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离婚半年后的深夜我想起前夫给他发了条消息睡了吗,他秒回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明天就飞到你的城市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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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办公室十二个人,十二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脸上。赵东升坐在他那张比旁人大一圈的老板椅里,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在打什么拍子。
你那个项目,甲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人家说了,你报的预算比市场价高出一倍。
我站着他坐着,我低头看他,他仰头看我。他嘴角那个弧度我从进公司第一天就认识,那是他要杀人的前兆。
谁说的?我问。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是谁?他笑了。人家甲方自己说的。张经理,你那个项目,不干净。
办公室有人倒吸凉气。我回头扫了一眼,几个平时跟我吃饭的同事全把头低下去,只有刘颖还抬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赵东升,你最好有证据。我说。
证据?他猛地拍桌子站起来,把旁边茶杯震得咣当响。你跟我说证据?甲方就是证据!人家直接打电话到董事长那儿去了,说我赵东升管的人手脚不干净!你丢的是我的脸!你丢的是整个营销部的脸!
他绕出办公桌走到我面前,矮我一个头,但他往前一凑,下巴几乎戳到我胸口。
你走吧。他说。自己写辞职信,我让人事给你结到这个月。后面的事我替你压着,别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人事部王姐坐在角落,笔悬在记录本上空,没动。
我不走。我说。你拿出证据来,我走。你拿不出来,就是诽谤。
赵东升回头看了一眼刘颖。刘颖站起来,把一沓打印纸递过来,赵东升接过去往我怀里一塞。
这是你三个月前报销的差旅发票,杭州七天,你报了一万二。赵东升说。我让人查了,那家酒店最贵的套间才八百一晚,你一天平均花一千七。你给我解释解释,张经理,这钱你花哪儿了?
发票是真的。我认。但那是客户要求的,客户住的套房,我陪着——
你陪着?赵东升打断我。你是去出差还是去度假?客户住套房,你也住套房?项目还没签,你先享受上了?
办公室有人在笑。我没回头。
客户王总你也见过,赵东升。我说。他要求我在旁边随时对接方案,那是他的条件。
王总?赵东升冷笑。王总昨天给我打电话投诉,说你能力不行,方案改了七版还不满意。他说张经理这个人,只会喝酒吹牛,正事一件干不成。
我攥着那沓发票,纸边割进掌心。
赵东升。我说。你让王总当面跟我说。
人家甲方凭什么跟你当面说?你以为你是谁?赵东升退回到桌子后面,重新坐下。张野,我给你脸了。你自己不走,我就开会投票。咱们营销部十二个人,匿名投票,票多的人留下。你猜,投你走的人会有几个?
这句话落在桌上,没人敢接。十二个人里有三个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新人,有一个是我大学师弟,有两个是我去年从别的部门挖过来的。赵东升把锅端出来,盖子一掀,肉全在里头。
那行。我说。投票吧。
赵东升明显愣了一下。他以为我会服软。
行。他说。那咱们现在就投。刘颖,去拿纸。
刘颖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没看她,她也没看我。她走到打印机旁边抽了一沓A4纸,裁成十二张小条,挨个发下去。
十分钟后,纸条全收上来。赵东升一张一张拆,每拆一张念一个名字。前六张全是张野。第七张是赵东升。第八张是赵东升。第九张张野。第十张张野。第十一张张野。
赵东升手里捏着最后一张,没拆。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经理。他说。最后一张,你觉得会是谁?
我不猜。我说。
他拆开,看了一眼,脸上那层假笑一下冻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把纸条翻过来面向所有人。
刘颖。他说。
刘颖的票写的是刘颖。她在废掉自己的票。
赵东升把纸条拍在桌上。那就算十一票,张野六票,赵东升四票,刘颖一票。张野走。
等一下。刘颖站起来。匿名投票,为什么走的人要看票数?赵总,您刚才说的是票多的人留下。张野六票,赵总四票,票多的是张野。所以赵总,该走的是您。
办公室死一样静。赵东升脸上的颜色我从没见过,发青,像一块放了三天的肉。
刘颖你什么意思?赵东升的声音变了调。
我的意思是,赵总,您输了。刘颖说。要不重新投,要不您走。您选一个。
赵东升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刘颖,嘴张了好几下没吐出字。他转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恨,还是怕。
张野。他说。你行。你早就准备好了是吧?你让刘颖帮你作弊?
刘颖啪地把手包摔在桌上。赵东升,你再说一遍?我进公司六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帮谁作弊?刚才票是你发的,纸是你让裁的,全程你盯着的。张野跟你一起盯着的,我动过手脚吗?
赵东升说不出话。
那行。我开口了。赵总,我替我手下的人说句话。三个月的差旅,杭州那项目我前后跑了七趟,机票酒店全是我垫的,公司到现在还没给我报销。我垫了四万多。你说我报一万二有问题,那剩下的你什么时候给我?
赵东升的眼珠转了一下。
那是你个人问题。他说。你找财务。
财务上周离职了。我说。现在财务是赵总您的表妹在管,我申请表递了三次,她一次都没签。
赵东升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皮革。
好。张野。他说。你厉害。那咱们走着瞧。公司不是只有营销部,你的事我往上报,让上面的人评评理。
你报。我说。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上面的人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录音键。办公室的喇叭里传出赵东升的声音——清晰、完整、一个字都不差。
你那个项目不干净。甲方说你手脚不干净。我替你压着,别让大家脸上不好看。
赵东升的脸彻底白了。
录音。他说。你他妈录音?
