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答应帮闺蜜气走缠着她哥哥的女人,我嗲声嗲气往她哥哥身边贴,成功后打电话和闺蜜邀功,她:我都没见你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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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已锁定。我将严格遵循你的所有要求,为你打造这场20000字的情绪过山车。
第1章
“周远洲,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林槿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像被抽走了。圆桌对面的男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扫过一块碍眼的抹布。
“说一百遍也行。”周远洲放下酒杯,指腹慢慢转着杯沿,“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财产分割也写得很清楚。公司是我的婚前产业,跟你没关系。房子是婚后买的,但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还的,折现五十万给你,算你这三年的房租。”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林槿太熟悉了,是他在谈判桌上惯用的表情。
“够大方了吧?”
林槿的手指掐进掌心。三年婚姻,她放弃自己的建筑师执照,在家给他洗衣做饭,陪他应酬,替他照顾瘫痪的婆婆整整两年。婆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小槿,远洲以后就交给你了”,她红着眼睛点头。那时候周远洲站在病房门口,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原来那时候就是了。
“周远洲,你妈躺在床上的时候,是谁每天给她翻身擦洗?是谁端屎端尿伺候到她闭眼?”林槿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恨自己发抖,“你那时候在哪儿?你在深圳谈你的大项目,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所以我感谢你。”周远洲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支票,推到转盘上,轻轻一转,那张薄薄的纸片转到林槿面前停住,“五十万,一分不少。加上你卡里那点工资,够你回老家开个小店了。”
“感谢?”林槿盯着那张支票,忽然想笑,“我三年的青春,我放弃的事业,我伺候你妈两年,就值五十万?”
“你说值多少?”周远洲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林槿,咱们都清醒一点。当初你嫁给我的时候,你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是。我给你房子住,给你钱花,你过了三年阔太太的日子。现在要离了,我还给你五十万安家费,你出去问问,哪个前夫能做到这个份上?”
包厢的灯光很亮,照得桌上那盆水煮鱼的红油反着光。旁边的女人一直没说话,这时轻轻把手搭在周远洲胳膊上,指尖涂着豆沙色的甲油胶。
林槿认识她。赵念瑶,周远洲公司新来的市场总监,上周婆婆忌日那天,周远洲说加班没回来,林槿一个人去的墓园。
现在她知道了。
“林小姐,”赵念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职场女性特有的客气,“远洲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你们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
“你闭嘴。”林槿看都没看她。
赵念瑶脸色一僵。周远洲皱起眉,把手覆在赵念瑶手背上,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林槿,别给脸不要脸。”他的语气冷下来,“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你以为拖着有用?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净身出户。”
“什么办法?”
“你说呢?”周远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在家待了三年,没工作没收入,连个正经的社交圈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耗?就算闹到法院,你觉得法官会把一个全职主妇的‘贡献’折算成多少钱?我给你五十万,已经是看在你照顾过我妈的份上了。”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林槿的骨头里。她盯着周远洲那张脸,想起三年前他在她出租屋楼下捧着花的样子,想起他单膝跪地说“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的样子,想起她爸反对这门婚事时他拍着胸脯保证“叔叔您放心,我绝不让小槿受半点委屈”的样子。
全变了。
不对。也许一直就是这样,只是她没看见。
“支票你拿走。”林槿站起身,把那张支票推回去,“离婚协议我不会签,除非你拿出诚意来谈。”
“诚意?”周远洲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林槿从未见过的刻薄,“你值那个价吗?”
林槿拎起包,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掉的东西上。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远洲,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身后传来赵念瑶压低了却故意让她听见的声音:“她不会想不开吧?”
周远洲的回答轻飘飘的:“她不敢。”
林槿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冷气打在她脸上,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硬生生咽下去,然后往洗手间走。
她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需要三十秒的时间把自己的表情收拾干净。
洗手间的灯是暖黄色的,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红但没掉一滴眼泪。林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腕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挺可笑的。
三年。她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有作品入围全国青年建筑师奖的设计师,变成一个被前夫用五十万打发掉的保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没有存,但她认识那几个数字。
“周总的离婚协议我们过目了,财产部分可以做文章。但他公司的那个项目,你确定要碰?想清楚再回我。”
林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条短信是三天前发的,她一直没回。发短信的人是她在大学时认识的师兄,姓秦,现在是市里分管城建审批的处长。当年她放弃建筑行业的时候,秦师兄曾专门打电话来骂了她一顿,说她脑子进水了,说她浪费自己的天赋,说周远洲那种商人根本配不上她。
她当时觉得秦师兄太刻薄,还生了很久的气。
现在回头想,师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林槿擦干手,靠在洗手台边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整整十秒。然后她开始打字,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再删。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想清楚。”
发完她关了手机,塞进包里,推门走出洗手间。走廊尽头,周远洲和赵念瑶正并肩走出包厢,赵念瑶挽着他的胳膊,周远洲低头跟她说什么,两个人都在笑。周远洲笑得眼角全是褶子,那种轻松愉悦的表情,林槿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他们在走廊里看见林槿,笑容同时收了一下。赵念瑶下意识把周远洲的胳膊挽得更紧,周远洲则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冲林槿点了点头,像在对一个不熟的同事打招呼。
然后他们从她身边走过去,周远洲的西装袖口擦过她的手臂,没有停留。
林槿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整条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她慢慢蹲下,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擦了擦脸,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
“妈,”林槿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我离婚。帮我联系一下孙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槿的母亲叫沈若岚,退休前是本市中级法院民事审判庭的庭长,她口中的“孙叔”叫孙建国,是她妈当年带出来的徒弟,现在是省内最顶尖的婚姻财产律师。
“他早就跟我说过,”沈若岚的声音很沉,“周远洲那个公司,去年拿的开发区地块,资金来源有问题。他跟我提过一嘴,说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婚,这是个切入点。”
林槿握紧手机。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让你别急着摊牌。要打,就打蛇打七寸。”沈若岚顿了顿,“小槿,你终于想通了?”
“我想通了。”
“因为什么?”
林槿转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包厢,那盆水煮鱼还摆在桌上,红油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因为有人告诉我,我不值那个价。”
她挂掉电话,走出餐厅大门。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她。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秦师兄的短信。
“下周二,市规委会评审周远洲那个项目的规划方案。材料我发你邮箱了,你自己看。”
林槿没有回,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骨节发白。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了娘家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高楼大厦里有好几栋是她当年参与设计的方案。那时候她还在国内排名前三的建筑事务所实习,带她的总工说她“有天分,有灵气,再练几年一定能独当一面”。后来周远洲追她,说“女人不用那么辛苦,我养你”,她信了。
她把那些图纸、那些模型、那些熬夜改方案的夜晚,全塞进了一个纸箱子里,推进了储藏间的角落。
明天,她会把那个箱子翻出来。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林槿睁开眼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秦师兄,只有四个字:“项目漏洞。”
她没有立刻点开,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车停的位置刚好在周远洲公司对面,那栋写字楼的二十三楼亮着灯。她知道周远洲最喜欢在那个楼层加班,因为楼层数字里有“三”,他说“三生万物”,吉利。
她还知道那栋楼的消防通道在哪儿,地下车库有几个出口,二十三楼的茶水间里放着他专门从云南买回来的普洱。她知道他所有的习惯和秘密,因为她曾经花了三年的时间,用尽全力去爱这个人。
而现在,这些全部变成了弹药。
林槿收回目光,点开了那封邮件。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里,第一行字就让她瞳孔骤缩。
“周远洲公司去年竞得的开发区B-12地块,土地出让金实缴金额与备案金额不符。如查实,将触发土地出让合同违约条款,政府有权收回土地使用权并没收履约保证金。”
下面附着一长串数字,是两组金额的对比。差额那一栏的数字,后面跟着七个零。
林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周远洲发来的。
“支票我放前台了,你自己去拿。别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
林槿没有回复。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孙建国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时候,出租车重新发动,驶过那个红灯路口。二十三楼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混入满城的霓虹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孙建国厚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槿,你妈跟我说了。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办公室。”
“孙叔,”林槿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要的不是五十万,也不是一套房,我要的是他的全部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明天带好你手上所有的东西,”孙建国的语气里带着老法律人特有的审慎,“我们一条一条地捋。记住,从现在开始,你跟周远洲说的每一句话、发的每一条消息,都可能成为证据。所以——”
“什么都不说。”
“对了。”孙建国停顿了一下,“另外,你妈让我问你一句。”
“什么?”
“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别的牌?”
