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德胜,今年四十八。
光棍一条。
不是没处过对象,是处一个跑一个。跑的原因都一样——穷。穷得叮当响,穷得裤兜比脸干净。我爹死得早,留给我一间老瓦房,四面透风,下雨天得拿盆接。我妈跟人跑了,那年我九岁。
所以我这人,打小就知道一个道理:没钱,啥都不是。
我在工地上搬了二十年砖,腰搬坏了,膝盖搬废了,攒下三万块钱。三年前我寻思着不能这么活,跟人合伙包了个小工程,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我三万块打了水漂,还倒欠工人八万工资。
那段时间我天天蹲在出租屋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舌头麻、嗓子哑。我想不明白,我这辈子老老实实干活,不偷不抢不坑人,怎么就活成了这个熊样。
后来我想通了。
老实人活该穷。
我决定借钱。
最开始是找亲戚借。我二叔开了个小超市,手里有点闲钱。我拎了两瓶酒上门,二叔看见我就皱眉,说德胜啊,不是叔不帮你,你婶那边不好交代。酒没收,门没让我进。
我又去找我表姐。表姐在县城开了个理发店,日子过得去。电话打过去,表姐说德胜啊,姐这边周转不开,要不你再问问别人?
再问谁呢?
我蹲在马路边上翻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除了工地上几个工友,就是催债的号码。工友比我还穷,我开不了那个口。
就在那天晚上,我刷短视频刷到一条广告:“急用钱?无需抵押,秒到账,最高可借二十万!”
我点进去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
第一个平台叫“速借通”。填身份证,填手机号,人脸识别,三分钟,到账五千。利息?上面写着日息万分之五,我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心想管他妈的,先拿着再说。
五千块钱到手,我先还了工人一部分工资。剩下的留着吃饭抽烟。
没过三天,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刘先生您好,我们这边是‘极速贷’平台的,看到您有借款需求,我们可以给您批八千额度,秒到账。”
我说行。
八千到账。
然后是第三个平台,第四个,第五个。
那一个月,我像着了魔一样,手机里装了十几个借款APP。名字五花八门——“闪电借”“无忧花”“钱站”“借得快”“好周转”“易融宝”“金口袋”“秒过贷”“信用花”“安心借”“随时贷”“轻松还”“极光融”“快易花”“星点贷”“微速通”“乐享借”“如意金”“顺鑫贷”“百利通”。
整整二十家。
我拿了个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哪家借了多少,哪天到期,利息多少。记到最后我自己都记乱了,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红的黑的,画圈的打钩的,像本天书。
我合计了一下,总共借了十九万八。
加上利息,要还多少?
我没敢算。
那段时间我过上了这辈子最阔绰的日子。我买了新手机,换了新衣服,请工友下馆子,顿顿有肉有酒。工友问我德胜哥你发财了?我说发个屁财,老子借钱过日子。
工友说那你疯了?
我说疯就疯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
我腰疼得越来越厉害,一到阴天就直不起来。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得做手术,手术费三万起。
三万。
我借了十九万八,却拿不出三万做手术。
我把片子撕了,扔进垃圾桶。
好日子没过多久。第一个还款日到了,“速借通”要还五千三。我手里还剩八千,咬咬牙还了。第二个还款日,“极速贷”要还八千六,我又还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我慌了。
我开始拆东墙补西墙。从这个平台借出来,还那个平台的到期款。利息滚利息,本金滚本金,窟窿越补越大。本子上的数字已经彻底乱了,我干脆不记了,爱多少多少。
三个月后,我彻底还不上了。
催收电话开始打进来。
第一个电话是上午九点打来的。我正蹲在工地边上吃盒饭,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的,声音很客气:“您好,请问是刘德胜先生吗?我这边是速借通平台的,您有一笔款项今天到期了,请问方便处理一下吗?”
