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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嫂子,就五天,我亲哥出差,我婆婆住院,你帮我看五天孩子能死吗?”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抱着她两岁半的儿子,一手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她丈夫陈铭的视频通话界面,陈铭的脸在画面里晃,背景是机场候机厅。
我孕三十三周,肚子顶在灶台边上,正试图把锅里的面条捞出来。
“我肚子这么大,你让我看一个两岁半的小孩?”我说。
“就五天。”周敏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天天在家躺着,你看五天孩子怎么了?又不是让你干活,你就看着他就行了,该吃吃该睡睡。”
她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
“铭哥,你跟嫂子说。”
陈铭在屏幕里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嘴角上翘,眼睛不弯,敷衍的客气。
“嫂子,麻烦你了,孩子很乖的。”
我老公赵东升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从头到尾没抬头。
周敏的儿子叫小宝,这个年龄的小孩我清楚,满屋子跑,不盯着一秒就能把茶几上的玻璃杯推下来。我一个孕妇,弯不了腰,蹲不下去,追不上他。
“我没办法看。”我说,“你找保姆,或者送托管。”
周敏的脸瞬间变了。
“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个钱?我跟陈铭房贷车贷压着,保姆一天两百多,五天一千多,你让我上哪儿拿这个钱?”
“那你让我一个孕妇给你看五天孩子,你想过没有?”
“你又不是死了。”周敏说,“你看五天孩子能怎么样?”
我握着锅铲的手指关节发白。
“赵东升。”我叫了一声。
沙发上的男人终于抬起头,眼睛从手机屏上移开,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你来说。”
赵东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看了一眼周敏,又看了一眼我,最后看了一眼小宝。
“敏敏,确实不太方便。”
“哥!”周敏的声音带着哭腔了,“我婆婆住院你知道的,陈铭出差你也是知道的,我这边实在没办法了,就五天,五天不行吗?”
赵东升沉默了两秒。
“这样吧,”他说,“我把小宝带我妈那边去,我妈最近也没什么事。”
周敏立刻接话:“那也行啊!姑妈看孩子我放心!”
赵东升转头看我。
“你看行吗?”
我没说话。
他什么意思?把孩子送他妈那儿去,让他妈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照顾一个两岁半的孩子五天?他妈去年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
“那让妈一个人看孩子,”我说,“你看行吗?”
赵东升看着我,表情有点尴尬。
周敏在旁边说:“嫂子,你这话说的,姑妈身体挺好的,再说就五天,又不是天天看。”
“你姑妈去年做过手术。”我说。
“那不是好了嘛!”周敏把小宝往我这边推了推,“嫂子,你就帮我这最后一次行不行?求你了。”
小宝仰着脸看我,手里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手指上全是口水。
我看了他两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面条已经坨了。
那天下午,赵东升开车把小宝送到了他妈妈家。我躺在卧室床上,翻了个身,肚子硬得像块石头。
我没拦他。
但我记住了他问我的那句话——“你看行吗?”
他问的是我,但他想要的答案是我说不行,然后他顺理成章地把他妈推出来,这样他既帮了周敏,又不用跟周敏当面顶撞。
他把我当挡箭牌。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他进门换了拖鞋,看了我一眼,走过去倒水。
“妈说小宝挺好的。”他说。
“嗯。”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坐到我旁边。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我看着他。
“赵东升,你觉得周敏让她嫂子怀孕三十三周带五天孩子,这事儿合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不合理,但人家确实有困难。陈铭出差,她婆婆住院,你让她怎么办?”
“让她找保姆。”我说。
“她没那么钱。”
“那是她的事。”
赵东升叹了口气。“好了好了,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小宝在妈那儿,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
他以为过去了。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上是一个什么表格。
他没注意到我。
我回卧室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赵东升出门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去单位有点事,中午不回来吃饭。”
“好。”
他走了。
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银行短信,提示我的账户余额变动,有二十多万转出去了。
我看了一眼户名:赵东升。
我拨了他的电话。
“赵东升,你转走了哪里的钱?”
电话那边静了大概两秒钟。
“我跟你说一下,”他说,“我把咱俩那个房子的首付款转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想把我那套老房子过户给我妹。妈那边要拆迁,补偿款下来,我想让我妹拿大头。”
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肚子往下坠了一下。
“赵东升,那套房子是咱俩结婚之前你爸妈给你的,我没要过。但首付钱,是我们俩一起攒的,你转走之前至少跟我说一声吧。”
“我觉得没必要,”他说,“反正今天就要办手续了。”
“今天?”
