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小敏,今年四十五。
我老公叫陈建国,也四十五。
我们结婚二十年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男人到现在还天天抱着我睡。
每天晚上一上床,他就跟个大章鱼似的缠过来,胳膊箍着我的腰,腿还要搭我身上。
夏天热得一身汗也不撒手,冬天倒是暖和,跟个人形暖水袋似的。
我有时候嫌烦,推他两把,他就迷迷糊糊哼唧一声,手松了不到三秒钟又搂回来。
跟有肌肉记忆似的。
我闺蜜张莉听我说这事儿,笑得前仰后合,说你俩都四十五了还这么腻歪,恶不恶心啊。
我说我也觉得恶心,但没办法,他就这样。
张莉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多少夫妻到了这个岁数,别说抱着睡了,睡一张床都嫌挤得慌,恨不得分房。
我想想也是。
我们楼上那对,王姐和她老公,四十岁就开始分房了。
王姐说她老公打呼噜跟打雷似的,她神经衰弱,实在受不了。
后来她老公呼噜倒是治好了,但俩人分房分习惯了,也就那么着了,各睡各的,跟合租室友似的。
还有一个我认识的,李姐,更绝。
她和她老公直接分楼层睡,一个楼上主卧一个楼下客卧,平时除了吃饭碰个面,基本见不着人。
李姐说这样挺好,互不打扰,清净。
我当时听了心想,这还叫夫妻吗?
但我没敢说。
毕竟每家过日子不一样,外人不好插嘴。
不过我确实觉得,我和陈建国这样,挺好的。
虽然我嘴上老嫌弃他。
陈建国这个人吧,怎么说呢。
长得不算帅,年轻时候也就那样,现在四十五了,发际线往后移了不少,肚子也有点出来了。
但他身上有一种劲儿。
就是那种,你一看他就知道这人靠谱。
他眼睛不大,但是很亮,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
他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从来不咋咋呼呼的。
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干了十几年了,业绩一直挺稳。
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但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我们有个儿子,叫陈宇,今年十九,在外地上大学。
家里平时就我们俩。
说起来,我和陈建国认识的过程还挺土的。
那会儿我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有一天我骑自行车上班,半路车链子掉了。
我蹲在路边捣鼓了半天,弄得一手油,链子没装上,倒把自己气够呛。
正蹲那儿生闷气呢,一个骑摩托的小伙子停我旁边了。
就是陈建国。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车链子掉了。
他就把摩托停好,过来帮我弄。
他动作特别利索,三下两下就把链子挂上了,还从摩托后备箱里拿了块破布给我擦手。
我抬头看他,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吧,怎么说呢,不是那种帅得让人心跳加速的笑。
就是很实在,很暖和,像冬天晒过的棉被那种暖和。
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他问我住哪儿,我说住城东。
他说他也在城东上班,顺路,要不要捎我一段。
我说不用不用,车都修好了。
他就骑摩托走了。
我骑着车往公司去,骑到一半发现,他一直在后面慢慢跟着。
我回头看他,他就冲我摆摆手,说前面那段路在修,坑多,他顺路,就跟着走一段。
我知道他不是顺路。
因为后来我才知道,他公司在城西,跟我完全是反方向。
那天他迟到了,被扣了五十块钱。
这事儿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是他们公司一个同事后来跟我说的,说陈建国当年为了追你,天天绕大半个城送你上班,迟到被扣了不少钱。
我回去问他,他就嘿嘿笑,说扣点钱算什么,媳妇追到手了才是赚的。
你看,这人就这样。
不浪漫,但实在。
我们谈了两年恋爱,然后就结婚了。
婚后的日子跟大多数夫妻差不多,平平淡淡的。
有过吵架,有过冷战,有过为钱发愁的时候,有过为孩子教育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
但不管白天怎么吵,到了晚上,他一上床还是会搂着我。
这个习惯从结婚第一天就有了。
我记得新婚那天晚上,忙了一天累得要死,我洗完澡往床上一躺,正想着终于能歇歇了。
他从后面贴上来,胳膊环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当时还有点不习惯,身子僵了一下。
他在我耳边说,老婆,我终于能天天抱着你睡了。
声音有点哑,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满足。
我鼻子突然就酸了。
从那以后,二十年了,天天如此。
有时候我回娘家住几天,或者他出差,我一个人睡反而睡不着了。
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翻来覆去到半夜,最后抱着个枕头才算勉强睡着。
这事儿我没跟他说过。
怕他得意。
但我知道,他也睡不好。
有一回他出差去外地,晚上给我打视频,我看他眼睛红红的,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酒店的床不舒服。
后来他同事跟我说,陈建国出差那几天天天失眠,白天开会直打哈欠。
我问他同事,他说床不舒服吗?
