈!妈你醒了吗?”
她披上外套开门出去。客厅灯大亮,晃得她眯了一下眼。沈琳赤着脚站在茶几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话:“……哪个医院?……好,好,我们马上过去……”
周斌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怎么回事?”
沈琳挂了电话,转头看陈秀兰,眼里有水光在灯底下闪。“妈,周斌他妈住院了,说是心梗,刚才叫的救护车……”
周斌的脸一下子变了,没说话直接冲回卧室换衣服,衣柜门摔得砰一声响。
沈琳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抖。陈秀兰走过去按住她肩膀:“别慌,你先穿鞋,穿外套,我帮你找车钥匙。”
她拽着沈琳走到鞋柜边,弯腰从鞋柜最上层摸到车钥匙塞进沈琳手里。沈琳机械地套上外套,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手抖得系不上,陈秀兰蹲下去替她系了。
周斌从卧室冲出来,手里抓了一件羽绒服,脸上的表情是陈秀兰从来没见过的急。他看了一眼沈琳又看了一眼陈秀兰,说:“妈,你看着小宇,我们过去一趟。”
“你们去吧,孩子有我。”
门砰地关上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灯嗡嗡响着,把一切照得惨白。陈秀兰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地上的两双拖鞋歪歪扭扭地倒着,弯腰把它们摆正了。
她转身去了次卧,站在小床边上。小宇睡得很沉,被角踢开了,小肚子露在外面一起一伏。她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掖了掖被角。
站了几秒她退出来,把次卧门带上,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沈琳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沈琳的声音带着喘:“妈,你别担心,到了我告诉你。”
她回:“照顾好你们自己。”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放在旁边,靠在沙发背上。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她抬头看了一眼,一点四十七分。
她没回卧室,就那么靠着沙发坐了整整一夜。中间醒了几次,每次醒了就看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天快亮的时候沈琳发来一条文字:“抢救过来了,还在重症监护室。周斌在这守着,我回去接小宇上学。”
她回:“别回来接了,我送小宇。你休息一下。”
她收了手机去厨房热了牛奶,蒸了三个包子。小宇被叫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说“妈妈呢”,她说“妈妈有事出去了,姥姥送你上学”。小宇没闹,乖乖坐着吃完了半个包子。
送完小宇回来她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手机又响了,是沈琳的电话,接起来听见沈琳声音哑得不行:“妈,周斌他妈现在在ICU,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周斌情绪不好,可能这几天都得在医院……”
“你让小宇放学到姥姥这儿来就行,你该在医院待着就待着。”
沈琳沉默了几秒:“妈,谢谢你。”
那三个字落在陈秀兰耳朵里,轻得像是隔着一条马路喊过来的。她握着手机站在阳台窗口,楼下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着哗哗翻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在地上晃眼睛。
她说:“谢什么。”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进兜里,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棉拖鞋,鞋底磨薄了,左脚大拇趾那块已经能感觉到地板的凉。
她转身进了次卧,把行李箱重新打开。衣服已经叠好了,她检查了一遍,又放了回去。手机里那张火车票的截图还在,明天下午三点的车。
她盯着截图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下午她照例去接小宇。幼儿园门口一群家长围在一起说话,她走过去听见两个年轻妈妈在聊:“……听说中班有个孩子奶奶上周走了,小孩哭了好几天……”
“哎哟,这种事最怕孩子受罪。”
“可不是嘛。”
陈秀兰站到栅栏边上等着,没搭话。小宇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又拖地了,她蹲下去系好,顺便把他羽绒服袖口蹭的颜料擦了擦。小宇说“姥姥我想吃烤肠”,她说“行,买一根”。
牵着小宇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家便利店,她买了一根烤肠,小宇举着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她拿纸巾给他垫着,说“慢点吃”。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站住了。楼上自家的窗户黑着,沈琳和周斌都不在家。她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牵着小宇上楼。
进了家门她先把小宇的外套脱了,让他去客厅玩积木。自己进厨房淘米煮粥,切了几片火腿肠搁在粥里一起炖着。小宇在客厅喊“姥姥我的恐龙呢”,她一边擦手一边去次卧的抽屉里翻出那只绿色塑料恐龙递给他。
