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女儿住院二十天,婆家没一个人来。
我守在床边,看孩子烧得脸蛋通红。护士换药时问了一句,家里其他人呢。我笑了笑没说话。
出院一周后,婆婆电话来了。
“晓云啊,你爸这两天腿疼,你过来给做顿饭吧。”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我把孩子换下来的病号服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柜门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衣服。
然后我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放进了外套口袋。
第一章 病房里的二十天
我叫刘晓云,嫁进赵家七年了。
七年时间不短,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脾气摸透。也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心凉透。
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去接闺女放学,发现她趴在课桌上,脸红得不正常。老师说她下午就开始蔫了,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我吓坏了,抱着孩子就往医院跑。
急诊室的大夫看完化验单,说是肺炎,得住院。
我办住院手续的时候给赵明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知道了,又问了一句他妈高血压的药放哪了。
“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我说。
他说行,就把电话挂了。
住院第二天,医生来查房,说孩子的肺部感染比较严重,至少得住十天。我请了年假,跟单位领导说明了情况。领导倒挺好说话的,让我安心照顾孩子。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是个老太太,中间住着个做阑尾炎手术的年轻姑娘。我闺女躺在靠门那张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我拿棉签蘸水给她擦嘴唇,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喊了一声妈妈。
“妈妈在呢。”我把她的手握住,凉得我心一抽。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隔一会儿就起来给孩子量体温,喂水,擦汗。后半夜孩子烧到四十度,我按铃叫护士,又打了退烧针,折腾到天亮才退下来。
赵明第二天中午来的,在病房里站了十分钟。他看了看孩子,说了句还行,然后跟我说工地上有事得走。
“你跟你妈说了吗?”我问。
“说了。”
“她怎么说?”
赵明看了看手机:“她说让你好好照顾孩子。”
然后他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白天给孩子喂药喂饭,晚上就在陪护椅上眯一会儿。那把陪护椅拉开是个很窄的小床,翻个身都费劲,睡一晚上腰疼得像断了似的。
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女天天来,提着保温桶,带着水果。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她闺女给我也带了一份饭,让我别嫌弃。我说不嫌弃,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第七天的时候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把手机放下,给孩子倒水喝。过了一会儿婆婆发来一条微信,说她在打麻将,回头再说。
回头也没说。
我没再打。
临床的年轻姑娘出院那天,她妈妈收拾东西的时候跟我说:“你家婆家怎么没见人来替你一下?一个人撑着哪行。”
我笑了笑:“都忙。”
那姑娘走了以后,病房里空了一张床,下午又住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也是肺炎。他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全来了,一屋子人挤得满满当当。护士进来赶人,说留一个陪护就行,其他人别都挤着。
我闺女看着那家人,小声问我:“妈妈,奶奶怎么不来看我?”
我说:“奶奶忙,等忙完就来了。”
孩子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七岁了,已经学会不多问了。
第十二天,孩子的炎症指标降了一些,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我算了算,年假快用完了,又打电话跟单位续了几天事假。人事的同事问我家里什么情况,我说孩子住院,家里没人搭把手。她沉默了一下说,那你照顾孩子吧,我跟领导说。
第十三天,赵明来了。他坐在床边看了会儿手机,然后抬头跟我说:“你跟我妈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当时正在给孩子削苹果,手顿了一下:“你觉得我有时间跟她闹别扭吗?”
“那她怎么说你给她脸色看?”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用叉子叉了一块递给孩子。孩子摇头说不吃,我放到床头柜上。
“赵明,你闺女住院十三天,你妈一个电话没打过。我给她打电话她都不接,你说我给她脸色看?”
赵明皱了皱眉:“那她不是忙嘛。再说了,你在这儿照顾不就行了,来那么多人干嘛,病房也挤不下。”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你说得对。”我把苹果碗端起来自己吃了一口,“确实挤不下。”
赵明待了半个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是他二舅家的表弟要结婚,让他帮忙去看酒店。
第十五天,我爸妈从老家赶来了。
我娘家在隔壁县城,坐大巴要三个小时。我妈腿不好,上下车都费劲。她进病房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因为她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个是保温桶,一个是换洗衣服。
“妈,你咋来了?”
“你爸听你说孩子住院了,急得一宿没睡着。”我妈把孩子看了又看,眼圈红了,“这都瘦了一圈了。”
我爸站在后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去外面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眼睛也红红的。
我说你们住哪儿,我妈说你弟开车送我们来的,他去找宾馆了。让我别操心他们,安心照顾孩子。
那天晚上我让我妈在陪护椅上睡,我妈不让,说她在椅子上坐着眯一会儿就行。我俩推了半天,最后我拗不过她。半夜我醒来,看见我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拿了件外套给她盖上,她一下就醒了,说没事没事,你睡你的。
第十八天,孩子终于退烧了,精神也好了一些。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快出院了,让他们先回去。我妈说行,又说给你婆婆打电话了吗。
我说打了,她说知道了。
其实我没打。
第二十天,出院。
我一个人办完手续,收拾好东西,抱着孩子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我打了辆车,把孩子抱上车。司机是个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孩子住院了啊。我说嗯。她说一个人照顾孩子不容易。
我说还好。
回到家以后,我把孩子的病号服洗干净,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心里头的那种。
赵明晚上回来,进门就问晚上吃什么。
我说冰箱里有剩菜,你自己热一下。
他说你怎么不做饭。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被我看得有点发毛,自己去厨房热菜了。
接下来一周,日子照常过。我早上送孩子上学,然后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洗衣服。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也不一样了。
我不怎么跟赵明说话了。以前他回家我会问他今天怎么样,工地上忙不忙。现在我该干嘛干嘛,他跟我说什么我就嗯一声。他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该吃吃该睡睡,手机刷得飞起。
那一个星期里,婆婆那边一个电话也没有。没有问我孩子好了没有,没有问需不需要帮忙,什么都没有。
我倒是每天都能在朋友圈里看见她。跳广场舞的,打麻将的,跟老姐妹逛公园的,一天发好几条。
我把她设置成了“不看她的朋友圈”。
一周后,电话响了。
我正在厨房洗菜,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孩子拿着手机跑过来说,妈妈,奶奶打电话来了。
我擦干手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婆婆”两个字。
响了三声,我接了。
“晓云啊。”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理所当然的语气,“你爸这两天腿疼,老毛病犯了,你过来给做顿饭吧。顺便把地拖一下,我这两天腰也不舒服。”
水龙头没关,水流哗哗地响。
“喂?听见了没有?”婆婆说。
“听见了。”我说。
“那你明天上午过来吧,记得买点排骨,你爸想喝排骨汤。”
“妈。”我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
我把水龙头关了,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事,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掉,我站在水池边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柜子最底层,把女儿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拿了出来。我摸了一会儿那件衣服,又放了回去。
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从包里把钥匙拿出来,放进了外套口袋。
第二章 婆婆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赵明还在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没叫他,自己洗了脸刷了牙,给孩子做了早饭。孩子吃着面包问我,妈妈你今天上班吗。我说上啊,下班了去接你。
送完孩子我没去单位,请了半天假。
九点半的时候婆婆又打电话来了。
“你怎么还没到?你爸等着喝汤呢。”
我说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我去了菜市场。菜市场早上人很多,卖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喊新鲜的,我站在排骨摊前看了一会儿。
“来多少?”老板问。
“不要。”我说。
我从菜市场出来,空着手去了婆婆家。
婆婆家在老城区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她住三楼。楼道里堆着各种杂物,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门没锁,我推开进去。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瓜子和茶杯。公公在阳台上的躺椅里半躺着,腿上搭了条毯子。
“来了?”婆婆头也没回,“排骨呢?”