我说没钱。
对面沉默了两秒,语气还是客气的:“那刘先生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处理呢?我们这边可以给您申请延期,但是会产生一定的滞纳金。”
我说延期也没钱。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语气开始变了:“刘先生,如果您这边一直不处理的话,我们可能会采取一些必要的催收措施,这个对您的信用也会有影响。”
我说我信用早烂了,你们爱咋咋地。
挂了电话,我把盒饭吃完,继续搬砖。
下午又来了三个电话,分别是“极速贷”“无忧花”和“钱站”。说辞都差不多,先是客气,然后是威胁,最后是“我们会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
我填的都是假的。
我爹死了,我妈跑了,我二叔不让我进门,我表姐不接我电话。我在这世上没有紧急联系人,我就是我自己的紧急联系人。
想到这个,我居然有点想笑。
催收电话一天比一天多。从最初的三五个,到后来的十几个,再到几十个。我的手机从早响到晚,接起来就是催债的,挂了一个又来一个。我把铃声调成静音,屏幕一亮一整天,像块闪烁的霓虹灯牌。
工头老张注意到了,问我德胜你手机咋回事?
我说没事,骚扰电话。
老张说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催收的手段开始升级。先是电话,然后是短信。短信内容五花八门——
“刘德胜,你已严重逾期,请立即还款,否则将面临法律诉讼。”
“刘德胜,你的案件已移交法务部,将于三日内向法院申请支付令。”
“刘德胜,你的失信行为将被上报至央行征信系统,影响你及家人的出行、就业、子女入学。”
看到“子女入学”四个字的时候,我笑了。
我光棍一条,哪来的子女?
他们群发的模板连我的基本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敢拿来吓唬我。
我没理。
短信升级成了威胁——
“刘德胜,你不还钱是吧?我们已经查到你的住址和单位,会有外访人员上门核实情况。”
“刘德胜,你的通讯录我们已经获取了,如果你再不还款,我们会逐一联系你的通讯录好友。”
通讯录好友?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一共存了三十几个号码。其中二十几个是催收的,剩下几个是工友和快餐店老板。他们要打就打吧,工友比我还穷,快餐店老板只会问我今天吃不吃盒饭。
我没理。
电话开始打到工地办公室。老张接了一个,对方说是某某平台的,找刘德胜。老张说刘德胜在搬砖,没空接电话。对方说麻烦你转告他,他的欠款已经严重逾期,再不处理后果自负。
老张挂了电话,过来找我,脸色不太好。
“德胜,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我说十几万吧。
老张瞪大了眼:“十几万?你干啥了欠这么多?”
我说借的网贷。
老张说你是不是疯了?
我说是疯了。
老张叹了口气,说德胜你赶紧想办法还了吧,这帮人不好惹,我们工地以前有个小工,欠了五万还不上,催收的把他老家的门都给泼了红油漆。
我说我没老家,我老家就一间破瓦房,他们要泼就泼,反正不值钱。
老张摇了摇头,走了。
催收果然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搬钢筋,门口保安打电话说有人找我。我放下钢筋走到门口,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黑T恤,一个穿白衬衫,都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黑T恤看见我,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刘德胜?”
我说是。
他说我们是“速借通”委托的外访人员,来核实你的情况,你欠我们平台本金加利息一共两万三,已经逾期四十五天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没钱。
白衬衫开口了,语气比黑T恤冲:“没钱?没钱你当初借什么钱?我们查过你的借款记录,你在二十家平台都有借款,总额将近二十万,你这是恶意骗贷你知道吗?”
我说我没骗,我当时是真需要钱。
黑T恤说你现在也需要钱,但你得还钱。
我说我真没钱,你们看我这样子像有钱的吗?
黑T恤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穿着满是灰浆的工装,脚上一双破胶鞋,手上全是老茧和钢筋划的口子。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说你这情况我们也理解,但是钱必须还,我们可以给你申请减免一部分利息,本金你必须想办法凑。
我说我凑不出来。
白衬衫不耐烦了:“那你就是不想还了是吧?我告诉你,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还。你的身份信息我们都有,你跑不了。”
我说我没想跑。
白衬衫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他,突然冒出来一句:“要不你们去火葬场堵我?”
两个人都愣住了。
黑T恤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你们去火葬场堵我。我今年四十八,腰坏了,膝盖坏了,没钱做手术,也活不了几年了。等我死了,你们去火葬场找我,烧之前看看我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有就拿走。
白衬衫脸色变了:“你他妈耍我们是吧?”
