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河南的暑热蹲在八月的玉米地里,叶子拉得人胳膊生疼。王长河四十岁了,村里同龄人的娃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他还一个人。那天晌午他扛着锄头下地,拨开密匝匝的青纱帐,脚底下踢到个软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女人,脸朝下趴着,身上蓝布褂子脏得看不出颜色,脚上鞋也没了一只。玉米叶子晃了晃,筛下几片碎光,照在她后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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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地头
王长河蹲下去,拿锄头把轻轻拨了拨女人的肩膀。人没动,手指头蜷在泥里,指甲缝全是黑。他嗓子里干咳一声:“哎。”还是没有动静。他把锄头搁在地上,伸手去探她鼻息。手指头凑过去的时候自己先哆嗦了一下,那女人猛地睁了眼。
他往后一撤,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垄沟上。女人直愣愣看着天,嘴唇裂了口子,动了动,没声音。太阳毒,玉米地里蒸起一股热烘烘的土腥气,混着人身上的汗酸味。王长河爬起来,解下腰上的军用水壶,拧开盖,蹲回去,把壶嘴凑到她嘴边。水顺着她嘴角淌下来,她嗓子眼里发出咕噜一声,手抬了抬,没抬起来。
“你咋躺这儿了?”王长河问。
女人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淌出来,冲开脸上的泥道子。
王长河四下看了看,地是他家的,东头是赵老栓家的,西头挨着河沟。这个时辰地里没人,都回家歇晌了。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来回倒腾了两次,最后还是弯下腰,把女人从地上架了起来。她软得像捆湿柴,半个身子挂在他肩膀上,头发里一股馊味。
“家离这儿不远,”他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你先去我那儿喝口水。”
从玉米地到村口,走过两块花生地、一道干渠、三棵大槐树。王长河架着个女人走,路上碰见供销社的老刘骑自行车过去,车铃铛叮铃响了两声,老刘回头看了一眼,没停。王长河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他家是三间红砖平房,院子里一棵枣树,西墙根搭着个鸡窝,里面两只芦花鸡正蔫头耷脑蹲着。他把女人扶到堂屋的竹椅上坐下,去灶间舀了瓢凉水,又从缸里摸出个粗碗,洗了洗,端过来。女人这回能自己端碗了,两只手捧着,抖得厉害,水洒出来湿了前襟,她也没管,一口一口灌下去,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嘴一瘪,哭出声来了。
王长河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这辈子跟女人打交道的次数有限,除了他娘,就是村里几个嫂子婶子使唤他帮忙,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碰过。这会子一个陌生女人坐在他家里哭,他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
“你……是哪个村的?”他问。
女人摇头。
“你叫啥?”
女人还是摇头。
王长河搓了搓手:“那,你先缓缓,我去给你下碗面。”
灶间里烟熏火燎的,他点着柴火,往锅里舀水,从面缸里抓了把挂面。鸡蛋罐里就剩一个,他想了想,还是打进了锅里。葱花切得粗一块细一块,撒上去,用筷子搅了搅。端出来的时候女人不哭了,眼睛肿着,看着那碗面。他没买过新碗,这是家里最好的一只,碗沿缺了个小口,面汤正从缺口往外渗。
“吃吧。”他把筷子递过去。
女人接过筷子,手还在抖,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不吐,囫囵咽下去,又挑第二筷子。一碗面吃了大半,她停下,拿袖子抹了抹嘴,抬起头看着他。
“我叫李红霞,”她说,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你让我在这住几天,我干活还你。”
王长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红霞垂下眼:“我知道不合适。我就住几天,找到活就走。你做饭,我烧火,你洗衣裳,我帮你洗。我不白吃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长河说。
“那你是啥意思?”