“对。房产局那边约好了下午两点。本来想跟你商量的,但我觉得你最近情绪不太好,怕你不同意,我就先办。”
我的嗓子发紧。
“你先把钱转走了,然后告诉我你办手续了——你觉得这是在跟我商量?”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说,“那套老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我要过户给我妹,理所应当。首付款是咱俩的共同存款,但那是我的工资存下来的,你工作这几年挣的钱我也没问你要过。”
“所以你觉得自己有理。”
“我没说自己有理,”他说,“但我有我的考虑。周敏那边情况你也看到了,陈铭工资不高,她一个人带孩子真的不容易。我妹就差这一套房,有了拆迁款她就能好过很多。”
我挂了电话。
肚子又往下坠了一下。我扶着墙走回卧室,坐下来,深呼吸。
他的手机关机了。下午两点。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房产局的回执单,上面盖着红色的章。
他走到客厅,看到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
“你干嘛?”他问。
“赵东升,”我说,“我听到你昨天在书房打电话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你打给周敏的电话。你说:‘她不同意也得同意,房子是我的,钱也是我的,她想闹也没用。’”
他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张回执单。
“所以你觉得血缘更亲。”我说,“你妈那边你帮她,你妹那边你帮她,你老婆这边,你直接绕过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站起来,肚子压得我大腿外侧的肌肉发酸,“你告诉我,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你们家的外人,跟我商量是给我面子,不跟我商量是理所当然,是吧?”
“沈棠,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
“我妹那边确实需要——”
“你妹那边确实需要,”我说,“那我这边呢?我怀孕三十三周,你问我‘你看行吗’,我沉默你就替我做主了。你转走钱的时候问我了吗?你办过户手续的时候问我了吗?”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既然你觉得血缘更亲,”我说,“那我们就分开。”
我把行李箱拉好,拉链拉上,抬头看他。
“我回娘家住几天。”
“沈棠——”
“你不用拦我。”
我提起行李箱。肚子坠得我走不快,每一步都拖着。我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东升,你那张回执单,拿好了。因为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我关上门,走出去。
刚走到楼道拐角,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的消息:“你走到哪了?我不放心,让妈来接你吧。”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
就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肚子猛地抽紧了一下——不是假性宫缩,我太熟悉了。那种从后腰往前腹席卷的、像有人用手攥住我的子宫往外扯的疼。
我扶住电梯扶手,弯下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沈姐,你小心点,你婆婆今天下午去房产局了。你猜她去干嘛了?”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
我直起腰,撑着行李箱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晃得我眼睛发疼。
肚子里又抽了一下。
我没回复那条短信。但我记住了它。
第2章
我站在单元门口,阳光晒得我后颈发烫,肚子里那阵抽紧的疼又缓了下去。我没敢动,扶着行李箱的拉杆,等那阵劲儿过去。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短信还挂在那儿。
我没回。
但我把那个号码存了——备注名:未知。
两分钟后,一辆白色丰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是我妈的脸。
“快上车,你爸让我来接你。”
她下车帮我开后备箱,看见我扶着肚子站在那儿,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
“你怎么了?脸色白的。”
“没事。”我说,“有点累。”
她没多问,把箱子放进去,扶我上了副驾。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赵东升没追出来。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
“你跟东升吵架了?”我妈一边开车一边问。
“嗯。”
“为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说:“他把老房子过户给他妹了,转走了我俩存的首付款,没跟我商量。”
我妈没接话。她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上去了,过了两个红绿灯才开口:“他那个妹,就是去年说你要生孩子了她没时间来看你的那个?”
“嗯。”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讲讲。”
我讲了。
从头讲——周敏来我家,抱着孩子堵在厨房门口,要我带五天。赵东升替她做主,把孩子送他妈那儿。我半夜看到他打电话。他转账。他办过户。他说“既然你觉得血缘更亲,我们就分开”——这句话是我说的。他没拦我。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棠,”她说,“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三十三周,孩子踢了我一脚,隔着肚皮,我能看到那里鼓起一个小包。
“孩子是我的。”我说,“跟他姓还是跟我姓,另说。”
我妈没再说什么。
车拐进我们小区,停在楼下。我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我下来,脸色不太好,但没说重话。
“先进屋。”他说。
我住进爸妈家的卧室。那个房间是我出嫁前住的,我妈还留着我的梳妆台,台面上插着一支干枯的满天星。我把行李箱推在墙角,坐下来,肚子又紧了一下。
这次紧得比较久。
我拿出手机,看了赵东升那个号码一眼。他没有再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我翻到我们结婚那年的照片。那时候我刚怀孕两个月,他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转过头来对着镜头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时间太久远了。
晚饭是小米粥和清炒胡萝卜。我妈端上桌,我爸坐在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他给你道歉了没?”
“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他今天做的这件事,我没办法当作没发生。”
“那就先把孩子生下来。”我爸说,“生下来之后,你再跟他谈。”
“谈什么?”
“谈怎么分。”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没让她现在分,”我爸说,“我是说,她得心里有底。她那个老公,我早就看出有问题了。”
“什么?”