我说我没耍你们。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要钱,我没有。你们要命,我这条命也不值几个钱。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白衬衫在后面喊:“刘德胜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我走回工地,继续搬钢筋。钢筋沉得要命,我的腰每弯一次就疼一次,但我搬得格外用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使出来难受。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白天那句话——“你们去火葬场堵我。”
我越想越觉得这话说得好。
不是气话,是真话。
我这辈子,从九岁开始就没人管。我妈跟人跑了,我爹喝农药死了,我跟着奶奶过了几年,奶奶也死了。十四岁我就出来打工,搬砖、扛水泥、绑钢筋,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二十岁处了个对象,谈了两年,她家里嫌我穷,硬给拆散了。二十五岁又处了一个,谈了一年,她跟一个开货车的跑了。三十岁以后我就懒得找了,知道自己这条件,找了也是白找。
四十八岁,光棍一条,没房没车没存款,腰坏了膝盖坏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这样的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催收的想从我身上榨出钱来,那是真找错人了。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和短信通知,红的绿的白的,像一锅煮烂了的粥。我挨个点开看了看,最新的一条短信写着:“刘德胜,你已涉嫌恶意诈骗金融机构贷款,我方已向公安机关报案,请你立即联系我方协商还款事宜,否则将承担法律责任。”
我把短信删了。
手机扔到枕头边,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照常上工。
催收电话照常打。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催收的手段继续升级。他们开始给我发一些合成的图片——我的身份证照片被P在一张“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上,旁边写着“老赖”两个大字。还有人给我发了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我身份证上的头像,下面写着“沉痛悼念刘德胜先生”。
我看到这张图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嘴里的馒头嚼着嚼着就停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替我提前办丧事。省得我死了以后没人管。
我把图片存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张图挺有意思。
又过了两天,催收的又上门了。这次来了三个人,除了上次的黑T恤和白衬衫,还多了个光头。光头块头很大,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条龙,看起来不像催收的,倒像道上混的。
他们没在工地门口等,直接进了工地。
我正在脚手架上绑钢筋,听见下面有人喊:“刘德胜!下来!”
我低头一看,三个人站在脚手架下面,仰着头看我。工地上的工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
我慢慢爬下来,站在他们面前。
光头开口了,声音很粗:“你就是刘德胜?”
我说是。
光头说你欠了二十家平台的钱,加起来二十多万,你打算怎么还?
我说没钱。
光头说你他妈就会说没钱?
我说是真没钱。
光头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他说我告诉你,我们这行有我们这行的规矩,你不还钱,我们就天天来,天天堵你,堵到你干不了活,挣不了钱,吃不了饭,睡不了觉。你信不信?
我说我信。
光头说那你还不还?
我说我没钱怎么还?
光头伸手推了我一把。我往后踉跄了两步,腰磕在身后的钢筋堆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工友们围过来了。
老张第一个跑过来,拦在我和光头中间:“你们干什么?这是工地,你们再动手我报警了!”
光头看了老张一眼,笑了一声:“报警?你报啊。我们是正规催收公司的,有委托手续,合法合规。他欠钱不还,我们来催收,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是调解,能把我们怎么样?”
老张说那你们也不能动手!
光头说我动手了吗?我就是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自己站不稳。
我扶着腰站起来,疼得额头上冒汗。我看着光头,说了一句:“你推我这一下,我的腰要是断了,你们更拿不到钱。我连工地都干不了,你们指望什么还?”
光头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实话跟你说,我现在全身上下就三百块钱,是我这个月的饭钱。你要,我现在就掏给你。但三百块够干什么的?你们三家分,一家一百。拿了这一百,你们能交差吗?”
光头没说话。
我又说:“我欠的钱,我不是不想还,我是还不起。你们逼死我,我也还不起。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去法院告我,让法院判我还。法院判了我也还不起,那法院也没办法。你们要是没本事告我,就等着。等我哪天发了财,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白衬衫插嘴:“你什么时候能发财?”
我说我要是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财,我还至于欠债吗?