我收回手机。赵东升,你的意思是,这个录音不合法,还是我说的不合法?如果是后者,那咱俩一起去董事长办公室,你当着董事长的面把你刚才那套再说一遍。
赵东升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办公室窗户外面是六月的太阳,晒得对面写字楼的玻璃一片惨白。他把领带松了松,深吸一口气。
张野。他说。你跟我来一趟。
我不去。我说。
为什么?赵东升愣了。
因为我现在是公司的人,赵总。你是让我去私了,还是去公事?如果是公事,你在这儿说。如果是私事,你下班找我。我没空陪你单独玩。
赵东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扭头看了一眼刘颖,又看了一眼全办公室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沓发票上。
行。他说。那你等着。我让你等着。
他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扫进抽屉里,抓起西装外套就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张野,你记住。你今天让我走不出这个门,明天我让你走不出这个城市。
他走了。
门甩上的声音震得墙上的奖状晃了晃。办公室里没人动,没人说话。空调嗡嗡响,把夏天的热风从百叶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一层汗。
刘颖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U盘。
给你的。她说。备份。
我接过来,没问里面是什么。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张哥。角落里一个新人站起来,是上个月我刚带的小周。他声音发颤。赵总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刘颖。她低着头,指甲掐着袖口的线头。
不知道。我说。大家正常下班,该干嘛干嘛。赵总这几天可能不来了,有事找我。
小周坐下来,还在看我,眼睛里有东西是我没见过的。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张哥,我今天早上在楼下,看见赵总的车后面跟了一辆没挂牌的黑车。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了。空调嗡嗡响,刘颖的指甲掐断了袖口一根线头。
我把U盘塞进口袋,手机在另一只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五个字。
你老婆在我手上。
窗外六月的太阳白花花的,晒得整面玻璃烫手。短信下面没有署名,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谁也没看见。
第2章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刘颖在旁边站着,我没让她看。小周还坐在位子上,手一直在抖,像个得了帕金森的老头。整个办公室十二个人,十一个站着的坐着的,全在等我说话。
没事。我说。都下班吧。
没人动。
我说下班,听不见?
稀稀拉拉有人站起来拿包,有人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小周最后一个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嘴唇翕动了一下。
张哥,我跟你一起走。
不用。我说。你先回去,明天正常来上班。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怕,是另一回事。我没细想,因为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等他出了门才掏出来看。
同一串号码。第二条短信。
别报警。报警她少一根手指。
我把手机按灭,塞回去,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门口站着刘颖,手插在牛仔裤兜里,靠墙等我。
短信谁发的?她问。
不知道。
她看着我的脸,那种看着法我很熟,跟开完会我讲方案时她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送你回去。她说。
不用。
张野。她伸手拉住我胳膊,手指很凉。赵东升那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一个人走?她把手松开,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我跟你一起,万一有事两个人好照应。
我看了她三秒钟。她没躲。
行。
我们下到地下停车场,电梯门一开,空旷的车库里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我的车停在西侧柱子旁边,走过去得经过三排空车位。刘颖跟在我身后半步,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
到了车边上我掏钥匙,余光扫到后视镜里有一个影子,不远不近,夹在两排车中间的黑影里。我没回头,打开车门让刘颖先上。她弯腰进去的时候我侧身挡了一下车门,用身体遮住后视镜的方向。
上车后我锁了车门,点火,挂挡,一脚油门出去。后视镜里那个黑影没动,站在两根柱子之间,手插在兜里,像根电线杆子。
什么人?刘颖问。
不知道。
你看见了对吧。
嗯。
她没再说话,从包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我余光瞥了一眼,是拨号界面,没拨出去。
去哪儿?她问。
我老婆公司。
锦华路那家?
嗯。
我打了右转灯,车从地库坡道上来,六月的太阳迎面砸在挡风玻璃上,刺得睁不开眼。我拉下遮阳板,手机又震了。第三次。
别去她公司。她不在那。
我把车停在路边,手刹拉起来。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车里一股皮革混着刘颖身上护手霜的味道。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分钟。
刘颖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怎么回?她问。
不回。
你不回他怎么知道你看没看?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说的对。
我打了四个字:你是谁。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然后就是漫长的安静。太阳晒在引擎盖上,金属热胀冷缩发出咔咔的细响。我等了五分钟,手机没动静。
现在呢?刘颖问。
去她公司。
你疯了?
她不在那你也得去看看。
刘颖没拦我。我松手刹踩油门,车拐上主路,十几分钟后停在一栋灰色办公楼楼下。我老婆苏琳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采购,办公室在七楼。我上楼,她工位是空的。隔壁工位的同事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张哥?琳琳今天下午请病假走了啊,你不知道?
什么病?
她没说,就走了。三点多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好,跟我说了一声就收拾东西走了。我以为你知道。
我没吭声,转身下楼。回到车里刘颖还坐着,手机举在耳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拉车门她挂了。
她不在。
嗯。
你老婆电话能打通吗?
我拨苏琳的号,关机。
车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了一遍苏琳今天早上的样子。六点起床,做了早饭,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叠好,出门前亲了我一下。跟平时一模一样。
刘颖忽然开口。赵东升今天开会之前,接了个电话。他开的是免提,我从旁边过听见的。是个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说了一句"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开会前四十分钟。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颖看着我,眼睛没躲。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投票的事。
我握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车窗外面这条街我每天走两趟,路边的梧桐树遮了大半个天,树荫底下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我被钉在驾驶座上,手机里一个陌生号码揣着我老婆的命。
张野。刘颖说。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赵东升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条短信,那个车,还有今天投票的结果——这一整套东西,是提前设计好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他公司?
我没去他公司。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她从副驾驶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一只手搭在扶手箱上,手指离我的手背只有两寸。
我打算去一个地方。我说。你坐好。
去哪儿?