“去年你们买房子,他出首付他写他名字,你跟他一起还贷款,你出装修钱,装修发票上你签的字。他跟你说是夫妻共同财产,但你看过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没有?”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说,“我以为写的是我俩的名字。”
“你去查一下。”我爸说,“别等以后再说。”
他起身去卧室拿了一叠东西出来,放在我面前。
“这是你们的购房合同。你那天留在我这儿的那张复印件,我帮你收着的。”
我翻开封页,看到第一页上写的是——
“买受人:赵东升”
配偶那一栏,空着的。
“他没写我?”我抬头看我爸。
“他没写你。”我爸说,“你也从来没问过。”
我坐在饭桌前,手握着那张复印件,指腹贴着那行空白的配偶栏。小米粥的热气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
“当初你买房子,我说让你去查一下,你说不用,他说是共同的就是共同的。你信任他。”
我没说话。
但我在想一件事——赵东升今天办过户的那套老房子,是他爸妈婚前给他的,跟我没关系。但我们现在住的这套商品房,是我们婚后一起买、一起还贷的,装修我还掏了十万块钱。
现在房产证上写着赵东升。
我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给我那个闺蜜发了一条消息:“你认识靠谱的律师吗?离婚的那种。”
她秒回:“你疯了?还是他疯了?”
“他转走了首付,把房子过给他妹了。我现在住娘家。”
她回了一个语音。我点开,是她压低了的声音:“你等着,我明天给你找。现在你听我说,你先别住你爸妈那儿,你住我这儿,我那儿客房空着。你爸妈那儿太近了,他要是找过去,你爸肯定得动手。”
我说:“他来找我干嘛?”
“找你回去啊。你以为他不要你?他那个妹妹要房子,但他要老婆孩子。”
我关了语音。
赵东升没找我。
那天晚上十点,我又收到一条消息。不是赵东升,是那个陌生号码。
“沈姐,你婆婆今天去房产局不是去办你老公的过户的。她是去查你老公名下的房产信息的。你猜她查到了什么?”
消息后面跟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份不动产登记查询结果单。上面列着三套房子——赵东升名下的。
一套是婚前爸妈给他的老房子。
一套是我们婚后买的商品房,写着赵东升名字。
还有一套,是我没见过、也从没听赵东升提起过的。地址在城东,六十来平,购买日期是去年三月份——也就是我们刚搬进新房不到两个月的时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城东,六十平,购买日期去年三月。全款,没有贷款。
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把手机放下,侧过身,肚子紧紧压着床垫。孩子又在里面动,踢了我两下。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不是今天的事。是更早的——去年三月,我跟他刚搬进新房,他有一天晚上说“我出去一趟,见个朋友”,大概十点多才回来。我问他是谁,他说“单位同事喝多了,我去送一下”。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我想起来了。
那次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没酒味。但鞋底沾着一撮湿泥,那天没有下雨。
我重新拿起手机,问那个陌生号码:“你是谁?”
对面没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又弹出一条消息:“你别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赵东升去年就跟他妹商量好了,买那套小房子,写他的名,将来拆迁的时候方便操作。你婆婆也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起来。
肚子又开始往下坠了。不是那种偶尔的一下抽紧,而是持续的发紧,从腹部到后腰,像一圈铁箍慢慢收紧。
我按着肚子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
我妈站在走廊里,正举着手机在打电话。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沈棠,你怎么了?”
“我肚子疼。”
她跑过来扶住我,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还亮着——她刚才是在跟赵东升通电话。
我看清了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你们讲什么了?”我问。
我妈没回答,她扶着我往卫生间走。
“先去厕所看看。”
我走进去,低头看到内裤上有暗色的液体。
我扶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发干,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
“妈,”我说,“我好像破水了。”
我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掉在地上的手机。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话——
“赵东升,你老婆要生了。你现在能赶过来吗?不能的话,我就叫救护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等我,我马上过来。”
我妈挂了电话,扶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走,先躺下。”
我被她搀着走出去,刚走到走廊拐角,肚子突然猛抽了一下——那种痛,是我整个人弯下去、膝盖发软、必须扶墙才能站住的程度。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
“妈,可能来不及了。”
我妈蹲在我旁边,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了120。
我听到她在报地址。声音很稳,但手在抖。
我侧过头,脸贴着冰凉的地砖。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还亮在手机屏上,最后一行字是——
“你今天这关,过了就过了。过不了,那房子的事,可能就永远翻不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手撑着地板,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正在往外冲。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
我抬头,看到赵东升站在走廊入口,鞋都没换,穿着家居服。
他看着我跪在地上,脸僵了一瞬。
然后他冲过来,蹲在我旁边。
“沈棠——”
“你别碰我。”我说。
他停住了。
我手撑着地,抬起头看他。
“赵东升,城东那套房子,是谁的?”