光头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很复杂。不是凶狠,也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在判断我这个人到底是真的穷还是装的穷。
最后他说了一句:“刘德胜,你是个狠人。”
我说我不是狠人。我是真没办法。
光头转身走了。黑T恤和白衬衫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出了工地大门,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开走了。
工友们围过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没事。老张说德胜你腰没事吧?我说没事,老毛病了。
老张叹了口气,说德胜你还是想想办法把钱还了吧,这帮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腰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摸出手机,翻了翻那些催收短信,发现又多了一条新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很短——
“刘德胜,听说你让我们去火葬场堵你?行,我们记住了。你最好活得久一点,别让我们等太久。”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放心,快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腰疼得像有人拿钻头往里钻。
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手机上多了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还有十几条短信,内容五花八门,有威胁的,有辱骂的,有假装关心实则催债的。
其中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刘德胜先生,我是‘安心借’平台的客服,我们注意到您近期还款压力较大,特为您申请了减免方案,只需归还本金即可结清,请您尽快联系我。”
减免方案?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回了电话过去。
对面是个女声,很温柔:“刘先生您好,我是安心借的客服小周,您在我们平台有一笔一万二的借款已经逾期六十天了,本金是一万,利息和滞纳金是两千。我们给您申请了减免方案,您只需要归还本金一万,剩下的全部减免,您看可以吗?”
我说一万我也拿不出来。
小周说那您能拿出多少呢?
我想了想,说三千。
小周沉默了几秒,说三千太少了,不符合我们的减免标准。要不您再想想办法,凑五千,我帮您向领导申请一下?
我说五千也凑不出来。
小周的语气还是温柔的,但内容开始变了:“刘先生,如果您连五千都拿不出来,那我们可能没办法帮您减免了。后续的催收流程会继续进行,包括但不限于电话催收、短信催收、外访催收、法律诉讼等。您要考虑清楚。”
我说我考虑得很清楚。你们那些手段我都见识过了,电话、短信、上门,还有什么?起诉?你们要起诉就起诉吧,法院判了我认,但我没钱还,法院也执行不了。
小周说您名下没有财产吗?
我说我名下有一间老瓦房,在老家村里,四面透风,下雨天得拿盆接,你们要就拿去。
小周沉默了更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刘先生,我跟您说实话吧。您这笔债,我们平台已经打包卖给第三方催收公司了。我这边是最后的协商机会,如果您今天不处理,明天开始就是催收公司全权负责了。他们的手段跟我们不一样,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谢谢你的提醒。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债被卖了。
卖给第三方催收公司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我,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过。
我的直觉是对的。
从那天开始,催收的力度骤然升级。
电话不再是分散的、零星的,而是集中轰炸式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工作日休息日,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候间隔不到一分钟。我接起来,对面有时候是录音,有时候是真人,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劈头盖脸一顿骂。
短信也不再是模板化的威胁,而是各种花样翻新的骚扰。有的发恐怖图片,有的发诅咒文字,有的冒充公安机关发“通缉令”,有的冒充法院发“传票”。最离谱的一条是冒充我死了的消息,说“刘德胜因欠债不还羞愧自杀,尸体无人认领”,下面配了一张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尸体照片。
我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居然笑了。
这帮人为了让我还钱,真是费尽了心思。
但我没钱。
没钱就是没钱。
你把我骂死,把我咒死,把我吓死,我还是没钱。
外访催收也频繁了。光头那拨人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三个人,每次都在工地门口堵我。他们不再动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跟着我。我走到哪他们跟到哪,不说话,不碰我,就是跟着。
工头老张受不了了,找我谈话。
“德胜,你这样不行啊。他们天天在工地门口晃,甲方看见了不好看,工人看见了也心慌。你得想个办法。”
我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张说要不你先避一避?换个工地干活?
我说换到哪都一样。他们手里有我的身份信息,我到哪他们都能找到。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德胜,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一他们哪天真动手了,你一个人,年纪也不小了,身体也不好,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说我知道。
老张说你知道还这样?
我说老张,我不是不想还钱。我要是手里有钱,我第一个还。但我没有。我一个月挣四千,吃饭抽烟租房去掉两千,剩下两千全拿去还债也不够利息的。你让我怎么办?去偷去抢?
老张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发现门锁被撬了。
门虚掩着,锁芯歪在一边。我推开门,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被子掀在地上,柜子门敞着,我那个记债的本子被撕成了两半扔在桌上。墙上用红色喷漆喷了四个大字——
“欠债还钱”。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屋,把被子捡起来,把柜子门关上,把撕碎的本子拼在一起放在桌上。我去卫生间接了盆水,找了块抹布,开始擦墙上的字。
喷漆擦不掉。
我擦了半天,红字还是红字,只是淡了一点。我放弃了,把抹布扔进盆里,坐在床上。
腰又开始疼。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一口一口地抽。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墙上的红字透过烟雾看过去,像某种宣判。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死了算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藤蔓,迅速爬满了整个脑子。
死了就不用还债了。
死了就不用腰疼了。
死了就不用每天接几十个催收电话了。
死了就不用看墙上那四个红字了。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出租屋在五楼,窗户外面是马路,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经过。我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五楼。
够高吗?