王长河被这句话堵住了。他不是啥意思,他就是不知道咋办。一个男人家里平白无故多了个女人,搁谁都得琢磨。可看着她那样子,他又说不出让她走的话。碗底还剩两口汤,李红霞端起来喝了,把碗放进灶间的水盆里,弯腰去刷。
王长河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后背。蓝布褂子背上破了个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两道淤青。
“你身上咋弄的?”他问。
李红霞刷碗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摔的。”
王长河没再问。
当天晚上他睡在灶间,把堂屋的竹椅搬到东屋给李红霞,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被面是蓝白格子,边角让老鼠啃了个洞。他把被子搭在竹椅上,退出去的时候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明儿早上我给你煮红薯,”他站在门外说,“柴火在灶坑边堆着,你早起冷了记得生火。”
屋里没声音。
他回到灶间,在地上铺了块草帘子,枕着胳膊躺下去。房梁上老鼠窸窸窣窣跑过去,窗外蛐蛐叫着。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一个四十岁的老光棍,在自家玉米地里捡了个女人。
第二章 闲话
第二天大清早王长河醒来的时候,灶间已经飘着红薯味了。他爬起来一看,李红霞蹲在灶前,拿火钳夹着红薯翻面。她换了件衣裳,是压在柜底他娘留下的那件灰褂子,大得直晃荡,袖子挽了好几折。头发用水抿过了,用根红头绳扎在脑后,露出一张瘦脸来。眼睛倒不小,就是眼眶青着,颧骨上还有块没消的淤紫。
“你起来啦。”她没回头,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些,“红薯好了,桌上有碗稀饭,我给你盛上了。”
王长河搓了把脸,走到桌边坐下。粗瓷碗里是玉米糁稀饭,旁边碟子里两块腌萝卜。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
“慢点喝。”李红霞说。
这话接得自然,王长河反倒不自然了。他捧着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能盯着碗里的玉米糁。李红霞把红薯夹出来放在盖帘上晾着,转身从缸里舀水洗手,动作利索。
“你,”王长河又搓手,“你昨晚睡得好不?”
“还行。”李红霞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家东屋窗户关不严,半夜刮风响了好几回。”
“回头我用纸糊糊。”
“不用,我自己弄就行。”
两个人对着吃了顿早饭。红薯是去年的存货,甜味淡了,但面得很。李红霞吃了一个半,剩了半个掰碎了扔到院子里喂鸡。芦花鸡扑腾着翅膀跑过来啄,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这是王长河头一回见她笑。
上午王长河去地里锄草,李红霞在院子里干活。她把东屋的灰尘扫了一遍,窗户用旧报纸糊严了,院子里鸡窝旁堆的碎柴归整齐了,连西墙根长了一夏的野草都拔干净了。王长河晌午回来,站在院门口愣了愣,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你歇会儿,”李红霞从灶间探出头,“饭马上好。”
午饭是面条,比昨晚的多了几片白菜叶子,汤里搁了点猪油,香得很。王长河吃了两大碗,搁下筷子的时候打了个嗝。
“这猪油,”他说,“是我过年熬的,一直没舍得吃。”
“咋不吃?”
“一个人,能凑合就凑合。”
李红霞没接话,低头把碗筷收了。王长河坐在那儿,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弯腰刷碗的背上。那件灰褂子又旧又大,可穿在她身上,不知怎么就让这间屋子有了点活气。他心里头冒出个念头,又赶紧摁了下去。
可摁下去的念头跟地里的草一样,根还在,过两天又长出来了。
第三天傍晚,王长河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三个人。走近了认出来,是隔壁的赵老栓媳妇、村东头的马婶,还有村会计刘大发的婆娘。三个人围成一圈,李红霞站在中间,端着一簸箕刚剥的豆子。
“……不是那意思,就是问问你是哪个村的。”马婶的声音尖,隔着几十步都听得清。
李红霞低着头:“我亲戚在外地,过来投奔。”
“投奔哪个?俺们村没听说谁家有你这样的亲戚。”
“远房的。”
刘大发婆娘往前凑了一步:“你这脸咋弄的?让人打了?”
李红霞没说话。
王长河走近了,咳嗽一声。三个女人回头看见他,脸上表情变了变。赵老栓媳妇先笑了:“哟,长河回来啦。俺们就是路过,瞅见你家多了个人,过来唠两句。”
“我表妹,”王长河说,“来住几天。”
三个女人交换了眼神。马婶拉了拉赵老栓媳妇的袖子:“那啥,天不早了,俺们先回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进了院门,李红霞把簸箕搁在石台上,闷声进了灶间。王长河跟进去,看见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拿火钳拨弄灶膛里的灰,灰扬起来呛得她咳嗽。
“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王长河说,“农村娘们儿就那样。”
“我知道。”李红霞没抬头,“我给你添麻烦了。”
王长河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两天,村里的话就传开了。王长河家来了个女人,住下了,说是表妹,可谁也没见过王长河有这门亲戚。老光棍捡了个女人,这话从村东传到村西,传到供销社,传到小学校,传到镇上赶集的时候。王长河去井台挑水,碰见的人都拿眼瞅他,话里有话地打趣:“长河,啥时候吃你的喜糖?”他闷头挑水,不接茬。
那天夜里下了场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枣树叶子上。王长河躺在灶间的草帘子上睡不着,听见堂屋的门响了一下,接着李红霞的脚步声走到灶间门口。她站在黑影里,外面雨声沙沙的。
“长河哥,”她头一回这么叫他,“你睡了吗?”