他脸色变了。
第3章
“谁告诉你的?”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反问我了。
我撑着地板,手肘在打颤,腹部的痛像一把刀从后腰往前腹横着切过去。我听到我妈在旁边对着电话说“对,破水了,三十三周,地址是……”
赵东升蹲在我面前,手伸过来想扶我。我往旁边偏了一下,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袖子,没碰到我。
“你现在跟我说清楚。”我说,“城东那套房子,谁买的?谁的名字?”
他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
我妈挂了电话,走过来蹲在我另一边,一只手垫在我膝盖底下。“先别问了,救护车马上到,先去医院。”
“妈你别拦我。”我说,“今天他要是不跟我说清楚,我就不起来。”
我撑着地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墙上。肚子又抽了一下,我感觉自己裤子湿了一大片,地砖上的水渍洇开了,泛着淡黄的颜色。
赵东升看着那片水渍,终于动了。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那套房,是我爸的。”
“你爸的?”
“我爸去世那年留的。他在城东那边有个老单位分的小房子,一直没办过户,我们家也没人管。去年我妈说那一片可能拆迁,让我去把手续办了。我当时想着,那套房跟你没关系,就没告诉你。”
“你妈让你办的。”
“对。”
“那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因为写我的名字方便以后操作。如果拆了,补偿款可以直接打到我的账户上。如果写我妈的名字,她有心脏病,万一出了事,到时候还要走继承程序。”
“所以你跟你妹商量好了,那套房将来拆了,钱给你们两个分?”
他沉默了一下。
“是。”
“你们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人想过问我一声?”
他看着我,嘴巴又张开又合上。
“棠棠,那是我爸留的——”
“那套房子跟我没关系。”我说,“我不在意那套房。但你骗了我。”
“我没想骗——”
“你没想骗我,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蹲在那儿,膝盖压在地砖上,面色僵硬。他没说话。我也没等他说话。
救护车来了。
两个穿蓝衣服的急救员抬着担架上来,我妈在旁边说明了情况。我被扶上担架的时候,赵东升站起来跟在我后面。我妈拦了他一下。
“你别跟车。”
“我是她老公——”
“你刚才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你是她老公?”
赵东升被我妈堵在走廊里。我躺在担架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排白炽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耳鸣了一阵,我偏过头去,看到赵东升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我没跟他说话。我也没再看他。
救护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侧躺着,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摸出来,看到又是那个号码。
“沈姐,你进了医院对吧。你听我说,你婆婆明天会去医院。你到时候别慌。她不是去看你的,是去看你老公的。”
我关了屏幕。
进了产房之后,一切都很模糊。疼痛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我抓着床沿的扶手,护士拍我的脸让我保持清醒。我听到有人说“三十三周,早产,胎儿偏小,可能不好娩”。我听到我妈在产房外面喊我的名字。
我记不太清楚了。
但有一幕我记得——赵东升站在产房门口,护士不让他进来。他隔着那道半开的门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是全然的焦急。那一刻我承认,他脸上的焦急是真的。
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说的那套房子是他爸的。
那他去年半夜去看朋友的那天,鞋底的湿泥是从哪儿沾来的?
城东那一片,我们婚后从未去过。他也没提过那边有他爸的老房子。那天下没下雨,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三,傍晚我刚洗了阳台上的衣服。他出门的时候我说“带把伞”,他说“不用”。
那天没下雨。
那他鞋底的泥,是哪来的。
产房里的痛把我拉回来。护士按住我的肚子让我用力,我憋了一口气,整个人往下沉。可孩子始终没有下来,胎心监测仪上那条线往下掉了两次,护士的脸色变了。
值班医生进来了,看了一眼监护仪,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紧的话:“胎心掉得有点快,我们评估一下要不要剖。”
我没力气说话。
医生把监护仪上的数据指给我妈看的时候,我侧过头去,看到产房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
赵东升站在那儿。
不是他一个人。他身后还站着他妈——赵东升的妈妈,我婆婆,张桂兰。
张桂兰穿着件灰色棉袄,头发扎着,站在门口朝产房里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赵东升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她对赵东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你在这儿守着干嘛?她又不会跑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去你妹那儿签那个什么协议吗?你赶紧回去睡吧。”
赵东升没动。他转头看了他妈一眼。
“妈,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张桂兰说,“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你又不是大夫。你看她那个样子,也没力气跟你说话。你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正事。”
正事。
那个“正事”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憋着最后一口气,侧过头,看着赵东升。他也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我读出来了——他说“对不起”。
我没力气回应他。
护士在床边喊:“产妇用力!再来一次!胎心往回升了,用力!”
