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电影能走多远，就看这4点

当《给阿嬷的情书》以超20亿元的全球票房成为备受瞩目的口碑之作，接棒暑期档的《功夫女足》《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八仙！》等新片也已悉数登场，逐鹿大银幕。

票房固然重要，它直接映射出一部电影的商业成绩；但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会计学副教授张飞达看来，一部电影带来的情感共鸣和情绪价值，同样值得衡量。当单一的财务指标不足以定义一部电影的全部价值，我们不妨借用管理学中的“平衡计分卡”，以《给阿嬷的情书》为样本，从四个维度重新审视一部电影为什么能够打动人心，又凭什么可以走得更远。

以约1400万元的制作成本，换来超过20亿元的票房成绩。从商业表现来看，《给阿嬷的情书》无疑是一匹黑马。

但如果只用票房数字定义这部影片，就低估了它的价值。它所取得的不只是一部口碑电影的短期成功，还包括由此形成的情感记忆、地域文化影响、创作经验和长期文化资产。

此时，单一的财务指标就不够用了，我们需要一套更加完整的衡量框架。

管理会计学中有一个重要的战略绩效管理工具，叫作“平衡计分卡”（Balanced Scorecard）。它最初由罗伯特·卡普兰（Robert Kaplan）和戴维·诺顿（David Norton）提出，目的是帮助组织摆脱只关注短期财务结果的局限。

他们认为，衡量一个组织的价值，除了看财务表现，还要关注客户、内部流程以及学习与成长。

通俗地说，平衡计分卡主要通过四个维度回答四个问题：

第一，财务维度：这件事能不能带来合理的商业回报？

第二，客户维度：它为客户创造了什么价值？

第三，内部流程维度：这种价值是通过怎样的流程创造出来的？

第四，学习与成长维度：事情完成之后，组织和社会有没有留下新的能力？

放到电影行业中，就是一部电影的价值，不应该只看票房，还要看它打动了谁、靠什么打动观众，以及热潮过去之后留下了什么。

接下来，我想用平衡计分卡的四个维度，拆解这封写给阿嬷，也写给许多中国电影的情书。

01

财务维度

票房只是结果，情绪共鸣才是杠杆

从财务角度看，《给阿嬷的情书》最醒目的表现，当然是它的投入产出比。

该影片制作成本约为1400万元，内地票房已接近20亿元，海外发行也在继续推进。对于一部以方言为主要语言的影片来说，这样的市场回报并不常见。

不过，小成本并不会自动带来高回报。真正重要的是，影片把有限的预算用在了观众在意的地方。

它没有依赖流量明星和大场面，而是把精力放在故事、方言和人物上，让观众相信这些人真实存在，也愿意主动推荐影片，甚至带着家人再看一次。

所谓情绪杠杆，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概念。它指的是一部电影以相对克制的制作投入，唤起了广泛而真实的观众共鸣。

对阿嬷的牵挂、对故乡的想念，以及对上一代人生活经历的重新理解，一旦被真正唤起，影片的传播就不再只依赖宣发预算。

导演蓝鸿春曾提到，创作团队查阅了近千封真实侨批。那些信里并没有多少豪言壮语，写的往往只是汇款、问候和日常家事。

影片打动人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它没有把观众当作一组需要被刺激的数据，而是认真讲了一段普通人能够听懂，也愿意相信的往事。

周星驰的热映新片《功夫女足》走的是“创作者品牌＋成熟类型”的商业路径。影片延续功夫足球与无厘头喜剧的类型基因，同时把女性运动员的团队成长置于叙事中心，上映后迅速形成市场关注。

对于这类电影而言，首周高票房只是第一道考题。接下来还要看口碑能否承接前期热度，以及影片的品牌价值能否延伸到版权、海外发行和衍生开发。

因此，衡量一部电影的财务价值，不能只看最终票房。投入产出是否健康，版权和海外发行是否具有持续收益，文化元素能否继续开发，影片是否带动地方文旅和城市传播，这些都应该被计算在内。

《给阿嬷的情书》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它赚了多少钱，而是它能否把一次票房成功，转化为可以继续生长的文化资产。

从目前的传播效果来看，这种可能性已经出现了。

02

客户维度

观众寻找的，是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对电影来说，客户就是观众。但观众买票，不只是为了判断一个故事是否好看，也是在寻找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电影中有没有自己熟悉的人、熟悉的生活，以及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情绪，往往比一场热闹的视听奇观更容易留在人的记忆里。

