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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任妻子公司任CFO,晚宴坐角落被嘲讽下一秒被请上主桌宣布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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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全文已完结,欢迎品读。

楔子

我从没想过,会在妻子的公司年会上,被人当成蹭饭的家属安排到角落那桌。

更没想到,当人力资源总监端酒嘲讽我“靠老婆吃饭”的时候,董事长会亲自走到我面前。

他弯腰伸手的那一刻,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连筷子掉地上都听得见。

我握住他的手,听见自己三十年来最平静的一句话。

“张叔,好久不见。”

第一章 角落

年会定在江边那家五星级酒店三楼宴会厅,我老婆林婉清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她是明盛集团财务部的副经理,这种场合必须正装出席。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就是个家属,穿什么都行。最后她给我挑了件深灰色西装,说别太扎眼,低调点。

我懂她的意思。

这一年多我在家待着,她公司里的人多少都知道。有人说我是创业失败欠了债躲在家里,有人说我靠老婆养,还有更难听的,说我就是个吃软饭的。

无所谓,习惯了。

到酒店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宴会厅门口的签到台已经排起了队。婉清拉着我签了到,领了个伴手礼袋子,里面装着定制的保温杯和一盒巧克力。她踮脚在我耳边说了句:“待会儿你就跟着我,别乱跑。”

我点点头。

宴会厅很大,摆了三十来桌,前面几排是主桌和贵宾桌,后面是普通员工桌,再往后靠近厨房通道的那两排,基本就是家属和后勤人员坐的地方。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鲜花和名牌,主桌那边还有绒布包裹的椅子靠背。

婉清是财务部的副经理,按级别她应该坐中间区域的管理层桌。但签到的时候,人力资源部那个负责排位的副总监赵敏,看到我愣了一下。

她认识我,去年有次婉清加班到半夜,我送夜宵过去,在电梯里碰见过她。当时她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就像看一件地摊货。

“林经理,你老公也来了?”赵敏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的那种笑,“不好意思啊,管理层桌都排满了,要不让他在家属区坐坐?那边还有空位。”

婉清脸色变了变,想说点什么,我按住她的手。

“没事,我就坐那边。”

家属区在宴会厅最角落的位置,靠近消防通道,离舞台至少有五十米。桌上摆的名牌都是手写的,胶带粘上去的那种,跟前面那些烫金印刷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几个后勤大姐和两个同样被安排过来的家属。

其中一个大姐挺热情,递给我一把瓜子:“小伙子,你也是陪老婆来的?”

我接过来:“对。”

“哎,这地方是真偏,去年我还坐中间呢,今年他们搞什么分区管理,把我们都撵到后面来了。”大姐嗑着瓜子,语气里倒是没多少怨气,就是随口说说。

我笑笑没说话。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七点钟,年会正式开始。主持人是对年轻男女,男的是公司市场部的,女的是行政部的,两人在台上念着开场词,声音通过音响传过来,到了我这个角落已经有些模糊了。

开场舞是今年最火的那个网红舞,几个年轻员工在台上蹦蹦跳跳,下面的人鼓掌叫好。接着是董事长致辞,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精神头很足,说话中气十足。他说今年公司业绩增长了百分之三十几,明年要冲击行业前三,台下掌声一片。

我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旁边的后勤大姐时不时跟我聊两句,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暂时没上班,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我注意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那种东西,大概是“怪不得坐这儿”的意思。

酒过三巡,到了敬酒环节。

婉清过来找过我两次,一次是给我端了杯果汁,一次是悄悄跟我说待会儿有抽奖,让我别走。我看她忙前忙后的,让她别管我,去招呼同事。

她刚走,赵敏端着酒杯晃过来了。

说实话我没想到她会过来,人力资源部的人在这种场合一般都在前面陪领导,能走到这个角落来,要么是喝多了,要么就是专门来找我的。

她没喝多。

“哎哟,这不是林经理的老公嘛,一个人坐这儿多闷啊。”赵敏在我旁边坐下,酒杯端得很随意,但眼神很清醒,“怎么不上去喝两杯?哦对了,你是不是不太方便露面?”