“没买。”我说。
婆婆这才转过头来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没买?那你来干嘛?”
我在客厅中间站住了。
“来看看你和我爸。”
婆婆皱着眉头:“你今天怎么说话怪怪的。厨房里的碗还没洗呢,你先去洗了,中午随便做点啥吧,你爸腿疼走不动,我也腰不舒服。”
“你腰怎么了?”我问。
“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疼。”婆婆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人老了就这样,哪哪都不舒服。对了,你上回拿来的膏药还有没有?再给我拿两贴。”
我没动。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媛媛上个月住院的事。”
婆婆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那都过去的事了,还说它干嘛。孩子不是出院了吗。”
“住了二十天。”我说,“您一个电话没打过。”
婆婆把遥控器放下了,看着我说:“晓云,你这是什么意思?来兴师问罪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像是觉得我在小题大做,为了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专门跑来浪费她的时间。
“我不是来问罪的。”我说,“我就是想问问,那二十天您在忙什么。”
“我能忙什么?还不是那些事。”婆婆站了起来,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再说了,你是孩子的妈,你照顾不是应该的吗?我一个老太太去了能干嘛,又不会看病又不会打针的。”
“我妈也不会看病。”
婆婆喝水的手停了一下。
“你妈去了?”
“去了。带着我爸,坐三个小时大巴来的。”
婆婆放下水杯,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那不一样,你妈年轻。”
我妈今年五十六,婆婆五十四。
我没接这个话。
婆婆可能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语气软了一点:“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今天你来了就帮我干点活,别站在这儿说这些没用的。”
她说完往厨房走,边走边说:“碗在池子里泡着呢,你先洗了。地也好几天没拖了,拖把在阳台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可笑。
“妈,我今天不是来干活的。”
婆婆回过头,脸上终于有了点不耐烦之外的表情。
“那你来干嘛?”
“来说清楚的。”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是不是在外面听谁说什么了?我跟你讲,咱们家的事不用外人掺和。”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站在客厅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串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我的手指,“我就是想了一件事。”
“想什么?”
“媛媛住院二十天,你们家没一个人来看一眼。出院一个礼拜,你打电话给我,第一句话是你爸腿疼让我来做饭。”
我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怕她听不清楚。
婆婆的脸沉了下来。
“刘晓云,你这是在跟我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我说,“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心里记着呢。”
“你记着就记着。”婆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我告诉你,我赵家不欠你的。你嫁进来七年,吃喝住用哪样少了你的?你现在因为这点小事跑来跟我摆脸色?”
“小事?”
“怎么不是小事?孩子生病住院哪个当妈的不辛苦?我当年生赵明的时候,他爸在工地上回不来,我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三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跟谁抱怨了?”
这是婆婆的老套路了。每次说到她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她就搬出自己当年受过的苦。意思是我这点委屈跟她当年比起来不算什么,是我太矫情了。
以前每次她说这些,我就不吭声了。因为我觉得她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她是吃过苦的人,我确实比她当年强多了。
但这次我没沉默。
“妈,您当年吃苦是因为条件不好。我不一样。”我看着她,“媛媛这次住院,赵明来了两回,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您跟我爸一个电话没打过。您不是条件不好,您是不想来。”
婆婆的脸彻底黑了。
“你——”
“我说的对不对?”我往前走了一步,“您打麻将发朋友圈,一天发好几条。您跳广场舞录视频,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您活得精彩。可您的孙女在医院烧到四十度,您连个电话都没有。”
婆婆站了起来,手指指着我:“刘晓云,你今天是来吵架的是吧?”
“不是。”
“那你给我滚出去!”
“行。”我说。
我从口袋里把手拿出来,把那串钥匙放在了茶几上。钥匙落在玻璃面上,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
婆婆低头看着那串钥匙,愣住了。
“这是家里的钥匙。”我说,“大门一把,单元门一把,地下室一把。都在这儿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身往门口走,“以后做饭的事,您自己想办法吧。地也自己拖。”
我走到门口换鞋。婆婆在背后喊了一声:“刘晓云!你把话说清楚!”
我穿好鞋,拉开门。
“说清楚了。以后各过各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先找您儿子,不用给我打电话了。”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满墙的小广告。我站在门口听了两秒钟,屋里传来婆婆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大得隔着门都听得见。
“儿子!你媳妇疯了!她把钥匙扔这儿就走了!”
我笑了一下,走下楼梯。
从小区出来,阳光晃得人眼晕。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就一点。
手机响了,是赵明。
我没接。响了一会儿断了,然后又响。我设置了静音,把手机扔进包里。
中午我回了单位,食堂打了份饭坐下来吃。同事问我上午干嘛去了,我说去办了点事。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赵明打了十几个电话,婆婆打了五个。还有婆婆发的一长串微信语音,我没点开听。
我给赵明回了一条消息:晚上回家说。
他秒回:你到底干嘛了?我妈说你把钥匙扔了?
我没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下午照常上班,该干嘛干嘛。领导交代的报表我做完交了,开会的时候还发了言。表面上看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的。
下班以后我去接孩子。媛媛从学校门口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我说表扬你什么,她说我写字写得好。
我蹲下来把她书包带子整了整:“真棒,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回到家我开始做饭。媛媛在客厅写作业,电视机开着当背景音。我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粥,刚把菜端上桌,门锁响了。
赵明回来了。
他进门没换鞋,直接走进厨房,脸黑得像锅底。
“你今天去我妈那儿说什么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等孩子吃完饭再说。”
“说什么说!你现在就把话说清楚!”赵明声音很大。
媛媛在客厅抬起头,怯怯地往这边看。
我走过去把厨房门关了,转过身来看着赵明。
“我说得很清楚了。你妈让我去给她做饭拖地,我拒绝了。我把钥匙还了,以后她的事她自己想办法。”
“你怎么能这样?”赵明的眼睛瞪得很大,“那是我妈!她腰不舒服,让你去帮帮忙怎么了?你当儿媳妇的这点事都不能干?”
“你妈腰不舒服?”我看着他的眼睛,“赵明,你闺女住院二十天,你妈一个电话没打。她腰不舒服她还在公园跳广场舞?她还在打麻将?”