王长河嗓子发干:“没。”
沉默了一会儿,李红霞说:“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我不是从外地来投亲的。我是从婆家跑出来的。那家人花了八百块钱把我买过去的,我嫁过去半年,天天挨打。”她的声音很平,“前两天他喝多了,拿皮带抽我,我就跑了。跑了三天,走到你地里,实在走不动了。”
灶间黑着,王长河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她喘了口气,接着说:“我不求你啥,让我住到秋收,我帮你干活,收了秋我就走。到时候村里人说啥,你往我身上推。”
王长河躺着没动。雨打在窗户纸上,扑扑的响。他心里翻腾得厉害,八百块钱,半年,皮带,跑了三天。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变成一句话,他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没想过要说。
“你别走了。”
灶间门口的黑影顿住了。
“我的意思是,”王长河坐起来,“秋收完了你也别走。你就住这儿。我虽然穷,但我不会打你。”
雨声忽然大了,哗啦啦灌满了整个院子。李红霞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她低低说了句:“你睡吧。”然后脚步声回了堂屋。
王长河躺回去,听着雨声,觉得自己说了句了不得的话,可这话到底会把自己带到哪儿去,他不敢想。
第三章 秋收
八月末的玉米熟了,棒子沉甸甸垂着头,叶子黄了大半。王长河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掰棒子,李红霞在家做饭,晌午用篮子挑着送到地头。村里人渐渐习惯了王长河家多了个女人,风凉话慢慢少了,倒是有几个大嫂开始问李红霞会不会做针线。
李红霞的手巧。那天赵老栓媳妇拿了块布头来找她裁鞋样,她在堂屋里比划了两下,剪刀下去利利索索,鞋样裁出来比赵老栓媳妇自己画的好看。赵老栓媳妇拿着鞋样出了门,逢人就说王长河那媳妇手真巧。话传到王长河耳朵里,他正往架子车上装玉米,手里的棒子差点掉地上。
“媳妇”这两个字烫得慌。
晚上回家吃饭,玉米糁糊糊配咸菜,李红霞往他碗里多夹了两块腌萝卜。王长河吃着吃着,忽然说:“今儿赵老栓媳妇来了?”
“来了,裁了个鞋样。”
“她喊你啥?”
李红霞筷子停了一下:“没喊啥。”
王长河低头喝糊糊,没再问。过了半晌,李红霞说:“她想让我给她家闺女做双鞋,一双鞋给五毛钱。”
“你应了?”
“应了。闲着也是闲着。”
从那天起,李红霞开始接针线活。先是一家,后来是两家、三家,村里有闺女的都来找她做鞋、裁衣裳。她每天干完灶上的活就坐在枣树底下,就着日头穿针引线。王长河收工回来,看见她坐在那里,手指头灵巧地翻着,针脚又密又匀,心里头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
秋收忙了半个月,棒子掰完了,花生刨完了,地里只剩光秃秃的茬子。王长河把玉米编成辫子挂在房檐底下,金灿灿的一排,衬着红砖墙,看着喜人。李红霞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忽然说:“你这房檐该修了,下雨渗水,回头把你挂的玉米沤烂了。”
“等开春吧。”
“开春啥时候,眼下就修。”李红霞说着去搬梯子,“你上去,我给你递瓦。”
王长河从来没让人递过瓦。他爬上去,李红霞在下面把好瓦挑出来递给他,一块一块。阳光照在她头顶,那根红头绳旧了褪了色,可她仰着脸的样子让王长河手上的活忘了干。
“你发啥愣?”李红霞喊。
“没,没发愣。”他赶紧接瓦,差点没接住。
屋顶修好那天傍晚,两个人在院子里吃晚饭。新棒子煮的,甜丝丝的。李红霞啃了一根,手背上沾了玉米须子。王长河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她手背上的须子拈掉了。两个人同时愣了,李红霞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出红没红,但她的手往后缩了一下。
“我……”王长河咳嗽,“我明儿去镇上买点肉。”
李红霞低着头啃玉米:“买肉干啥。”
“你瘦了,补补。”
“你别乱花钱。”
嘴上这么说,第二天王长河还是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去了镇上。供销社的肉案子上还剩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他咬咬牙买了两斤,又称了二两红糖。回来路上碰到刘大发骑自行车迎面过来,车把上挂着个公文包。
“长河!”刘大发捏了刹车,“正要去找你。”
“啥事?”