林槿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上。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在走廊里哭过的痕迹,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她想起一个月前,婆婆忌日那天,周远洲说加班没回来,她一个人去墓园。她在婆婆墓前站了很久,然后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也来扫墓,看见她很意外,聊了几句,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当时没在意,直到今天才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
“孙叔,”林槿说,“明天见面聊。”
她挂了电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司机跟着哼,声音跑调得厉害。
林槿没有关窗。
她靠在椅背上,重新点开那封邮件,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2章
孙建国的律所在城西一栋老别墅里,外面种着两棵银杏,据说他专门找人看过风水,说这地方聚财。林槿到的时候才八点四十,前台小姑娘还在擦桌子,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这么早来。
“我找孙律师。”林槿说。
“孙律师已经在等您了。”前台引着她往二楼走,楼梯间的墙上挂着孙建国这些年打过的经典案例判决书,裱在玻璃框里,像一排军功章。
林槿一级一级往上走,目光扫过那些判决书上的案由——离婚财产纠纷、股权分割、婚前财产认定。每一份判决书背后都是一场战争,有人赢就有人输,而她接下来要打的这场,不能输。
孙建国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浓茶的味道。孙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出头的人,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但林槿知道,这个看起来温和的老头在法庭上能把对方律师问到哑口无言。
“坐。”孙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一杯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普洱,养胃。你妈说你最近胃不好。”
林槿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茶杯很烫,她握着没喝。
“孙叔,我妈跟您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孙建国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但我更想听你说。你妈告诉我的,是她看到的。我想知道你知道的。”
林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她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她刚和周远洲结婚,周远洲的公司还只有五个人,租在一间四十平的写字间里。第一笔大单是她托师兄的关系牵的线,市里一个旧改项目的设计方案,虽然最后只拿了设计费的小头,但让周远洲在圈子里有了名字。后来周远洲的生意越做越大,她退得越来越远,从帮忙改标书到只负责应酬,从只负责应酬到只负责照顾家里。
“他公司去年拿的那块地,”林槿把手机打开,调出秦师兄发的那封邮件,推到孙建国面前,“出让金的对账单有问题。实缴金额比备案金额少了一个多亿,差额部分是用一份伪造的银行保函顶上去的。”
孙建国接过手机,戴上眼镜,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用了将近十分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这东西你怎么拿到的?”孙建国放下手机,摘下眼镜,看着林槿的眼神变了。
“我师兄在规委会。”林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周远洲的项目下周二上会评审,材料提前发给了各位委员。我师兄发现财务附件里的对账单有问题,截图发给我了。”
“你这个师兄,”孙建国顿了顿,“他发这个给你,自己担着风险,你知道吧?”
“我知道。”
“那他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
林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划了一圈。“因为他当年骂过我,说我脑子进水了。他说如果哪天我清醒了,他会帮我。他说到做到。”
孙建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槿,看着窗外那两棵银杏树。树枝上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小槿,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好了。”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第一,你手里这份对账单,如果属实,周远洲涉嫌的不仅是合同违约,还涉嫌骗取土地使用权,这是刑事责任。第二,这种案子一旦启动,就不是离婚案了,会变成刑事案件,波及面会很大——他的合伙人、经办的银行、审批的部门,一个都跑不掉。第三……”
他转过身,看着林槿。
“第三,一旦你用了这张牌,你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你确定你要走到那一步?”
林槿端起那杯普洱,喝了一口。茶很浓,苦得发涩,但落进胃里是暖的。
“孙叔,昨天晚上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让我去前台拿支票,还说‘别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说我值五十万。伺候他妈两年,放弃自己的事业,三年的婚姻,在他眼里值五十万。”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您问我确不确定,我的回答是——”她抬起眼睛,“如果他在离婚协议上给我五十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样对她已经很好了’,那我就要让他知道,他错得有多离谱。”
孙建国看了她五秒,然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所有谈话我都会录音。这是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我自己。”他按下录音键,“林槿女士,你是否自愿委托我作为你的代理律师,处理你与周远洲先生的离婚及财产分割事宜?”
“是的。”
“你提供的所有材料和信息,是否均来源合法?”
林槿停顿了一秒。秦师兄给她发的那些材料,严格来说确实不该外传。但她知道孙建国这么问是在给她搭梯子。
“合法。是我通过公开渠道和合法途径获得的。”
孙建国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他关了录音笔,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好,接下来我们说正事。在正式摊牌之前,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查清周远洲名下所有资产的真实情况——不仅是公司股权、房产、车辆,还包括代持的、转移的、隐匿的。第二,收集他婚内过错的证据。”他顿了顿,“你刚才提到他妈忌日那天他说加班没回来,他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
林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是。那个女人叫赵念瑶,他公司的市场总监。”
“你有证据吗?”
“目前没有。”
“那就去找。”孙建国语气平淡,“开房记录、出行记录、共同居住的证人证言,能拿到的都拿。在离婚案里,过错方的婚外情是重要的谈判筹码。”他看了林槿一眼,“当然,也可以不是。”
林槿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那块地的违规操作被查实,婚外情这点事就根本不够看了。但在那之前,她手里需要尽可能多的牌。
“第三件事,”孙建国竖起第三根手指,“你需要一份工作,或者至少一份收入证明。一个没有收入的全职主妇,在争取抚养权——”他停了一下,“你们没有孩子。但财产分割时,法官会考虑双方的经济能力。你需要让法官看到,你离开这段婚姻有能力独立生活,你以前的牺牲是选择,不是无能。”
“我明白。”林槿说,“我会处理。”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她。三年前他在婚礼上见过林槿一面,那时候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像朵花,周远洲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看起来般配极了。当时他还跟沈若岚说,小槿找了个好归宿。沈若岚当时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现在他明白了。沈若岚当了三十年法官,看人的眼光比他毒。
“我多问一句,”孙建国说,“除了这份对账单,你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林槿端起茶杯,遮住了下半张脸。茶已经不烫了,她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有。但还没查实,等查实了我会告诉您。”
孙建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代理合同,推到她面前。
“签字吧。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跟周远洲谈,所有沟通通过我。他找你,你就说‘请和我的律师联系’。记住了?”
“记住了。”
林槿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好看,是练过的,横平竖直,结构稳当。孙建国看着她签字,想起沈若岚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
“我家小槿,看着软,骨头硬着呢。她认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签完字,林槿把合同推回去。孙建国收好合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名片。
“这是老徐,干了二十年的私家侦探。收费不便宜,但嘴严,靠谱。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查周远洲和赵念瑶的事,交给他。”他顿了顿,“费用你先不用管,等案结了再算。”
林槿接过名片,名片很薄,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连公司名称都没有。
“谢谢孙叔。”
“不用谢我。”孙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我只是在做一个律师该做的事。你接下来要做的,才是一个女人该为自己做的事。”
林槿把名片收进包里,站起来。
“孙叔,还有件事。”
“说。”
“那块地的项目评审,下周二。在评审结果出来之前,不要惊动周远洲。”
孙建国转过身,看着她。
“你已经有计划了?”
林槿没有回答,只是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孙叔,您刚才问我,有没有别的牌。”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我有。而且是一张他绝对想不到的牌。”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孙建国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走出别墅大门,穿过院子,消失在银杏树后面。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了一句。
“周远洲啊周远洲,你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林槿走出律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念瑶发来的微信,措辞客气,但每个字都扎眼:“林小姐,远洲让我转告你,支票放在香格里拉大堂前台,一周内领取有效。另外你留在家里的东西,麻烦这个周末前搬走,他换了门锁。”
后面还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林槿站在路边,看着这条消息,然后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老徐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徐叔,我是孙建国的客户。我需要查两个人。”
“说。”
“一个叫周远洲,一个叫赵念瑶。婚外情证据,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
“周远洲,远洲建设的老板?”
“是。”
“我听说过他。他最近在开发区那边风头很劲,到处请客吃饭拉关系。”老徐顿了顿,“查他可以,但他这种身份的人,警惕性很高,费用不低。”
“多少钱我都给。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打草惊蛇。”
老徐笑了一声,是那种老江湖才有的笑。“小姑娘,我吃这碗饭二十年了,蛇惊了算我的。”
挂了电话,林槿打了辆车回娘家。她妈沈若岚已经做好了午饭等她,三菜一汤,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母女俩坐在餐桌前,沈若岚给她夹菜,夹了一碗,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见完孙叔了?”
“见完了。”
“感觉怎么样?”
“他说让我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沈若岚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林槿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光她以前没见过,不是二十多岁小姑娘的憧憬和期待,是另一种东西——像刀子出鞘前的那一道寒光。
“小槿,”沈若岚说,“你记住一点。打官司不是斗气,是斗智。你想让他付出代价,可以。但不要让代价反噬到你自己。”
“妈,我知道。”
“你不完全知道。”沈若岚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手干燥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批了三十年案卷磨出来的,“我审过的离婚案,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出口气,把自己也搭进去。你手里有刀,但不要被刀割到手。”
林槿反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跟他在一起三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弱点。他最大的弱点,就是觉得别人都比他蠢。”
沈若岚看了女儿半晌,松开了手。
“吃饭。吃完我陪你去储藏间,把你那个纸箱子翻出来。”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完以后,母女俩一起去了储藏间,那个纸箱被压在几个旧行李箱下面,上面落了一层灰。林槿把它拖出来,撕开封箱胶带,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本建筑速写本,翻开第一页,是她读大四时画的图书馆剖面图,线条干净利落,每个标注都写得工工整整。下面压着一沓设计图纸、几本专业杂志——她的作品上过的那期还在,封面折了一个角。最底下是一个奖杯,全国青年建筑师奖的入围奖杯,不大,铜的,拿在手里却很沉。
林槿把奖杯拿起来,翻过来看底座上的刻字。第三届,她的名字,日期是六年前。
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
沈若岚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蹲在地上翻那些旧东西,没有说话。
林槿把所有东西重新放回箱子里,唯独把那个奖杯拿了出来。她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妈,”她转过身,“我明天去见一个人。”
“谁?”
林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机,给秦师兄发了条消息:“师兄,下周二的评审会,我能旁听吗?”