“那不是一码事——”
“就是一码事。”我打断他,“你们家的人,有事的时候不见人,没事的时候使唤人。你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赵明的脸从黑变红,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刘晓云,你什么意思?你要造反是吧?”
“你用不着说这种话。”我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造反,我是想明白了。七年了,我在你们家当牛做马,换来了什么?我闺女住院二十天,你们家没一个人来。出院了,你妈打电话让我去伺候她。”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赵明,我就问你一句。你闺女住院那二十天,你妈在麻将桌上输了三百块钱,她心疼钱心疼得发朋友圈。她心疼过你闺女吗?”
赵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排气扇嗡嗡地转。
客厅里传来媛媛的声音:“妈妈,饭凉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给媛媛盛了碗粥。
赵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第三章 七年的账本
那天晚上赵明没吃饭。
他把厨房门一摔,去客厅沙发上躺着刷手机。我带着媛媛吃完饭,给她洗了澡,哄她睡了觉。
孩子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像她爸。
我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赵明还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谈谈吧。”我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谈什么谈。”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赵明,你不能每次都这样。一有事就躲,一有事就当没听见。”
他呼地一下坐起来,把手机拍在茶几上:“行,谈。你说吧,你今天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很清醒。”
“清醒?清醒你能把钥匙扔我妈那儿?你知不知道她高血压都犯了!”
“她高血压犯了?”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你回去看了?”
赵明顿了一下:“她打电话说的。”
“哦,打电话说的。”我点了点头,“那你去看了吗?”
“我这不是刚下班——”
“你妈高血压犯了,你没去看她,你跑回来跟我吵架?”我笑了一下,“赵明,你这儿子当得可真孝顺。”
赵明被我噎住了,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别扯那些没用的。”他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把我的话赶走似的,“你就说吧,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干嘛?”我把手交叠在膝盖上,“我想跟你算一笔账。”
“什么账?”
“这七年的账。”
赵明皱起眉头,他每次听到不想听的事情就是这个表情。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一脸的不耐烦。
“从结婚那年算起。”我没管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咱俩结婚的时候,你妈说家里刚买了房子没钱给彩礼,我说行,一分没要。婚房是你家出首付买的,写的你妈的名字,月供咱俩还。我也没说啥。”
“那不是当时条件不好嘛——”
“我还没说完。”我抬手制止了他,“结婚第一年过年,我在你家厨房里从腊月二十八忙到正月初五,做了十几桌饭。你家的亲戚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洗得手都裂口子。你妈在客厅陪着亲戚嗑瓜子看电视。”
赵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二年我怀媛媛,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你妈说我就是娇气,她怀你的时候下地干活干到生。我没吭声。生媛媛那天,我在产房里疼了十二个小时,你妈在外面等着。你猜她说什么?她说怎么生这么久,她当年两个小时就生完了。”
我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我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坐月子那个月,你妈说来照顾我。来了三天,嫌我们家太热,嫌孩子太吵,说她晚上睡不好。第四天就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刀口还没长好,自己给自己做饭吃。”
赵明把头转开了,看着墙。
“你转过来了看我。”我说,“我说的哪句是假话?”
他没转回来,但也没反驳。
“媛媛一岁的时候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打点滴打到凌晨两点。给你打电话,你说在陪客户应酬。给你妈打电话,她说她吃了安眠药睡了,出不了门。”
“那次我是真的在应酬——”
“是,你每次都有理由。”我点点头,“媛媛三岁上幼儿园,第一天入园,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起送。我一个人送的。你妈说她约了姐妹去公园拍照。”
赵明不说话了。
“这些年,你妈家的大事小事,哪样不是我在干?过年过节,我买菜做饭伺候一大家子。你妈过生日,我订蛋糕买礼物张罗饭局。你爸住院做检查,我请假陪着跑上跑下。你二舅家的表弟结婚,你妈让我去帮忙布置新房,我去了,忙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上。”
我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
“这七年来,我扪心自问,对得起你们赵家每一个人。可是这一次——”我看着赵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媛媛住院二十天,你妈一个电话没打。一个都没有。”
赵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发的每一条朋友圈我都看了。周一,打麻将赢钱了,配图是麻将桌。周三,广场舞比赛,穿着大红裙子站在队伍中间比了个心。周五,跟她那几个老姐妹去公园赏花,摆姿势拍了九张照片,配文是‘生活真美好’。”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婆婆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念给赵明听。
念完了,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这二十天里,她发了很多条朋友圈。没有一条是问她孙女的。赵明,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赵明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她……可能觉得你照顾就行了。”他的声音小了很多,不像刚才那么有底气了。
“是,她觉得我照顾就行了。她觉得我一个人在医院撑二十天是应该的。她觉得你当爸爸的只需要去两次,加起来待不到一个小时,也是应该的。她觉得你们赵家所有人的时间和精力都宝贵,就我刘晓云的时间不值钱。”
“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我打断他,“你们全家都有。”
赵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不服气,又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嘴巴张了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我妈这事做得是不太妥当。但她毕竟是我妈,年纪也大了,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赵明,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的也是实话。”我站了起来,“你妈年纪大了?她今年五十四,跳广场舞能跳俩小时不带歇的。你说她年纪大?她打麻将能从下午打到半夜。你说她年纪大?”
赵明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你每次都让我让着她。七年了,哪次不是我让着?可你告诉我,谁来让让我?”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但我控制住了,“我闺女住院二十天,我连个换班的人都没有。晚上孩子睡着了我就坐在陪护椅上哭,怕吵醒她,捂着嘴哭。赵明,那个时候你在哪儿?你妈在哪儿?”
赵明低下了头。
“我不是没想过找你谈。”我重新坐下来,“但我知道跟你谈不出结果。你每次都一样,嘴上说知道了,转头该怎样还怎样。所以我今天自己去跟你妈说了。我把钥匙还了,我不伺候了。”
“那你什么意思?日子不过了?”赵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红。
“我没说不过。但有些规矩得改改了。”我说,“从今天起,你妈家的事我不管了。她想吃饭自己做饭,她想拖地自己拖地。逢年过节我不去你家厨房当老妈子了,要去你自己去。”
“你这说的什么话——”
“人话。”我站起来,“你听得懂的人话。”
赵明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没再理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以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但脑子里很清醒。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她说晓云啊,你这孩子就是太能忍了,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不忍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我知道了。
不忍,能怎么样。
第四章 找上门来
事情果然没完。
第三天是个周六,早上我正准备带媛媛去公园,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婆婆站在门外,旁边还有大姑姐赵琳。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婆婆今天穿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赵琳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那种我看过很多次的表情——来帮自己妈撑腰的。
“妈,姐,你们怎么来了?”我侧身让她们进来。
婆婆进门以后没换鞋,径直走到客厅中间站定,环顾了一圈。那个架势不像是来自己儿子家,倒像是来巡视的。
“我儿子呢?”婆婆问。
“加班去了。”我说。
赵明他们工地赶工期,最近周六都要加班。这一点婆婆应该知道,她不过是找个开场白。
“正好。”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茶几上,“他不在,咱们娘仨把话说开了更好。”
媛媛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奶奶和大姑,怯怯地叫了一声。
“媛媛,去房间里玩一会儿。”我说。
孩子缩回头去,把门关上了。
我给她们一人倒了杯水,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妈,您有什么事就说吧。”
婆婆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了:“我有什么事?你应该知道我来是什么事。”
“不知道。”我说。
赵琳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刘晓云,你就别装了。你把钥匙往我妈那儿一扔,甩脸子走人,这事儿你打算就这么过去了?”