我没回答。车重新拐上主路,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这是我和苏琳第一年租的房子,三年前搬走之后一直没退租,苏琳说留着万一哪天吵架有个地方去。我每个月按时打房租,房东老太太从没催过。
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闷了一百天的霉味,茶几上落了一层灰,沙发上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子。刘颖跟在后面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在这儿住?
偶尔。
她没追问,靠门框站着。我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皮盒子,是苏琳以前放银行存折的。我撬开锁,里面除了几张过期的存折,还有一沓照片。最上面一张是我跟苏琳在三亚拍的,她穿着白色吊带裙,脸晒得通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照片放回去,压在最底下,盒子的夹层里摸到一个硬东西。是一个U盘,银色,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写了三个字:赵东升。
刘颖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我身后。这是什么?
苏琳的东西。
你老婆收集赵东升的材料?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把U盘攥在手心里,铁皮盒子的边缘冰得指头发麻。刘颖从我肩膀上伸手拿过那个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家里电脑呢?
在那边。
她把U盘插进客厅角落那台旧笔记本上。屏幕亮起来,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日期。去年十一月。点开,里面是二十几张照片和两个录音文件。
照片拍的是赵东升,在一家酒店的走廊里,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三十出头,穿一身黑色套裙,侧脸看不太清。照片从不同角度拍了五六张,然后是酒店大门的,停车场的,最后一张拍到了那辆车的车牌。
刘颖把那张放大,瞳孔猛缩了一下。
这个车牌我见过。她说。去年年会,董事长就是坐这辆车走的。
所以赵东升背后的人,不止一个?
刘颖没说话。她点开第一个录音文件,沙沙的电流声之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打电话。
……那个项目批了,你那边走完流程就行。钱的事别走公账,老规矩,一半打到我指定的户头……
声音停了。然后第二个录音,背景杂音很大,像是在餐厅,有人碰杯。一个女人说:"东升,这回你立大功了,董事会上肯定有你的位置。"
那个女人的声音我认不出来。但刘颖听到一半,脸色变了。
这是董事长秘书。她说。陈雅。
你确定?
我进公司六年。她每年致辞都发言。
我靠在沙发背上,U盘的金属壳还在手里攥着,上面沾了一层薄汗。客厅的窗户朝北,下午的阳光照不进来,屋里灰扑扑的。刘颖把笔记本合上,转过头看我。
张野,你老婆到底查了多少?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从没跟我说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撒欢跑,绳子拖着主人一路小跑。远处高架桥上堵车,尾灯连成一条红河。
手机又震了。第四次。
你老婆没事。但我改主意了。我要你手里的U盘。
我盯着屏幕打字:什么U盘?
对方秒回:别装。你老婆放在衣柜铁盒子里那个。
我转头看了一眼刘颖,她正盯着我,嘴唇抿着。
他怎么知道?她问。
我把手机屏幕翻给她看。她看完之后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走到我面前,手伸出来。
把U盘给我。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人。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没闪。窗外六月的太阳开始往西偏了,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她脸上切成一道一道的亮条。
你的人?
对。刘颖说。张野,你老婆苏琳,是我安排进你公司的。
第3章
我的第一反应是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攥进自己手里。
你的意思是,三年前我跟我老婆认识,是你安排的?
刘颖靠着墙,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她那个姿势我见过无数次——每次在会上提出一个没人敢接的方案,她都是这样站着。
不是。她说。你们认识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她。是你跟她结婚之后,我才找上她的。
找上她?
你老婆苏琳,之前在一家做审计的小公司干了五年。你知道那家公司是谁投资的?
谁?
陈雅的舅舅。
董事长秘书陈雅。
对。刘颖说。苏琳在那家审计公司做过赵东升手上三个项目的账。她手里有的东西比U盘里多得多。你跟她结婚第二年她就辞职了,因为她发现有人盯着她。
盯着她?谁?
她没说。但后来她换了手机号,搬了家,连她父母都搬到了外地。她做这些,你一次都没察觉?
我坐下来,后腰陷进沙发里。旧沙发的弹簧硌着脊椎,不舒服。
你是什么人?我问。
刘颖从兜里掏出手机摁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一张照片——一张工作证,蓝底白字,右上角一个国徽的图案。底下那行字我看了两遍才看清。
市纪委监委。调查员。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把过去三年跟刘颖的每一句对话翻了个底朝天。她第一次来公司面试是我面的,履历上写的是某大学经济学专业,之前在一家民营企业做了五年市场。她面试的时候穿了一身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成马尾,回答问题简洁得不像个做市场的。
我当初为什么没看出来?
你面我的时候赵东升也在,张野。刘颖收起手机。你的水平我知道,但你当时被赵东升压得太紧,根本没心思细看我的简历。
她没说错。
所以苏琳,是你们的人?
不是我们的人。刘颖说。她是我的线人。她跟你结婚是真心的,她辞职嫁给你也是真心的。但她之前拿到的那些东西,她没舍得扔。她知道那些东西以后用得上。
用得上?用在哪?
刘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低下去。
赵东升从两年前开始,经手的项目至少有五个有大额资金异常。他背后不只是陈雅,陈雅背后也不只是董事长。这条线从我们公司一直通到上面,我们查了快一年,卡在一个关键证据上。
什么证据?
他的资金流向记录。苏琳之前做的那三个项目,有两笔钱的走向被人为抹掉了。银行那边的底档被人动过,做得很干净。但苏琳说,有一个人在离职的时候留了一份底。
谁?
我不确定。刘颖转过身,看着我。苏琳今天下午被人叫走之前,最后联系的人是我。她给我发了一个定位,然后就关机了。
定位在哪?