旁边几个家属都安静了。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去年有段时间,我确实挺难熬的。不是创业失败——那个倒还好,做生意有赚有赔,我认。真正难熬的是那年我父亲住院,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处理公司的事,整个人瘦了二十斤,后来公司撑不住只能关了,欠了银行一百多万。

这些事我没跟外人说过,婉清也没说。但公司里总有人能打听到,然后添油加醋传出去。

“没事,这儿挺好的。”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安静。”

赵敏笑了一声,那个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也是,人嘛,要认清楚自己的位置。林经理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撑着家,我们都很佩服她。你说她嫁给你,图啥呢?”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旁边的后勤大姐都听不下去了,低头假装看手机。对面那个家属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走了。

我没说话。

赵敏站起来,端着酒杯晃了晃:“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对了,待会儿有个管理层合影,你就不用上去了,免得林经理尴尬。”

她走了。

我坐在原位,手里的茶杯凉了。我盯着台上正在表演的魔术节目,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一只鸽子,台下鼓掌叫好。我跟着拍了两下手,表情没什么变化。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微信,来自一个我存了很久但很少联系的名字——张明远,明盛集团的董事长。

“到了?”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又发来一条:“在哪儿坐着?我让秘书去找你,没看到你人。”

我打字:“角落,消防通道旁边。”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三个字。

“等着。”

第二章 端倪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

台上正在抽三等奖,主持人念着中奖号码,台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奖品是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大概值三千多块的样子。后勤大姐凑过来跟我说她买了五年年会一次都没中过奖,我说我也没中过,她不信,说你是第一次来吧。

正说着话,宴会厅前面突然有点骚动。

我抬头看过去,董事长张明远从主桌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往我这个方向走。他身边跟着两个助理,一男一女,都是三十来岁的模样,步伐很快。沿途有人想敬酒,张明远摆摆手没停,目光一直在往后面扫。

他身后的男助理先看到了我,低头在张明远耳边说了句什么。

张明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直接穿过两排桌子往我这边走。他那张脸我是熟悉的,看了快二十年了,只是这些年见得少了。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但走路的姿势还是老样子,腰板挺得笔直,步子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点上。

宴会厅里的人开始注意到不对劲了。

董事长不在主桌坐着,突然往后面的角落走,这事怎么看都不正常。先是管理层那几桌安静下来,然后是中间的员工桌,最后连舞台上主持人的声音都变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张明远的方向移动,像一排探照灯扫过整个宴会厅。

张明远走到我面前,站定。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不行。

他低头看了看我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又看了看我身后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做了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弯下腰,朝我伸出手。

“小林,好久不见。”

我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张明远的手还是老样子,干燥有力,虎口有茧子,那是年轻时候在工地上磨出来的。他握得很用力,比我记忆里还要用力几分。

“张叔。”我叫了一声。

旁边那个后勤大姐手里的瓜子掉了一颗,她张着嘴看着我,表情凝固在那儿。远处管理层的桌子上,我看到赵敏端着的酒杯定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旁边坐着的几个部门经理也在往这边看,眼神里全是问号。

张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个臭小子,来了也不说一声,坐这后面干什么?我让秘书在主桌给你留了位置,你倒好,躲这儿来了。”

说完他转头吩咐身边的男助理:“去,把林总的餐具摆到主桌来,坐我旁边。”

男助理应了一声快步走了。他是今年新招的,我不认识,但看得出来办事利索,大概三分钟后就端着整套餐具过来了,还带了一把绒布包裹的靠背椅,放在主桌张明远右手边的位置。

张明远拉着我的胳膊往主桌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爸身体最近怎么样?上次打电话他说腰不太好,我让他来江城住段时间,找个好点的中医调理调理。”