他同事说不是,陈建国自己说的,老婆不在旁边,睡不着。
我当时听了,心里又酸又甜的。
你说这都四十五了,怎么还跟个小年轻似的。
但说实话,被人这么需要着,感觉挺好的。
尤其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
四十五岁,对女人来说是个挺微妙的年龄。
更年期快来了,脸上的皱纹遮不住了,身材也开始走形了。
我去年发现自己腰上长了一圈肉,怎么减都减不下去。
照镜子的时候,看着自己松松垮垮的肚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有一回我跟陈建国说,你看我这腰,都成水桶了。
他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说,哪有,挺好的。
我说你就糊弄我吧。
他把泡沫吐了,擦了擦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两只手在我肚子上摸了摸。
然后他说,这不叫水桶,这叫手感好。
我被他气笑了,给了他一肘子。
他说真的,我就喜欢你这身材,抱着舒服,瘦了吧唧的硌得慌。
我知道他在哄我。
但他哄得挺真诚的,我就信了。
反正不信也没办法,肉又不会自己跑掉。
上个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挺感慨的。
我单位新来了个小姑娘,二十四岁,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嘴还甜。
见了我一口一个宋姐,宋姐你今天气色真好,宋姐你这衣服真有品位。
说实话,我挺喜欢这小姑娘的。
但有一天中午,我去茶水间接水,听见她在里面跟另一个同事说话。
那个同事说,你看宋姐她老公,天天接送她上下班,感情真好。
小姑娘说,是啊,不过宋姐她老公看着挺一般的,宋姐年轻时候应该挺漂亮的吧,怎么找这么个老公。
那个同事说,人家感情好就行呗。
小姑娘说,也是,要是我,我可能接受不了,我还是喜欢帅一点的。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站在门外,端着杯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也不是生气,就是有点堵。
那天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我看了陈建国好几眼。
他正在啃排骨,啃得满嘴油,完全没注意到我在看他。
我突然问他,你觉得你帅吗?
他愣了一下,排骨差点掉碗里。
他说,啊?
我说,我问你觉得自己帅不帅。
他想了想,特别认真地说,我觉得我挺帅的。
我差点没把饭喷出来。
我说你哪来的自信。
他说我媳妇这么漂亮,我能不帅吗?不帅你能看上我?
我说我当年是被你骗了。
他就嘿嘿笑,说骗到手也是本事。
你看,这人就这样。
你跟他认真,他跟你嬉皮笑脸。
但你别说,被他这么一闹,我心里的那点堵就散了。
管别人怎么说呢。
我觉得好就行了。
不过说起来,我和陈建国之间,也不是一直这么风平浪静的。
大概七八年前吧,我们差点离婚。
那时候陈宇刚上初中,叛逆期,特别不听话。
我天天跟他较劲,气得血压都高了。
陈建国那段时间工作也忙,经常加班,家里的事基本不管。
我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累得跟狗似的,脾气越来越差。
有一回陈宇考试又不及格,我骂了他一顿,他跟我顶嘴,我气得扇了他一巴掌。
陈宇哭着跑回房间,把门锁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又气又心疼,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建国那天加班到快十点才回来。
进门看见我哭,问我怎么了。
我跟他说了,他皱了皱眉,说你别老打孩子,有话好好说。
我当时就炸了。
我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天天加班不管孩子,回来就知道动嘴皮子!你管过一天吗?你知道他老师给我打过多少电话吗?你知道我有多累吗?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陈建国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没跟我吵。
他就站在那里,听我骂完。
然后他说,对不起,我最近确实太忙了。
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能让他成绩变好吗?对不起能让我不累吗?
他说那我明天跟领导说,减少加班。
我说你少来这套,你哪次不是这么说,哪次做到了?