回复来得很快:“不行。但会议结束后的技术论证会可以旁听,那个不限制人员。你要来?”
“我要来。”
“你想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秦师兄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字。
“好。”
林槿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三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小区的花园里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一直传到六楼。她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感受风吹过脸上的毛孔。
然后她睁开眼睛,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她已经存了很久,但从没打过。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接了,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喂?”
“宋叔叔,我是林槿。沈若岚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小槿?”那个声音里带着意外,“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槿握紧手机,看着远处天际线上层层叠叠的高楼。那些高楼把天空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像一幅没画完的剖面图。
“宋叔叔,我想问您一件事。”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我婆婆去世前一天,您是不是去过医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停了。
第3章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林槿没有催,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等。阳台上晒着的被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被单的缝隙落在她手背上,明明灭灭。
宋叔叔叫宋怀远,是周远洲的远房表舅,也是远洲建设的副总。婆婆生病那两年,他来医院的次数比周远洲多得多。每次来都带着水果和营养品,坐一会儿就走,话不多,但该办的手续一样不落。林槿对他印象不坏,至少比周远洲那些酒肉朋友强。
但婆婆忌日那天,她在墓园碰到了宋怀远。两人站在婆婆的墓碑前聊了几句,宋怀远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当时听着只是寻常的感慨,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别有深意。
他说:“嫂子走的时候,远洲在深圳。好在她最后见的人是你,也算没留遗憾。”
林槿当时点点头,没多想。但后来她仔细回忆了婆婆去世前后的时间线,发现了一个对不上的细节。
婆婆是凌晨三点多走的。那天晚上八点,宋怀远来过医院,在病房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走的时候,婆婆的状态还算稳定,护士查房时还跟她说笑了两句。但到了后半夜,病情突然恶化,值班医生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回来。
当时所有人都说,是油尽灯枯,自然的事。
但林槿记得一件事——宋怀远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个人她也认识,是周远洲公司法务部的负责人,姓廖。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说了很久的话,表情都很严肃。她当时忙着照顾婆婆,没有在意。
现在她开始在意了。
“小槿,”宋怀远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叔叔,我不是在套您的话。”林槿的声音很平静,“我跟周远洲要离婚了。他给了我五十万,让我走人。”
“五十万?”宋怀远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他疯了?你照顾嫂子两年,他——”
“他给了。”林槿打断他,“而且他身边已经有人了,叫赵念瑶,您应该认识。”
宋怀远没有接话,但林槿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
“宋叔叔,我给您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诉苦。”林槿握紧手机,“我婆婆去世前那天晚上,您来医院,跟您一起来的还有廖律师。你们在走廊里谈了很久。我想知道,你们谈了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婆婆的死,可能不只是病那么简单。”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一扇门关上的闷响。宋怀远大概是从办公室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小槿,这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林槿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我婆婆的病情一直很稳定,那天晚上八点查房的时候,她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凌晨突然恶化,值班医生也觉得很意外。当时我没有往别处想,因为医生说过,这种病随时可能有变化。但是——”
她停了一秒。
“但是我后来知道了一件事。我婆婆走之前一个星期,改过遗嘱。”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长,更重。林槿能听到宋怀远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跟自己较劲。
“你是怎么知道的?”宋怀远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温和,而是一个老江湖面对另一个棋手时的警觉。
“宋叔叔,我先问的您。”
又是沉默。然后宋怀远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重,像把压了很久的东西吐出来。
“小槿,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对我有没有好处,我自己判断。”林槿说,“但我婆婆对我很好,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槿,远洲以后就交给你了’。如果她不是自然死亡,如果她是被人害死的,那我欠她一个真相。”
她没有说“我想知道真相”,她说的是“我欠她一个真相”。
这句话让宋怀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槿以为电话断了,她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那天晚上,”宋怀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廖律师来找我,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嫂子改过遗嘱,把原本留给远洲的百分之三十的公司股权,改成了留给你。”
林槿的手指猛地收紧。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完全不知道。
“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当时也不信,他给我看了遗嘱的复印件。”宋怀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嫂子立的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她那部分股权——是她和远洲他爸当年一起创业时的原始股——原本是留给远洲的。但她在去世前一个星期改了,改成留给你。附加条件是,你必须和周远洲维持婚姻关系满五年,股权才能真正过户到你名下。如果离婚,股权自动回归远洲。”
林槿靠在阳台栏杆上。她的脑子里有无数的信息在冲撞,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条一条地理清。
婆婆留给她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周远洲知道这件事。廖律师知道这件事。宋怀远也知道。
然后婆婆死了。
“宋叔叔,”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动,“廖律师为什么要告诉您这件事?”
“因为他是我的人。”宋怀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的江湖气,“远洲建设是我和你婆婆一起帮着远洲做起来的。公司的法务、财务,有一半是我当年带进来的人。廖律师表面上听周远洲的,实际上他拿的是我的工资。”
林槿闭了一下眼睛。原来如此。宋怀远在周远洲的公司里安插了自己的眼线,这件事周远洲本人恐怕都不知道。
“遗嘱的事,周远洲知道吗?”
“知道。”宋怀远的回答干脆利落,“嫂子改遗嘱的当天晚上,廖律师就按规矩通知了他。公司法务有义务向实际控制人汇报股权变动风险。”
“所以他知道,他妈妈把百分之三十的股权留给了我,条件是我不跟他离婚。”
“对。”
“然后他做了什么?”
宋怀远没有立刻回答。林槿听到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的一声,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吐气声。
“他什么都没做。”宋怀远说,“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只是跟廖律师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第二天他就飞深圳了,说是去谈项目。嫂子走的那天晚上,他在深圳。”
“他在深圳,”林槿慢慢地说,“但他可以让别人去做。”
“小槿。”宋怀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你说的这句话,我不能接。我没有证据。”
“但您怀疑过。”
宋怀远没有否认。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槿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太阳已经移到了西边,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她想起婆婆去世那天晚上,护士把白布盖上去的时候,她的手还握着婆婆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她当时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值班护士把她扶到走廊里坐着,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失去的是一个亲人。
现在她明白了,她失去的,也许比亲人更多。
“宋叔叔,还有一件事我想问您。”
“你说。”
“我婆婆为什么要改遗嘱?她为什么要把股权留给我?”
宋怀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槿后背发凉的话。
“因为她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周远洲在外面有人。而且不是赵念瑶,是更早的一个,叫孙什么的女人。嫂子住院期间,那个女的来医院闹过一次,当时你不在,是我处理的。嫂子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对远洲死心了。”
林槿的脑子嗡了一下。婆婆知道周远洲出轨?而且比赵念瑶更早?她把这件事藏了那么久,一个字都没跟自己提过?
“她把股权留给你,不是因为你照顾她。”宋怀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苍老的疲惫,“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你。她跟我说过一次,说‘远洲不像他爸,远洲的心是冷的’。她说你不容易,跟了这么个人,能保你一点是一点。”
林槿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咬着嘴唇,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
“宋叔叔,遗嘱的原件在哪儿?”
“在廖律师那里。按道理应该在公证处,但嫂子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走完公证流程。所以那份遗嘱目前的法律效力存疑,这也是为什么周远洲一直没动它——他在等,等你主动提离婚。只要你提了,附加条件自动失效,股权就回到他手里了。”
一切都说通了。
周远洲为什么突然提离婚,为什么要用五十万羞辱她,为什么要在财产分割上寸步不让——因为他在逼她走。只要她签了字,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而周远洲早就知道遗嘱的存在,他在她面前演了整整一年的戏,从婆婆去世到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演。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骨节发白。
“宋叔叔,”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宋怀远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冷硬,“如果我要争那份股权,我需要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宋怀远的声音响起来,不再是长辈的语气,而是一个老练的商人面对合作伙伴时的冷静和务实。
“你需要三样东西。第一,廖律师手里的遗嘱原件。我可以帮你拿到。第二,证明你在婆婆去世前一直履行照顾义务的证据——这个你不需要找,医院的所有记录都在。第三……”他停了一下,“第三,你需要证明周远洲在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而且这个过错发生在嫂子修改遗嘱之前。如果能证明,就算附加条件失效,你也可以主张他恶意促成条件不成就,从而保留股权的受遗赠权。”
林槿在心里把这三条重复了一遍。
“第一样和第三样,我都可以拿到。”她说,“第二条本来就有。”
“小槿,”宋怀远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你确定要走这条路?一旦启动,就不是离婚官司了。遗嘱的事扯出来,嫂子去世那晚的事也会被重新翻出来。到时候,局面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宋叔叔,不是我先开始的。”
林槿挂掉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拢。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玻璃门上,像一个瘦削的剪影。
沈若岚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妈,”林槿没有回头,“我婆婆可能不是病死的。”
身后没有声音。林槿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那里,脸色平静得可怕。沈若岚当了三十年法官,什么样的案情都见过,什么样的恶都审过。她只是看着女儿,目光里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深沉的心疼。
“你打算怎么办?”