不知道。
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心里算着高度。五楼,大概十五米。摔下去,运气好当场死,运气不好摔个半残,比现在更惨。
我缩回头,关上窗户。
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重新坐回床上,又点了一根烟。烟雾里我看着墙上那四个红字,突然又想起了那句话——“来火葬场堵我”。
那天我对光头说的这句话,后来成了催收圈子里一个梗。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传的,反正后来好几个催收打电话的时候都提到了这句话。有的说“刘德胜你挺狂啊,让我们去火葬场堵你”,有的说“你放心,你死了我们也能找到你,你骨灰盒我们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每次听到这些话,都觉得好笑。
他们是真不信我会死。
或者说,他们不在乎我死不死。他们在乎的是钱。只要能把钱要回去,我死不死跟他们没关系。
可我死了,他们更拿不到钱。
这个道理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掐灭第二根烟,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事情。
想起我爹。我爹死的时候我九岁,他喝了农药,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村里人把他抬回来,放在堂屋的门板上。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我没有哭。我妈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但我没有哭。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太小了,还不懂死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懂了。
死就是没了。
人没了,债也没了,疼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灰白的脸和天花板上的水渍重叠在一起,慢慢变得模糊。
我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又是几十个未接来电和短信。
我没看,直接删了。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门上的锁还歪着。我用力把锁芯掰正,勉强能锁上。墙上那四个红字还在,我没再擦。
去工地的路上,我拐进了一家药店,买了一瓶安眠药。
不是想死。
是想睡个好觉。
这段时间我睡眠越来越差,晚上躺下就开始胡思乱想,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有时候到凌晨三四点才能眯一会儿,早上六点又得起来上工。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搬钢筋的时候好几次差点砸到脚。
我把安眠药揣在兜里,去了工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安眠药拿出来,倒了两粒在手里,就着水吞了。工友老李看见了,问我吃的啥。我说安眠药,睡不着。老李说你可别吃多了,那玩意儿吃多了醒不过来。
我说我知道。
老李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下午干活的时候,安眠药的劲上来了。我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手脚发软,搬钢筋的时候手一滑,钢筋从手里脱出去,砸在旁边一个小工的脚上。
小工惨叫一声,蹲下去捂住脚。
我一下子清醒了,赶紧跑过去看。万幸钢筋没砸实,只是擦了一下,鞋面破了,脚趾头出了点血。
老张跑过来,看了看小工的脚,又看了看我,脸色铁青。
“刘德胜,你下午别干了,回去休息。”
我说我没事。
老张说你没事我有事!你刚才差点把人脚砸断了你知道吗?你这两天状态不对,别硬撑了,回去!
我没再争辩,放下手里的活,走出了工地。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四个红字,脑子里空空的。
安眠药的劲还在,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我躺下去,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我摸起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老家那边的。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声音有点熟悉。
“德胜?是德胜吗?”
我说你是谁?
对面说我是你表姐。
我愣了一下,坐起来。表姐?那个我借钱时说不方便的表姐?
我说表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表姐的声音有点急:“德胜,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很多钱?有人打电话到我店里了,说你欠了网贷,留了我的号码当紧急联系人,让我替你还钱。一天打了几十个电话,我店里的座机都被打爆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紧急联系人?
我明明填的都是假的,他们怎么找到表姐的号码的?
我说表姐,我没留你的号码。
表姐说你没留他们怎么打到我这里的?他们还知道我店的名字,知道我的姓名,什么都知道!德胜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沉默了几秒,我说表姐,对不起。我是借了网贷,还不上。但我真的没有留你的号码,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表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埋怨:“德胜,不是姐不帮你,姐这边也是小本生意,经不起这么折腾。他们一天几十个电话,我生意都没法做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把钱还了?”
我说姐,我要是有办法,我早就还了。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拖着?
我说我不知道。
表姐又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自己保重吧”,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们找到了表姐。
他们怎么找到的?