他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
那是结婚十几年,他第一次没抱着我睡。
我躺在床这边,他躺在床那边,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个距离,比隔着一条河还远。
我心里难受得要命,但倔着不肯转身。
我想,你不抱我,我也不抱你,谁稀罕。
但眼泪一直流,把枕头都打湿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醒来,发现他的手搭在我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搂过来的。
可能是睡着之后,无意识的动作。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陈建国从后面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他说,老婆,我错了。
我没说话,继续煎鸡蛋。
他说,我今天就去跟领导说,以后不加班了,孩子的事我多管管。
我还是没说话,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谁哭了,油烟呛的。
他就把我抱得更紧了。
后来他真的去找领导谈了,减少了加班。
虽然孩子的事他管得还是不如我多,但至少他开始管了。
开家长会他去,作业他检查,有时候还会跟陈宇谈心。
陈宇跟他爸的关系,后来反而比跟我更好了。
有一回陈宇跟我说,妈,其实爸挺懂我的。
我说他怎么懂你了。
陈宇说,他不会上来就骂我,他会先问我怎么想的。
我当时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欣慰。
酸的是我辛辛苦苦管孩子,结果好人让他当了。
欣慰的是,他确实比我更会跟孩子沟通。
这事儿后来成了我们家的一个梗。
每次说起孩子教育,我就说,你是好人,我是恶人。
陈建国就笑,说你是严母,我是慈父,咱俩配合得好。
我说谁要跟你配合。
但我心里知道,没有他,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
那件事之后,我们的感情好像反而更好了。
可能是因为经历过差点分开的时刻,才知道对方有多重要。
也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很多事看开了,不那么较劲了。
反正这几年,我们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偶尔拌几句嘴,过一会儿就好了,谁也不会当真。
有时候我看着陈建国,会觉得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骑着摩托车追在我自行车后面。
现在他头发少了,肚子大了,脸上也有了皱纹。
但他看我的眼神,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种专注的、暖和的眼神。
我有时候会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喜欢吧。
不是说多巴胺分泌的那种激情。
激情是会消退的,科学上说最多维持十八个月。
我们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
现在剩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习惯,又比习惯多了一点什么。
像依赖,又比依赖更主动一些。
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但我知道,每天晚上感觉到他搂过来的胳膊,我心里就会安定下来。
那种感觉,像船靠了岸。
不管白天经历了什么糟心事,到了这个时刻,就觉得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有他在。
反正他会抱着我。
上个礼拜,我感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鼻塞咳嗽,浑身没劲儿。
陈建国紧张得跟什么似的,非要带我去医院。
我说就是个感冒,去什么医院,吃点药就行了。
他不干,硬是请了半天假,开车带我去医院挂了号。
医生看了也说就是普通感冒,开了点药就让回去了。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鼻子塞得难受,张着嘴呼吸。
陈建国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看我一眼。
我说你好好开车,看我干嘛。
他说我看你难受不难受。
我说感冒能不难受吗,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没说话,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粗糙,贴在我额头上凉凉的,挺舒服。
我说你别摸了,不烧。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摸摸你。
我当时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感冒。
是因为他这句话。
都四十五了,还能听到这种话。
我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回到家他让我躺着,他去煮粥。
我说你会煮粥吗。
他说会,我看你煮过。
然后他就进厨房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的,也不知道他在折腾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粥进来。
那个粥吧,怎么说呢,水放多了,稀得跟米汤似的。
但他还在里面放了姜丝和葱花,说是驱寒的。
我喝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太稀了。
我说你这粥能照见人影。
他挠挠头,说下次少放点水。
我说还有下次?你是盼着我再感冒?