我咬住牙关,抓住床沿,把全身的力量往下推。那个过程像有人拿铁锤从我的后腰往下砸。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闷声,感觉腹部最下面的那扇门开始松开。
孩子出来了。
很小。哭声像猫叫。
护士抱起来称了重,擦了擦,裹进纱布里。我躺在产床上,看到她们把那个小东西抱到保温箱那边去。护士回头跟我说了一句:“是个女孩,两斤八两,要送新生儿科。”
两斤八两。
我闭了一下眼睛。
我妈凑过来,把我的手攥住,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我说:“妈,你帮我拍一张照片。”
她拿起手机,对着保温箱拍了一张。照片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头发很稀疏,皮肤发红,手指蜷着。
我把那张照片发给了赵东升。
没配任何文字。
产房的门开着,赵东升还在门口站着,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我。
他妈还在他身后站着,张桂兰探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然后张桂兰说了一句。
“才两斤八两啊?那得花多少钱才能养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赵东升转头对他妈说:“妈,你先回去。”
张桂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小东西。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拖鞋在走廊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我妈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东升,你进来。”
他走进来了。
他走到我床前,俯下身,看着我。他的手搭在床沿上,指腹蹭着床单。
“棠棠。”
“你先说清楚一件事。”我说。
“什么?”
“你去年三月二十二号晚上,去城东干什么?”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你记这么清楚?”
“那天没下雨。你回来的时候鞋底有泥。你说你去送同事。”
赵东升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他说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确实没去送同事。我去城东看了那套房。不是我爸的那套房。”
“那是谁的?”
“是我妹的。”
我看着他。
“周敏在城东租房子住,那个小区很老,她租的那间条件不好,她想换地方住。我替她去看了一套六十平的小房子,买了写她的名。但是为了避税,那个房本在过户完成之前先挂了我一阵子。”
“所以那套房不是你的,是你妹的。”
“对。”
“你刚才在产房外面,你妈跟你说签什么协议?”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是那套房的过户协议。她明天去签。签完之后,那套房正式转到我妹名下。”
我看着他,感觉腹部一阵阵地疼。麻醉的药劲儿在褪,疼从深处翻涌上来。
“赵东升,你妹的房子,你替她看房、替她挂名、替她跑手续。你的钱给她,你的房子给她,你的精力给她。你把我放在哪儿?”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侧过头去,看着保温箱里那个两斤八两的小东西。她的小脚丫蹬了一下被子,嘴巴抿了抿。
“你把孩子放哪儿?”我又问了一句。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棠棠,我——”
他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微妙的——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我。
“我妈说,那套房明天不过户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今天我在医院陪你生孩子,她理解。她让周敏那边再等等。”
我看着他。
“你妈理解你陪老婆生孩子,所以你妹的过户就要等一等。赵东升,那如果今天我没进医院呢?那套房你是不是已经过完了?”
他没回答。
他手机又震了。
他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这一次,他的脸色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松了口气”的表情,而是一种——困惑,还有一点恐慌。
“怎么了?”我问。
“我妈说……她今天不是去医院办过户的。她今天去房产局,是去查另一件事的。”
“查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没动。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说……她在查那套老房子的拆迁补偿款有没有打到我爸原来的账户上。但是查出来的结果是——”
他的声音顿住了。
“是什么?”
“那个账户,去年三月份被人取走了十五万。”他说,“取款人签名写的是……我妈。”
他站在那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脸上的纹路。产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我躺在产床上,腹腔深处的钝痛正一节一节地往上升。
保温箱里,那个两斤八两的小东西动了动手指。
我妈站在产房门口,正拿着手机通话,她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好,你把材料带到医院来。”
然后她挂了电话,走进来,站在赵东升旁边。
“赵东升,你妈去年三月取走的十五万,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赵东升看着我妈,眼睛里的困惑正在变成另一种颜色。
我妈看了我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日期是去年三月二十一号。转出账户是赵东升父亲的账户,转入账户是张桂兰的账户。金额:十五万。
“这个钱,”我妈说,“是你爸去世前留下来的一笔补偿款。你爸走的时候,你妈没告诉你,也没告诉你妹。她取出来,给你妹买了城东那套房子。”
赵东升站在那儿,像被人钉在地上了。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张桂兰的第二条消息还在那儿——他还没来得及点开看。
产房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推开门,轻声说了一句话:“赵东升先生,外面有位女士来找你,她说是你妹妹。她手里拿了一份协议,让你现在签。”
赵东升转过身,看着产房门口。
门缝外,周敏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第4章
“让她等着。”
赵东升说了这句话,然后他转身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说。我没回应他。他走到产房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跟外面的护士说了句话。我听到他说“让她在走廊那边等,我一会儿出去”。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他走回我床前,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他的手搭在床沿上,指腹捻着床单边缘,捻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妈站在一旁看着他。我躺在产床上,腹部的疼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护士在床边给我换输液瓶,我侧过头去,看到保温箱里的小东西蹬了一下小腿。
“赵东升,”我妈开口了,“你现在知道那十五万去哪儿了。”
“嗯。”
“你妹那套房,是你爸的钱买的。”
“嗯。”
“你爸去世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九。”
“你爸走得急,没有遗嘱。对吧?”
