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常宁在湘南，衡阳的南边，湘江的支流从这里穿过。常宁的命，跟一座山绑在一起——水口山。
水口山是铅锌矿，中国近代铅锌工业的发源地之一。这座山从清末开始被大规模开采，矿工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山脚下搭棚、安家、生儿育女。一座矿山养活了一城人。常宁人不是在田里长大的，是在矿洞里长大的。
水口山
水口山矿在常宁城北，铅锌储量丰富，品位高。清末民初，这里是中国最大的铅锌矿，产量占全国的很大一部分。矿工们穿着单薄的衣服，戴着简陋的藤编安全帽，下到几百米深的矿井里，用镐头凿、用背篓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换来的钱只够买几斤米。矿洞里又黑又闷，空气里有硫磺和铁锈的混合味，矿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几米远。矿工们在那样的环境里干活，像一个个被遗忘的齿轮，不停转动，直到报废。每天，常宁城的米店、布铺、杂货摊，都指望着这座山的产出养活。
矿工们的日子苦。工资低，吃不饱，井下随时有塌方、中毒、透水。死了人，矿主赔几块银元了事。矿工们忍了很久，直到忍不下去。
1922年大罢工
1922年11月，水口山矿工举行了大罢工。三千多名矿工同时停工，走出矿井，聚集在矿区的空地上。他们要求增加工资、改善条件、承认工会。罢工持续了二十多天。矿主起初不肯让步，派警察镇压。但矿工们没有退，他们团结在一起，工人家属也加入了罢工，在矿区拉起横幅、喊出口号，堵住矿洞口。最终矿主妥协了，答应了矿工们的要求。
水口山大罢工是当时规模最大的矿工罢工之一，直接影响了后来的革命走向。罢工成功后，水口山矿工中很多人后来加入了红军，成了革命骨干。他们从井下走出来，走到阳光下，然后继续走下去，走了很远，比他们挖过的任何一条矿道都远。
矿工与红军
水口山矿工是红军早期的重要兵源之一。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地下工作的传统，不像农民那样散，他们受过压迫、见过组织的力量，在矿洞里抱团惯了。1928年，水口山矿工参加了湘南起义，随后跟着朱德、陈毅上了井冈山。他们从矿井走进了红军，从挖矿变成了打仗。他们在地下挖了半辈子，后来在地面上打仗，用的是两条腿，不是镐头。走了几千里路，比矿道长得多。
水口山矿冶遗址
水口山矿冶遗址在常宁城北，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遗址里有矿井、矿洞、炼炉、矿工宿舍、矿主办公楼。矿洞口用铁栅栏封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底。洞口的风是凉的，从矿道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湿气和矿物的味道。矿井旁边有一排矿工宿舍，很矮，窗户很小，墙是土坯的。宿舍已经没人住了，墙上还有当年矿工刻的字。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刻着日期，有的刻着一句话。其中一行刻着：“活下去。”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那三个字。在井下挖了那么多年，唯一能刻进石头里的，就是这三个字。他们知道在上面留不住，只有石头能替他们记住自己还想过要活。
常宁的今天
水口山矿还在开采，但规模比以前小了。矿工换了几代人，矿井深了几百米。常宁城还在，矿区的老街还在，街上还有当年的老房子、老店铺。矿工的后代还在，有些人继续挖矿，有些人去了别的地方。但水口山的历史，还在石头上留着。
一座矿山养活了一城人，也点燃了一代人的怒火。矿工们在地下挖了那么多年，最后挖出了自己的命。他们从井下走出来，走到阳光下，继续走下去。他们没有名字了，但他们走过的地方——矿道、山路、长征路——都还记得他们脚下那一阵很重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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