刘大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你家那几分河滩地,上头说今年要统一收回去搞什么经济林,你签个字。”
王长河把肉挂在车把上,接过纸看了看:“河滩地是我爹那辈分的,凭啥收?”
“政策。你去村委会问问就知道了,不只你一家。”刘大发说完蹬上车走了。
王长河把纸折好揣进兜里,骑上车往家走。走到半路想起什么,又调头去了趟供销社,在门口站着想了半天,进去买了一卷红纸。
回到家李红霞正在灶间烧火,看见他提着一兜肉,嘴上埋怨了一句,眼角眉梢却带着点笑意。王长河把红糖搁在案板上:“给你冲水喝。”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卷红纸,放在桌上。
李红霞看见红纸,手里的火钳停住了。
“长河哥,”她慢慢说,“你这是……”
“我想过了。”王长河站在灶间门口,脸上发烫,“你在我这儿也住了快俩月了,村里人都知道。你要是不嫌弃我岁数大,嫌我没本事,咱们就去领个证。我不讲究那些排场,咱就贴个喜字,请你吃顿饭。”
李红霞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在她脸上,她低着头,手里的火钳在灰里划来划去。过了很久,她说:“我上头还有个男人。”
“你不是跑了吗?”
“跑了也是。”
王长河的心沉了沉。他活到四十岁,别的不懂,法理人情还是知道的。李红霞是人家花了八百块买去的,跟没跟人办证他不知道,可这事扯起来麻烦。
“那,”他搓手,“那咱就再等等。”
李红霞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光闪了闪:“你等我?”
“我等。”
李红霞把手里的火钳一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头,仰着脸看他,忽然伸出手,把他鬓角一根白头发拔了下来。
“你这年纪了还等,”她把白头发举到眼前看了看,“等到啥时候去。”
“等到能等的时候。”
李红霞把那根白头发绕在手指上,松开,又绕上。末了她叹了口气:“红纸先收起来吧。该来的跑不了。”
那天晚上炖了肉,王长河吃了三碗饭。李红霞给他盛了第四碗的时候他摆手说吃不下了。枣树上落了几片叶子,秋天是真的来了。
可他没想到,红纸收起来容易,有些人不会让他这么安生地收着。
第四章 风波
镇上收河滩地的事真动了。十一月初,推土机开进了河滩,哗啦啦把王长河家那几分老地上种的杨树苗全推了。王长河去找村委会,刘大发把政策文件摊给他看,他认字不多,看来看去只知道是上面的意思,村里也只是照办。
“补多少钱?”他问。
“一亩三百。”
“我那是老地,我爹开出来的,起码四十年了。”
“政策就这个价。”刘大发搓着烟卷,“长河,你别闹了,闹也没用。全村都这样。”
王长河从村委会出来,骑上自行车,走了两里路,又调头回去了。他在镇政府门口站了一个钟头,门卫问他是干啥的,他说找领导。门卫说领导下乡了,他蹲在门口又等了半晌,到底没等来。天擦黑的时候他骑回家,车铃铛颠得叮当响,路上一条野狗追了他半里地。
进了院门,李红霞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看见他脸色不好,什么都没问,只把晾衣绳上的干衣裳收下来叠好,端了碗热水给他。
“咋样?”她问。
王长河没说话,把那三百块钱掏出来放在桌上。李红霞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说:“地没了?”