我看向赵琳。她比我大三岁,是赵明的姐姐,嫁在本地,婆家开了个小超市。这些年她跟婆婆的关系好得跟亲母女似的,对我这个弟媳妇倒是一直不冷不热的。
“姐,我没打算让事情过去。”我说,“我是打算让事情有个说法。”
“说法?”赵琳挑起眉毛,“你要什么说法?”
婆婆抬手制止了赵琳,看着我说:“晓云,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来是想问问你,你到底哪里不满意。你说出来,咱们该改的改,该道歉的道歉。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
婆婆的语气比那天电话里软了很多。我看着她,不知道她是真心想解决问题,还是换了种策略。
“妈,我上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说,“媛媛住院二十天,你们家没一个人来看一眼。这件事我心里过不去。”
“这事是我不对。”婆婆说着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这是给孩子买的营养品,还有五百块钱。给孩子补补身子。”
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看着那袋东西,没动。
“妈,营养品我可以收,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不是钱,也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婆婆的语气又开始不耐烦了。
“是态度。”我说,“从头到尾,你们没人觉得这件事重要。媛媛在医院的每一天我都在等,等你们谁打个电话来问一句。等到她出院都没等到。”
“我那不是——”婆婆张了张嘴,又不说了。
“您不是什么?”我追问。
婆婆的脸色很难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不依不饶。
赵琳忍不住了:“刘晓云,你差不多得了。我妈今天亲自上门来跟你赔不是了,你还想怎么样?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打算让人给你磕头啊?”
“姐,我没让任何人给我磕头。”我转过头看着她,“但是什么叫赔不是?拎一袋东西来,说一句‘是我不对’,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我继续去你家当免费保姆?”
赵琳的脸腾地红了:“你这话也太难听了。你嫁进赵家,做点家务怎么了?”
“做家务没什么,我不是没做过。但是——”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凡事得讲个相互。我对你们家怎么样,你们心里有数。你们对我怎么样,我心里也有数。”
婆婆站了起来。
“行,刘晓云,你今天就是不肯松口了是吧?”她脸上的那点温和全没了,换上的是我熟悉的那个表情——强硬,咄咄逼人,“那我也把话放这儿。你嫁到赵家,给赵家干活是天经地义。当年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我没像你这样闹过。”
“妈,您又来了。”我叹了口气,“您自己吃过苦,就觉得别人也该吃苦,这是什么道理?”
婆婆被我问得愣了一下。
“再说了,时代不一样了。”我站起来跟婆婆平视,“您那个年代没办法,女人只能忍着。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工作,有收入,我不靠着谁活着。我凭什么要忍?”
赵琳也站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离婚?”
“我没说要离婚。”我说,“但有些规矩得改。从今天起,过年过节我不去你家做饭了。你们家的亲戚聚会你们自己张罗。你妈的腰疼腿疼,你们当儿女的自己照顾。”
“你想得美!”婆婆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嫁进我家就得守我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我看着她,“说来我听听。白纸黑字写在哪儿的规矩?”
婆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媛媛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妈妈,你们别吵架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走过去蹲下,把她抱住:“没事宝贝,妈妈跟奶奶说话呢,不是吵架。你先进去好不好?”
我把孩子送回房间,关好门。转过身的时候,婆婆已经拎着她那袋营养品走到了门口。
“刘晓云,你会后悔的。”婆婆站在玄关处,回头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你不给我面子,以后也别想我给你好脸。”
“妈,您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我平静地问。
婆婆的脸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拉开门走了。赵琳紧跟在她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婆婆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赵明发来一条消息:我妈说去家里了,你们没吵架吧?
我把手机扔回茶几上,没回复。
媛媛从卧室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妈妈,奶奶以后还来吗?”
“来不来都行。”我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不管谁来谁不来,妈妈都会照顾好你。”
孩子把脸埋在我的脖窝里,小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妈妈最好了。”
我抱紧她,喉咙发紧,眼眶热热的。但我没哭。
从那天开始,我更确定了一件事。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更多的忍让。
第五章 赵明的选择
婆婆上门之后的那个星期,赵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他回家就是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到吃饭,吃完饭继续刷。周末睡到自然醒,下午找人打牌或者去钓鱼。家里的事他从来不管,反正有我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
这一个星期他倒是勤快了。
下班回来主动拖了地,吃完饭还把碗洗了。虽然地拖得花里胡哨的,碗也洗得油腻腻的,但好歹是动了手。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在改。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但我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周三晚上,媛媛睡下以后,赵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又端出一盘花生米。他坐在餐桌旁,冲我招招手。
“晓云,咱俩聊聊。”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我没喝。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赵明喝了口啤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你说的那些,我翻来覆去想了。你说得对,我妈这事做得是不对。这些年你跟着我也受了不少委屈。”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是吧——”他话锋一转,“日子还得过。我妈那边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你看她都主动上门来了,你还要她怎么样?”
我把手臂抱在胸前:“赵明,你妈不是来认错的。她是来让我继续当牛做马的。”
“你这话就难听了——”
“难听的话你听得还少吗?”我打断他,“我说了七年好听的话,管用了吗?”
赵明喝了口闷酒,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那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上回我说得很清楚了。你妈家的事我不管了,逢年过节我不去伺候了。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咱们可以分开。”
“分开”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赵明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酒瓶,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你要离婚?”
“我说的是可以分开,没一定说要离。但前提是你得拿出态度来。”
“我不是已经在改了吗?”赵明指了指厨房,“碗我洗了,地我拖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给你跪下来磕头?”
“赵明,洗碗拖地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这不是什么恩赐,是你作为这个家里的人应该分担的事情。”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的不是你多做几件家务,我要的是你把你那个态度掰过来。”
“什么态度?”
“你妈和你媳妇之间,你永远站你妈那边。”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件事你给我站直了,拿出一个当丈夫当爸爸的样子来。”
赵明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阳台上的洗衣机嗡嗡地转。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隔一会儿滴一滴水,打在洗碗池里,啪嗒啪嗒的。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赵明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受了伤,腿一直不好。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吃了很多苦。”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很多遍了。”
“那你体谅体谅她——”
“我体谅了她七年。”我说,“换来的是她连我闺女住院都不来看一眼。”
赵明又喝了口酒,这次喝得很大口,呛得咳了两声。
“你让我站你这边,可以。但我不能不管我妈吧?她怎么说也是我妈。”
“谁让你不管她了?”我说,“你该怎么孝顺怎么孝顺,那是你当儿子的本分。但是以后你们家的事,你自己张罗,别什么都推给我。”
“那过年过节呢?”