“好多了,劳您惦记。”我说。

“什么叫劳我惦记?你爸跟我是过命的交情。”张明远声音沉下来,“当年要不是你爸,我这条命早扔在矿上了。你小子别跟我来这套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主桌旁边了。主桌上坐了十二个人,都是公司高层和几个重要合作伙伴。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我认识,是市场部的总经理王海燕,以前跟我在一个项目上打过交道。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冲我点点头,把旁边的包挪开给我让位置。

我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管理层的方向。

婉清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吃惊还是困惑。她旁边的财务部总经理李建国正在小声跟她说什么,婉清机械地点着头,目光却一直盯着主桌这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敏的反应更明显。

她还保持着端酒杯的姿势,但杯子里面的红酒在微微晃动,那是手在抖。她旁边的同事小声问她:“赵姐,这人谁啊?”赵敏没回答,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张明远在主桌上给我倒了杯酒,五十年的茅台,他珍藏了好多年了,一般场合舍不得拿出来。旁边几个合作伙伴都看着,互相递了个眼神,大概是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不简单。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着问:“张董,这位是?”

张明远放下酒瓶,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句让整桌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林远舟,我们明盛集团新任CFO,下周一正式上任。”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我注意到旁边王海燕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她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我回了一个,她一口干了。

张明远继续跟桌上的人介绍我:“远舟在普华永道做了八年,后来又去中金待了三年,去年把自家公司关了处理点家事。这次我可是花了大力气才把他请过来的,你们别看他年轻,本事大着呢。”

桌上有几个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也有人开始盘算着敬酒的时机。这些生意场上的老手反应都快,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和姿态,好像我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我不属于这里。

或者说,我还没习惯再次属于这里。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婉清发来的。我暂时没回,因为张明远正在跟我聊公司的情况,说去年的财务报表有些问题,审计那边提了几个意见,让我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财务体系重新梳理一遍。

我认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台上的抽奖还在继续,二等奖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中奖的员工激动得跑上台领奖,主持人采访他获奖感言的时候他说了半天才把气喘匀。台下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好像刚才那个小插曲已经过去了。

但我注意到,管理层那边赵敏的位置空了。

第三章 旧账

年会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我抽空去了一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走廊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是赵敏。

她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看到我出来,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林总。”她叫我,声音比刚才在角落里的时候轻了很多。

我停下脚步。

“刚才的事……”她咬了咬嘴唇,“我就是开个玩笑,您别当真。”

我看着她没说话。走廊那头传来宴会厅里的音乐声,有人在唱一首老歌,调子婉转悠长。

“我不知道您跟张董认识,”赵敏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就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您也知道,做人力资源的,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没事。”我说。

赵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就这么简单两个字。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不确定,大概是在判断我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林经理那边……”她又开口。

“不用特意跟她说。”我打断她,“你做你的工作,别的不用管。”

说完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赵敏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还有一句小声的“谢谢”。我没回头。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婉清正在主桌旁边等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双平底鞋,刚才那双高跟鞋拎在手里,脸上有些疲惫。

“怎么了?”我问。

“脚疼。”她说,然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该跟我说点什么?”

我俩走到旁边的休息区,找了两个空沙发坐下。宴会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舞台上正在表演一个相声节目,两个演员一捧一逗,台下笑声一阵一阵的。

婉清把高跟鞋放在茶几上,揉着脚踝,低头不说话。

“想问什么就问。”我说。

“张董叫你小林,”她抬起头看我,“他说你爸跟他是过命的交情。这事你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过。”

“我问过。”婉清的声音提高了半分,然后又压下去,“我问过你爸以前做什么的,你说是退休工人。”

“他确实是退休工人。”

“退休工人能跟明盛集团董事长有过命的交情?”婉清的眉头皱起来,“你别跟我绕。”

我沉默了一会儿。宴会厅那头传来一阵哄笑,相声演员抖了个包袱。

“我爸以前在山西挖煤,”我说,“张叔那时候也在同一个矿上。有一年矿道塌了,我爸把张叔从里面背出来的,自己差点没出来。后来张叔出去做生意,慢慢做大了,我爸就一直留在矿上,干到退休。”