他赶紧说不是不是,我是说以后我多练练。
我就笑了。
喝完粥我躺着休息,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屋里没开灯,暗暗的。
我发现陈建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那么坐着,没看手机,没看电视,就那么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说你干嘛呢。
他说我看你睡觉。
我说我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好看。
我当时脸有点热。
还好屋里暗,他看不见。
我说你是不是傻。
他就嘿嘿笑。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的时候,我问他,你是不是怕我死了。
他说别瞎说。
我说那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睡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觉得,你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呼吸轻轻的,我心里就踏实。
我说你这人怎么越来越肉麻了。
他说不是肉麻,是真的。
他说有时候半夜醒了,他会特意听一下我的呼吸声。
听到了,就放心了,继续睡。
我说那要是听不到呢。
他说不会听不到的。
我说万一呢。
他说那我就把你摇醒。
我笑了,说你可真行。
但我心里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我也做过一样的事。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也会听他的呼吸。
他呼吸很沉,很均匀,听着就让人安心。
我觉得我们俩可能都有点毛病。
但管它呢。
反正又不影响别人。
前几天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
其实我自己都忘了。
那天早上起来,照常洗漱吃早饭,准备去上班。
陈建国在餐桌对面坐着,突然说,今天别上班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请假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说去哪儿。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看他神神秘秘的,也没多问,就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了假。
然后他开车带我出了城。
大概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湖边。
那个湖不大,但水很清,周围都是树,没什么人,特别安静。
湖边有个小木屋,看着像民宿。
他把车停好,拉着我往木屋走。
我说这是哪儿。
他说二十年前,我在这儿跟你求的婚,你不记得了?
我愣住了。
我确实不记得了。
二十年前他求婚,是在一个湖边。
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城北那个公园的人工湖。
他说不是,是这里。
那时候这里还没开发,就是个野湖。
他骑摩托带我来过好几次。
后来他在这里求的婚。
他说那天他紧张得要命,戒指攥在手里都攥出汗了。
我说我记得你求婚,但我不记得是这个湖。
他说你当时光顾着哭了,肯定没注意周围。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他求婚的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的,哪还顾得上看风景。
他拉着我走到湖边一棵大树下。
那棵树特别大,看着有几十年了。
他指着树干说,你看这个。
我凑近一看,树干上刻着两个字。
陈建国,宋小敏。
中间还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字迹已经很模糊了,被树皮长合了不少,但还能认出来。
我说这是你刻的?
他说求婚那天刻的,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我说你这人怎么破坏树木。
他说我当时就想,万一你答应了,我得留个纪念。
我说那万一我不答应呢。
他说不可能,我知道你肯定会答应。
我说你哪来的自信。
他就笑,说我就是知道。
我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两个模糊的名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二十年了。
树都长了一圈又一圈,名字都快被吞没了。
但我们还在一起。
我突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陈建国慌了,说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这儿。
我摇头。
他说那你哭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就把我搂住了。
湖边风挺大的,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他说老婆,谢谢你跟我过了二十年。
我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我平静下来,觉得自己挺丢人的。
四十五了,还动不动就哭。
但陈建国说,你哭起来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说二十年前我什么样。
他说也是这样,眼泪啪嗒啪嗒的,看着让人心疼。
我说你就嘴上说心疼,也没见你干什么。
他说我干了,我这不是把你娶回家了吗。
我说那是我亏了。
他说你亏什么,我赚了才对。
我们俩就在那儿拌嘴,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中午在湖边那家民宿吃的饭。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挺热情的。