我从来没填过表姐的号码。他们一定是通过什么手段查到的——通讯录?通话记录?还是别的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这帮人的了解太少了。他们能撬我的门,能在墙上喷字,能查到我没填过的联系人号码。他们还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接下来的几天,催收的火力集中到了表姐那边。表姐又给我打了两个电话,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气。她说她店里的座机已经被打爆了,她被迫换了号码。她说有人加她微信,发我的“通缉令”和“尸体照”。她说她快被逼疯了。
我除了说对不起,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他们找到了我二叔。
二叔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搬水泥。二叔的声音很冲:“刘德胜!你在外面欠了多少钱?有人打电话到我超市,说你欠债不还,让我替你还!你到底在外面搞什么名堂?”
我说二叔,对不起。
二叔说对不起有个屁用!你婶知道了这事,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们家出了个老赖,丢人现眼!你赶紧把钱还了,别连累家里人!
家里人。
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九岁那年我妈跑了之后,我就没有家里人了。二叔不让我进门,表姐不接我电话,我在这个世界上独来独往了三十多年。现在欠了债,他们倒成了我的“家里人”了。
我说二叔,我没有你们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你们的。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别再骚扰你们。
二叔说你想什么办法?你连钱都还不上,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说我去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水泥堆旁边,手里拎着水泥袋,半天没动。
老张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德胜,又出什么事了?”
我说他们找到我亲戚了。
老张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水泥袋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话——
“我去找他们。”
老张说找谁?
我说找那些催收的。我去跟他们谈谈。
老张说你一个人去?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打我?杀我?我这条命不值钱,他们拿了也没用。
老张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认可。
他说德胜,你小心点。
我说嗯。
那天下午我没上工。我回到出租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点的衣服,然后坐在床上,开始翻手机里的催收短信和通话记录。
我找到了那个发“火葬场”短信的号码,拨了回去。
响了几声,对面接了。是个男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子痞气:“喂,哪位?”
我说我是刘德胜。
对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刘德胜啊。怎么,想通了,要还钱了?”
我说不还钱。我想跟你们谈谈。
对面说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我说你们不是让我去火葬场吗?行,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明天下午三点,城北火葬场门口,我等着你们。你们有什么手段,有什么本事,当面来。别再去骚扰我表姐我二叔了,他们跟这事没关系。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刘德胜,你挺有种啊。”
我说我不是有种。我是没别的办法。你们要钱,我没有。你们要命,我有一条。明天下午三点,火葬场门口,来不来随你们。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又打了第二个号码,第三个号码,第四个号码。
我把二十家平台的催收号码挨个打了一遍,说了一样的话。有的人听完笑了,有的人听完骂了,有的人听完沉默了。但不管什么反应,我都把时间和地点说清楚了。
明天下午三点,城北火葬场门口。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我把手机扔到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许他们会来很多人,把我揍一顿。
也许他们不会来,觉得我在耍他们。
也许他们会报警,说我威胁他们。
但不管怎么样,我做了我能做的。我不指望这件事能解决,我只想让他们别再骚扰表姐和二叔。
他们跟这事没关系。
他们不是我的家里人。
但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还能叫得出名字的、跟我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的人。
我不想连这点关系都断了。
那天晚上我又吃了两粒安眠药。
睡之前,我看着墙上那四个红字,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明天之后,这四个字就可以擦掉了。
也许擦不掉。
但总得试试。
第二天中午,我吃了两碗米饭。吃得饱饱的。
然后我换上那件干净衣服,出了门。
城北火葬场在郊区,从工地坐公交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我到的时候是两点四十,火葬场门口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大门是铁栅栏的,里面能看到一栋灰色的楼,烟囱高高地竖着,冒着淡淡的烟。
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等着。
两点五十,没动静。
三点,还是没动静。
我开始觉得他们不会来了。
三点十分,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火葬场门口对面的马路边。车门拉开,下来四个人。
我认出其中两个——光头和白衬衫。另外两个没见过,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都穿着黑衣服,手里拎着公文包。
四个人穿过马路,走到我面前。
光头站在最前面,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德胜,你还真来了。”
我说我说到做到。
光头往火葬场大门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说你把地方选在这儿,是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我说了让你们来火葬场堵我,就这儿。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你们二十家平台的钱,我刘德胜欠了,认了。但我没钱还。你们逼我,我也没钱。你们打我,我也没钱。你们杀了我,我也没钱。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想告诉你们,别再骚扰我表姐我二叔了。他们跟这事没关系,你们找他们也没用,他们不会替我还钱。
光头没说话。
白衬衫开口了:“刘德胜,你欠钱不还还有理了是吧?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叫恶意逃废债!我们可以告你!”