“孙叔让我查周远洲的婚内过错证据。老徐已经在查赵念瑶那条线了。”林槿说,“但现在我知道了,赵念瑶不是第一个。在她之前还有一个。如果我能找到那个人,证明周远洲在婆婆改遗嘱之前就出轨了,那遗嘱附加条件的失效就是他恶意造成的。”
沈若岚走过来,站在女儿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落日。
“你婆婆是个好人。”沈若岚说,“当年你爸反对你嫁给周远洲,我本来也想反对的。但你婆婆亲自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她儿子可能不太靠谱,但她会把你当亲女儿看。她说,‘亲家母你放心,有我在一天,不会让小槿吃亏’。”
林槿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阳台的瓷砖上,很快被风吹干。
“她做到了。”林槿说,“她用最后的时间,给我留了一张底牌。”
沈若岚伸手搂住女儿的肩膀,没有说话。母女俩就这样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高楼的缝隙里。
手机在林槿的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老徐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念瑶的底查出来了。她在来远洲建设之前,在东城区一家KTV做过三年客户经理。照片和资料发你邮箱了,你自己看。”
林槿点开邮箱,下载了附件。照片上的赵念瑶比现在年轻,画着浓妆,穿着KTV的制服,站在一排包间前面。旁边附了一张客户经理的工牌照片,名字、工号、入职日期,一清二楚。
下面还有一段文字,是老徐的调查摘要。
“赵念瑶,三年前入职远洲建设市场部,入职时间与周远洲在‘金碧辉煌’KTV的消费记录高度重合。其入职远洲建设时的简历存在多处造假,实际学历为中专,并非简历上所写的本科。另,据KTV前同事反映,赵念瑶入职远洲建设后,仍与多名KTV常客保持联系,其中包括本市住建局一名副处长。”
林槿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住建局的副处长。
开发区那块地,归住建局管。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屋里。沈若岚还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光影里。
林槿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然后把手机里所有的东西——秦师兄发的对账单、宋怀远的通话录音、老徐发来的赵念瑶资料——全部拖了进去。
文件夹里现在已经有了三个文件。她知道这还不够,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她已经找到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块一块地摆好它们。
然后推倒第一块。
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沈若岚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门口。
“有人给你打电话。你手机落阳台了,响了好几遍。”
林槿接过手机,看到未接来电的号码。是她爸。
她愣了一下。她爸叫林正诚,退休前是市建筑设计院的副院长,性格刚硬得像块钢板。当年她嫁给周远洲,她爸气得三个月没跟她说话,后来虽然缓和了,但父女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她离婚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
电话那头传来林正诚中气十足的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小槿,我刚听说一个消息。周远洲的公司是不是在开发区的B-12地块上有个项目?”
“是。”
“那个项目,马上要被专项审计了。”
林槿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收紧。
“爸,你怎么知道的?”
“审计组的老赵是我当年带过的徒弟。他今天给我透了个口风,说市里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远洲建设在开发区地块的出让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审计组下周一就进场。”林正诚停了一下,“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林槿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最后一丝余晖正在熄灭。她的脸映在玻璃上,被城市的灯光切成几块。
“爸,”她说,“我还没来得及写。”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是谁写的?”
林槿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脑海中飞快地过着所有人——秦师兄、宋怀远、孙建国、廖律师。不对,都不是。她还没跟他们中的任何人说过要写举报信的事。
那么,还有一个人。
一个跟她一样,希望周远洲倒下的人。
第4章
林正诚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林槿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当了三十年建筑设计师,画了一辈子图纸,最恨的就是偷工减料和暗箱操作。
“举报信不是你写的。”林正诚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工程师特有的审慎,“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写的?”
“不知道。”林槿如实回答,“但我猜,远洲建设内部不止一个人想让他倒。”
“什么意思?”
“爸,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但我能告诉您的是,周远洲的公司里,有人在帮我。”
林正诚又沉默了。他退休前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太清楚“内部有人帮你”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运气,是有人在赌,赌林槿能赢,赌周远洲会输。而那个人的赌注,是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更多。
“小槿,”林正诚的声音忽然软下来,那种软不是软弱,是一个父亲在担心女儿时的无力,“你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林槿握着手机,喉咙忽然哽了一下。她爸从来不会这样跟她说话。从小到大,林正诚对她的教育方式都像在带徒弟——严格、理性、就事论事。她考上建筑系那天,她爸只说了一句“还行”;她的作品入围全国青年建筑师奖,她爸看了一眼图纸,指出三处结构问题,然后才说了句“不错”。
但此刻,这个硬了一辈子的老头,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爸,”林槿深吸了一口气,“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回家跟您好好说。”
“你现在不能回来?”
“现在不行。审计组下周一进场,在那之前我有很多事要做。”她顿了顿,“爸,您帮我一个忙。”
“你说。”
“赵叔叔那边,能不能帮我问一下,那封举报信的具体内容?我想知道举报人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林正诚犹豫了一下。林槿知道他在犹豫什么——老赵给他透消息已经违反了纪律,再追问举报信内容,就是把老赵往火坑里推。
“我不问信是谁写的,”林槿补充了一句,“我只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这样我才能判断,那个写举报信的人是敌是友。”
林正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林槿走回书桌前坐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老徐发来的赵念瑶资料。她把那份资料重新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赵念瑶,三年前入职远洲建设。入职前在东城区“金碧辉煌”KTV做客户经理。简历造假,实际学历中专。入职后仍与KTV常客保持联系,其中包括住建局一名副处长。
住建局副处长。
林槿在电脑上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本市住建局 副处长”。搜索结果出来一堆,她一个一个往下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冯志刚,市住建局开发管理科副科长。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出头,方脸,发际线很高,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堆褶子。简历上写着他分管的工作范围是——开发区土地出让审批。
林槿把这张照片存进“证据”文件夹,然后在搜索框里重新输入了一行字:“冯志刚 周远洲”。
没有直接关联的新闻。她又换了几个关键词,最后在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子里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两年前拍的,场景是一个工地的奠基仪式,红毯、花篮、一群戴安全帽的人站成一排合影。照片的像素很低,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周远洲——他站在最中间,笑得满面春风。而他右手边站着的,就是冯志刚。
林槿把这张照片也存了下来。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拼起来。赵念瑶和周远洲在KTV认识,赵念瑶认识冯志刚,周远洲通过赵念瑶搭上了冯志刚,冯志刚分管土地出让审批,周远洲拿到了开发区的地。然后婆婆发现了周远洲出轨的事,改了遗嘱。再然后婆婆死了,周远洲开始逼她离婚。
每一条线都对得上。
但有一个问题她还没想通——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宋怀远?不可能。宋怀远虽然对周远洲不满,但远洲建设是他和周远洲父母一起做起来的,他就算想搞垮周远洲,也不会拿公司陪葬。举报信一旦查实,远洲建设的土地会被收回,公司信誉破产,宋怀远自己也会血本无归。
廖律师?可能性更小。他是拿宋怀远工资的人,没有宋怀远的授意,他不会擅自行动。
秦师兄?不可能。秦师兄手里虽然有对账单的漏洞,但他作为规委会委员,自己跳出来举报,等于引火烧身。
那还有谁?
林槿睁开眼睛,打开“证据”文件夹,建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打上四个字:“举报人是谁。”
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闪。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她几乎忘了的人。
婆婆去世前,有一次她推着轮椅带婆婆去楼下晒太阳。婆婆忽然拉住她的手,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小槿,如果有一天远洲对不起你,你就去找一个人。”
“谁?”
“他爸当年留下的一个老兄弟,姓方,叫方旭东。他不是公司的人,但公司的事他都知道。你记住这个名字。”
林槿当时没往心里去。公公去世早,他的老兄弟跟周远洲差着辈分,就算有什么交情,也早该断了。但现在想来,婆婆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给宋怀远。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宋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还在公司。
“小槿,又怎么了?”
“宋叔叔,我问您一个人。方旭东,您认识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停了。那个停顿很短,但林槿捕捉到了。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婆婆告诉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周远洲对不起我,就去找方旭东。”
宋怀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
“方旭东是你公公当年最信任的人。远洲建设刚成立的时候,他是财务总监。后来跟你公公闹了矛盾,走了。二十年没来往了。”
“什么矛盾?”
“你公公想上市,方旭东不同意,说公司账目不干净,上市就是找死。两个人吵了一架,方旭东辞职走了。后来你公公突发心梗去世,方旭东来吊唁,在灵堂前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从那以后,再没出现过。”
林槿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说的‘账目不干净’,是指什么?”
“不知道。你公公那个人做事很独,很多事连我都不让知道。方旭东是财务总监,他看到的比我多。”宋怀远顿了顿,“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方旭东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宋,你是个好人,但这家公司的根是烂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槿在电脑上搜索“方旭东”。搜出来的结果很少,只有几条十几年前的旧闻,提到他是某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后来那家事务所注销了。她翻了十几页,终于在一个行业协会的网页上找到了一个座机号码。
她打过去,是空号。
又找了半个小时,在一家小型财务咨询公司的官网上,看到了方旭东的名字。公司介绍里写他是“高级顾问”,照片上的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林槿记下了那家公司的地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离她娘家不远。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现在赶过去,应该能在下班前堵到人。
她换了件外套,跟沈若岚说了声“出去一趟”,就出了门。
老城区的巷子很窄,出租车开不进去,她在巷口下了车,按照门牌号一家一家地找。最后在一栋三层老楼的二层找到了那家财务咨询公司。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一行字:“方达财务咨询。代理记账、税务筹划、工商注册。”
她推门进去。前台没有人,里面的办公桌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对着电脑打发票。
“请问方旭东方老师在吗?”
