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这句当下流行的处世箴言,出自五代名相冯道之口。然而,冯道其人在历史上却是一个巨大的争议符号:他历仕四朝十帝,被欧阳修痛斥为“无廉耻者”;却也因在乱世中庇护苍生,被李贽赞为“吏隐”。抛开简单的道德审判,回到《旧五代史·冯道传》的文本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官场不倒翁”的生存术,更是一个乱世儒生在理想与现实间的艰难权衡。冯道的真正价值,不在于他对“一姓”之忠,而在于他对“天下”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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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五代史》对冯道的评价呈现一种矛盾的两歧性:既称其“履行郁有古人之风”,又批评其“不忠”。这种矛盾恰是冯道一生的真实写照。在私德层面,冯道堪称楷模——他少时“不耻恶衣食”,居军帐中“与仆厮同器饮食”,父丧乡居时遇饥荒“所得俸余悉赈于乡里”,甚至拒绝将领所赠美女“访其主而还之”。如此清廉自守,五代乱世实属罕见。明宗因此赞其“真士大夫也”。而在公义层面,冯道最受诟病之处正是“历事四姓十君”。但问题是:在一个“置君犹易吏,变国若传舍”的时代,“忠于一姓”是否仍是士人唯一的评判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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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读《冯道传》,我们发现冯道对“忠”的理解,早已超越了愚忠。后唐明宗年间,天下连年丰收,冯道却以“井陉之险”为喻劝谏明宗“勿以清晏丰熟,便纵逸乐”,又以聂夷中《伤田家》诗提醒“谷贵饿农,谷贱伤农”。这份对民生的关切,贯穿其仕途始终。最能体现冯道“大节”的,是契丹灭晋后的一幕:耶律德光问“天下百姓如何可救”,冯道直言“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正是这看似奉承的一句话,让契丹收敛了屠戮,使得中原“衣冠不至伤夷”。欧阳修虽痛骂冯道,也不得不在《新五代史》中承认:“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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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自号“长乐老”,晚年作《长乐老自叙》,自言“在孝于家,在忠于国”。他所说的“国”,并非某一姓之王朝,而是天下苍生与华夏文明。他所践行的,恰是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念。王安石便以此为其辩护,将他比作“五就汤、五就桀”只为天下安民的伊尹,认为冯道“当然是纯臣”。冯道还历时二十余年主持刊刻《九经》,使儒家经典借雕版印刷之力“流布天下”,这份在武夫当国的时代保存文脉的功绩,岂是“不忠”二字能抹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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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以后,随着中央集权强化,“忠君”被提升为士大夫第一要务,冯道自然沦为反面教材。但正如黄仁宇所言:“今日我们放宽历史的眼界,更应当避免随便作道德的评议。”在五代那个“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丛林世界,冯道以文弱之身,在狼虎丛中立身,用最小代价维系着大一统崩溃后最基本的秩序与底线。他的“不忠”,恰是对“苍生”最大限度的忠诚。当我们将目光从“忠君”的道德高地上移开,投向那茅庵中与仆役同食的身影,投向那冒着生命危险从契丹赎回士女的义举,或许才能真正理解这位“长乐老”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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