“你爱去你自己去,带着媛媛去也行。我不去。”
赵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亲戚们怎么看?你这不是让外人笑话吗?”
“笑话?”我笑了一下,心里头一点笑意都没有,“赵明,你觉得这些年外人就没笑话我吗?你妈在亲戚面前怎么使唤我的,你都看在眼里。别人笑没笑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赵明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行吧。”
“行吧是什么意思?”
“行吧就是按你说的办。”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瓶子重重地磕在桌上,“以后我妈那边的事我自己弄,不用你管。”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过年过节,我不去你家厨房做饭。你提前跟你妈说清楚,别到时候又说我不懂事。”
“行。”
“还有。”
赵明抬起头,有点不耐烦了:“还有什么你一次性说完。”
“以后你妈打电话使唤我,你得替我说不。”我盯着他的眼睛,“以前她每次打电话你都让我去,以后不行了。她有什么事找你,别找我。”
赵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要是做不到,那咱们就真得好好谈谈以后的事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赵明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行,我答应你。”
我不知道他是真心答应还是暂时敷衍,但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如果他做不到,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赵明在旁边打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我侧过身背对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事情。
我想起来一件事。结婚第二年,婆婆让我帮她去银行取钱,我把卡号和密码都记在本子上,取了钱一分不少地给她送过去。结果当天晚上婆婆打电话来骂我,说我取钱的时候少给了她两百块。
我跟她解释说没有,每一笔都有取款记录,可以拿给她看。她根本不听,在电话里骂了我快半个小时,说我就是贪她那两百块钱。
后来赵明回来,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不但没帮我说句话,反而跟我说:“你别跟我妈计较,她就是那个脾气。”
那两百块钱的事后来不了了之。过了很久我才知道,是婆婆自己记错了,她把另外一张卡上的钱记混了。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
赵明也没说过。
这就是他们赵家的规矩——错永远是别人的,他们家的人没错。就算错了,那也是别人逼的,是别人不懂事。
我想着这些事,越想越清醒。
凌晨三点,我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眼睛下面青了一片。三十一岁,不算老。可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四十多岁的人,心里面装的事情太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刘晓云,你不能一辈子这样。”
第六章 婆家的反击
我以为把事情跟赵明说清楚了,日子就能消停一阵子。
我低估了婆婆。
第二周的周五,我正在单位上班,手机震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二姨打来的。二姨是我妈的亲妹妹,平时不常联系,逢年过节才走动。
“二姨?”
“晓云啊,你最近是不是跟婆家闹矛盾了?”二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心里一紧:“您听谁说的?”
“哎呀,你婆婆昨天给我姐打电话了。”二姨说,“说了快两个小时,说得可难听了。说你没教养,不孝顺,把她气得血压都高了。还说你把她家的钥匙扔了,不认她这个婆婆了。”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我妈怎么说?”
“你妈气得一晚上没睡着,又不敢给你打电话。她让我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媛媛住院二十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二姨在电话那头听着,越听越气。
“这也太过分了!孩子住院都不来看一眼,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二姨,您帮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别担心。我自己能处理。”
“行,你妈那边我去说。不过晓云啊——”二姨顿了一下,“你婆婆这人我看不是好相与的,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婆婆给我妈打电话告状了。她知道我最在意我爸妈,所以专挑我最疼的地方捅。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同事大姐过来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说没事,可能低血糖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我猜她昨晚是真的一宿没睡。
“妈,二姨跟我说了。”
“嗯。”我妈应了一声,“你婆婆说了很多。”
“您信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妈说:“你是我闺女,我信你。”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咬着嘴唇忍住了,在公司食堂里哭出来太难看了。
“妈,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现在既然她都找你了,我也不瞒着了。”我把这些年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我结婚不要彩礼开始,到坐月子没人管,再到媛媛住院二十天婆家一个人没来。
我妈在电话里听着,偶尔嗯一声。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晓云,是妈不好。”
“妈您说什么呢——”
“当初你结婚的时候,你爸就觉得这家人不太地道。我说孩子愿意就让孩子嫁吧。是我没帮你把好关。”
“妈,不关您的事。是我自己选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妈问。
“我跟赵明谈了。以后婆家的事我不管了,他们家的聚会我不去了,他妈再使唤我我不伺候了。”
“赵明什么态度?”
“嘴上答应了。能不能做到我也不知道。”我顿了一下,“但这次我不打算让步了。他要是不改,这日子就不用过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想好了就行。不管你怎么决定,妈都站你这边。”
打完电话,我在食堂里坐了很久,饭都凉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去接媛媛。孩子上了车,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学校里的事。她说今天美术课画了全家福,老师表扬她了。我问她画的什么,她说画了爸爸妈妈和她自己,三个人手拉手。
“没画奶奶吗?”我问。
媛媛安静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不想画。”
我没追问。七岁的孩子,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回到家,赵明已经先到了。他今天下班早,难得地煮了粥,还从楼下买了几个凉菜。看见我回来,他搓了搓手,有点不自在的样子。
“今天回来得早,就随便弄了点。”他说。
我换了鞋,把包放下。媛媛跑去洗手了。
“你妈给我妈打电话了。”我开门见山。
赵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你妈,昨天,给我妈打电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电话里骂了我两个小时。”
赵明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那种我熟悉的为难。
“我不知道这事——”
“你不知道,但你妈做了。”我在餐桌旁坐下,“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开始做呢,你妈就先把状告到我娘家去了。”
“我去跟她谈谈。”
“你不用谈。”我说,“你妈这通电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讲道理没用。对你们赵家的人来说,只有一种语言你们听得懂。”
“什么语言?”
“谁横谁有理。”我看着赵明,“从今天起,我比你们更横。”
赵明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晚上我婆婆又给我发微信了。我点开看了一眼,一长串的语音消息,每条都是五十多秒。我没点开听,直接删了。然后我把她的微信拉黑了。
过了没多一会儿,赵琳的电话打来了。我没存她的号码,但来电显示我认得。
我接了。
“刘晓云,你把我妈拉黑了?”赵琳的声音又尖又冲。
“对。”
“你怎么这么没教养?她怎么说也是你婆婆!”
“赵琳,”我平心静气地说,“你妈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找我娘家告状的时候,想过教养两个字吗?”
“那也是被你气的!”
“我气她什么了?我闺女住院她不来看,我不过是不去给她做饭了,这就叫气她?”