她打开手机地图给我看。一个红点标在城北,老工业区,那一片全是废弃厂房和仓库。地图上那条路连名字都没有。
你派人去了吗?
刘颖摇头。我一个人来的,上面不知道今天的事。赵东升提前动手了,我的部署还没到位。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看着我,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在办公室里她冲我笑的一模一样。
我想让你去救你老婆。
就你跟我?
就你跟我。她说。上面的人我联系不上,这个地方太偏,等支援到了,该凉的都凉了。
手机又震了。第五次。
U盘拿到了吗?
刘颖凑过来看屏幕,我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秒回:带着U盘来定位上的地方。你一个人来。带别人,你老婆少一根手指。
我抬头看刘颖。她盯着那个定位看了五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个黑色的方块,比打火机大一圈,正面一个红点一闪一闪。
追踪器。她说。贴身上就行。我在五百米外跟着你,他们发现不了。
你信得过我?
她看了我两秒钟。张野,我安排你老婆接近你,利用了她也利用了你。但我没骗你。今天早上开会之前我给你的那个U盘,里面是我自己查到的全部东西。那是真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觉得你会赢。她说完这句话就转开了脸,手从兜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把车钥匙。走吧,开我的车。你那辆被人装了定位。
我们下楼换了车。刘颖开一辆灰色的两厢轿车,后排堆着两个纸箱,里面全是文件。她让我坐后座,说驾驶座气囊有问题。我没问真假。
车出了老城区往北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从六层变成三层,变成两层的铁皮房,最后连房子都没了,只有光秃秃的荒地和一丛丛半人高的野草。太阳往西沉,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浑浊的黄。
刘颖在一条岔路口停了车。
前面五百米,仓库。她说。我把车停这儿,从旁边绕过去。你到了先别进,等我信号。
信号?
她摸出手机调成静音,晃了晃。我打电话,你接,不挂。放在口袋里,我能听见你那边的声音。
我下了车。六月底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湿泥土的味道。远处的仓库灰扑扑地趴在地上,像一头死掉的巨兽。我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裤兜里刘颖给的追踪器硌着大腿,手机贴在另一侧口袋的内衬里,屏幕朝外。
走了大概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颖的来电。我接起来按了免提,塞回口袋。
她在那头轻声说:我到了。你继续走,仓库正门进去,左手边第二个门。她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你。往前走。
我进了仓库。铁门半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里面的空间很大,头顶的铁皮顶棚破了好几个洞,光从洞里漏下来,把满地的灰照得一片斑驳。左手边第二个门是一扇掉了一半漆的木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苏琳坐在墙角一把折叠椅上,双手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布。她看见我,眼睛猛地睁大了,头拼命摇,嘴里的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屋里还有一个人。
赵东升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见我进来,脸上露了一个笑。
张经理。你来了。U盘带了吗?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苏琳。她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着急,一直在摇头。她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但她的眼睛拼命往右边瞟。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房间右边是一排落满灰的铁架子,架子后面有个人影。很小,蹲在地上。
我还没看清是谁,赵东升说话了。
张野,别装了。刘颖是不是就在附近?你让她一起进来吧。我在楼上装了三个摄像头,她绕到后面扒窗户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手机里传来刘颖的呼吸声,那头的风吹得呼呼响。
我正要开口,墙角传来一个声音,又轻又飘,跟鬼似的。
张野哥哥,好久不见。
铁架子后面的人站起来了。是个女人,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穿一件灰色T恤。她走到光里来,我看着那张脸,浑身的血一下凉了。
陈雅。
她不是该在公司吗?她怎么在这里?
刘颖说董事长秘书陈雅是赵东升背后的人。但她没说过陈雅——陈雅是我姐姐。
亲姐姐。一个妈生的。十年前她离家出走的时候我才刚上大二,后来再也没见过。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字条,说去做一件大事,让我别找她。
我看着陈雅,她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跟我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弟。她说。把U盘给我。然后我放你们两口子走。
赵东升在边上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陈雅,又看了看我。
你俩认识?他说。
陈雅没理他。她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手伸出来。
你不知道我是谁,对吧?她说。你不知道那个审计公司是谁投资的,你也不知道苏琳接触的那些材料最后都到了谁手里。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雅笑了。你知道你娶了一个调查员的女人。但你不知道——那个调查员,是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赵东升手里的烟掉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陈雅,脸上一瞬间变了好几种颜色。
你他妈也是?他说。
陈雅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她小时候把邻居家孩子推下楼梯之后看我妈的表情,就是这个样子。
赵东升,你以为我帮你做事是为了钱?她说。我进公司八年,天天给你擦屁股,年年帮你填窟窿,你以为我看上你什么了?
赵东升的脸已经白了。
陈雅转回头看着我,手还伸着。
弟。U盘给我。你老婆没受伤,我就是吓唬吓唬你们。但你手里那个东西我要拿走,那个牵扯的人太多,你现在拿出去,死的不是你一个。
苏琳还在摇头,嘴里呜呜地响。
我看着陈雅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跟她二十岁离家出走之前一模一样。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一条新短信。
我看不见是谁发的。但我感觉到口袋里那个追踪器的红点,突然灭了。
第4章
陈雅的手还伸着,指尖离我胸口不到一尺。仓库顶棚的破洞里灌进来一股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我看见她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那道疤我认得,她十五岁骑车摔的,我陪她去缝了三针。
U盘在我兜里。但我没掏。
姐。我说。你离家十年,回来就是为了这事?
陈雅的手没缩回去,嘴角那点笑意凝住了半秒。弟,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你把东西给我,我放你们走,以后该干嘛干嘛。
你把我老婆绑在这儿,然后跟我说该干嘛干嘛?