年轻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找方老师?他一般不在这边,今天刚好来了,在里面。”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没关,你直接进去吧。”
林槿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房间里堆满了账本和文件,一个白发老头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报表。他抬起头,目光从镜框上方射过来,锐利得像一把没生锈的刀。
“你是?”
“方叔叔,我叫林槿。我是——”她停了一下,“我是周远洲的妻子。马上就不是了。”
方旭东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那个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读一份报表。
“你婆婆跟你提过我?”
“提过。她说如果有一天周远洲对不起我,就来找您。”
方旭东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角的皱纹动了一下。
“她走之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方旭东说,“说你是个好姑娘,可惜嫁错了人。她说她改了一份遗嘱,怕你以后吃亏。我当时跟她说,没用的,你儿子不是省油的灯。她说是,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林槿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这个房间很小,只有七八平米,四面墙堆满了账本,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但她坐在这里,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定。也许是因为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东西——那种见过太多账、太多人、太多烂事之后才有的沉静。
“方叔叔,我今天来找您,是为了三件事。”
“说。”
“第一,我婆婆改遗嘱的事,您知道多少?”
“全知道。”方旭东的回答干脆利落,“遗嘱改完那天,她给我发了条微信,把内容跟我说了。我说你这是在激怒他。她说她知道,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那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股权给你套一层保护。”
“第二,远洲建设开发区那块地,出让金有问题。差额一个多亿,用假保函顶的。”
方旭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这个你不用跟我说。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周远洲他爸当年就想这么干,被我拦住了。现在他儿子替他干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窄小的房间里缓缓散开,“第三件事呢?”
林槿看着他。
“有人给市里写了举报信,举报那块地的违规操作。审计组下周一进场。”她停了一秒,“方叔叔,那封信是不是您写的?”
方旭东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烟雾在他面前袅袅上升,遮住了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林槿。
“不是。”他说。
林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犀利,像被岁月磨过的刀。她直觉他没有说谎。
“但我知道是谁写的。”方旭东接着说。
“谁?”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方旭东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你来找我,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五十万,还是想要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还是想要周远洲完蛋?”
林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婆婆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小槿,远洲以后就交给你了’。我答应了她。”她的声音很平静,“周远洲我是交不出去了。但我欠她一个交代。她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我要查清楚。”
方旭东看了她五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抽屉里没有账本,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磨破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林槿面前。
“这是你公公去世前三个月,我做的内部审计报告。”方旭东坐下来,“里面记录了远洲建设从成立第三年起的所有账外资金流动——哪些钱进了个人口袋,哪些项目偷工减料,哪些合同是假的。你公公看完这份报告,跟我吵了一架,把我赶出了公司。一个月后,他突发心梗。”
林槿伸手去拿那个信封,方旭东按住了她的手。
“你先听我说完。这份东西在我手里压了二十年,我一直没有交出去。一是因为你公公毕竟是我兄弟,人死了,我不想翻旧账。二是因为你婆婆还在,她靠着公司分红过日子,我不能断了她的生路。”
他松开手,把信封推到她面前。
“现在她不在了。周远洲拿着他爸留下的脏钱,不仅不知收敛,还变本加厉。那个姓冯的副处长,这些年从他手里拿的好处,够判三回了。”
林槿拿起信封,没有打开。
“方叔叔,您还没告诉我,举报信是谁写的。”
方旭东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猜不到?”
林槿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过了一遍。举报人知道土地出让金的漏洞,知道周远洲和冯志刚的关系,知道审计的切入点。这个人对远洲建设的财务运作非常熟悉,但又不在公司内部。这个人有动机让周远洲倒下,但又不怕波及自己。
她忽然抬起头。
“是不是——我婆婆?”
方旭东没有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婆婆走之前一个星期,”他说,“给我寄了一包东西。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份她签了字的材料。信上写的是,如果她死了,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审计组。”
林槿的手指攥紧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纸的边缘硌进她的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知道自己会死?”
“她知道。”方旭东的声音很低,“她改遗嘱的时候就知道,周远洲不会放过她。但她跟我说,她活不了多久了,拿她一条命换周远洲收手,值。”
林槿坐在那里,感觉整个房间都在缩小。四面墙的账本像潮水一样往她身上压过来。她的婆婆,那个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费劲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做了三件事——改了遗嘱,给方旭东寄了举报材料,然后等死。
她知道周远洲会动手。她是故意的。
“那份举报材料,”林槿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您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上周寄的。算算时间,审计组下周进场,正好。”方旭东把烟头按灭,火星在烟灰缸里闪了一下就灭了,“我本来想再等等,等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但你给我打了这个电话,我就知道不用等了。”
林槿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她伸手进去,摸到了厚厚一沓纸。她抽出来,第一页是一份资产负债表,日期是二十年前。第二页是一份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十几个不同的账户。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字迹她认识——是婆婆的笔迹,瘦瘦小小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最后一张,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周远洲和冯志刚,两个人坐在一张饭桌旁,桌上摆满了酒菜。冯志刚面前放着一个信封,鼓鼓的。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三年前的冬天。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第一笔。五十万现金。”
林槿盯着那张照片。三年前的冬天,那时候她刚嫁进周家不到半年。她每天早起给婆婆熬粥,推着她去医院做检查,晚上回来还要给周远洲熨衬衫。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周远洲正在饭桌上给冯志刚递钱。
“方叔叔,”她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字,“这是我婆婆写的?”
“是她写的。她让老廖帮她查的。”方旭东说,“老廖是公司法务,很多合同和财务凭证都要经过他的手。你婆婆从两年前就开始收集这些东西了。她本来想等到股权正式过户给你之后再举报,但她没想到——”
“没想到病情恶化得那么快。”
“对。所以她最后改了计划。改遗嘱,激怒周远洲,用自己的死把这件事引爆。”方旭东看着林槿,“她不光给你留了股权,还给你留了一场仗。这场仗,你打不打?”
林槿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着照片上周远洲的笑容。那个笑容她在婚礼上见过,在医院的探视时间里见过,在他递给她五十万支票的饭桌上也见过。她曾经以为那个笑容意味着爱,后来以为意味着冷漠,现在她知道,那个笑容意味着——他觉得他可以掌控一切。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连同其他材料一起,装进自己的包里。
“方叔叔,我打。”
方旭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林槿今天见到的第一个笑容。
“你比你婆婆想的要硬。”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啦啦地翻页,“她当时在电话里跟我说,小槿这孩子心太软,我怕她吃亏。我说,心软的人被逼到墙角,才最可怕。”
林槿也站起来。
“方叔叔,这些材料,除了您和我,还有别人看过吗?”
“没有。”
“那您先不要把原件给任何人。审计组进场以后,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节奏查。这些材料,我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方旭东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时候是最关键的时候?”
“周远洲以为他赢了的时候。”林槿拎起包,把拉链拉好,“他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审计组要进场的事。以他的性格,他会加速逼我签字。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把离婚协议签掉,把股权收回去。他越急,破绽越多。”
方旭东点了点头。
“你去吧。如果老廖那边有新的动向,我会告诉你。”
“老廖是您的人?”
“二十年前就是了。”方旭东淡淡地说,“你婆婆很多事,都是通过老廖去查的。”
林槿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方旭东还站在窗前,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这个守了二十年秘密的老人,终于等到了把这些秘密交出去的一天。
“方叔叔,谢谢您。”
“不用谢。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方旭东没有回头,“我是为了你公公。他当年虽然混,但至少对我有过一句实话。他说,‘旭东,我做了很多错事,以后会有人来清算的’。他说的那个人,大概就是你了。”
林槿推开门,穿过走廊,走出那栋老楼。巷子里已经亮起了路灯,橙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每一块石头都被磨得光滑发亮。她站在巷口,给孙建国发了条消息。
“孙叔,我拿到了二十年前的内部审计报告。还有三年前周远洲行贿的照片。”
孙建国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明天上午来律所,带原件。”
她正要收起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这次是老徐。
“赵念瑶今晚七点,约了冯志刚在滨江路的‘渔家傲’吃饭。包厢号V6。”
林槿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
她站在巷口,看着街上越来越密的晚高峰车流,做了一个决定。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第5章
“渔家傲”在滨江路最东头,是一排临江的独栋小楼,门口停的车没有一辆低于八十万。林槿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江面上的风裹着水腥味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直接进去。这种地方没有预订进不了门,更何况她也不是来吃饭的。她沿着江边的步道绕到了“渔家傲”的后面,隔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树,能看到V6包厢的落地窗。窗帘拉了一半,但靠近江边那一侧的玻璃还能看见里面的人。
包厢里坐了四个人。赵念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侧脸对着窗户。她旁边坐着一个方脸男人,发际线很高,正是她在照片上见过的冯志刚。另外两个人她不认识,一个中年秃顶,一个年轻戴眼镜,看起来都像体制内的。
桌上摆满了菜,但几乎没人动筷子。四个人在说话,表情都很严肃。冯志刚的眉头拧成一团,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赵念瑶在给他倒茶,嘴里说着什么,从表情看像在安抚。
林槿站在冬青树后面,拿出手机,把焦距拉到最大,对着窗户拍了几张照片。光线不够,成像效果不好,但人脸能辨认出来。她拍完照片,又打开了录音功能,把手机放在冬青树丛的缝隙里,对准包厢的方向。
距离太远,收音效果很差,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碎片。冯志刚的声音最大,他似乎在发火。
“……审计的事……谁捅出去的……”
然后是赵念瑶的声音,又细又软:“冯哥,你先别急,远洲已经在想办法了……他说……”
后面的话被江风吹散了。
林槿把录音开着,蹲在冬青树后面,一动不动。江风吹得她手脚发麻,但她没有离开。她知道今晚这场饭局,是周远洲那边的人在危机公关。审计组下周一进场,冯志刚慌了,赵念瑶在中间当润滑剂。如果运气好,她能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包厢的门开了。冯志刚站起来往外走,赵念瑶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到了江边的露台上。露台和林槿藏身的冬青树丛只隔了五六米,中间有一道半人高的木质栅栏。
林槿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更低。
冯志刚点了一根烟,烟雾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的声音透过栅栏传过来,清楚多了。
“赵念瑶,你当初跟周远洲怎么跟我保证的?说那批保函绝对没问题,说银行那边的关系已经打点好了。现在审计组说来就来,你让我怎么办?”