我说你告吧。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认。但我告诉你,法院判了我也没钱还。我没房没车没存款,法院最多把我列为失信被执行人,限制高消费。我现在已经是失信被执行人了,我不坐飞机不坐高铁不住酒店,限制高消费对我没影响。你们还有什么招?
白衬衫被噎住了。
瘦高个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比白衬衫冷静一些:“刘先生,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是你要明白,债务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你没钱就消失。你现在还不上,不代表以后还不上。我们这边可以给你出一个方案——分期还款。每个月还一点,慢慢还,总比一直拖着强。你看怎么样?”
我说分期?分多少期?一个月还多少?
瘦高个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二十家平台的欠款总额、分期方案和月还款额。
总额:二十三万六千八。
分期方案:分三十六期,每期还款六千五百七十七元。
我月收入:四千。
我把纸递回去,说我还不起。
瘦高个说你可以想办法增加收入。
我说我四十八了,腰坏了,膝盖坏了,除了搬砖什么都不会。你让我怎么增加收入?
瘦高个不说话了。
光头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平静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点奇怪的耐心。
“刘德胜,我跟你说几句实话。”
我看着他。
“你这笔债,我们公司买了三家平台的,加起来大概五万多。公司给我的任务是把这笔钱收回来,收回来我有提成,收不回来我白干。所以我跟你之间,说白了,是工作关系。你不是欠我个人钱,我也不是跟你有私仇。”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呢,我干这行干了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欠债人。有哭穷的,有耍横的,有玩消失的,有真穷的,有装穷的。你是哪种,我现在也判断不了。你说你没钱,我看着你确实不像有钱的样子。但你说你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我也不信。”
我说我身上现在就两百块钱。你要,我给你。
光头摇了摇头:“我不要你那两百块钱。我是想跟你说,你与其这么硬扛着,不如想个实际的解决办法。分期你还不起,那减免方案你考虑过没有?有些平台愿意减免利息,只收本金。你要是能凑个几万块钱,把本金还了,剩下的利息和滞纳金可以谈。”
我说几万我也凑不出来。
光头说你亲戚呢?你表姐你二叔,他们多少能帮你一点吧?
我说他们不会帮我的。我借钱的时候找过他们,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现在催收把他们骚扰了个遍,他们更不会帮我了。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那你确实挺难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
他又说:“但是工作归工作,我该催还是得催。今天你约我们来这儿,算你有胆量。我回去跟公司说一声,看能不能给你争取个更好的减免方案。但你得答应我一条——别再说什么火葬场不火葬场的了。你死了对我们没好处,对你自己更没好处。”
我说我不是想死。我是想让你们别再骚扰我亲戚。
光头说我尽量。
然后他转身走了。白衬衫和瘦高个跟在他后面,矮胖墩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嫌弃。
四个人上了面包车,开走了。
我站在火葬场门口,看着面包车消失在马路尽头。
烟烧到了手指头,我把它扔在地上,踩灭。
火葬场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烟。不知道是谁在里面被烧着,变成了灰,变成了烟,飘到天上,散得无影无踪。
我想,有一天我也会进去。
但不是今天。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表姐。
我接起来,表姐的声音比上次平静了很多:“德胜,今天那些人没再打电话了。你是不是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说嗯,我跟他们谈了谈。
表姐沉默了几秒,说德胜,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表姐说那你那些债……
我说慢慢还吧。活着就还,死了就算了。
表姐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鼻子一酸的话。
“德胜,要不……你回来一趟吧。姐给你做顿饭。”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交车站,风从火葬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我说好。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了,火葬场的灰色楼房从窗外慢慢后退,越来越小,最后被树挡住了。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
腰还在疼。
但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就一点点。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景色从郊区变成市区,从树变成楼。我半睁着眼看着外面,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手机又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安心借”那个客服小周的号码。
我接起来,小周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刘先生您好,我是小周。上次跟您沟通过减免方案的事,您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小周说我们领导重新审核了您的情况,同意把减免标准降到三千。您只要还三千本金,这笔债就结清了。这是最后的方案了,您考虑一下?