“对。”
“那你爸留下的那笔补偿款,应该是你们兄妹俩和你妈三个人共同继承的。你妈一个人取出来,给了你妹买房。你知道这件事吗?”
赵东升摇头。
“不知道。”
“那你们家今天签的那个过户协议,过的是什么?”
赵东升沉默了两秒。
“那套房……”他说,“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妈说,先挂在我名下,等办完手续再过给我妹。我之前以为,那套房是我妈拿自己的积蓄买的。”
“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我妈说,“她哪来的十五万?”
赵东升没说话。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微微变了一下。我盯着他,没问是谁的消息。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周敏说,她不想签了。”
“不想签什么?”
“那个过户协议。她说,她今天来是想跟我说,那套房她不想要了。她说她查了一下,那个房子的产权有争议。”
“什么争议?”
赵东升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一段聊天记录,周敏发来的文字很长,我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关键词:房本上的名字虽然是赵东升的,但购房款来源是张桂兰的账户,而张桂兰的账户资金又来自赵东升父亲生前的补偿款——如果这笔钱的分配没有经过继承程序,那这个房子的归属权是有问题的。
“她怎么知道的?”我问。
“她说,”赵东升顿了一下,“有人给她发了一份材料。”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沈棠,”他说,“那个给你发消息的人,是你朋友吗?”
“哪个?”
“那个一直给你发消息的号码。”
我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查过那个号码吗?”我问。
“查过。归属地是本市,号码是去年开的,实名认证信息是——一个叫蒋薇的人。”
蒋薇。
我心里动了一下。蒋薇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我们市司法局工作。我没让她查过赵东升的事。但去年年底的时候我确实跟她聊过一句,说赵东升最近有点忙,周末老往外跑。
我没有让她去查。
但既然是她发的消息,那说明她主动去查了。为什么?她查到什么了?
我抬头看着赵东升。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出去跟周敏谈。”
“谈什么?”
“谈房子的事。”
“那孩子呢?”我问。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转到保温箱的方向。那个小东西安静地睡着,监护仪上显示心率一百三十多。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孩子是我的。”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天,你妈说你明天还有正事。你的正事就是去找你妹签协议。你今天出现在产房,是你妈拦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开车送小宝去你妈那儿的时候,我没拦你。你把首付转走的时候,我没拦你。你办过户的时候,你也没问我。你所有的事你都自己做主,你现在告诉我孩子是你的。”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灰了一层。
“赵东升,我生完孩子三十分钟,你站在产房门口,你妈让你回去睡,你妹拿着协议在走廊等你。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如果我不进产房,你此刻在干什么?”
他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手——搭在床沿上的那只手,指节攥白了。
“你出去吧。”我说。
“去跟你妹谈。”
他站着没动。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产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侧过头去,看到走廊里赵东升走向周敏的背影。周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赵东升走过去,跟她说了句话。
周敏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把信封拆开。
我没看到里面是什么。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床边,摸了摸我的手。
“你睡一会儿。”她说。
“妈,蒋薇是你找的吗?”
我妈看着我。
“去年年底,你跟东升买房那阵子,蒋薇来找过我。她说她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觉得你们家的房子装修风格跟东升之前提过的样子不太一样。她问我,你们买房的时候他有没有带你看过房。”
“我跟他一起去看的房。”
“看的是哪一套?”
“我们现在住的那套。”
“那你知道他去年年底自己单独去见过中介吗?”
我看着她。
“他单独去见过中介?”
“蒋薇查到的,”我妈说,“他去年十一月去了一家房产中介,留了联系方式,看了三套二手房。后来他买的那套城东的,就是中介介绍的。”
“那套房不是他妹的吗?”
我妈摇了摇头。
“蒋薇说,那套房,最早是周敏去看的。但周敏当时没签合同,因为钱不够。后来赵东升去看了同一套房子,签了合同,写了自己的名字。周敏知道这件事,但周敏以为是他替自己买的。”
“周敏以为那是她的。”
“对。”
“那赵东升自己呢?他以为是给他妈买的?”
“他以为是他妈出钱买的。”我妈说,“但他妈告诉他,钱是你爸的补偿款,但房子是给他妹妹的。赵东升信了。周敏也信了。但实际上,那套房子是赵东升自己出钱买的。”
我愣了一瞬。
“他自己出的钱?”
“他自己出了十二万,他妈出了三万。加起来十五万。他以为他妈出的三万是家底,但实际上是——他爸的补偿款。”
“所以他妈拿了他爸的补偿款三万,然后让他自己出了十二万,买了那套房,挂在他名下,说是给他妹的?”
“对。”
我妈看着我。
“你老公这个人,他自己出钱买了一套房,然后以为那是给他妹的。他妹以为那是自己的。他妈从中拿走了三万现金,然后把锅甩给了遗产。”
我躺在产床上,感觉腹腔深处的痛正在慢慢变淡,被一种更冷的东西压住了。
走廊那边传来周敏的声音,尖锐的,像被掐住了喉咙。
“哥,你说什么?那套房是你自己买的?那你之前为什么跟我说那是我妈买的?”