她不说话。赵东升在后头猛地咳了一声,脚底下踩到什么碎玻璃,嘎吱一声响。
陈雅。赵东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他妈到底哪头的?
陈雅没回头看他,但她的侧脸绷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换了个站姿,膝盖微微弯下去。
赵东升,我哪头的你不清楚?去年那个项目你从账上划走的那三百二十万,谁帮你平的分录?前年你在杭州住的那半个月,发票是谁给你开的?你现在问我哪头的?
赵东升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要把东西给张野?那咱们全完。
完不了。陈雅说。你完你的,我完我的。
赵东升猛地冲上来两步,但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了铁架子。铁架子晃了晃,上面一层灰全落下来,在光柱里飞成一片雾。
你他妈说清楚。赵东升的声音变了调。你跟我睡一张床睡了两年,你现在说这话?
陈雅没回答。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弟。她说。你听姐一句话。这个仓库五分钟之后会有别人来,那个人来了,你手里那个U盘就保不住了。你给了我,姐保证你和你老婆安全出去。
苏琳还在墙角呜呜地响,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一道白印。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摇头,摇得又快又急,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黏成几缕贴在皮肤上。
我脑子里转了十几个圈,最后落在刘颖身上。她的追踪器灭了,但她应该还在外面。手机里的通话还连着,那头的呼吸声还在,只是变轻了很多,像是她把话筒捂住了。
姐。我说。你让我过来,就是为了U盘?
对。
那你直接找我要就行。你为什么要绑苏琳?
陈雅的目光往下垂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那个笑回来了。
因为我了解你。弟。你从小就不听劝。我不拿点东西在手上,你连电话都不会接。
她说的没错。我手机里那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是她的?
是。
赵东升在后面又是一声骂,脚底下踩碎了一地玻璃碴,冲过来一把抓住陈雅的肩膀把她往后拽。
陈雅你他妈给我说清楚!从去年到现在你到底在查什么?你跟我上床你在查我?你帮我在账上做手脚你在查我?你他妈是纪委的人你天天躺我旁边你睡得着觉?!
陈雅被他拽了个趔趄,站稳之后甩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拍了一下袖子上的灰。
赵东升。她说。我跟你睡,是因为你之前那四个项目里有一笔钱的收款方,是我爸当年的合作商。我爸那年在工地上出的那场事故,你认得那个包工头对吧?
赵东升的脸一下没了颜色。他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铁架子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爸的事跟我没关系。他说。
你再说一遍。
我说跟我没关系!赵东升的声音尖得像玻璃划铁皮。你爸那年的事是工地自己的安全责任事故,包工头事后跑路了——
包工头跑了。陈雅打断他。但包工头的手机里有一条聊天记录,是你给他发的。上面写着"把老陈那件事处理干净"。
赵东升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是我爸。陈雅说。你让我爸死在工地上,然后你睡了他女儿两年。赵东升,你觉得我把东西给纪委,你会判几年?
赵东升猛地转身要往外跑,刚迈一步就被地上的钢筋绊倒了。他整个人扑在地上,脸朝下扎进一摊灰里,爬起来的时候半边脸全是灰,嘴边一道血印子。
陈雅没看他。她看着我。
弟。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个U盘了。那个U盘里不光有赵东升的东西,还有那个包工头的账户流水。那个包工头三年前死了,但钱还在走。每一笔都从苏琳之前做账的那三个项目里转出来,最后进到同一个户头。那个户头,是我开的。
我看着她的脸。光从顶棚的窟窿里打下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她嘴角那个笑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
所以你是自首?
算是吧。她说。U盘给我,我把所有东西一次性递上去。该判的判,该罚的罚。你和你老婆回家过日子,以后别再掺和这事。
苏琳在墙角发出长长的一声呜,椅子晃得厉害,快要倒了。
我走过去把苏琳嘴里的布扯出来。她猛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张野别给她!她骗你!那个U盘里的流水——那个户头不是她开的!开户人写的是你妈的名字!
屋里静了。
陈雅脸上的笑没了。她看着我,眼神第一次变了,变成我小时候见过的那种——她十五岁骑车摔了缝针,我妈骂她的时候她看着我,就是那个眼神。
弟。她说。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我站直了。姐,你拿妈的名字开户?
我没拿妈的名字。陈雅的声音忽然软下去,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那个户头是妈自己开的。妈一直知道我在查我爸的事,她帮我开的。
我妈?她七十岁的人了,她帮你开洗钱户头?
不是洗钱。陈雅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来,这次没让我给U盘,她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弟。那些钱我没动过,一分都没动。流水每一笔都在,每一笔都查得到来源。我用妈的名字开户,是因为那笔钱最后要退回去的。退回去必须有一个合法的接收方,我把妈设为接收方,然后我再把钱从妈那里转到给受害人家属的基金。
苏琳在她身后喊:张野,她说谎!那个账户上个月有一笔三十万的支出,转到了一个私人账号上!那个账号跟陈雅自己的卡是关联的!
陈雅抓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了。
苏琳。她说。你闭嘴。
我挣开她的手。姐,你听她说。那个三十万,怎么回事?