《给阿嬷的情书》没有试图用宏大的叙事覆盖所有人，而是从潮汕话、侨批和一个普通家庭写起。恰恰因为写得具体，来自不同地区的观众才更容易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一点令我尤为触动。我是福建莆田人。观影过程中，我不断感受到潮汕话与家乡莆田话之间某种微妙的亲近感。

影片中把女儿称为“走仔”，我的家乡莆田话里也用这个词指女儿。一个从小听惯、平时几乎不会多想的称呼，被放进银幕上的家族悲欢里，忽然有了重量。

方言的力量就在这里。它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个词，还有童年、饭桌、祖辈和故乡。

侨乡家庭对这种感受可能更加熟悉。

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侨胞寄回家乡的书信与汇款凭证的合称。相关档案于2013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它既是一封家书，也是一笔生活费，还是一个离家的人对家庭责任的长期履行。

我生活在侨乡，身边许多家庭都有南洋亲属。我中学就读的仙游华侨中学，正是由华侨捐资创办的。后来出国留学，我也曾获得爱国华侨李文光先生设立的李王十二妹留学奖学金。

对我而言，华侨不是书本中的抽象概念。它是学校的名字、奖学金的来源，也是家乡老人谈起南洋时的神情。

即使观众不懂潮汕话，也不了解侨批，仍然能够看懂阿嬷。那个总把好东西留给孩子、嘴上不说想念却始终等着家人回来的老人，存在于许多中国家庭里。

最本土的表达，只要落在真实的人情上，就不会只属于一个地方。

新上映的电影《八仙！》也采用了类似的观众连接方式。它没有从一开始就把八仙放在高高在上的神位上，而是从他们成仙之前的普通人生讲起，让传统神话先落到友情、成长、理想与坚守这些当代观众熟悉的命题上。

观众是否熟悉每一个典故，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观众能否理解八位性格不同的普通人如何在困境中形成互补、共同成长，从而让古老传说由文化常识转化为可共情的当代叙事。

从客户维度看，真正值得观察的不只是一句“好看”，而是观众看完电影后做了什么。

有人带父母再看一次，有人开始搜索侨批和南洋历史，有人主动询问长辈年轻时的故事，也有人终于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

电影的情绪价值，往往就在这些细小的行动中完成。

所以，《给阿嬷的情书》卖出的不只是一张电影票。它也给了观众一次重新靠近家庭记忆的机会。

03

内部流程维度

可信的情感，是在创作过程中打磨出来的

“内部流程”听起来像一个管理术语。放到电影行业中，它所讨论的其实是一部作品怎样从最初的想法变成最终的成片。

情感类题材尤其考验这个过程，因为观众很容易分辨，哪些细节来自真实生活，哪些只是为了催泪而安排的情节。

《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让人相信，首先是因为创作团队在前期做了充分的田野调查。

故事起源于导演蓝鸿春2019年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时的一次寻根之旅。此后，团队走访了数百个华侨家庭，查阅近千封真实侨批。

这些积累不会直接以数据的形式出现在银幕上，却决定了人物应该说什么、怎样生活，以及一封侨批究竟应该写成什么样。

影片对方言的坚持同样重要。影片几乎全程使用潮汕方言，主要演员也多是熟悉当地语言和生活的人。

对商业发行来说，方言可能增加一定的理解门槛。但对这个故事而言，方言本身就是人物可信度的一部分。阿嬷一生所使用的语言，不能只是一个用来标示地域的装饰。

侨批的呈现也需要谨慎。它既是家书，也是汇款凭证，背后连接着侨乡生活、民间金融和海外移民史。如果只把侨批当作一件催泪道具，故事很快就会失去分量。

影片在表达上的克制也至关重要。它没有让人物不断解释自己的情绪，而是把感受留在饭菜、旧信和漫长的等待里，让观众自己走到那一步。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面对的则是另一种创作难题：如何把几乎人人熟悉的经典，讲出新鲜感而不失历史与人物逻辑。

影片从东汉末年的洛阳之争切入，人物众多、关系复杂，观众对曹操、袁绍、董卓和吕布又各有自己的既定印象。这样的历史动画要成立，创作团队需要提前梳理史实、原著、人物动机和戏剧节奏。既不能把电影变成知识点的堆砌，也不能为了热闹牺牲人物塑造的可信度。