小宇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摆弄恐龙,嘴里发出“嗷嗷”的配音。陈秀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敲着。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沈琳发来的一条消息:“妈,明天上午我回去一趟拿点东西。你帮我打包两件周斌的衣服,他的灰色夹克和那条蓝围巾。”
她回:“好。”
打完这个字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打开订票软件,看了一眼那张明天下午三点的票。她把界面截了个图,犹豫了一下,没有取消也没有改签。
她站起来走到主卧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满了周斌的衣服,衬衫、外套、毛衣,叠得整整齐齐,夹杂着几瓶没开封的香水。她翻出那件灰色夹克,又找到蓝围巾,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
关上柜门的时候她看见衣柜最里层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口没封严,露出来一沓纸的边角。她本来想当没看见,但手已经伸过去了。她把信封抽出来,里面的纸滑出一半,是张A4纸打印的表格。
她扫了一眼,手停了。
那是一张体检报告单,名字栏写的不是周斌,是一个叫“赵桂兰”的人,年龄六十一。体检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检查医院是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她翻了翻后面的几页,结论栏写着:“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建议定期复查,注意生活规律。”
赵桂兰。
她拿着那张纸愣了三秒,脑子里转了一圈——周斌他妈的名字,好像就叫赵桂兰。
她又翻了一遍,看到报告单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暂不告知家属,待进一步检查。”字迹潦草,像是医生随手写的。
她把报告单折好塞回信封,把信封放回衣柜最里层原位置,拉上了柜门。站在衣柜前的时候她胸口那块堵得慌,像吃了一块没嚼烂的馒头卡在食管里。
这体检报告是一个月前的。而周斌他妈昨晚才“突发”心梗进了医院。
她回到客厅坐下来。小宇还在玩恐龙,抬起头喊了声“姥姥”,她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嘴角有点僵。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打开和沈琳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琳琳,你婆婆的体检报告你见过吗?”
删了。
又打:“周斌他妈之前查过心脏没?”
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锁了屏幕,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小宇爬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小手捏着恐龙往她手背上撞,嘴里“嗷呜嗷呜”地配音。她低头看着小宇那张圆乎乎的脸,鼻子眼睛越看越像沈琳小时候。
她伸手把他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小宇仰起脸来冲她嘿嘿笑。
那天晚上八点多沈琳回来了,一身疲惫,头发挽了个髻散了一半。进门看见小宇已经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睡着了,陈秀兰在旁边拿着本书假装在看。沈琳走过去弯腰亲了亲小宇的额头,然后直起身来看着陈秀兰,嗓子还是哑的:“妈,你今天辛苦了。”
“没什么辛苦的。”陈秀兰把书合上,“你吃了吗?”
“在医院吃过了,盒饭。”
沈琳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了会儿眼睛。陈秀兰看着她的脸,颧骨那块瘦得有点凸出来了。她犹豫了几秒:“你婆婆的情况……医生怎么说?”
沈琳睁开眼,嘴角抽了一下:“医生说稳定了,但得观察几天。周斌在医院陪夜,他情绪不太好。”
“他之前带他妈查过体吗?”
沈琳愣了一下:“查过吧……好像上个月查过一次,周斌说没什么事。”
陈秀兰看着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沉默在两个人中间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沈琳低头解头发上那个散了一半的发圈,手指绕了两圈没绕下来,有点烦躁地用力一扯,几根头发被拽掉了。
“妈,”沈琳忽然开口了,“你说我是不是对周斌他妈有点那个……那个不太上心?”
陈秀兰没接话。
沈琳继续说:“她上个月来住那阵子,我其实挺烦的。她老说小宇穿少了吃少了,说我当妈的不仔细。周斌嘴上替他妈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也觉得我对他妈不够好。他有时候半夜跟他妈打电话,躲阳台打,我一出来他就挂。”
陈秀兰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沈琳把扯下来的发圈扔在茶几上,笑了一声,声音干得像树皮:“所以这回她病了,我反而松了口气,觉得至少不用再应付那些事了。你说我是不是挺不是人的?”