赵琳在电话里喘着粗气:“刘晓云我告诉你,你别太嚣张了。我弟是老实人,你别觉得他好欺负。”
“你弟要是觉得我好欺负,那是他的事。你要是觉得你弟好欺负,那是你的事。”我说,“但你要是觉得我好欺负,那你试试。”
我挂了电话。
赵明在旁边全听见了。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脑袋,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把赵琳也拉黑了。
媛媛睡着以后,我坐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外面万家灯火,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过来。风有点凉,吹得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
这次我要是退了,我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七章 意外的帮手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日子出奇地平静。
婆婆那边没了动静。赵明每天按时回家,该做饭做饭,该洗碗洗碗。虽然笨手笨脚的,但好歹在做事。我猜他私底下肯定跟婆婆又谈了,具体怎么谈的我没问,他也主动没说。
周末的时候我妈来了。她说想媛媛了,坐大巴来的,带了一堆老家的特产。
我妈在我家住了两天。她没问我婆家的事,我也没主动提。白天她帮我收拾屋子,下午去接媛媛放学,晚上做好饭等我们回来吃。家里有她在,一下子多了人气,连空气都暖和了不少。
第三天我妈要走了,我送她去车站。
在候车室里,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晓云,你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吗?”
“什么样?”
“你三岁的时候,院子里有个比你大的男孩抢你的糖。你不哭,上去就咬了他一口,把那男孩咬哭了。”我妈笑了一下,“后来你爸揍了你一顿,你就再也没咬过人了。”
“我不记得了。”我说。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受了委屈先忍着,实在忍不了才爆发。”我妈拍拍我的手,“但你要记得,你不是没有脾气的。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大巴来了,我妈上了车。她在车窗里冲我挥手,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赵明正在厨房里忙活。他系着我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歪歪扭扭地绑了个结。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土豆丝切得有筷子那么粗。
“你妈走了?”他回头问我。
“走了。”
“那啥——”赵明犹豫了一下,“晚上吃土豆丝。”
我看了一眼那盘粗得像薯条的土豆丝,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这两个月来我第一次冲他笑。
赵明愣了一下,然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工地上最近忙,可能要加班。我说知道了。他又说这个周末他姐叫他回去一趟,说他妈想他了。
“你去呗。”我说。
“你要不要一起去?”他试探着问。
“不去。”
赵明没再问了。
周末赵明带着媛媛去了婆婆家。我一个人在家,难得清静。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衣柜换季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忙完了坐在沙发上,觉得屋子太大了,空荡荡的。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赵明他们提前回来了,打开门一看,愣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的是赵明的二舅妈。
二舅妈姓周,五十出头,人很瘦,颧骨高高的,平时话不多。我跟她见面的次数不多,每年过年聚餐的时候能见上一面,总共也没说过多少话。
“二舅妈?您怎么来了?”我赶紧让开门。
“路过,上来看看。”二舅妈换了鞋,在客厅里坐下。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瘦了。”她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你婆婆到处说你的事,亲戚圈里都传遍了。”二舅妈突然开口,话题转得很快,“说你忘恩负义,不孝顺公婆,还要跟赵明离婚。”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您也听说了。”
“听说了。”二舅妈又喝了口水,“不光听说你婆婆怎么说的,我还听说了别的事。”
“什么事?”
“你闺女住院的事。我听我家邻居说的,她儿媳妇跟你闺女住同一个病房。”二舅妈放下杯子,“她说那二十天里,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没有别人。”
我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时听了心里就咯噔一下。”二舅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婆婆在亲戚面前编了那么多话,什么你把她气病了,什么你对长辈不敬。可是她一个字都没提孩子住院的事。”
二舅妈往前探了探身子:“晓云,你跟我说实话。媛媛住院那二十天,你婆婆去过一次没有?”
“没有。”我说,“电话也没打过。”
二舅妈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睁开眼,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我就知道。”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我就知道你婆婆那人早晚要出事。”二舅妈的声音还是不高,但语气很硬,“我嫁进周家三十年,她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你婆婆这人,用得着你的时候跟你亲热得不得了,用不着你的时候看都不看你一眼。”
我愣住了。在我的印象里,二舅妈跟婆婆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的,过年见面也就是点头打招呼。我没想到她会跟我说这些话。
“您跟她——”
“我跟她不对付,二十多年了。”二舅妈笑了一下,有点苦涩,“当年我坐月子的时候,她去我家串门,当着我的面跟我婆婆说我不够勤快。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我没说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是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找到了一个理解我的人。
“晓云,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二舅妈站起来,“你做得没错。你婆婆在亲戚圈里怎么编排你,你不用管。知道真相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大家平时不愿意说。”
我也站起来:“谢谢您,二舅妈。”
“不用谢。”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婆婆这几天在到处联系人,说要把赵家的亲戚都叫到一起,开个什么家庭会议。她想让全家人都来评评理。”
我的心往下一沉。
“什么时候?”
“说是下周六。”二舅妈说,“在她家。”
送走二舅妈,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家庭会议。婆婆这是要发动所有亲戚来压我,逼我低头认错。
手机响了,赵明发来一条微信:妈说下周六家里开家庭聚会,让咱们都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你去吧,我不去。
赵明很快回复:你怎么又不去了?
我打字:你妈这不是家庭聚会,这是批斗大会。
赵明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来四个字:我知道了。
晚上赵明带着媛媛回来,孩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她说奶奶给的。我把橘子放进了冰箱,没说什么。
媛媛睡了以后,赵明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妈那边我劝了,劝不住。她现在就是铁了心要开这个会。”
“她要开就开呗。”我说,“反正我不去。”
“你不去也行。”赵明搓着手,“但是晓云,我妈那边来了不少亲戚,大舅一家,二舅一家,还有几个表亲。她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闹大就闹大。”我靠着阳台栏杆,“你妈以为人多就占理,我不怕。你二舅妈下午来了。”
赵明愣了:“二舅妈?她来干嘛?”
“她来告诉我,你妈在亲戚圈里怎么编排我的。她还告诉我,她知道媛媛住院的事。”
赵明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你二舅妈说了句公道话。”我说,“知道真相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平时不愿意说话。你妈以为她能一手遮天,其实她遮不住。”
赵明沉默了。他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六我到底去不去?”他问我。
“你自己决定。”我说,“但是赵明,我跟你把话说明白了。你要是去了以后坐在那儿听着你妈骂我一句话都不帮我说,那你就别回来了。”
赵明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我知道了。”他说。
第八章 家庭会议
周六来得很快。
早上起来我照常给媛媛做早饭,给她扎了小辫子,送她去上舞蹈班。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好像今天只是个普通的周末。
但我心里知道不是。
婆婆说的家庭会议就定在今天上午十点。赵明八点多就出门了,穿了一件干净衬衫,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去了。”他说。
“嗯。”
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拖地。拖完地擦桌子,擦完桌子洗衣服。我要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
九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是二舅妈发来的微信。
“都来了,十几个人。你婆婆把大舅二舅小姨全叫来了。”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
过了几分钟,二舅妈又发来一条:“你婆婆正在那儿哭呢,说你把她气得住院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
住院?前两天还去跳广场舞呢,这就住院了?