“没了。”
她没再说啥,把钱收进柜子里的铁盒里。那个铁盒是王长河他娘留下的,里面零零碎碎攒着些票子和分币。李红霞来之后把铁盒重新理了一遍,毛票捋平了,钢镚按大小分好,还拿纸包了几包不舍得花的整票。
“地没了再想法子,”她说,“你这身子骨还能干。”
王长河坐在竹椅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他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就像那几分河滩地,一锹一镐开出来的,上头一句话说推就推了。
日子还得过。十一月里李红霞的针线活多了起来,快过年了,家家户户要给娃做新衣裳。她白天做不完就点煤油灯做到半夜,王长河起来撒尿看见东屋窗户透着黄光,走过去敲了敲窗框。
“睡了。”
“你睡吧,我再做几针。”
“明儿再做。”
“明儿还有明儿的。”
王长河站在窗外,寒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凉飕飕的。他转身想走,又停住,隔着窗说:“红霞,你别太累。”
里面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李红霞起早蒸了一锅枣花馍,摆在灶王爷像前供着。王长河蹲在灶间烧火,看着她在热气里忙活,脸上泛着红润。这几个月她胖了些,脸上有了肉,颧骨上那块淤紫早消了,露出一张周正的脸来。
“你看啥?”她回头。
“没看啥。”
“没看啥你直勾勾盯我干啥。”她嘴上说着,手上的活没停,拿根筷子在枣花馍上点红点。
王长河嘿嘿笑了。这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从嗓子眼里闷出来的,跟拉风箱似的。李红霞听见了,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嘴角也弯了。
枣花馍上了笼,蒸得满院子白汽,年味忽然就浓了。王长河想,要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腊月二十五那天,院门外来了辆三轮摩托。
王长河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摩托突突响,抬头看见一个黑瘦男人从车上跳下来,后面跟着三个精壮小伙子。黑瘦男人穿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下巴上留着一撮胡子,眼睛往院子里一扫,目光定在蹲在井台边洗菜的李红霞身上。
“红霞,”黑瘦男人嗓子尖,“你可让老子好找。”
李红霞手里的白菜掉进了水盆,水花溅出来湿了她棉鞋前头。她站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王长河攥紧了斧头把:“你是哪个?”
黑瘦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是哪个?我是她男人。”
院子里静了一下。枣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王长河是吧?”黑瘦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我打听过了,你一个老光棍,捡了我媳妇当宝。我也不跟你多啰嗦,人我带回去,你在她身上花的钱,算个账,我给你。”
李红霞从井台边冲过来,挡在王长河跟前:“赵铁柱你回去!我不跟你走!”
赵铁柱上去抓她胳膊:“你跟我回去!半年了你知道老子花了多少工夫找你?”
李红霞往后一挣,袖子被拽脱了线。王长河把斧头往地上一扔,上前一步把李红霞拉到自己身后:“你松手。”
赵铁柱身后的三个小伙子围上来。赵铁柱打量了王长河一眼:“你一个四十多的老光棍,跟她过了几个月还过出感情来了?我告诉你,人是我花了八百块钱买的,凭啥让你白捡便宜?”
“她不是东西,不是买了就归你。”王长河的声音不大,但没抖。
赵铁柱乐了:“不是东西?你要说理是吧?去派出所说去。她跟我有婚书,有证人,你说破天去她也是我老婆。”
李红霞在王长河身后发抖,手指抓着他的棉袄后襟,指甲掐进布眼里。王长河感觉到她抓得紧,手伸到背后攥住了她凉透的手指头。
“婚书拿来我看看。”他说。
赵铁柱从皮夹克内兜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甩过来。王长河接住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名字、日期,盖了个村委会的章。他不识字,但那个章他认得,跟刘大发办公室文件柜里那些旧文件上的一模一样。
“看见没?”赵铁柱把纸抽回去,“这就是理。”
王长河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他棉袄后襟直晃。他身后是李红霞,身前是赵铁柱和他带来的三个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他四十了,常年干活身体结实,可对方是四个人。他也知道自己没理,那纸婚书是真的。
可他就是不想让开。
“红霞,”他侧过头说,“你进屋去。”
李红霞没动。
“进屋去。”
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慢慢后退了两步,又站住了。
赵铁柱喊了一声,三个小伙子围上来。王长河没动地方,赵铁柱往前一步,抬手就往他肩膀上推。王长河往旁边一闪,反手抓住了赵铁柱的胳膊。两个人拧在一起,在院子里推搡起来。那三个小伙子正要上前,院门外面忽然涌进来一群人。
赵老栓扛着铁锨走在最前头,马婶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干啥呢干啥呢!到俺们村来撒野!”后面跟着七八个男的,都是村里种地的,手里拎着锄头扁担。刘大发夹在中间,使劲摆手:“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赵铁柱一看这阵势松了手。王长河也松了手,两个人各自退了一步。
刘大发走过来,拿了赵铁柱的婚书看了看,皱起眉头:“这张纸是临县赵家庄村委会出的,但光有村里章不行,还得有民政上的章。你这手续不全,不能算正式婚书。”
赵铁柱急了:“咋不算?人是我花钱买的!”
“买?”刘大发把婚书还给他,“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知道不?”
赵铁柱脸色变了几变,退到三轮摩托旁边,嘴还硬:“反正她是我的人,你们今天拦得住,能拦一辈子?”