客厅灯底下,沈琳眼袋那块是青的。陈秀兰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她坐明天三点的火车走,沈琳怎么办?周斌在医院陪他妈,沈琳一个人接送小宇,一个人上班,一个人面对那个可能随时需要人搭把手的家。
但她又想起昨天早上主卧里周斌的话,想起那件塞在衣柜最里层的体检报告,想起周斌他妈上个月来住的那一个月。
她站起来,把书放回鞋柜顶上。“不是你的错。”她说。
沈琳抬头看她。她补了一句:“你没错。人心都是偏的,偏自己妈没错。”
沈琳眼神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秀兰绕过茶几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明天下午我出去一趟,小宇你让幼儿园晚托班看一会儿,我办完事就回来接。”
沈琳说:“行。你去哪?”
“办点事。”她推开门进去了。
第4章
第二天早上陈秀兰没做早饭。她起了床把被子叠好,行李箱从墙角拉出来竖在门边,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沈琳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个行李箱愣了一下:“妈,你要出门?”
“嗯,下午出去办点事。箱子先放这儿,省得待会儿再翻。”
沈琳看着她,没追问。周斌一早就回了趟家换衣服,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着,胡茬冒出来一层灰青色,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没跟陈秀兰打招呼,直接进卧室拿了那袋装好的衣服,出来的时候站在玄关换鞋,背对着客厅说:“妈,这两天辛苦你了。”
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不辛苦。你妈好点没?”
“好点了。”周斌拉上羽绒服拉链,声音闷着,“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事就能转普通病房。”
“那就好。”
周斌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对着她又像是不对着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走了”,门就关上了。
上午陈秀兰陪小宇看了一集动画片,把剩下的半锅粥热了当午饭吃。吃完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三遍,抹布搓得干干净净挂在挂钩上,然后进了次卧。
行李箱就在脚边。她打开来看了一遍,东西都齐全了,身份证在钱包里,火车票在手机里。她把箱子拉链拉好,坐在床沿上。
手机屏幕上是火车票的订单界面,下午三点发车,还有将近四个小时。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翻出针线盒,把上次小宇外套掉的那颗扣子缝上了。缝完扣子她把针线理好放回去,又把沙发垫子拍了一遍。
一点半的时候沈琳发来微信:“妈,你出门了没?”
“还没,这就走。”
“行,小宇我四点去接。”
她回了个“好”,收了手机,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换完鞋她站在那儿握着门把手,顿了一下没拧,回头看了一圈这个屋子。餐桌上还有早上小宇没喝完的半杯牛奶,沙发上有本翻了一半的绘本,阳台上晾着小宇昨天换下来的毛衣。
她拧开门把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锁了。
下楼的时候行李箱轮子在楼梯台阶上磕磕碰碰,她提着把手一节一节往下挪。单元门口的阳光扑在脸上,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经过花园的时候看见遛狗的老头还在,那只泰迪正在草坪上撒欢。
她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出租车师傅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排报了“火车站”。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姐,送人啊还是自己坐车?”
“自己坐车。”
“回老家?”
“嗯。”
师傅嗯了一声,拧开收音机,调了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灌满了车厢。陈秀兰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小区大门在她视线里越来越远,门口的保安亭、水果摊、奶茶店,一个一个退到后面去。
车拐上大路之后她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是沈琳发来的一个问号,然后是一条语音。
她没点开语音,锁了屏。但过了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电话,屏幕上“沈琳”两个字在跳。
她看着那个名字,握着手机没接。响到第六声停了。
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还是沈琳。
她按了接听键,把电话贴在耳朵上。
“妈,”沈琳的声音传来,比平时高了一点,“你上哪去了?我回来拿东西看见你箱子没了,你走也不说一声?”
陈秀兰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着她的鬓角。“琳琳,我回老家待两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呼呼响,她听见沈琳吸了一口气:“……你要走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回老家做什么?你不是说好了在这边帮我带小宇吗?”
“我就回去待两天,调理调理。你婆婆不是病了吗,你这边也忙,我在那儿反而添乱。”
“你添什么乱?你帮我看孩子做饭,你添什么乱?”