他问我们是不是来过,看着眼熟。
陈建国说二十年前来过。
老头想了想,说哦,是不是你在这儿跟姑娘求婚那次?
陈建国说是。
老头哈哈大笑,说我就记得,那天那姑娘哭得呀,我还以为你欺负她呢。
我在旁边听着,脸都红了。
老头说没想到你们还在一起,真好,真好。
他说现在年轻人来得多了,但像你们这样的,不多。
吃完饭我们在湖边散步。
陈建国牵着我的手。
我们俩都不年轻了,手也不像年轻时候那么光滑了。
他的手粗糙,我的手也开始有皱纹了。
但牵在一起,还是觉得很踏实。
我说陈建国,你说我们能活到多少岁。
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就是想知道。
他说至少八十吧。
我说那还有三十五年。
他说嗯,三十五年。
我说三十五年,你还会天天抱着我睡吗。
他说会。
我说你胳膊不酸吗。
他说酸了也得抱着。
我说你这人真倔。
他说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笑了。
湖面上有野鸭子游来游去,远处有鸟在叫。
阳光洒在水面上,亮闪闪的。
我站在那儿,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
当然,不是说日子就完美了。
我们还是有烦心事。
陈宇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不少钱。
陈建国他妈的腿脚越来越不好,去年还摔了一跤,住了半个月医院。
我爸妈那边,我爸血压高,我妈糖尿病,都得常年吃药。
我们自己的房贷还有八年才还完。
工作上也有各种糟心事。
我单位去年换了新领导,特别难伺候。
陈建国那边建材行业这两年也不景气,业绩压力大。
有时候晚上躺床上,我们也会聊这些。
聊着聊着就叹气。
但叹完气,他搂着我的胳膊会收紧一点。
像是在说,没事,还有我呢。
我也就真的觉得,没事。
反正还有他。
前阵子张莉离婚了。
她跟她老公吵了好几年,终于离了。
离婚那天她来找我,在我家哭了一晚上。
她说小敏,我真羡慕你。
我说羡慕我什么,我也不富裕,也有烦心事。
她说不是钱的事。
她说你知道吗,我和我老公,已经三年没在一张床上睡过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他嫌我胖,嫌我打呼噜,嫌我翻身影响他睡觉。
后来他就搬到书房去了。
再后来,我们除了孩子的事,基本不说话。
她说你知道吗,最可怕的不是吵架。
是没话说。
是两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跟陌生人一样。
是晚上躺在床上,身边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
她说着又哭了。
我给她递纸巾,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说小敏,你老公天天抱着你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什么。
她说这意味着他还需要你。
需要你这个人,不是需要你做饭洗衣服带孩子。
就是需要你这个人本身。
她说很多夫妻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早就没有这种需要了。
变成了搭伙过日子,室友,合作伙伴。
她说但你们不一样。
我看着张莉哭得红肿的眼睛,心里特别难受。
她说的这些,我以前没仔细想过。
但她说得对。
陈建国抱着我,不是因为习惯。
是因为他需要我。
就像我需要他一样。
这种需要,跟年轻时候的激情不一样。
它更沉,更实在,更离不开。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来,我跟他说张莉离婚了。
他叹了口气,说他们俩早该离了,耗着也是互相折磨。
我说你觉得我们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
他正在换鞋,听我这么说,抬起头看我。
他说你瞎想什么呢。
我说我就是问问。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认真地看着我。
他说宋小敏,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我说你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变。
他说我就是知道。
他说我二十年前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他说你别看我不怎么说话,但我心里明镜似的。
他说我每天抱着你,不是因为我喜欢抱着人睡觉。
是因为我喜欢抱着你。
换别人,我抱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
眼睛亮亮的,跟二十年前帮我修车链子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心里突然就软了。
我说行了行了,知道了,别这么严肃。
他就笑了,说你不是让我认真说吗。
我说谁让你认真了,我就随口问问。
他捏了一下我的脸,说你这张嘴,一辈子都这么硬。
我拍开他的手,说别捏,皱纹都捏出来了。
他就笑,说哪有皱纹,我看你跟二十年前一样。
我说你就睁眼说瞎话吧。
但说实话,我心里挺甜的。
女人嘛,不管多大年纪,都爱听好听的。
哪怕是假的,也爱听。
更何况,我知道他不是完全在说假话。
他看我的眼神,确实跟以前一样。
前两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们楼下新开了个健身房,搞活动,发传单。
我下班回来,在门口被一个小伙子拦住了。
那小伙子二十出头,长得挺帅,身材也好,穿着紧身运动服,肌肉线条很明显。
他特别热情地给我介绍,姐,我们新店开业,首月免费体验,姐你身材保持得挺好,再练练就更完美了。
我正想摆手说不用了,陈建国从后面过来了。
他刚停好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那个小伙子还在说,姐你考虑一下,我们这儿教练都是专业的。
陈建国突然搂住我的肩膀,特别大声地说,老婆,晚上吃什么?