三轮摩托突突突开走了。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赵老栓走的时候拍了拍王长河肩膀:“长河,有事喊人。”王长河点了点头,嗓子眼里堵得慌。
人都走光了。李红霞站在枣树底下,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洗菜的水还是别的。她慢慢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白菜叶捡起来。
王长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默默捡着菜叶。捡完了,李红霞站起来,端着菜盆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长河哥,”她说,声音哑了,“我该走。”
“你走哪儿去?”
“我走了他就不会来找你了。你一个老实人,别为了我把日子过乱了。”
王长河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阳光从灶间窗户斜斜照进来,照着她后脑勺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你走不走,他该来也来。你走了我日子就不乱了?”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不敢用力,轻轻的,“红霞,我不怕乱。”
李红霞肩膀抖了一下,菜盆里的水晃了晃。她没有回头,但王长河看见她的后脖子红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王长河躺灶间草帘子上,听见东屋没动静,后来听见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月亮升起来,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
腊月二十六,王长河起来的时候李红霞已经蒸好了第二锅馍。她眼圈有点青,但手脚利索。王长河站在灶间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说:“红霞,开春咱去镇上扯证。”
李红霞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扯不了,那边还没断。”
“断了能扯不?”
“能。”
“那就断了。”王长河说,“我去找刘大发,让他帮着写个东西。赵铁柱那边要钱,咱给他钱。八百块,我还得起。”
李红霞转过身来,脸上沾了块灶灰,眼睛亮亮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攒。”王长河说,“开春我去工地上干,一年不够就两年。地没了,我还有力气。”
李红霞看着他,那点灰沾在颧骨上,像颗黑痣。她抬手抹了一下,抹歪了,王长河伸手替她蹭掉了。两个人站在灶间里,热气蒸腾,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人放了个炮仗,砰的一声,年近了。
第五章 开春
过完年王长河就去找了刘大发。刘大发在村委会办公室烤着炉子,给他倒了杯热茶,把事捋了一遍。赵铁柱那张婚书确实手续不全,真要较真去告,他不占理。但赵铁柱这个人刘大发听说过,是那一带出了名的赖皮,打官司耗得起,王长河耗不起。
“最好的法子,”刘大发搓着手,“就是跟他谈。他要钱给他钱,签个字据,两清。八百块钱,我给你凑点。”
王长河摇头:“不借你的。我自己想办法。”
从村委会出来,他蹬上自行车往镇上骑。正月里镇上冷冷清清的,几家铺子还没开门。他在街上转了一圈,看见镇东头新立了块牌子——县建筑公司招工。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走进去问了问。里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多大岁数了?”
“四十。”
“四十还行。小工一天八块,大工十五,管午饭不管住。你干过啥?”
“种地。也盖过房,自己家的。”
“行,正月十六来上工。”
王长河出来的时候,看见街对面新开了家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一卷红纸。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正月十六那天天还没亮他就起了,李红霞比他起得更早,灶间已经亮了灯。他进去的时候她正往饭盒里装馒头,旁边搁着一双新棉鞋。
“我给你做的,”她低头系鞋带,“工地上冷,你穿上。”
王长河蹲下去试鞋,不大不小刚好。鞋底纳得密实,针脚匀得像排了队。他站起来踩了踩,脚底又软又结实。
“走吧,”李红霞把饭盒塞进他布兜里,“晚上早点回。”
工地离家二十里地,骑自行车一个钟头。王长河到了之后领了顶安全帽,开始搬砖。八块钱一天,一天干十个钟头,中午歇一个钟头吃饭。他饭量大,馒头带少了,下午四点多肚子就咕咕叫。同组的有个姓周的老头,五十多了,人瘦,话多,看他饿得慌,分了他半个馒头。
“头一回干?”老周问。
“嗯。”
“干两天就习惯了。”老周嚼着馒头,“你这岁数还行。我三十来岁那会子在煤矿上干过,那才叫苦。现在包工头黑,钱给得少,但起码没生命危险。”
王长河笑了笑,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太阳偏西的时候他骑车回家,屁股蛋颠得生疼,腿也发酸,但心里头想着家里有人等,蹬车的劲头就多了一分。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李红霞在院门口站着,手里拿把扇子扇炉子。看见他回来,扇子停了:“咋样?”
“还行。”他把自行车支好,“你还没吃?”
“等你。”
灶台上摆着两碗捞面条,上面卧着个荷包蛋。王长河知道家里鸡蛋金贵,多半是从鸡屁股底下现掏的。他坐下吃面,李红霞坐在对面看他,也不动筷子。
“你咋不吃?”