陈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是赵东升逼我转的。他拿我爸的事要挟我,让我每个月给他一笔钱,不然就把当年的事捅出去。他跟我说的那个版本跟事实不一样——他说是我爸自己操作失误导致的工亡,如果我拿那个包工头的事翻案,他就有证据把责任推到我爸身上。
赵东升趴在地上,半边脸埋在灰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陈雅。他说。你转那笔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赵总,这个月的茶钱给你打过去了"。你自己说的茶钱。
陈雅猛地回头朝他冲过去,半道被我一把拽住了。
姐。
她停住了,后背绷得笔直。我拽着她的胳膊,隔着T恤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整条手臂在发抖。
赵东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那道血印子已经凝成了暗红色。
张野,你姐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他说。她爸那事是我打了招呼没错。但你姐这两年睡我床上套我的话也没少套。你俩算扯平了。现在的问题是那个U盘,你给我,我保证你老婆没事。你给你姐,她一样会被抓进去——她拿你妈的名义开户洗钱是实打实的,你妈七十岁,你忍心让她进去?
我松开了陈雅的胳膊。
两个人同时看着我,苏琳在墙角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紧。
我慢慢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U盘。金属壳冰凉,表面还有我掌心的汗。
然后我摸到了另一个东西。那个U盘的壳底下有一层薄薄的贴纸,我摸到的时候觉得不对——我早上从办公室带出来的那个U盘,壳子是光的。但我兜里这个,壳子上贴了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银色U盘,正面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假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苏琳。她正在墙角冲我笑,那个笑很轻,跟她每天早上给我盛粥时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她嘴里的布是自己咬住的。椅子上的绳子,也是她自己系的。
第5章
苏琳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上的绳子一抖就掉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嘴里那块布扔在地上,走到我面前。
你什么时候把U盘换了的?
开会之前。她把手伸进我外套内袋,从夹层里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银色U盘,上面光溜溜的,什么标签都没有。真的在这儿。你的那个我早上出门前换了。
我盯着她,脑子里把今天早上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她收衣服,叠衣服,把外套挂到衣架上,然后出门前亲了我一下。她挂外套的时候手多停了两秒。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
从我知道你姐是谁那天。苏琳把真的U盘揣进自己兜里,扭头看了一眼陈雅。陈姐,你以为我接近张野是你安排的?你安排的那个线人叫林小满,我认识她。她去年车祸住院的时候我替她送了半个月饭。她告诉我了,说有一个姓陈的女人让她去接近一个姓张的男人。我去了那个男人的公司看了一眼,发现是我老公。
陈雅靠着墙,脸色白得跟那面掉漆的墙一个颜色。
所以你不是我的人?
从头到尾都不是。苏琳说。我是刘颖的人。刘颖让我嫁给你老公,我就嫁了。刘颖让我查你的账,我就查了。但刘颖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你妈——也就是我婆婆——在三年前开户的那个账号。那个账号去年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收款备注写的是"退休补贴"。但那个补贴的发款方,是一家已经注销了的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写的是赵东升的老婆。
赵东升趴在地上的姿势变了,他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和血,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
你说什么?
我说你老婆。苏琳看着他。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只有陈雅知道?你老婆帮你开的公司,你让她当法人,你把账从公司走一圈再进自己口袋,你以为天衣无缝?但你老婆那家公司去年被税务查过一次,虽然最后摆平了,但底单留了一份在系统里。那份底单,我拿到了。
赵东升坐在地上不动了。顶棚漏下来的光打在他头顶上,他半边头发被灰糊成了灰白色,像个骤然老了十岁的人。
你说的底单呢?他问。
在我手里。苏琳说。不在U盘里。那个U盘里的东西是钓你俩用的。真正的底单在我手机里。
她掏出手机晃了晃,没有解锁屏幕。陈雅看着那个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找你弟?陈雅问。
我知道你会来找他。苏琳说。你安排了林小满,林小满没来,我来了。你查了你爸的事这么多年,你肯定知道你弟也在那家公司上班。你迟早会找他。我只是没想到你用了绑人这一招。
陈雅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那是吓唬他。我知道他吃这套。
你吓唬他,他当真了。苏琳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我没见过——她平时看我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但这一眼,又冷又亮,像刀刃上的一道反光。张野,你姐绑我是真的,我假装被绑也是真的。你姐要找那个U盘,赵东升要找那个U盘,我也要找那个U盘。谁先拿到真的,谁手里就捏着所有人的命。
她说完这句话,仓库里安静了。
外面有风吹进来,顶棚的铁皮哗啦响了一声。光柱里的灰尘缓缓翻滚,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混着赵东升身上的汗味,闷得人脑子发胀。
我兜里那个假的U盘还攥在手里,壳子上"假的"两个字被我的汗浸得有点模糊。我看了看陈雅,又看了看苏琳,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把折叠椅上。椅子上的绳子还在,打了两个死结,苏琳解的时候直接拽断了一根。那根绳子的断口很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提前割过。
你身上带了刀?我问苏琳。
她没说话,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指缝里夹着一片美工刀片,大概半截拇指长,反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赵东升看见那个刀片,猛地往后缩了一截。
别过来。他说。都别过来。U盘我不要了,我走。
走?陈雅笑了。赵东升,你走哪儿去?你老婆的公司底单在人家手里,你那三百二十万的账在人家手里,你跟我爸那通聊天记录也在人家手里。你能走到哪儿?
赵东升站起来往门口退,一步两步三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串灰印子。他快退到门口的时候,那扇虚掩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赵东升被拍得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朝下磕在地上,这次摔得更狠,嘴里直接吐了一口血沫子。
门口站着刘颖。
她手里举着一个东西,黑色的,比巴掌长一点。我看清了,是甩棍,收起来的那种。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对讲机。
赵东升趴在地上起不来。刘颖跨过他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张野。她说。你没事吧?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苏琳。苏琳把手里的刀片收进裤兜,朝刘颖点了一下头。
刘颖,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刘颖说。苏琳手机里的底单我拷贝了一份。赵东升老婆那家公司的税务底单,我已经发到内部系统里了。
陈雅靠着墙没动,两只手插在兜里,表情看不出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认了命。
那我的事呢?她问。
刘颖看了她一眼。陈雅,你爸那件事我们会重新查。你帮赵东升平账的行为涉及职务犯罪,但你有自首情节,加上你保留了大量证据,可以酌情处理。那个用你妈名字开的账户,钱你确实没动过,我的人查过流水了。
陈雅低了一下头。几秒钟之后她抬起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咸不淡的,跟她十五岁缝完针之后坐在医院走廊里冲我笑的那下一样。
弟。她说。对不住。
我没说话。
刘颖朝那两个人挥手,他们进来把赵东升从地上架起来。赵东升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两个人胳膊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刘颖走到我面前,把甩棍收进腰后的夹层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外面车等着。
去哪?