这两部电影题材不同，但对创作流程有着相似的要求。

研究要做在前面，语言和细节要经得起熟悉当地文化或历史的观众检验，演员和视听表达要服务于人物，而不是抢走人物本身。

爆款很难通过流程提前计算出来，但真诚可以被好的流程保护。

田野调查的深度、文化考据的准确度、剧本打磨的时间、表演的真实感以及情绪控制的分寸，这些看似位于幕后的创作流程，往往决定了影片的口碑能否真正站住。

04

学习与成长维度

热潮过去后，电影为行业留下了什么？

学习与成长关注的，不是一部电影上映时有多热，而是影片下档后，创作者、行业和社会是否沉淀了新的能力与资产。

对《给阿嬷的情书》来说，这种长期价值或许比一时的票房更加值得关注。

它让侨批从档案馆走进电影院，也让许多年轻观众第一次意识到，一封家书可以同时装着汇款、承诺和乡愁。

潮汕方言不再只是一个地域标签，阿嬷也不再只是家庭故事中模糊的背景人物。那些过去很容易被忽略的生活经验，由此进入了更广泛的公共讨论。

对创作者而言，这部电影也提供了一条可以参考的路径。

地方题材不必先把自己改造成一种所谓“全国通用”的样子。更重要的是把当地生活写准，把具体人物写真。

走访调查、方言表演、文化考据和区域传播，如果能够被系统总结下来，就会成为下一部本土作品可以继续使用的创作经验。

《功夫女足》的长期价值，要看它能否在熟悉的功夫喜剧之外，为女性体育题材留下新的角色形象和类型经验，也要看此次市场热度能否转化为后续创作和品牌延展的空间。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的成长价值，则要看它能否为后续历史动画建立一套相对稳定的史料研究、人物塑造和系列开发方法，而不只是完成一次经典IP的改编。

《八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影片从八位普通人的经历切入，并以中国传统审美重新构建蓬莱世界。如果这种方式能够得到观众认可，它留下的将不只是一部电影，也可能是一套把中国民间传说讲给当代观众听的动画经验。

这些影片仍在热映，长期价值还不能过早下结论。但我们可以持续观察一些变化。

比如，相关文化内容是否被更多人主动搜索？博物馆和地方文化空间是否迎来了新的观众？年轻创作者是否更愿意拍摄方言、历史和民间传说？观众是否因此重新与长辈谈起了家庭和故乡？

票房和热搜终究会降温。但真正能够留下来的，是一部电影所积累的文化资产、人才经验、组织能力和社会影响。做到这一点，一部电影才不只是当下的一件娱乐产品。

05

《给阿嬷的情书》的完整估值

现在，我们可以把《给阿嬷的情书》放进一张平衡计分卡中。

这四个维度并不是彼此分开的，而是层层递进的。

扎实的创作流程，让故事和人物更加可信。真实的内容引发观众共鸣，共鸣又进一步转化为口碑和票房。影片在创作和传播过程中积累的经验，则可能继续影响后续的本土作品。

因此，《给阿嬷的情书》的价值可以概括为：

电影价值＝票房收入＋观众共鸣＋创作能力＋文化资产沉淀

票房是最直观的结果，但它并不是全部。观众是否真正被打动，创作者是否形成了可以延续的能力，影片是否留下了长期的文化影响，同样决定着一部电影最终能够走多远。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封写给阿嬷的情书，也是一份特殊的文化资产负债表。

教授简介

张飞达教授是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会计学副教授。加入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之前，张飞达教授担任昆士兰大学商学院终身副教授、莫道克大学商学院终身副教授及MBA中心主任、厦门大学访问教授、中山大学助理教授等职位。张教授毕业于香港浸会大学获会计学博士学位，并于厦门大学获会计学硕士学位。

张教授的研究领域主要集中在财务管理与决策、公司治理、资本市场、企业社会责任、公司财务等方面。他的大量研究成果发表或即将发表于国际顶级学术期刊，包括英国《金融时报》认定的50本全球经管类权威期刊《国际商业研究期刊》（两篇）、《金融与数量分析期刊》、《商业伦理学期刊》（三篇）、《公司财务期刊》（三篇）、《欧洲会计评论》（两篇）、国内顶尖期刊如《管理世界》和《会计研究》等。

封面和文中图片由剪映AI生成。

编辑| 李钰婷

责编| 岳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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