“我不饿。”
“不饿也吃。”
李红霞端起碗来,挑了一根面条在筷子头上绕,慢慢往嘴里送。油灯黄晕晕的,照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王长河觉得这一天的累都值了。
工地上干了半个月,王长河的脊背晒脱了一层皮,手心里起了水泡又磨成了茧子。老周说他适应得快,他嘿嘿笑,说以前在地里弯腰割麦子一割就是一整天,比这费腰。老周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两口。老周问老婆干啥的,他想了想,说做针线活的。
“你两口子年纪都不小了吧,要孩子不?”
王长河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事,或者说他不敢想。李红霞三十五了,他也不年轻了,这岁数要孩子不是不行,可他俩连正式的名分都还没立住。
“再说吧。”他说。
“别再说,”老周压低声音,“我跟你讲,我有个表侄女,结婚晚,三十八才生头胎,差点没要了命。女人过了三十五生孩子费劲,你要想要就抓紧。”
王长河搬起一摞砖,闷声上了脚手架。
那天回家路上他骑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老周的话。他琢磨着怎么跟李红霞提这事,可转念一想,人家还没跟他扯证,提什么提。骑到村口的时候看见有辆大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装满了新电视机,好几家人在围着看。
“啥动静?”他问路边的赵老栓。
“镇上供销社搞活动,黑白电视降价,一百五一台。好几家都买了,明儿咱村也能看上电视了。”
王长河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推门进去看见李红霞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拿个鞋底,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盘,短发,穿着件灰呢子大衣。
“长河回来啦,”那女人站起来,“我是镇上妇联的,姓陈。刘大发跟我提了你家的事。”
王长河把自行车支好,局促地搓了搓手。妇联的陈同志坐下来,把赵铁柱的事又问了一遍,李红霞在旁边一五一十答了。陈同志拿个小本记着,末了说:“这事我跟县里反映了,赵铁柱那边我让人去谈了。他要六百块钱,我压到四百,他松口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你们出二百就行。”
王长河没说话。李红霞低着头纳鞋底,针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
“二百块钱,”王长河说,“我半个月工钱。我给。”
陈同志笑了:“行,那我回去安排了。你们俩,等这事了了就去把证领了吧。”
陈同志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李红霞还坐在枣树底下纳鞋底,手指动得比平时快。王长河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两个人挨着。
“二百块钱,你心疼不?”李红霞问。
“心疼啥。咱俩以后的日子,值。”
李红霞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尖。她吸了口气,把手指含进嘴里。王长河看见她眼睛湿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
第六章 腊月
那年腊月,王长河跟李红霞的事总算有了个了结。
赵铁柱拿了钱,签了字据,临走的时候还说了句“算你狠”,坐上三轮摩托走了。陈同志把字据交到王长河手里的时候,他捏着那张纸,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腊月二十三,两个人骑车去镇上领证。那天冷,北风刮得人脸疼,李红霞围了条王长河他娘留下的旧围巾,宝蓝色的,洗得发了白。到了民政所,办事员看了看他们的材料,抬头打量着两个人:“你们俩……啥关系?”
“要结婚了。”王长河说。
办事员又问了几句,在两张表格上盖了戳。大红的本子递过来的时候,李红霞接过去看了一眼,翻开来,照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都绷着脸,谁也没笑。
从民政所出来,王长河说:“咱去买点东西,晚上吃好的。”
李红霞把结婚证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行。”
那天他们在镇上逛了一个钟头。供销社的柜台摆着新到的的确良布料,李红霞摸着那料子,手指头来回蹭了两下,没说要买。王长河说:“扯一块吧,给你做件新衣裳。”她摇头:“太贵了。”王长河不听,让售货员扯了三尺,花了十几块钱。又去买了二斤肉、一包红糖、一捆粉条,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
回家路上李红霞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那只手凉冰冰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王长河蹬着车,风从耳边刮过去,他觉得今儿这风不冷。
晚上包了饺子。李红霞擀皮,王长河包,包的饺子大大小小东倒西歪,她自己看了都笑。饺子下锅的时候她往灶膛里添了把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长河,”她忽然说,“我跟你过日子,你图啥?”
王长河把锅盖掀起来看了看饺子:“不图啥。”
“不图啥你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好是应该的。”他拿笊篱捞饺子,“你是我老婆了。”
李红霞靠在灶台边上,拿袖子抹了把脸,分不清是热气蒸的还是别的。饺子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煤油灯亮着,窗外面飘起了小雪花。
“明儿买台电视吧。”王长河说。
“电视?”