去把你妈接出来。苏琳在身后开口。我用她名字开户的事得当面跟她说清楚。还有,你姐这事,你妈不知道她自己在帮陈雅做账户。陈雅用的是你妈一张很久没用的旧卡。
我转身看着她。她站在原地没动,顶棚漏下来的最后那点光打在她肩膀上,把她的白T恤照成暖黄色。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我问。
她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很多。但我可以慢慢说。
刘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催了一声。我朝她走过去,经过苏琳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口。
张野。
嗯?
你那个真的U盘,我没动过里面的东西。
我知道。
她松了手,我往外走。仓库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远处城市的灯光把半边天映成浑浊的橘红色。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被夜风吹散了,换成六月夜晚闷热的草腥气。
我上了刘颖的车。苏琳坐在后座,陈雅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赵东升被塞进后面那辆黑色轿车里,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刘颖发动车子,空调冷风迎面扑过来,把衣服上沾的灰吹起来。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我。
你今天晚上回家?
回。我说。
苏琳在后座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把她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短信记录里陈雅发的那几条还在,最上面那条写着"你老婆在我手上"。我盯着看了两秒,把它删了。
刘颖的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后座传来陈雅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爸那年出事,我妈一直不知道是被人害的。她以为就是工地的意外。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没看我,盯着窗外。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我问。
过段时间吧。陈雅说。等她先把今天这事消化了。
车里又安静了。刘颖把收音机打开,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唱的是什么我没听清。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暖色的河,我们在这条河里开了很久,久到我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
不是我的。是苏琳的。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了?我问。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联系人的号码,就一句话:
老太太下午出门了,到现在没回家。
第6章
老太太出门不是第一次了。她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去公园打太极,打完太极去菜市场拎一把青菜回来,九点之前肯定到家。今天是下午出的门,陈雅那条短信发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到现在快十二个小时了。
刘颖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着我。
你妈几点出门的?
陈雅在后座抢着开口。她三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去银行查一下那张旧卡。她说最近手机上老收到短信说那张卡有异常交易,她不放心。
你没拦她?
我拦了。陈雅的声音很低。我说那张卡注销了,让她别管。她说她自己打电话问了银行,银行说卡是活跃状态,她就急了自己出门去网点。
她去了哪个网点?
她没说。我问了她没回。
苏琳在后座把手机举到耳边,打了一通电话,挂断之后摇了摇头。婆婆的电话关机了。
车里安静了三秒,然后陈雅猛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你去哪?我喊。
我去找她。陈雅的声音从车外传过来,发颤,像一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要断了。她跑出去两步又停住,转过身对着车窗。弟。她今天出门之前还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她从家里翻出来一张我爸当年工友的名片,说那个工友去年给她打过电话,说知道一点当年工地上的事。她没跟我说要去哪儿,但她出门的时候带了那张名片。
工友叫什么?
陈雅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把屏幕对着我。上面是一张照片,泛黄的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名字那两个字我没见过,但地址是城郊的一个镇子,离这儿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刘颖从驾驶座探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个地址。
那个镇子我知道。她说。赵东升的老家就是那儿。
赵东升?他不是本市的?
他老家在城郊那个镇。他爸妈现在还住那儿。刘颖的声音忽然紧了。你妈带着那个工友的名片去赵东升老家的镇子——她是不是想去找那个人问当年的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脸看向苏琳。她已经在翻手机地图了。
导航过去。她说。四十二分钟。
刘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重新上了主路。夜里的路好走,出了城区之后车越来越少,路两侧的灯也越来越稀。从路灯变成没有灯,只有车灯把前路照出一片惨白的光。苏琳在后座一直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怎么样?我问。
婆婆最后一条消息下午五点发的。她说找到那个工友了,人在镇上住,正准备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打电话。
打了,关机。
我靠在座椅上,后脖子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空调开得很大,吹得人胳膊发凉,但汗还是止不住。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今天一整天的画面——投票、短信、仓库、U盘、陈雅——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赵东升老婆那家公司被税务查过,底单留在了系统里,苏琳拿到了。但那份底单是谁捅给税务的?
我转头问苏琳:赵东升老婆的公司被查,是谁举报的?
苏琳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陈雅。
我看向陈雅。她坐在后座另一侧,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牛仔裤,指节发白。
你举报的?我问。
对。她说。去年我举报的。但没用,那家公司很快就把账做平了。我当时只是想让赵东升吃点苦头,不知道税务会把底单留那么久。
所以你兜了这么大一圈,举报他老婆的公司,你爸的事查了这么多年,最后你妈自己去找那个工友了?