然后是赵东升的声音,很低。
“我、我不知道。”
护士进来了,给我换了一瓶药。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弯下腰轻声对我说:“你好多了,胎心稳了,孩子也稳了。你好好休息。”
我点了点头。
但我的目光没离开走廊那扇半开的门。
周敏的尖叫又传过来:“你不知道?你买房你不知道写谁的名字?你买的房子你心里没数?”
赵东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不太清。
然后周敏说了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今天来,不是来签过户协议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妈去年把那三万从我爸账户里转出来的时候,我去查过银行的流水。那笔钱是三月二十一号转的,当时你爸已经去世了。”
走廊安静了。
赵东升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像我从来没听到过的语调。
“你说什么?”
“你爸三月十五号走的。这笔钱是三月二十一号转的。也就是说,这笔钱是从一个已经去世的人的账户里取出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赵东升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产房的门。我隐约能看到他的后颈泛着微红。
“那我爸的账户,谁去办的取款?”
“你妈。”
“我妈拿什么证件办的?”
“你爸的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是谁开的?”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周敏的声音突然放低了,低到我差点听不见。
“你爸的死亡证明……是三月初开的。但医院那边的记录,你爸的入院时间是二月二十八号。中间有几天——住院记录上写的是‘陪护:张桂兰’。”
赵东升转过身。
他往产房这边走了两步,停在门外。我抬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困惑和恐慌,而是另一种——我结婚四年,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一根针慢慢扎进皮肤里那种僵硬。
“你的意思是,”他说,“我爸三月初就能开死亡证明了,那他三月十五号才走的那段时间,他人在哪儿?”
周敏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在哪儿?在——城东那套房子里。”
走廊里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侧过头去,看到保温箱里,那个两斤八两的小东西,蹬了一下小脚,微微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小猫叫似的呜咽。
第5章
赵东升没有接那个信封。
他站在产房门口,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周敏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周敏举了一会儿,看他不动,自己把信封拆开了。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翻过来,递到赵东升面前。
赵东升低下头看了一眼。
我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我看到他攥紧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周敏又把那张照片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看清楚。这是城东那套房子客厅里的照片。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你认识吗?”
赵东升没动。
周敏把照片举高了一点,朝着产房的方向。隔着门缝,我看到了那张照片的一角——灰色棉袄,灰白色的头发,侧脸对着镜头,坐在一张旧沙发的扶手上。
那是赵东升的父亲。
不是遗照,不是纪念照。是一张活人的照片,坐在一个普通的、杂乱的客厅里,手里端着一个塑料茶杯,杯子上印着“XX超市”的红色字体。
赵东升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张照片。他的手在抖,拿稳了,然后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圆珠笔字,笔画歪歪扭扭的。
“今天搬进来。城东二楼西。暖气不太热。”
“这是你爸的字。”周敏说。
赵东升把照片攥在手里,抬起头来看周敏。
“你从哪儿拿到的?”
“城东那套房子里。昨天我去了那边一趟,想提前看看房子的状况。你妈之前锁着门的,但锁换了,她有钥匙。我去的时候房东阿姨给了我一把——她说你妈之前嘱咐过她,说如果有人来问,就把这个信封给来人看。”
“房东?”
“对。那个房子的房东姓陈,老太太七十多了,她是你爸以前的老同事。你爸三月初住进那儿,住了十几天,三月十五号走的。走的时候是救护车拉走的。”
赵东升的嘴唇张了张。
“谁叫的救护车?”
“房东陈阿姨。”
“我妈呢?”
周敏沉默了一下。
“你妈那几天没去。你爸住进去的时候是你妈安排的,但之后她没怎么过去。陈阿姨说,你爸那段时间自己一个人住,做饭、吃药、上厕所都是自己来。她作为老同事偶尔过去送点饭。三月十五号那天早上,她去送早饭,敲门没人应,拿钥匙进去,你爸已经倒在地上了。”
赵东升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指腹蹭着照片背面那行圆珠笔字。
“我妈到底知不知道我爸住那儿?”
周敏看着他。
“她知道。她安排的。”
“她为什么要把我爸安排到那儿去?”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保温箱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监护仪滴了一声,护士走过去看了一下数据,轻声说“一切正常”。
我妈站在产房门口,看了周敏一眼,又看了赵东升一眼。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赵东升,你爸什么时候住院的?”
“二月二十八。”
“住多久了?”
“住了半个月。三月初出的院。”
“你爸出院的时候你妈跟你说了吗?”
“说了。她说我爸身体恢复得不错,回老家休息。”
“回老家?哪个老家?”