“村里好几家都买了,咱也买一台。你看你做针线,晚上也能有个声响。”
李红霞嚼着饺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年腊月二十八,王长河从镇上抱回来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天线架在房顶上,调了半天才收到雪花点里的画面。腊月二十九晚上,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看春晚,信号不好,屏幕上一会儿闪一道白杠,李红霞拿手拍了两下机壳,画面稳了稳。电视里唱歌跳舞热热闹闹的,她看着看着,头歪靠在王长河肩膀上。
王长河一动不敢动,怕把她吵醒。后来他低头一看,她没睡着,眼睛睁着盯电视,但嘴角弯着。
枣树底下那卷红纸终于贴上了。大年三十上午,李红霞熬了一碗浆糊,王长河踩着梯子,把红纸裁成条,贴在门框上。贴完了下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
“歪了。”李红霞说。
王长河退后几步仰头看:“哪歪了?”
“左边高了半寸。”
他搬梯子又上去调整,下来再看。院门上的红纸在寒风里微微扑动,像两片没落定的叶子。李红霞伸手把他棉袄领子上的浆糊印蹭掉了。
“好了好了,”她说,“进来吃饭。”
年夜饭比平时丰盛,炖了一只公鸡,炒了盘鸡蛋,还有一碗粉条白菜。两个人坐在煤油灯底下吃了很久,电视开着没人看,雪花沙沙响。
“明年,”王长河说,“咱把东屋重新拾掇拾掇,抹个水泥地,窗户换大点的。”
“嗯。”
“再买个缝纫机,新的。”
“嗯。”
“你过年回娘家不?”
李红霞筷子停了。她从来没提过娘家的事,王长河也没问过。
“不回了。”她说,“他们把我嫁过去换彩礼,就当我死了。”
王长河没再问。他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肉。
大年初一早上,院门被敲响了。王长河披着棉袄去开门,外面站着赵老栓两口子,手里拎着一包白糖。马婶跟在后面,端着一碗炸丸子。刘大发也来了,拿着张红纸写的对联:“长河,给你家添副对联。”
院里热闹起来。王长河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李红霞在屋里屋外张罗,给来拜年的人倒糖水、抓瓜子。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干净了,补了块新布在胳膊肘上——头发用红头绳扎着,在人群里穿梭,跟大嫂婶子们说笑。
赵老栓媳妇拉着她的手:“红霞,你做的鞋样,俺闺女穿上人家都说好看,你再帮俺做一双。”
“行,回头量个脚。”
马婶凑过来:“红霞,你还有没有合适的姐妹?俺娘家侄儿也单着。”
李红霞笑了:“有我这么个姐妹就行了,可不敢再往玉米地里扔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王长河站在人群外头,看着李红霞在笑,他自己也笑了。窗台上的煤油灯还亮着,跟外面的大日光叠在一起,黄澄澄的。
正月里有人开始张罗去南方打工,说广州那边厂子多,一个月能挣四五百。王长河听着没动心,他有活儿干,家里有人等,够过日子就行。李红霞也不让他去,说不放心,去那么远万一有个好歹。
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天王长河还在建筑队干,夏天歇了俩月帮着收麦子,秋天又去镇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李红霞的针线活越做越多,邻村都有人来找她做衣裳,她索性在堂屋支了块板子当案子,正经当起了裁缝。
那年秋天李红霞忽然吃不下饭,看见油腥就反胃。王长河以为她病了,骑车载她去镇卫生院看,大夫把了脉,笑着说:“不是病,是有喜了。”
王长河站在卫生院走廊里,手里攥着挂号条,半天没动地方。李红霞走出来,看着他:“你傻了?”
“没傻。”他嗓子紧,“大夫说啥?”
“大夫说你又要当爹了。”
王长河愣在那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过去。他四十多了,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个孩子。李红霞拉了拉他袖子:“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风还是凉的,但王长河的脊背热乎乎的,蹬车的劲儿比哪一天都大。
到家门口的时候李红霞忽然说:“长河,你说咱娃叫啥名?”
王长河想了想:“叫丰收吧。”
“丰收?听着像地里的庄稼。”
“庄稼好,实在。”
李红霞笑了一声:“行,就叫丰收。王丰收。”
院门上的红纸褪了色,边角被风吹破了一些,但还贴着。枣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金灿灿铺了一地。李红霞扶着门框跨进院子,王长河在后面推自行车,车轮碾过落叶,沙沙的响。
天上一群大雁往南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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