那个小伙子愣了一下,看看陈建国,又看看我。
我当时差点没笑出来。
陈建国平时说话声音不大,突然这么大声,明显是故意的。
我说随便,你定吧。
他就搂着我往楼里走,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那个小伙子一眼。
进电梯之后我忍不住笑了。
我说陈建国你刚才干嘛呢。
他说没干嘛啊。
我说你那声音都快赶上喇叭了。
他说我嗓子突然不舒服。
我说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说我吃什么醋,一个小毛孩子。
我说人家就是发传单的。
他说发传单就发传单,盯着你看什么。
我说人家没盯着我看。
他说我看见了,他看你好几眼。
我笑得直不起腰。
我说陈建国,你都四十五了,怎么还跟个愣头青似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就是不喜欢别人盯着你看。
我说那以后我出门戴个面纱。
他说那倒不用。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我就站你旁边,谁盯着你看我就盯回去。
我说你这人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他就不说话了,耳朵有点红。
我看他那样,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四十五岁的大男人了,还会因为别人多看我两眼就吃醋。
但说实话,我心里挺受用的。
这说明他在乎我。
很在乎。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的时候,胳膊比平时箍得更紧。
我说你勒死我了。
他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箍得很紧。
我说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发传单的。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箍这么紧干嘛。
他说我冷。
我说现在六月份,冷什么冷。
他就不说话了,把脸埋在我后脖颈里。
呼吸热热的,喷在我脖子上。
我突然觉得,这男人怎么跟个大狗似的。
又黏人,又护食。
但我没说出来。
我怕说出来,他不好意思。
其实我挺喜欢他这样的。
让我觉得自己被需要,被在乎。
这种感觉,对四十五岁的女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前天我去菜市场买菜。
碰见一个老同学,叫刘芳。
我们好多年没见了,她变化挺大的。
瘦了很多,脸上的妆也浓了,穿得挺时髦。
我们站在菜市场门口聊了一会儿。
她说她现在在做微商,卖护肤品。
她看了看我的脸,说小敏,你该保养了,你看你这眼角纹。
我下意识摸了摸眼角。
她说你试试我们这款眼霜,特别好用,我给你拿个试用装。
我说不用不用。
她说你别不在意,咱们这个年纪,不好好保养,老得快。
她说你看我,我比你大三个月,你看我皮肤。
我看了看她的脸,确实比我光滑。
但她的表情,怎么说呢,有点紧绷。
不是皮肤紧绷,是整个人都紧绷着。
我说你过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吧,去年又结了。
我说又结了?
她说对啊,离了又结了,现在这个比我小三岁。
我说那挺好的。
她笑了笑,说好什么呀,凑合过呗。
她说现在这个,年轻是年轻,但不成熟,天天打游戏,还得我养着。
她说小敏,我跟你说,男人都一个样。
年轻时候图新鲜,年纪大了图省心,没几个真靠得住的。
她说我现在也想开了,靠自己最实在。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背台词。
我听着,不知道怎么接话。
后来她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先走。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敏,你看着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我说是吗。
她说嗯,你眼睛里还有光。
她说完就走了。
我拎着菜站在那儿,想着她这句话。
眼睛里还有光。
我回家之后照了半天镜子。
也没看出什么光来。
但刘芳说的应该不是字面意思。
她说的可能是,我眼睛里还有那种没被生活磨掉的东西。
晚上陈建国回来,我跟他说碰见刘芳了。
他说刘芳?是不是你高中那个同学,以前挺胖的那个。
我说对,就是她,现在瘦了好多。
他说哦。
我说她又结婚了,找了个比她小三岁的。
陈建国正在洗手,头也没抬,说那挺好的。
我说她说男人都靠不住。
陈建国抬起头,说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大概是她现在这个老公不靠谱吧。
陈建国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说她说的不对。
我说什么不对。
他说男人靠不靠得住,不能一概而论。
他说你看我,就靠得住。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他说我说的是事实。
他说宋小敏,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赚了多少钱,不是当了什么经理。
是让你靠得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了,心里暖得要命。
我说行了行了,别表白了。
他就笑,说谁表白了,我就是陈述事实。
我说你这陈述事实的方式挺肉麻的。
他说那你爱听不爱听。
我说不爱听。
他就过来挠我痒痒。
我最怕痒,笑得直躲。
他追着我挠,我们俩在客厅里闹成一团。
跟两个小孩似的。
后来我被他挠得求饶,说爱听爱听,行了吧。
他才罢手。
我躺在沙发上喘气,他坐在旁边看着我笑。
我说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好看。
我说滚。
他就滚了,滚去厨房做饭。
他做饭水平一般,但态度挺好。
每次他做饭,厨房都跟打仗似的,锅碗瓢盆摆得到处都是。
我进去想帮忙,他就把我推出去,说你别管,今天我给你露一手。
我说你那两手我都看腻了。
他说今天有新菜。
然后他就开始捣鼓。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系着我的围裙,那围裙是粉色的,上面还有个小熊图案。
他穿着特别滑稽。
他切菜的动作很笨拙,一刀一刀的,慢吞吞的。
炒菜的时候被油溅了一下,往后跳了一步。
我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回头看我,说笑什么。