赵东升站在那儿,手里的照片已经被他攥得边缘起皱了。
“城东那个小区,不是老家。她骗了你。”
我妈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不重,但够准。
赵东升动了。他转向周敏,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信封里还有什么?”
周敏从信封里又抽出来两张纸。一张是手写的——赵东升父亲的笔迹,写在一张旧信纸上,抬头写着“东升”。
另一张是打印的。
赵东升先看了手写的那张。他低头看了很久,大概两分钟,然后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扣在手心里。
“写的是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我。
他看了打印的那张。那张纸很薄,像是从什么文件上复印下来的。赵东升扫了一眼,然后眼睛定住了,像被什么钉住了目光。
“这是什么?”
“你爸生前托陈阿姨复印的。”周敏说,“你爸住进去之后,自己跑了一趟医院,查了他当年的病例档案。这张是他的入院诊断书的复印件。上面写了一个日期——你爸住进重症监护室的日期,是三月十四号。但你的记忆里,他三月十五号才走的。”
赵东升站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反复确认。然后他把两张纸都叠好,放回信封里,递给周敏。
“你先收好。”
“哥——”
“你先收好。”他又说了一遍。
周敏把信封收进包里,站在那儿没走。赵东升转过身,往产房里走了一步,站在我床边。
他看着我,眼圈有点发红,不是那种情绪的泛红,是那种一整夜没睡、血压往上冲的发红。
“棠棠,”他说,“我爸三月初就已经可以被诊断为重症了。我妈三月底去银行取钱,用的是我爸的死亡证明。也就是说,我爸三月十四号就被医院诊断为重症监护状态,我妈十五号还没办死亡证明,但到了二十一——”
他停住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说。
“但你得听我说完。”
“你说。”
赵东升站在我床边,手搭在床栏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说:“我爸住院之前,跟我妈吵过一架。我去年十一月听我妈提过一句,说想把我爸以前单位分的那套房卖了。我爸不愿意。后来我爸住院了,我妈就自己把手续办了。我爸出院之后没回我们家,被我妈安排到了城东那套房子里。”
“你妈为什么把他安排到那儿?”
“因为如果他在我们家住着,他有病要治,要花很多钱。”赵东升说,“但如果他住在城东那个房子里,他的医疗记录就归那个片区的社区医院管。我妈后来去开死亡证明的时候,用的是社区医院的转诊记录——而不是住院部的记录。”
产房里安静了。
我妈靠在墙上,看了赵东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
“赵东升,”她说,“你爸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赵东升沉默了很久。
“他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一次。那是三月十三号。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妈把房子的事办得太急了。’”
赵东升抬起头来。
“我当时没听懂。”他说,“现在我听懂了。”
走廊外面的周敏突然开口了:“哥,陈阿姨还跟我说了一件事。你爸去世之后,你妈去那套房子里收拾过一次东西,带走了大部分。但是有一封信,你爸托陈阿姨先收着,说等有人来问再给。陈阿姨给了我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号信封,不是牛皮纸的,是白色带横条纹的,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三层。
“这是你爸写的。”她说,“写给你的。”
赵东升看着那个信封,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儿。他没有伸手接。
周敏把信封放在产房门口的台面上,退了一步。
“你自己看。我不看。”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赵东升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白色信封,没有动。
我妈退了两步,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护士在另一边调整输液架,产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还有保温箱里小东西轻轻的呼吸。
赵东升伸出手。他拿起了那个信封。
他没有打开。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保温箱里那个小东西的身上。
“棠棠,我能不能——”
他顿住了。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在你看完它之前,我先看?”
我没说话。
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纸张发黄,边角被折了很多次,能看到上面有一行行密集的小字。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信纸对折,塞回信封里。
他的脸色不对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我看不太明白的表情——他站在那儿,握着那个信封,像是握着一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东西。
“上面写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好几秒钟。
“我爸写的是——”
他停住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让外面走廊里任何一个人听到。
“他说,那套城东的房子,不是给我妹的。那套房是留给我的。他说他不想让我妈卖。他让我妈把那套房留给我,让我自己看着办。”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他说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被人从住院部转到了社区医院。他当时还自己能动,还自己走到社区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信封和邮票。”
产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的滴液声。
“他最后写了一句……”
赵东升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哑了。
“他说:‘东升,你妈的想法跟你不一样。你以后自己决定。’”
我看着他。
一个男人站在产房里,手里捏着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刚刚见到自己两斤八两的孩子,刚刚得知自己替妹妹买的房子其实是父亲留给自己的,刚刚知道自己母亲在父亲去世后五天取走了遗产。
“那你决定了吗?”
他看着我。手里握着那个信封,指节泛白。
“决定了。”
“怎么决定?”
他低头看了看保温箱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然后开口说了五个字。
那五个字还没落地,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摔在地上,碎了。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划过玻璃。
“赵东升!你给我出来!”
那是张桂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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