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需要一座新的巴别塔——关于“每日好诗”DeepSeek点评访谈

中国诗歌网隶属于《诗刊》社，是国内首家战略性整体引入DeepSeek的大型诗歌平台。自2025年以来，每一首上传该网的诗作，都会获得DeepSeek自动生成的智能点评，其重点栏目“每日好诗”亦由传统的特邀专家点评变为DeepSeek智能点评。由中国诗歌网主持编选的中国首部DeepSeek点评诗集《“每日好诗”DeepSeek点评诗选》亦在编辑出版之中。基于深化研究的必要，致力于以AI视角观察、研究中国当代诗歌的青年研究者滕月恭与诗人、“每日好诗”栏目主编王夫刚开展了此次线上访谈。

滕月恭：请谈谈“每日好诗”栏目使用DeepSeek生成诗歌评论的大致流程，您向AI发出指令时，提示词一般如何撰写？

王夫刚：因为一些客观原因，中国诗歌网自成立以来一直采用人工审核模式，这意味着中国诗歌网发布的每一首诗，都必须经过编辑确认才能通过，才能跟读者见面。引入DeepSeek智能点评之后，编辑需要在原有审核过程中增加一个新的环节：审核过的诗作自动生成DeepSeek智能点评后，再行操作一次，才算完成一首诗的闭环发布。简单来说，就是编辑的工作量多了，中国诗歌网注册用户的体验感丰富了。“每日好诗”栏目运行十余年，已经形成一个严谨而成熟的流程，这里只说最近几年：首先编辑把初选出来的诗作放入“每日精选”（中国诗歌网另一个常态栏目）备用池，然后再由我从中选出“每日好诗”所需诗作，与文本捆在一起的DeepSeek自动生成点评文字一般仅做参考，我会在DeepSeek中输入整首诗的文本，另行获取一份DeepSeek智能点评文字，两相比较，删减调整，最终整合出一篇读者所见到的DeepSeek点评文字。为什么删减调整？因为“每日好诗”点评只需要区区三五百字，但我哪怕在DeepSeek中简单输入“请评论这首诗”，DeepSeek通常也会给出一两千甚至更多字数的内容，可谓洋洋洒洒。

滕月恭：针对AI生成的原始文本，您会具体考量哪些方面的内容？

王夫刚：我个人比较看重DeepSeek对一首诗的综合评价，即使这综合评价可能因为不够“务实”而与诗歌文本产生某种显而易见的错位，因为“务虚”在诗歌评论中从来不能简单地称之为“预谋犯罪”。逐字逐句的解读太过常规，太过匠气，经常耽于语言的“最低消费”而不能自拔，严重消解了诗歌文本的动态感觉和隐匿思考，反倒是综合评价，就算有谬误，我们也乐见给出一个将错就错的台阶下，以期匹配“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诗学原则和诗歌美德。随之而来的问题是，DeepSeek偶尔也对一首诗的综合评价过于心不在焉（这并非DeepSeek无能，多是诗歌文本存在先天重大缺陷），甚至提炼基本的有效文字都难以为继，这时我就会从它逐字逐句的解读中拎出一些内容予以填充。

滕月恭：AI生成的诗歌评论会有哪些不尽如人意、需要做出调整的内容呢？

王夫刚：我以为DeepSeek最大的问题是雷同，是千篇一律，以及由此带来的流水线般的审美疲劳。今年春天，我接受诗人北辰的访谈，对此有过杞人忧天的表述：其一，DeepSeek是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软件，即使面对糟糕的诗作也能勇敢给出令人脸红的褒奖；其二，DeepSeek对诗歌文本的解读近乎程式化，读一而知其十，读十而知其百，目前似乎无力消弭“千篇一律”的溯源性侵蚀。这是一个令人不爽而又无可奈何的事实，我敢打赌，如果你经常使用DeepSeek，你就会产生一种情不自禁的厌倦，就会情不自禁地说，哎呀，还是人类的大脑更加有趣。

滕月恭：一般来说，您会对AI生成的内容做出哪些调整？在最终呈现的“DeepSeek评论”中，经您修改过的、非AI直接生成的内容大约占几成呢？

王夫刚：我对DeepSeek生成内容的删减调整，主要基于“每日好诗”栏目的篇幅要求和日更差异，目的是清除文字赘肉，理顺逻辑层次。“每日好诗”栏目每个工作日都有诗作发布，但DeepSeek确实做不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审美单一貌似是它的过错，实则反映出软件发明者的局限。严格来说，我修改过的、非DeepSeek直接生成的内容并不多见，除非诗歌文本有着让我不得不说的冲动，抑或诗歌文本迫使强悍的DeepSeek也无言以对，我才会往里面塞一点我对诗歌的感受和理解，而这样的情况在该篇文字中最多不会超过一两成。尽管如此，我依然认为我参与了DeepSeek智能点评的生发过程，表达形式上的参与也是参与。

滕月恭：我在研究过程中观察到：DeepSeek的评论内容大多紧贴诗歌文本，对诗歌中的意象、语言、情感等作深入分析，在分析过程中表现出一种遵循文学传统和惯例的倾向，令人想到美学理论中的“理想读者”。这种倾向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呢？

王夫刚：DeepSeek是人类智慧的折射，DeepSeek智能点评在诗歌意象、语言、情感等方面所作的分析不逊色于人类，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它的综合计算能力足够强大。举个简单例子，自从人类发明了计算器，人类的计算速度就再也追不上计算器了，但人类始终保持着对计算器的降维打击：迄今为止，没有一台计算器能对人类发出主动性指令。DeepSeek遵循文学传统和惯例，其实是人类命令它遵循文学的传统和惯例。我们预设“理想读者”，它就要向“理想读者”示好；我们预设“糟糕的读者”，它就得去严厉批判“糟糕的读者”。DeepSeek没有家乡，没有主场，只能永恒地客居于人类的意志中，我们的自私在科技面前表现得惊人一致。一般来说，“偶然”拥有一种未经审查的矜持，而“有意为之”则对隐形的索取充满明目张胆的诉求——很显然，人类在绝大多数时候更愿意向后者妥协乃至投诚。

滕月恭：在您看来，DeepSeek诗歌评论和以往传统的专家点评相比展现出了怎样的区别？

王夫刚：专家点评不可避免地带有人类体温，专家的优点其实是一个人的优点，同理，专家的局限也只能构成一个人的局限。一个专家和另一个专家允许各自为政，终生不相往来，因此，虽然他们披着同款专家外套，写下的文字却各不相同（抄袭除外）；DeepSeek则是一条线，必须在横向和纵深之间二选其一，然后一意孤行——就事论事，我还是觉得人类直接写下的文字更加可爱一些，当然，个别专家在三五百字篇幅中表现出的梦游症状另当别论。其实DeepSeek的最大忧患是道德问题，据说很多人正在依赖DeepSeek实现文学的黄粱梦，只要给出一个指令，DeepSeek就能迅速完成一首诗、一个小说或者一篇评论，并且毫无怨言地把署名权让渡给发出指令的人，据说这赤裸裸的无耻正在我们的现实中大行其道——果真如此，我宁愿相信DeepSeek从未出现过，因为它对艺术的冒犯终将把艺术逼入生无可恋的境地。我们爱这个世界，我们对伟大的艺术创造充满了情人般的迷恋，有人为此殚精竭虑，有人却通过偷工减料的捷径试穿皇帝的新衣，简直是一场无趣的灾难。技术从来不是中性的，它承载着设计者、资助者、监管者和使用者的特征，AI并非简单的工具而是一种未知的权力，人类有责任禁止它“变成一座新的巴别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