我说笑你笨。
他说笨怎么了,笨也能把你喂饱。
我说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他就继续炒菜。
那一刻,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厨房里暖暖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特别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无聊,不是麻木。
是一种很踏实的、很满足的平静。
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轰轰烈烈。
就是每天下班回来,有个人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做饭。
就是每天晚上躺床上,有个人不管多热都搂着你。
就是你知道,这个人会一直在。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在。
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陈建国还在睡。
他的胳膊照例搭在我腰上。
我没有马上起来,就那么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有鸟在叫。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之后的第三天。
纪念日那天从湖边回来之后,我们都没再提这事儿。
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但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可能是更踏实了,也可能是更感激了。
感激什么呢。
感激他二十年前修了我的车链子。
感激他二十年里天天抱着我睡。
感激他到现在还会因为我吃醋。
感激他让我在这个年纪,眼睛里还有光。
我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有点打呼噜。
脸压在枕头上,挤得有点变形。
发际线又往后移了一点,鬓角有了白头发。
我看着这张脸,看了二十年了。
年轻时候觉得不怎么帅。
现在更不帅了。
但我看着,觉得特别顺眼。
比任何人都顺眼。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胳膊却下意识地把我搂紧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大概是老婆之类的。
我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心里想,这样就好。
这样就很好了。
今天我休息,陈建国上班去了。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
洗到他衬衫的时候,发现袖口磨得有点起毛了。
这件衬衫他穿了三年了。
我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买新的,他总说还能穿。
他对自己挺抠的,但对我和孩子很大方。
我上次说想换个新手机,他二话没说就给我买了。
他自己用的手机,屏幕都裂了一道,还在用。
我说你也换一个吧。
他说还能用,换了干嘛。
这人就这样。
对自己抠抠搜搜的,对家里人一点都不吝啬。
我把他的衬衫叠好,想着过两天去给他买两件新的。
不管他怎么说,也得买。
收拾完屋子,我坐在沙发上歇着。
手机响了,是陈宇打来的。
他一般周末才打电话,今天周三突然打来,我有点奇怪。
接起来,他声音有点闷。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我说少来,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跟女朋友吵架了。
陈宇在学校谈了个女朋友,大一的时候就谈了。
那姑娘我见过照片,挺清秀的一个女孩。
我说为什么吵架。
他说小事,就是他觉得我最近陪她时间少了。
我说那你多陪陪人家不就行了。
他说我课多,还要准备考试,哪有那么多时间。
我说你跟她好好解释。
他说解释了,她不听,说我不在乎她。
我说女孩子嘛,有时候就是需要哄的。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妈,谈恋爱怎么这么累。
我笑了。
我说你以为呢,不累能叫谈恋爱吗。
他说你跟爸当年也这么累吗。
我想了想。
我跟陈建国当年,好像还真不怎么累。
我们俩在一起,一直挺顺的。
没什么大吵大闹,没什么分分合合。
就是很自然地在一起了,很自然地结婚了。
我说我跟你爸,还行吧。
他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没你们这么折腾。
他说那你们怎么做到的。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爸让着我。
陈宇在那边笑了,说是是是,我爸脾气好。
我说你脾气随我,急。
他说我知道,我正在改。
我说感情这种事,没有谁对谁错,就是互相迁就。
他说妈,你跟我爸,你觉得幸福吗。
我愣了一下。
陈宇很少问这种问题。
他平时大大咧咧的,不怎么关心我们的事。
我说你觉得呢。
他说我觉得你们挺好的。
我说那就是挺好的。
他说妈,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
我说羡慕什么。
他说羡慕你们这么久了,感情还这么好。
他说我同学好多父母都离婚了,没离婚的也天天吵架。
他说就你们,看着还跟谈恋爱似的。
我笑了,说什么谈恋爱,都老夫老妻了。
他说不是,是真的。
他说上次放假回家,我早上起来上厕所,路过你们房间,门没关严。
我看见我爸抱着你睡觉。
他说我当时觉得,挺感动的。
我听了,鼻子有点酸。
我说你这孩子,偷看什么呢。
他说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路过。
他说妈,我希望我跟她以后也能像你们这样。
我说会的,只要你用心。
他说嗯。
又聊了几句,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想着陈宇说的话。
他说羡慕我们。
他说我们跟谈恋爱似的。
我突然觉得,这大概是对我们这段婚姻最高的评价了。
来自儿子的评价。
晚上陈建国回来,我跟他说陈宇打电话了。
他说怎么了。
我说跟他女朋友吵架了。
他说哦,正常,年轻人嘛。
我说他说羡慕我们。
陈建国正在换鞋,听我这么说,抬起头。
他说羡慕我们什么。
我说羡慕我们感情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很好看。