十点钟,赵明发来一条消息:“开始了。”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沙发上,继续拖地。
十一点的时候,舞蹈班下课了。我去接媛媛,带她去吃了碗面,又去公园玩了一会儿。孩子问我爸爸呢,我说去奶奶家了。她没再问。
下午一点回到家,手机上多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赵明发了五条,二舅妈发了三条。
我先点开赵明的。
“我妈在会上说了很多,把你说得很难听。”
“我没吭声。”
“大舅让我表态,我没说话。”
“我妈哭了,说白养了我这个儿子。”
“我跟他们吵起来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二舅妈发的:“赵明今天替你说话了。他在会上跟他妈吵起来了,把媛媛住院的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现在你婆婆气得不行,大家都散了。你老公今天挺有种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我点亮。我把二舅妈的话又看了一遍,心里头像打翻了调料瓶,酸甜苦辣全搅在一起。
下午三点,门锁响了。
赵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领口敞开着,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在客厅里站着,他走进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我跟他们吵翻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二舅妈跟我说了。”
赵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我妈对着干。”他喝了口水,“你知道我妈说什么吗?她说我忘本,说我不孝顺,说白养了我三十多年。”
“你后悔了?”
“没有。”他摇头,“我把媛媛住院的事说了。我说妈你知道吗,媛媛在医院烧到四十度,她妈一个人守了二十天。你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你妈怎么说?”
“她说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差点笑出来,“你信吗?”
赵明沉默了一下:“我不信。”
“然后呢?”
“然后我说了很多。说了这些年你对这个家的付出,说了你每次过年在她家厨房里忙一整天,说了我爸住院你请假照顾他。”赵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完以后,屋里没人说话了。”
我想象着那个场面。十几双眼睛盯着赵明,婆婆的脸一定很难看。
“你妈什么反应?”
“她先是不说话,然后就炸了。”赵明苦笑了一声,“她说我在撒谎,说我是被你挑拨的,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其他人呢?”
“大舅说我不懂事。二舅没说话。小姨劝我妈别生气。”赵明顿了顿,“二舅妈站起来帮你说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嫂子,你少说两句吧。媛媛住院的事是真的,她邻居家的儿媳妇跟媛媛同一个病房,亲眼看见的。二十天就晓云一个人在那儿守着,你们赵家一个人都没去过。”
这句话从一个外人口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赵明接着说:“二舅妈说完以后,我妈的脸色都变了。她指着二舅妈说你也帮着外人。二舅妈说,谁是外人?晓云嫁进赵家七年了,我从来没见你把她当过自己人。”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二舅妈跟婆婆不对付了二十多年,没想到最后帮我说了句公道话。
“后来呢?”
“后来我妈闹着要死要活的,大舅让我先走。我就走了。”赵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晓云,我做到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你说话了。”
“我知道。”我看着他,“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是我欠你的。”他低下头,“以前你每次受委屈我都让你忍着,是我不对。”
那天晚上,赵明跟我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妈从小就强势,什么事都得听她的,不听就又哭又闹。说他爸一辈子被他妈压着,大气都不敢出。说他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要想过得安稳,就得顺着她。
“我一直觉得顺着她就是孝顺。”他说,“直到今天我才想明白,孝顺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做错了事,你不告诉她,还帮她瞒着,那不是孝顺。那是害她。”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好像哪里变了。
“你妈那边怎么办?”
“凉一凉吧。”赵明说,“她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等她想明白了再说。”
“她要是一直想不明白呢?”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继续凉着。”他说,“我媳妇说得对,有些规矩得改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七年了,这是赵明第一次把我放在他妈妈前面。
晚上媛媛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热气息。远处的高楼上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像一面巨大的棋盘。我想起我妈说的话——你不是没有脾气,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是的,我有脾气。
而且我的脾气,才刚刚开始发出来。
第九章 婆婆的算盘
家庭会议之后,日子终于真正消停了。
婆婆那边彻底安静了。赵明隔几天打个电话回去,说不到三分钟就挂。他跟我说他妈还是那个态度,嘴硬得很,死活不认错。
“随她吧。”我说。
这件事之后,赵明变了很多。他开始主动参与家里的事情,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晚上给我捶肩膀。虽然捶得没轻没重的,但我没说破。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跟我说:“晓云,我想了想,这些年你在我家受的那些委屈,我有一半责任。”
“一半?”我挑眉。
“一大半。”他改口。
我笑了一下。这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日子就这么过着。媛媛的肺炎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吃得香睡得着,个子又蹿了一截。我妈打电话来说家里的石榴树结果了,等秋天给我寄过来。我领导找我谈话,说今年的优秀员工名额给我,问我愿不愿意。
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是婆婆那边,我不信她会就这么算了。
我太了解她了。她不是那种会反思的人,她只会觉得自己吃亏了,受了委屈。她暂时的安静不是认输,是在憋着劲儿想别的招。
果然,八月中的时候,事情来了。
那天赵明下班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把外套挂好,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搓了搓脸,“说她想媛媛了,想让孩子去她那儿住几天。”
我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回来跟你商量。”赵明看着我,“她说她知道自己之前做得不对,想弥补。说媛媛毕竟是她的亲孙女,她不能一直不见。”
“你信吗?”
赵明沉默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转过身靠在柜门上。
“赵明,咱们说句实在话。你妈不是想媛媛了,她是想借着媛媛把我逼回去。孩子去了她那儿,我就得去接。接了就得进门,进了门她就有话说了。”
“万一她是真心的呢?”
“那就让她证明。”我说,“她要是真心想见媛媛,让她来咱们家看。带着好吃的来,带着玩具来,当着我面看孩子。她愿意来,我笑脸相迎。她不愿意来,那就是心里有鬼。”
赵明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给婆婆回了电话。我在厨房洗碗,能听见他在客厅里说话的声音。
“妈,晓云说了,您想见媛媛可以来家里看。您什么时候来都行,提前说一声就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明的语气平了下来。
“不是不让您见孩子,就是来家里见面,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又过了一会儿,赵明的声音高了半度:“妈,您要是真心的,在哪见面不是一样?为什么非得让孩子去您那儿?”
婆婆那边显然不同意。
挂了电话,赵明走进厨房,脸色不太好看。
“她怎么说?”我问。
“她说她想单独跟媛媛待几天,不想看你的脸色。”赵明苦笑。
“我就知道。”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她不是想孩子,是想让我难做。孩子去了她那儿,我要是亲自去接,就得低头。我要是不去接,她就说我不让孩子见她。”
赵明皱着眉头不说话。
“还有,”我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你妈把孩子叫过去,会跟她说什么?”
赵明的脸色变了。
媛媛七岁了,听得懂大人的话。如果婆婆在孩子面前说我的坏话,说妈妈不懂事,说妈妈不孝顺奶奶——这孩子心里会怎么想?