“冯哥,那批保函确实没问题,银行那边也没掉链子。”赵念瑶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语气里多了几分硬东西,“问题不出在保函上,是有人举报。举报人手里有真实的财务数据,那些数据不应该外流。远洲正在查公司内部,看是谁泄的密。”
“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但有怀疑对象。”
“谁?”
赵念瑶压低了声音。林槿几乎把耳朵贴在了栅栏上。
“公司法务部一个姓廖的。这人平时不声不响,但公司所有的合同和财务凭证都要经过他的手。远洲说他最近行踪有点怪,加班也比以前多了。”
林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在怀疑老廖。
“那还等什么?”冯志刚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这种人赶紧处理掉,该开的开,该——”
“冯哥,”赵念瑶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处理一个人容易,但处理完之后呢?审计组要查的是真实数据,数据在人家脑子里,你开了他也没用。远洲的意思是,先把人稳住,等审计这阵风过了再说。”
冯志刚猛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念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林槿,周远洲的前妻——不对,还没离成——她最近也在找律师。远洲让我跟你说,如果她在外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得有个准备。”
林槿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女人嘴里说出来,像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下。但她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她手里有什么?”冯志刚问。
“目前还不清楚。但远洲说她很聪明,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而且她妈是退了休的法官,在政法口的人脉比我们想的要广。她找的那个律师叫孙建国,是省内最顶尖的婚姻财产律师之一。”
冯志刚把烟头扔进江里,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我早就跟周远洲说过,女人不能得罪太狠。你给她留条活路,她就不至于跟你鱼死网破。他倒好,五十万就想把人打发了。”
“冯哥,现在说这个没用了。”赵念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审计组那边,你得动用你上面的关系,能挡的挡,能拖的拖。第二,林槿那边,远洲会再找她谈一次。如果她还是不肯签,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
赵念瑶没有回答。林槿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很轻,但在江风里听起来像一把小刀刮在玻璃上。
“冯哥,这种事你就别问了。远洲有分寸。”
冯志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槿后背发凉的话。
“上次他妈那件事,你们也说有分寸。”
“冯哥。”赵念瑶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那种软绵绵的东西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件事跟我们没关系。老太太是病死的,医院有死亡证明,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不要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扯。”
冯志刚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露台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冯志刚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话。
“你跟周远洲说,这次审计如果查到我头上,我不会一个人扛。”
他拉开门走了进去,把赵念瑶一个人留在露台上。
赵念瑶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林槿,看着黑沉沉的江水。她站了很久,久到林槿以为她不会再动了,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远洲,是我。”她的声音恢复成了平时的调子,软中带刺,“冯志刚这边我稳住了。但他提到你妈的事了。你确定医院那边不会出问题?”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槿听不见。
“好,我知道了。你那边也抓紧,审计组周一就来了,那个姓廖的不能再留了。”赵念瑶顿了顿,“还有你那个老婆,你得尽快解决。孙建国已经开始查公司的资产了,再拖下去,你藏的那些东西迟早被他翻出来。”
她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嗯,晚上回去再说”,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理了理头发,转身走回了包厢。
林槿蹲在冬青树丛后面,腿已经麻了。她慢慢站起来,把手机从树丛缝隙里拿出来,关掉录音。屏幕上显示录音时长——四十七分钟。
她把录音存好,沿着江边步道原路返回。走到一个路灯照不到的拐角处,她停下来,靠着冰冷的石墙,大口大口地呼吸。江风灌进她的肺里,凉得发疼。
冯志刚说“上次他妈那件事”。赵念瑶说“那件事跟我们没关系”。说“医院那边不会出问题吗”。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婆婆不是病死的。她之前只是怀疑,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
但她手里的证据还不够。一份录音,在法庭上证明不了什么。赵念瑶和冯志刚的对话里只是暗示,没有一句实锤。她需要更多的东西。医院的病历、抢救记录、死亡证明的原始档案——如果这里面有猫腻,一定有人改过。
她需要找到那个人。
林槿在江边站了很久。等她回到娘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沈若岚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判决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见她进门就把判决书放下了。
“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林槿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手机里的录音放给她妈听。
沈若岚从头听到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听完之后她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
“那个冯志刚说‘上次他妈那件事’,”沈若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母亲在跟女儿讨论一桩可能的谋杀,“这句话在法律上没有证明力。它太模糊了,辩方律师有一百种方式把它解释成别的事。”
“我知道。”林槿说,“所以我要去找医院的人。”
沈若岚看着她。母女俩对视了几秒,然后沈若岚站起身,走到书房里,从一个旧文件柜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她。
“市中心医院医务科的主任,姓彭,叫彭慧芳。我当年审过一个医疗纠纷的案子,她是院方的代理人。这个人很正,油盐不进。你可以去找她问问你婆婆的病历,但别抱太大希望——病历如果被人动过,她也不一定知情。”
林槿接过本子,看到那页纸上写着一个座机号码和一行地址。
“妈,你为什么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沈若岚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判决书。“那场医疗纠纷的案卷我一直留着。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彭慧芳在庭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她是个稀罕人。”
林槿把号码存进手机。然后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的录音文件拖进“证据”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了七个文件:秦师兄的对账单、婆婆遗嘱的扫描件、方旭东的内部审计报告、行贿照片、老徐的赵念瑶调查资料、刚才的录音,还有那张奠基仪式的合影。
七个文件,像七块拼图碎片,每一块都能单独刺痛周远洲,但还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图景。
缺的那一块,是婆婆的死因。
如果婆婆确实是自然死亡,那这些拼图合在一起,只能证明周远洲经济犯罪和婚内出轨。但如果婆婆的死和周远洲有关——哪怕只是间接有关——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文件图标。光标停在第八个空白文档上,是“医院”。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市中心医院 病历 修改 权限”。搜索结果里跳出一堆规定和条款,她一条一条地看,越看心越凉。按规定,病历一旦归档,修改需要经过科室主任、医务科、分管副院长三级审批,每一次修改都会留下电子痕迹。如果有人改了婆婆的病历,那一定在这三级审批里留下了记录。
但也意味着,改病历的人至少打通了其中一级。
如果是这样,她去找彭慧芳,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林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起手机,给老徐发了条消息。
“徐叔,帮我查一个人。市中心医院,能接触到病历的人里面,谁和周远洲或者赵念瑶有来往。”
老徐的回复很快:“范围太大。有没有更具体的科室?”
林槿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肿瘤内科。”
“收到。两天内给结果。”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隔壁房间传来沈若岚翻案卷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深夜里听得很清楚。她妈也没睡。
林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婆婆了。想婆婆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却还笑着跟她说“今天天气真好,等出院了咱们去公园走走”。想婆婆趁周远洲不在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小槿,你要为自己活”。想婆婆最后那天晚上,呼吸机的面罩摘下以后,婆婆睁着眼睛看了她很久,嘴唇动了动,她俯下身子去听,听到的是——
“对不起。”
她当时不明白。婆婆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婆婆对她已经够好了,比对亲生女儿还好。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现在她明白了。婆婆在为自己的儿子道歉。为自己养出了一个为了钱可以弑母的儿子,道歉。
林槿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被手机铃声吵醒。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林女士吗?我是彭慧芳。”
林槿瞬间清醒了。她坐起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彭主任,您好。我——”
“你妈昨晚给我打了电话。”彭慧芳的声音很干脆,带着医生特有的利落,“她说你想查你婆婆的病历。你婆婆叫什么名字?”
“周素华。三年前三月十七号凌晨在市中心医院肿瘤内科去世。”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彭慧芳大概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周素华……”她念了一遍名字,继续敲键盘。过了大概两分钟,键盘声停了。
“林女士,你婆婆的病历,电子档案里查不到了。”
林槿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系统显示病历已归档,但电子档案的原始文件被替换过。现在的版本是一个PDF扫描件,不是原始的电子病历文件。按规定,电子病历的原始文件必须永久保留,不能被替换。”
“这是谁干的?”
彭慧芳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病历修改记录里,最后一次操作发生在三年前的三月十九号——也就是你婆婆去世后两天。操作用户是肿瘤内科的一个住院医师,叫严浩。但我刚才查了一下,严浩在三年前的四月就离职了,离职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
林槿的指尖陷进掌心里。
“彭主任,这个严浩,您认识吗?”