陈秀兰听着电话里女儿的声音一点点高起来,尾音已经开始颤了。她闭了一下眼睛,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她眼皮上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光。
“琳琳,”她说,“你好好想想,我在这边住的这些天,是你需要我,还是周斌需要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剪刀剪了一下,沈琳没说话。
陈秀兰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了一点:“你婆婆上个月来住的时候,我没说什么。她有她的体检报告,我看了但没问。周斌跟你说的那些话,我在门口都听见了。我不是小孩子,我听得懂好赖话。”
沈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压着的哭腔:“妈……”
“你叫我妈,你是我姑娘,我心疼你。但你得明白一件事——我帮你带孩子,是我愿意的,不是我欠你的。”她顿了顿,车窗外的风呼呼往里灌,“我带了三十年账本,算得明白人情账算不明白亲账。你是我生的,我不跟你算,但我也不能让自己活成你家里那个多出来的人。”
电话里沈琳的呼吸声很重,像是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秀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回去吧,跟小宇说我过几天给他打电话。”
“妈……”沈琳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音,“你别走行不行?你走了我怎么办?”
陈秀兰喉头一紧,像有根线在嗓子眼里抽了一下。她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马路对面的楼房一栋一栋滑过去,眼尾有点热。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你三十五了,你妈活一辈子就活到一个道理——你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别人才会把你的日子当日子过。你婆婆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周斌心里向着谁你比我清楚。你替他想一程可以,但不能替他扛一辈子。他不是你的账本,你不能把他那一页从头对到尾。”
沈琳在电话里抽了一声,声音碎了:“妈,我知道错了……”
“不是错不错的事。”陈秀兰的嗓子干得发疼,“你是我姑娘,你没错。我只是觉得,我该回我自己家了。你啥时候想我了,买张票来看我就行。”
电话里一阵空白,只有沈琳吸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陈秀兰说:“我挂了。你照顾好小宇。”
她按了挂断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把戏曲频道的声音拧小了。
一路上她没再看手机,没再说话。窗外的城市从高楼变成低矮的楼房又变成田野,她看着那些景色一层一层剥落下去,像把一件穿久了的外套慢慢脱掉,一点一点轻松下来。
到火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她取了票进了候车厅,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有扛着蛇皮袋的大叔,有抱着孩子喂奶的年轻妈妈,有捧着电脑改方案的白领。她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机就在膝盖上,屏幕一片漆黑,没再亮过。
她把火车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注意事项,又翻回去看了一眼车次和座位号。硬座,04车厢,63号。
她把票揣进外套内兜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广播里传来检票通知,她站起来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行李箱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滚着,她一只手拖着箱子一只手捏着车票,排在队伍末尾一点一点往前挪。
过闸机的时候她把身份证放上去,嘀的一声,闸门开了。她拖着箱子走进去,沿着通道往站台走。头顶的日光灯白晃晃的,脚下的地面反着光,两边都是赶路的人,行色匆匆。
她找到04车厢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她找到63号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背包放在膝盖上。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在刷手机,时不时低头笑一下。
火车晃了一下,缓缓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柱子、灯箱、轨道边上的白色护栏,一样一样往后滑。陈秀兰靠在窗边看着那些东西越退越快,最后站台整个从窗口消失了,换成了灰蒙蒙的天空和一排排后退的楼顶。
她靠在座椅上,胸口那块淤了一整周的东西,好像随着车轮的哐当声一点一点散开了。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她低头拿起来,屏幕上一条微信消息,是沈琳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妈,对不起。”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口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白发拂到脸上。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然后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
打完了没发,又把字删了。
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窗外一座座城市从她眼前流过,她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灯光和人影,手指搭在手机壳边缘上轻轻摩挲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像一把旧算盘珠子拨得又慢又稳,一下一下,在车厢里填满了她这些天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所有话。
她把手机翻过来,重新打开微信,看着那条“妈,对不起”,沉默了很久,然后敲了一行字:“等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进背包里,转过去看着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路灯一盏接一盏从窗口划过,像珠子串起来又断开,串起来又断开,一直连到她看得见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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