三千。
我手里有两百。
还差两千八。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想想办法。
小周说好的,这个方案有效期是三天,您抓紧时间。
挂了电话,我把头重新靠在车窗上。
三千。
去哪弄三千?
工地上提前预支工资?老张不一定同意。找工友借?他们比我还穷。找表姐?我刚跟她缓和了关系,开不了这个口。找二叔?更不可能。
我想了半天,想起一个人。
老李。
工地上跟我关系最好的工友,四十出头,也是个老光棍。他比我强点,不欠债,手里应该有点积蓄。
回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工友们正在收工,老李蹲在工棚门口抽烟。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李看了我一眼:“德胜,你今天去哪了?老张说你请假了。”
我说去办了点儿事。
老李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蹲在那儿,抽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开口了:“老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老李说啥事?
我说你能不能借我两千八?
老李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我:“你要钱干啥?”
我说还债。有个平台愿意减免,只要还三千本金就结清。我手里有两百,还差两千八。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德胜,不是我不借你。你也知道,我攒点钱不容易,老家还有个老娘要养……
我说我知道。我不白借你,我按月还,一个月还五百,半年还清。
老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工棚。过了几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我:“这是三千。你拿去用。”
我说两千八就够了。
老李说多出来的两百你留着吃饭。别饿着自己。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我说老李,谢谢你。
老李摆了摆手,说谢啥,都是苦命人。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站起来,腰疼得我龇了一下牙。老李看见了,说德胜你腰还没好?我说老毛病了,没事。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三十张一百的,新崭崭的,带着一股子纸浆味。
我把钱重新装回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墙上那四个红字还在。我看着它们,心里想,明天就去把钱还了。还完一笔是一笔。二十三家平台,二十三笔债,慢慢还,能还一笔算一笔。
还不了的就欠着。
欠到死。
死了就不欠了。
第二天上午,我给小周打了电话,说钱凑够了。小周给了我一个对公账户,让我把钱打进去。我去银行排了半小时的队,把三千块钱汇了过去。
汇完之后,我站在银行门口,给小周发了条短信:“钱已汇,请查收。”
过了一会儿小周回了一条:“已确认收到。您的这笔借款已结清,稍后会给您发送结清证明。感谢您的配合,祝您生活愉快。”
祝您生活愉快。
我看着这六个字,笑了一声。
愉快不愉快我不知道。
但至少,二十三笔债变成了二十二笔。
少了一笔。
我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又响了。是光头打来的。
我接起来,光头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一些:“刘德胜,我跟公司申请了,你那笔五万三的债,可以给你减免到三万。本金两万八,利息两千,滞纳金全免。你考虑一下。”
三万。
我手里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
但我说:“行,我想办法。”
光头说你别又去借网贷凑这个钱。
我说不借了。我再也不借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三万。
去哪弄三万?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火葬场那边,暂时不用去了。
我摸了摸兜里老李多给的那两百块钱,拐进路边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份肉。
吃飽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牛肉片铺在面上,葱花撒了一层。我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
烫。
但很香。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踏实地吃过一顿饭了。
吃完饭我回了工地。下午照常上工,搬钢筋,绑钢筋,弯着腰,忍着疼。老李看见我,问了一句钱还了?我说还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收工的时候老张叫住我,说德胜,明天有个新工地开工,在城东,那边缺人,你要不要去?
我说去。
老张说那边工钱比这边高一点,一天多二十。
我说去。
多二十是二十。
二十块钱,攒十天就是两百,攒一百天就是两千。
两千块钱,又能还一笔债。
我把账在心里默默地算着,算着算着就乱了。数字太多了,二十几家平台,二十几笔债,利息,本金,滞纳金,减免方案,分期方案。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但我不怕了。
债再多,也是个数。一个一个还,总有一天能还完。
还到死那天为止。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推开门,墙上那四个红字还在。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水,倒了点洗衣粉,找了块钢丝球,开始擦。
喷漆还是擦不掉。
但我擦得很用力。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墙皮都被我擦掉了一层,红字终于淡了。淡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程度。
我把钢丝球扔进盆里,洗了手,坐在床上。
手机又亮了。
催收短信。
我看了一眼,删了。
又亮。
又删。
又亮。
我没删。
因为这条短信不是催收的,是表姐发来的——
“德胜,周六回来吧,姐给你炖排骨。”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