陈雅没回答。她侧过脸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她的脸,我把她眉骨上那道疤看得清清楚楚。
车开了快四十分钟,导航提示前方右转。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子,低矮的砖瓦房,有的亮着灯,有的黑洞洞的。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是些关了门的五金店和小超市。刘颖把车速降下来,慢慢往前滑。
地址呢?我问。
苏琳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的地图显示那个地址在主街尽头右拐,第二条巷子往里走到底,门牌号写的是31号。
我们拐进去。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刘颖把车停在巷口。四个人下了车往里走,脚步在水泥地上响成一片。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自建房,有的铁门生着锈,有的院子里堆着废品。走到尽头,31号是一扇绿色的铁皮门,上面贴着半张发白的春联,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陈雅第一个过去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喊了一声:妈。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穿着件灰蓝色的短袖,头发花白,扎成一个小辫在脑后。她看着我,又看着陈雅,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俩来了。她说。进来坐,我正跟老周聊着呢。
屋里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摆着一张四方桌,桌子上放着两个茶杯,一盘花生米。桌对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黑红,手上有很厚的老茧。他看着我们进来,局促地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们好,你们好。我是老周,当年跟老陈一个工地的。
我妈拉了把椅子让陈雅坐下,自己又坐回去,捡起一颗花生米剥了壳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别急。她说。你们在外面折腾一天,我都知道了。赵东升那小子被抓了是吧?
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刘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插在兜里,像一尊雕像守着门。
妈。陈雅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妈把嘴里的花生咽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周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赵东升家里有人给他递了话,让他别乱说话。他就给我打了。我过来一趟,把当年的事当面问清楚了。
桌上的老头老周搓了搓手,看了陈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我妈脸上。
老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当年你男人出那事,确实不是意外。那天赵东升叫人给工地那边递了话,说老陈那个项目停一下,先把建材撤了。当时工地上架子搭了一半,撤建材得动底座,老陈上去拆的时候底座松了,人就掉下来了。赵东升后来给包工头封了二十万,让他把这事摁下去。
我妈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
那包工头当年跑了,不是怕担责任,是拿着赵东升给的钱跑了。老周说。前年他回来过一次,找赵东升又要钱,赵东升没给,后来那包工头就死了。
谁杀的?陈雅问。
老周摇摇头。不知道。但赵东升那几天去过镇上,有人看见他车停在那包工头家楼下。
屋里安静了。桌子上那盘花生米剩下半盘,灯光昏黄,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刘颖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阿姨。她说。你说的这些,你录了吗?
我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摁了一下,里面传出老周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跟刚才一模一样。
录了。她说。我这辈子吃过亏,长了记性。
陈雅看着她妈,眼眶慢慢红了。妈,你录这个干嘛?
我妈把手机收回去,拍了拍陈雅的手背。给我闺女用的。你查了这么多年,也没个结果。妈别的帮不上你,替你跑个腿总行。
陈雅把头低了下去。
我站在桌边看着这一切,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刘颖发的消息,就两个字:出来。
我走到门口,刘颖把手机屏幕对着我。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巷口停着的一辆车,黑色,没挂牌。跟今天早上小周在楼下看见的那辆一样。
这车什么时候来的?
跟在我们后面进镇的。刘颖说。刚才你妈手机录音的时候我扭头看见的。车上下来两个人,往巷子那头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转身要回屋,刘颖伸手拦住我。
别慌。她说。苏琳在后面看着呢。你妈录了音,这就是证据。现在慌张反而容易出事。
手机又震了。苏琳发来的:那两个人蹲在巷子对面那条街的墙角,没动,像是在盯你妈这扇门。
我把手机装回去,看了刘颖一眼。她站在昏黄的路灯底下,肩膀微微绷着,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跟今天早上在办公室投票的时候一模一样。
进去吧。她说。该问的问完,该走的走。天一亮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回了屋。我妈还在剥花生,陈雅低着头,老周把茶喝完了,杯子空着放在桌角。苏琳坐在陈雅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胳膊上。
妈。我开口。今晚跟我回家住。
我妈抬头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
好啊。她说。你俩结婚三年,也没好好回去住过几天。今晚正好。
她把桌上剩下的花生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系好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老周也跟着站起来,送我们到门口。他站在铁皮门框里,冲我们挥了挥手。
那几位,路上慢点。
我们出了巷子。巷口那辆黑车已经不见了,停它的地方只剩地上一摊油渍,在路灯下闪着暗光。
我扶着我妈上了刘颖的车后座,陈雅坐在她旁边,苏琳坐在副驾驶。刘颖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倒出巷子,沿着来的路往回开。镇子很快在身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被月光照成灰白色。
我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很匀。陈雅把头靠在车窗上,也闭上了眼。
我扭头看着后面两个人,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个U盘是真的,苏琳换走的那个。但那个U盘里到底有什么?
我问苏琳。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那个银色的U盘递过来。
回去自己看。她说。里面有赵东升三年内所有项目的资金流向,有你姐整理的全部证据,还有赵东升老婆那家公司的税务底单扫描件。你姐这两年睡的觉都在里面了。
我接过U盘,攥在手里。金属壳被苏琳的体温捂热了,贴着掌心暖烘烘的。
车往前开。六月末的夜风吹着窗缝呜呜响,远方的天边开始有一点发灰的白,不是亮,是夜晚最深的那段过去之后的将明未明。
我想到一件事。
今天投票的时候,刘颖投了自己一票,废掉了那张票。那她本来打算投谁?
我侧头看了一眼开车的刘颖。她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被仪表盘的绿光映得微微发亮。
张野。她忽然开口。你那个U盘里,有一份是给我的。苏琳知道,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跟你说。
她顿了顿,绿光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
上面有人给了我一个选择。要么把赵东升的案子办结,要么把那家公司连根拔。我选了后面这个。所以那里面有一份材料,跟赵东升没关系,是另一个人的。你看了别怨我。
我没说话。车继续开着,窗外天边那道灰白的线越来越宽,六月二十一号的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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