“不太熟。他是合同制的,不是编制内的,来肿瘤内科总共也就一年多一点。我记得他话不多,业务能力一般。”彭慧芳顿了顿,“但是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他离职的时候,医院里有人传,说他突然有钱了。换了辆新车,还说要买房子。当时大家都以为他家里拆迁了,没当回事。”
林槿闭上眼睛。三年前,婆婆去世两天后,病历被篡改。篡改病历的医生在篡改后不到一个月离职,突然有了钱。
“彭主任,被替换的病历原件,还能恢复吗?”
“技术上可以,但需要信息科配合调取服务器备份。这件事我不能直接办——我是医务科主任,调备份需要走流程,而且需要有正当理由。”
“什么理由?”
“司法调查。法院的调查令,或者公安的立案通知书。”
林槿把这两个词记在心里。
“谢谢您,彭主任。如果我有进一步的进展,会再联系您。”
“林女士,”彭慧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你妈当年帮过我,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但我不骗你,这件事如果查下去,牵连的人可能比你想的要多。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林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她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粥,米香从门缝里飘进来。她听见勺子碰锅沿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她打开手机,给孙建国发了条消息。
“孙叔,我查到婆婆的病历被人篡改过。动手的医生叫严浩,三年前已离职。我需要立案。”
孙建国回复得很快。
“来律所。带上你手里所有跟医院有关的东西。我们商量一下,是打离婚官司,还是走刑事报案。”
林槿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沈若岚正往粥里下皮蛋,看见她进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吃完再去。”
林槿坐下来,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皮蛋瘦肉粥,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沈若岚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吃,就看着她。
“妈,”林槿低着头,“谢谢你昨晚给彭主任打电话。”
“不用谢我。我只是打了个电话,剩下的事是你自己做的。”沈若岚顿了顿,“小槿,我再问你一遍,你想清楚了没有?”
林槿抬起头,看着她妈。沈若岚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很多。这三年,她妈老得比她想象的快。
“妈,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从他在包厢里把支票转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想清楚了。”
沈若岚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手把林槿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轻极了,像林槿小时候发烧时她摸她额头的样子。
吃完粥,林槿换了身衣服出门。她走到楼下,发现外面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把整个小区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她撑开伞,往小区门口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宋怀远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老廖被停了。周远洲今天早上通知他,让他‘暂时休假’,工作账号被封,门禁卡被注销。”
林槿站在雨中,盯着这行字。
他们动手了。比她预想的还快。
她没有回复宋怀远,而是加快脚步往小区门口走。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徐。
“林小姐,查到了。你让我查的那个严浩,他现在在哪儿你猜不到。”
“在哪儿?”
“深圳。他在周远洲深圳分公司上班,职位是行政主管。入职时间——三年前的五月。”
林槿停下脚步。雨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一切都说通了。严浩改病历,周远洲给他一笔钱,然后在深圳分公司给他安排了一个位置。行政主管——一个不需要专业技能的岗位,薪水不低,等于长期封口费。三年了,严浩一直在周远洲的眼皮底下待着,既是被照顾,也是被控制。
“徐叔,严浩在深圳的具体地址,能查到吗?”
“查到了。我发你。”
挂了电话,老徐的地址就发过来了。深圳龙华区一个小区,连门牌号都有。下面还附了一行字。
“这人最近不太好。我深圳那边的同行说,他去年离了婚,精神状态很差,疑似抑郁。他前妻的闺蜜说他经常半夜给她打电话,说什么‘做了亏心事,迟早要还的’。”
林槿把手机收起来,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车辆。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打湿了她的鞋面。
严浩。这个人是整个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被那件事绑住了。他不敢说,因为说了他自己也完了。但他又不甘心沉默,因为他良心不安。
一个有良心的人,做了一件昧良心的事,被折磨了三年,已经快到极限了。
她需要的,是给他一个开口的理由。
林槿收起伞,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城西,银杏路,孙建国律师事务所。”
出租车驶入车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城市的轮廓刮得模糊不清。林槿靠在座椅上,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那个名字叫陈屿,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在深圳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
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陈屿,你在深圳吗?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回复来得很快。
“在。什么事?”
“帮我找一个人。他叫严浩,手里有我需要的证据。我需要有人当面跟他谈。”
“你老公的事?”
“马上就不是了。”
陈屿发了一个“懂了”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
“地址发我。我明天就去。”
第6章
一个月后。
林槿站在市中心医院的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法院调令。她身后站着孙建国和一个年轻的女书记员,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档案室的管理员看了调令,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开铁皮柜。柜门拉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被重新推开。
管理员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贴着的标签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周素华”三个字和一组住院号。林槿接过档案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面上的字。
她婆婆的名字。
“原始病历的电子版我们已经从服务器备份里恢复了,”彭慧芳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和归档的扫描件对比过了。三处修改,全部发生在三月十九号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修改内容包括用药记录、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和抢救时间。原始记录显示,当晚值班医生在十点半记录过一次生命体征——全部正常。扫描件上这条记录被删除了。”
林槿把档案袋抱在怀里。
“严浩的账号操作的?”
“对。但那天不是他值班。”彭慧芳顿了顿,“值班记录上写的是另一个医生。严浩是半夜回医院的,门禁系统有他刷卡的记录。”
“他一个人?”
彭慧芳沉默了一秒。“门禁记录显示,当天晚上十点四十分,有两个人一起进了肿瘤内科的病房楼层。一个是严浩。另一个人的工牌刷卡记录是——”她停了一下,“赵念瑶。她当时在你们远洲建设市场部工作,但她手里有一张市中心医院行政楼的临时通行证。”
林槿抱着档案袋的手收紧了一点。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信息她其实已经知道了。陈屿在深圳找到了严浩,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严浩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坐在出租屋的塑料凳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陈屿没有逼他,只是把林槿写的一封信递给他。
信上写了什么,林槿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跟陈屿说,如果他看完信还不愿意开口,你就走,不用再劝了。
陈屿后来跟她复述当时的场景。严浩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她婆婆走的那天晚上,抓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怪你自己’。她什么都知道。”
然后严浩全说了。
赵念瑶怎么找到他的,给了他多少钱,让他改哪几项数据。周远洲从头到尾没有出面,但严浩不是傻子,他知道赵念瑶代表的是谁。他说他当时以为只是帮忙“简化一下病历”,让死亡看起来更自然一些,反正病人本来也快不行了。他说他后来才知道,那些被删除的生命体征数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病人本来还有抢救的机会。
意味着如果那天晚上的值班医生看到了真实的监测数据,会在第一时间启动急救程序。而不是等到凌晨三点才发现情况不对。
意味着周素华的死,不是因为油尽灯枯,而是因为有人删掉了她的求生机会。
林槿当时听完陈屿的转述,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立案。”
四月十七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和刑侦支队联合立案。案由两个:周远洲涉嫌骗取土地使用权及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周远洲、赵念瑶、严浩涉嫌故意杀人。同一天,审计组的报告出来了,开发区B-12地块的土地出让合同被认定存在严重违规,市政府启动收回程序。冯志刚被纪委带走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烧文件。烧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林槿是在孙建国的律所里听到这些消息的。孙建国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摘下眼镜,看着她。
“批捕了。周远洲在机场被拦下来的,他买了去新加坡的机票。”
林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烫的茶。她看着窗外那两棵银杏树,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密密匝匝的绿意把春天的阳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赵念瑶呢?”
“在她公寓里抓到的。她大概没想到严浩会开口。”
林槿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水面微微晃动,她的脸被拉成模糊的影子。
“孙叔,那份遗嘱的事呢?”
“廖律师已经把原件交到法院了。遗嘱真实有效,但你婆婆设的附加条件——你和周远洲婚姻存续满五年——确实没能满足。所以股权能不能归你,要看法院怎么认定。”孙建国重新戴上眼镜,“不过,周远洲现在涉嫌故意杀人,如果他母亲是被他害死的,那他在法律上就丧失了继承权。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会按照法定继承重新分配。你婆婆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是配偶和子女,配偶已故,子女只有周远洲一个。如果周远洲丧失继承权,遗产会向上转移给你婆婆的父母——也已经不在世了——然后是兄弟姐妹。”
“宋怀远?”
“对。宋怀远是你公公的亲表弟,他和周远洲父亲是同一个祖父母。按照法定继承顺序,如果周远洲丧失继承权,而你婆婆没有其他直系后代,宋怀远作为最近的旁系血亲,有继承资格。”孙建国十指交叉,“但宋怀远跟我说了,如果股权到他手里,他会无偿转让给你。他说这是他欠你婆婆的。”
林槿没有说话。她记得方旭东说过,婆婆在改遗嘱的时候就知道,周远洲不会放过她。她用自己的命去激怒他,用自己的死来引爆整件事。她赌的就是这一天——她的死最终会被查清,查清之后周远洲就会丧失继承权,股权会沿着另一条线流到该去的地方。
婆婆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没算到的是,自己真的会死。不,她算到了。她只是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拿一条残命换儿媳的活路,值。
林槿把茶杯放在桌上。茶凉了,她没再喝。
“孙叔,离婚的判决什么时候下来?”