他说这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以前他老嫌我管他,现在知道羡慕了。
我说你管他是应该的。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高兴。
他说老婆,你说咱们算不算成功。
我说什么成功。
他说婚姻成功。
我想了想,说算吧。
他说那你说,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我说你有什么秘诀,你就是死皮赖脸。
他哈哈大笑。
笑完他说,我觉得秘诀就一个。
我说什么。
他说就是每天晚上抱着你睡。
我说这算什么秘诀。
他说你别不信。
他说你想啊,两个人天天抱在一起,再大的气也消了。
他说身体贴着身体,心跳贴着心跳,想吵架都吵不起来。
他说这叫物理疗法。
我被他逗笑了。
但仔细想想,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身体的距离,确实会影响心理的距离。
天天抱在一起,再冷的心也捂热了。
我说那万一有一天你抱不动了呢。
他说那我就靠着你,你抱着我。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赖。
他说赖上你了,一辈子。
我看着他,四十五岁的陈建国。
头发少了,肚子大了。
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帮我修车链子的小伙子。
那个为了送我上班,宁愿迟到被扣钱的小伙子。
那个在树干上刻我们名字的小伙子。
我突然觉得,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它改不了。
比如他看我的眼神。
比如他搂着我睡觉的习惯。
比如我们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晚上洗完澡,我坐在床边抹护肤品。
陈建国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看着我。
我说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抹东西。
我说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好看,你抹东西的动作挺好看的。
我说你是不是今天吃错药了,嘴这么甜。
他说没有,就是突然想夸夸你。
我笑了。
抹完脸,我关了灯,躺下来。
他的胳膊准时伸过来,环住我的腰。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靠进他怀里。
他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哄小孩似的。
我说你拍我干嘛。
他说习惯了,以前哄陈宇睡觉哄出来的。
我说我又不是小孩。
他说你有时候比小孩还小孩。
我给了他一肘子。
他闷哼一声,但没松手。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婆。
我说嗯。
他说下辈子你还嫁给我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们年轻时候也问过。
那时候我好像说的是,看情况。
但今天,我突然想认真回答。
我说嫁。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我搂得更紧了。
脸埋在我头发里。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有点急促。
我说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他闷闷地说,没事,就是有点高兴。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因为我一个字的回答,高兴成这样。
我说行了行了,睡觉吧。
他说嗯。
但他还是没松手,箍得紧紧的。
我也没再推他。
就让他箍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点点光。
房间里暗暗的,静静的。
能听见他的心跳,也能听见我自己的。
两个心跳,节奏不一样。
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起来特别和谐。
我想,这大概就是陈建国说的物理疗法吧。
心跳贴着心跳。
什么烦恼都没了。
什么恐惧都没了。
只剩下安稳。
只剩下这个人。
这个死皮赖脸、不会浪漫、但特别实在的人。
这个每天抱着我睡觉的人。
我闭上眼睛。
觉得这辈子,真的值了。
后来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房间太安静了,我还是听见了。
他说的是——
谢谢你,小敏。
我没睁眼,也没回应。
但我在心里说——
也谢谢你,陈建国。
谢谢你二十年前帮我修了车链子。
谢谢你二十年里天天抱着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需要是什么感觉。
谢谢你让我在这个年纪,还能被人当成宝贝。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有动静,他在做早饭。
我躺在床上,听着锅铲碰锅的声音,闻着飘过来的煎蛋的香味。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亮的线。
我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都舒坦。
起床走到厨房门口。
他系着那个粉色小熊围裙,正在煎蛋。
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暖和,实在。
像冬天晒过的棉被。
我说早上吃什么。
他说煎蛋,面包,牛奶。
我说又是这个。
他说你不是爱吃煎蛋吗。
我说爱吃也不能天天吃。
他说那明天换,今天将就一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煎蛋的动作还是那么笨拙。
翻面的时候差点把蛋翻出锅。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
跟过去的二十年里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但我觉得,这样就好。
这样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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