“不能让她单独见媛媛。”赵明说。
“你总算想明白了。”
那天晚上赵明又给婆婆打了电话,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在卧室哄媛媛睡觉。只听见客厅里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争吵。最后他很大声地说了一句:“妈,这事就这么定了!您要见孩子就来家里!”
然后电话挂了,客厅安静下来。
我轻轻带上卧室门,走到客厅。赵明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又吵了?”
“嗯。”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她说我翅膀硬了,不把她当妈了。”
“那就让她说去吧。”我在他旁边坐下,“赵明,我跟你讲个道理。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她怎么说,是看她怎么做。你妈嘴上说想媛媛,可媛媛住院的时候她在干嘛?”
赵明没说话。
“她要是心里真有这个孙女,医院离她家就二十分钟路,她怎么不去看一眼?现在想起来了,非要让孩子去她那儿住。这不是爱,这是拿孩子当筹码。”
赵明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我妈怎么就不能像别人家那样,真心实意地对咱们好。”
“别不甘心了。”我说,“你妈这辈子改不了。咱们能做的,就是别让她伤害到媛媛。”
赵明转过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嫁给我你后不后悔?”
“后悔。”我脱口而出。
他的脸僵了一下。
“但是——”我接着说,“你要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站在我这边,那我就当这七年的委屈是我交的学费。”
赵明的眼圈红了。他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行。”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以后我站你这边。”
婆婆要来家里看媛媛的事就这么定了。我跟赵明说好了,她哪天来提前打招呼,每次来我不会躲,就在旁边坐着。她想跟孩子亲近我不拦着,但别想把孩子带走。
然而婆婆并没有来。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赵明打了两次电话,婆婆每次都有借口。这周要打麻将,下周腰疼,再下周有个老同学聚会。她说了那么多理由,就是不肯踏进我家一步。
赵明最后也放弃了。他跟我说,算了,她不想来就不来吧。
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很难受。那毕竟是他亲妈,嘴上吵得再厉害,心里还是希望她能变好。可现实一次次告诉他,他妈不会变。
“别想了。”我拍拍他的肩膀,“该做的咱们都做了。是她自己不愿意。”
赵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事情到这一步,我以为我跟婆婆之间就会这么僵下去。见了面不说话,亲戚聚会我绕着走,逢年过节赵明带着孩子去一趟,我一个人在家落个清静。
可是我低估了命运的脾气。
它总是在你以为一切已经定局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给你来一下子。
第十章 收场
九月初,天气开始转凉了。
那天是周六,一大早赵明出门上班。媛媛还在睡觉,我在厨房里熬粥。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婆婆。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不是婆婆的声音,是一个陌生女人,语气很急:“你是赵明的媳妇吗?你婆婆在菜市场摔倒了,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科!你赶紧过来!”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我走进卧室,把媛媛叫醒,给她穿好衣服,把她送到了楼下邻居家。邻居大姐跟我关系不错,我说家里有点急事,帮我照看一会儿孩子,她说没问题。
我打了辆车去医院。
路上我一直在想,去了以后会是什么场面。婆婆躺在病床上,赵琳在旁边守着,看见我就冷言冷语地说你来干嘛。或者婆婆摔得不重,就是擦破点皮,看见我来了又开始表演,说什么被儿媳妇气的才会走路不小心摔了。
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到了医院急诊科,我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没看见赵琳,也没看见赵家其他亲戚。护士台的护士问找谁,我说有个姓周的阿姨,在菜市场摔倒送来的。
护士翻了翻登记本,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留观室。
“三号床。”
我走过去,推开留观室的门。
里面很安静,靠窗的位置拉着帘子。我走过去把帘子掀开一角,然后愣住了。
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的左腿被固定了,看那架势应该是骨折。平时她总是昂着头说话,看人的眼神带着三分不屑。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这个老太太,看着又瘦又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她醒着,看见我以后眼神闪了一下。说不出那是什么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来了。”声音哑得厉害。
“医院打电话了。”我站在床边,“怎么回事?”
“下台阶踩空了。”婆婆把头转过去,不看我,“你走吧,我给赵琳打电话了。”
我没动。
“医生说怎么说?”
“左腿骨折,要住院。”婆婆的声音闷闷的,“赵琳说她在路上了。”
我哦了一声。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办住院手续。”
婆婆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很复杂:“不用你。”
“别逞强了。”我说,“等赵琳来了我自然就走。”
我出去办手续。急诊转住院,交押金,填各种表格。跑上跑下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办完回来的时候,赵琳已经来了,正站在床边跟她妈说话。
赵琳看见我,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她说了一句:“你来了。”
不是质问,也不是嘲讽。就是一个很平淡的陈述句。
“手续办好了,骨科病房,十二楼。”我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我走了。”我说。
“等一下。”赵琳叫住我。
她走过来,离我很近。她的表情很别扭,像是心里在打架。
“谢谢。”她终于说了出来。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以后,我把媛媛从邻居家接回来。孩子问我奶奶怎么了,我说摔了一跤,腿断了,在医院呢。媛媛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妈妈,我们要去看奶奶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你想去吗?”
媛媛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我带着媛媛去了医院。
赵琳已经走了,病房里就婆婆一个人。她躺在床上,腿上打了石膏,正在输液。看见我带着媛媛进来,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奶奶!”媛媛跑过去,站在床边,小心地看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奶奶疼不疼?”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哭得很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护士跑过来看了一眼,以为是病人不舒服,我说没事,是情绪激动。护士走了以后,婆婆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媛媛有点害怕,退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腿。
“晓云——”婆婆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用尽了力气,“我——”
“别说了。”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先养伤。”
婆婆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骨折加骨质疏松,恢复得慢。这一个月里,我去过四趟。不多,但每次都带了吃的。有时候是骨头汤,有时候是粥,有时候就是几个水果。
赵琳天天都在,她老公请了假,帮着轮流照顾。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但气氛比以前缓和了很多。
有一次婆婆睡着以后,赵琳拉着我在走廊里说了会儿话。
“我妈这人嘴硬,”赵琳说,“其实那天你走了以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赵琳,妈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没说话。
“我没回答她。”赵琳把手插在口袋里,“但我心里想的是,是的,妈,你做错了。”
婆婆出院那天,赵明开车去接的。我和赵琳帮着收拾东西,把婆婆扶上轮椅。上车的时候,婆婆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又干又凉,骨节突出,皮包着骨头。
“晓云,”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散了,“媛媛住院那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也没挣开她的手。
“我不求你原谅我。”婆婆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了。”
车开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赵明的车汇入马路上的车流里。
秋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我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扬眉吐气的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笑。
我妈说的话对。我不是没有脾气,我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现在它出来了。不是为了伤害谁,而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保护我闺女。
保护我们这个小家的日子。
手机震了。赵明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我回了一条,也只有三个字:应该的。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没有大团圆的和解,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原谅。有些裂痕一旦有了,就不会完全消失。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我不用再忍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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