“快了。现在周远洲进去了,财产分割反而简单了。他名下的资产会被冻结,审计组和公安会一笔一笔地查。属于你的那部分,一分都不会少。”孙建国看着她,“小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槿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要去一趟深圳。”
孙建国愣了一下。“去深圳干什么?”
“严浩的案子要开庭了。他写了我的信作为悔过书交给了检察院。”林槿转过身,“他在悔过书里说,我是那个让他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医生的人。我想去旁听他的庭审。”
孙建国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吧。回来以后呢?”
林槿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银杏树后面是一小片天空,蓝得干干净净。
从孙建国的律所出来,林槿回了一趟她和周远洲曾经的家。房子已经被法院贴了封条,但她的个人物品可以取走。来之前她给负责案件的法官打了电话,对方说已经安排了人在那里等她。
到了门口,她发现等她的不是法院的人,是宋怀远。
他站在楼道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上去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看见林槿从电梯里出来,他把烟塞回口袋里。
“小槿。”
“宋叔叔。”
“我来帮你搬东西。”他指了指身后的门,封条已经被揭掉了,“法院的人在里面清点财产,你的私人物品可以带走。”
林槿点点头,推门进去。
房子里的陈设和三年前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层灰。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她走之前放的那本建筑杂志,封面上落满了灰。法院的两个工作人员正在书房里逐项登记,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她的衣服还挂在左边,右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周远洲大概早就把自己的东西搬走了,或者被赵念瑶处理掉了。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动作很慢。
宋怀远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收拾。
“老廖找到新工作了。”他说,“在一家上市公司做法务总监。那边知道他的事,说这样的人他们用着放心。”
林槿把最后一件外套放进去,合上箱子。
“方叔叔呢?”
“还是老样子。前几天我去找他喝酒,他说他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婆婆给他的材料寄出去了。最不对的一件事,就是二十年前没有亲手把你公公送进去。”宋怀远顿了顿,“我说现在送他儿子进去了,也算是补上了。”
林槿拎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卧室。窗帘还拉着,是她挑的颜色,浅灰色的亚麻布,遮光性很好。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拎着箱子走出了卧室。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了茶几上那本杂志。她停下来,弯腰捡起来,翻了翻。是她离开前看的那一页,上面是一篇关于旧城改造的专题报道,其中一段被她用笔画了线。
“真正的建筑师,不是设计新房子的人,是让旧空间重新活过来的人。”
她把杂志放进了箱子里。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四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地的味道,有邻居家飘出来的炒菜香,有远处小孩玩滑梯的笑声。
宋怀远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关上后盖。
“股权的事,等刑事案判了我就办过户。你放心。”
“宋叔叔,”林槿看着他,“您为什么一直帮我?”
宋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掏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因为你婆婆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老宋,小槿是咱家唯一的干净人了。你帮帮她’。”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上车吧,我送你。”
林槿最后看了那栋楼一眼。二十三楼,她曾经在那里过了三年。电梯上去要四十秒,下来也是四十秒。夏天的时候阳台上的风很大,冬天的时候地暖很足。她在那个厨房里做过几百顿饭,在那个阳台上晾过几千件衣服,在那张床上躺过一千多个夜晚。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秦师兄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的事了。我们事务所下个月有个项目,做老旧社区的无障碍改造,缺一个主创建筑师。你愿不愿意来聊聊?”
林槿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那些树已经绿得很浓了,层层叠叠的枝叶把城市染成一幅水彩画。
她低头打字。
“好。”
一个月后。
深圳的五月已经很热了。林槿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严浩的庭审刚刚结束。他被判了三年,缓刑三年。检察官在量刑建议里写了一段话,说被告人有自首情节,主动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并提供了关键证据使得主犯得以被追究刑事责任。这些关键证据里,包括他和赵念瑶的全部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以及一份录音——录音的内容是赵念瑶在电话里跟他说“数据删干净,让谁也看不出来”。
旁听席上,林槿坐在最后一排。严浩被带离被告席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看到了她。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林槿看懂了他想说的话。
“对不起。”
她微微点了点头。
从法院出来,陈屿在门口等她。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晒得比大学时黑了。
“你比以前冷静多了。”陈屿递给她一瓶水,“刚才宣读判决的时候,我看你眼睛都没眨一下。”
“眼泪在别的地方流干了。”林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
“走,请你吃早茶。”陈屿拍了拍她的肩膀,“喝完早茶送你去机场。你妈给我妈打电话了,让我务必看着你上飞机。”
林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两个人沿着法院门口的梧桐树荫往前走。陈屿找了一家老字号的茶餐厅,二楼靠窗的位置刚好空着。他们坐下来,点了虾饺、凤爪、肠粉,陈屿还要了一壶普洱。
“你那个师兄给你介绍的项目,怎么样?”陈屿给她倒茶。
“下周一入职。”林槿夹了一个虾饺,“老旧社区的无障碍改造,预算不大,但很有意义。团队里一半是我的学弟学妹,年轻人的想法很有意思。”
“那你这算是重操旧业了。”
“算是吧。”林槿看着窗外。深圳的街道很宽,绿化很好,满街都是她不认识的树。这座城市和她当年待过的设计事务所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坐在这里,却觉得比在过去三年的任何地方都自在,“我前几天把我以前的速写本翻出来了。翻开第一页,画的是我大学图书馆的剖面图。我当时想,我以前怎么画得这么好。”
“现在呢?”
“练了几天,感觉手生了。但能画。”
陈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有一句话想说,但犹豫了一下,没说。林槿看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后不后悔?”陈屿问,“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当年没有放弃建筑,现在可能已经是很厉害的设计师了。”
林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普洱的颜色很深,在白色的瓷杯里晃荡。她看着茶汤里的自己,那个倒影被热气模糊了。
“后悔过。在储藏间翻到那个纸箱子的时候,我最想做的事就是穿越回六年前,扇自己两个巴掌。”她说,“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放下了图纸,我不会变成一个全职主妇。如果不是变成了全职主妇,我不会去照顾我婆婆。如果不是照顾了我婆婆,我不会拿到遗嘱,也不会认识方叔叔,更不会知道她为了给我留一条活路做了多少事。”
她放下茶杯。
“失去的三年是事实。但如果不失去这三年,我可能一辈子都看不清楚一个人。这笔账,我不算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最后一个凤爪夹到她碗里。
“行。不算了。吃饭。”
林槿低头看着碗里的凤爪,忽然想到了什么。
“陈屿,严浩在庭上说了一句话,你注意到没有?”
“哪句?”
“他说,他来深圳这三年,每个月的工资里都有一笔额外的‘补贴’,打进他另一张卡里。打款方是远洲建设深圳分公司的账户,备注写的是‘绩效奖金’。”林槿抬起头,“但我查过远洲建设深圳分公司的财务记录,那里面的所有绩效奖金发放都要经过总部审批。审批人是周远洲本人。”
陈屿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周远洲每个月都在给严浩发封口费。一笔一笔的,留了三年的转账记录。”林槿说,“他亲手给自己做了一份完美的证据链。”
陈屿愣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前夫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蠢也是真的蠢。”
林槿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深圳的天空很高,云被风吹成一缕一缕的,像撕碎的棉絮。
吃完饭,陈屿送她去机场。安检口前面,陈屿忽然叫住她。
“林槿。”
她回过头。
“你那个师兄,”陈屿的表情有点微妙,“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结婚了。孩子两岁了。”
陈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林槿没有拆穿他,只是挥了挥手,走进了安检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舷窗边,看着深圳湾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变成一片蓝色的水面。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入职、熟悉项目、把速写本重新画满、周末回娘家吃饭、等周远洲的案子开庭。
事情还有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轻松。
也许是因为最重的那些东西,已经放下了。
回到娘家的第二天,林槿去了墓园。
婆婆的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大概是宋怀远来过了。她把带来的百合放在菊花旁边,蹲下来,用手帕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碑上的照片是婆婆五十岁时照的,笑得很温柔,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林槿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墓园的风能听见,“事情都办完了。遗嘱的事,孙叔帮我弄好了,股权暂时在宋叔叔名下,他会慢慢转给我。周远洲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严浩那边会出庭作证。赵念瑶把什么都推到周远洲身上了,说都是他指使的,她只是执行。法律上怎么判,我不管了。”
她停了一下。
“我要回去做建筑师了。周一入职。团队里都是年轻人,我跟他们聊天的时候发现,很多新材料和新技术我以前都没听说过。落后了三年,要补的课很多。”
风把墓碑旁边的松枝吹得轻轻摇晃。一只鸟落在不远处的石碑上,歪着头看她。
“妈,谢谢你。”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阳光很好,把整个墓园照得亮堂堂的。她转身往墓园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的笑脸在照片里安安静静的,像在说,去吧。
林槿转过头,沿着石板路往外走。墓园门口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车停在那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用的社交账号。
账号的签名栏还是三年前的——“全职主妇,热爱生活”。
她看了三秒,然后把签名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建筑师。重新上路。”
然后她发动车子,驶出了墓园。四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有关窗,打开手机里的音乐,随便点了一首歌。
是一首很老的歌。歌词她记不全了,只记得第一句。
“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曾经多少次折断过翅膀。”
她跟着哼了两句,跑调得一塌糊涂。但她没有停。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不紧不慢地开着,山下的城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图纸。而她手里握着笔,正准备画下第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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