婉清的表情变了变。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这些干什么,”我靠在沙发背上,“我爸是我爸,我是我。张叔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来看我爸,我结婚的时候他也来了,只是那时候你们公司的人都不认识他。”

婉清想了想,好像是在回忆婚礼那天的场景。那天来了两三百号人,场面挺热闹的,张明远确实来了,但很低调,坐在角落那桌,随了个礼就走了,连合影都没拍。

“所以你失业这一年多,为什么不去找张董?”婉清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有点紧。

“找过。”

“什么?”

“他去年就让我来明盛,我没答应。”我看着台上闪烁的灯光,觉得眼睛有些干,“那时候我公司刚关,心里烦,不想欠人情。张叔跟我提了三次,我都推了。”

婉清的手指停在脚踝上,不动了。

“你疯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你知道明盛CFO的年薪是多少吗?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多我——我们——是怎么过的?”

“知道。”

“你知道个屁。”婉清极少说脏话,这次说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每天在家做饭打扫卫生,我以为是你在调整状态。你欠银行的钱,我不敢多问,怕你觉得我在逼你。我每个月工资下来先还房贷再还你的债,剩下两千块我们两个人花一个月,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她每个月的工资条我都看过,一万二的月薪,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九千出头。房贷四千五,我那笔银行贷款每个月最低还款三千,剩下不到两千块钱,买菜交水电燃气,紧巴巴地过。她从来没抱怨过,每天回家还笑嘻嘻地跟我说今天公司有什么好玩的事。

但我又不是傻子。

“上个月你妈打电话来,说想来江城看病,”婉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想都没想就说好啊来吧,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卡里只剩三百块。后来我跟同事借了两千块钱,骗你说是我发了绩效奖金。”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脸扭过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不告诉你是我的错。”我说。

“废话。”婉清的声音闷闷的。

“但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把她的手握紧,“张叔那边,我上个月才答应他的。之前一直在处理银行的债务重组,不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带到明盛去。现在处理完了,我才松口的。”

婉清转过头看我,睫毛上挂着水珠:“债务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一百多万?”

“嗯,零头抹了,本金分期,银行的系统里已经没有不良记录了。”

婉清咬着嘴唇,盯了我好一会儿,突然伸手在我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疼。”我说。

“活该。”她松开手,又揉了揉拧过的地方,“你下次再瞒我试试。”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比一年前粗糙了不少,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做美甲。我记得以前她每个月光做指甲都要花两百多块,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做了。

“所以你真的要当CFO了?”她突然问。

“嗯,下周一上任。”

“年薪多少?”

我说了个数。

婉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然后她飞快地捂住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来,声音还有点抖:“那咱们下个月去吃顿好的吧。”

“吃什么?”

“火锅。”她说,“就楼下那家,我要点两份虾滑。”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掉眼泪,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抹得脸上妆都花了。我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高跟鞋重新穿上。

“走,”她说,“回去坐着。你现在是CFO了,不能老躲在角落。”

我俩一前一后走回主桌。经过管理层那桌的时候,我注意到赵敏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同事说话,看到我们过来,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婉清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往财务部那桌走去。

我回到主桌坐下,张明远正在跟市场部的王海燕聊明年预算的事,看到我回来,冲我举了举杯。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台上的相声节目结束了,主持人宣布进入年会的最后一个环节——优秀员工表彰。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获奖者的照片和简介,台下掌声不断。

我坐在主桌上,看着那些在台上领奖的年轻人,想到自己下周一就要正式入职了,心里反而很平静。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张明远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今晚送你个惊喜。”

我抬头看他,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台上,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这个老头,又在琢磨什么?

第四章 试探

优秀员工表彰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件事。

主桌上有人在看我。

不是那种随意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目的的观察。目光来自我对面坐着的一个人,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西装是量身定做的,袖扣是某个大牌的经典款。

他面前的名牌上写着:周彦宏,常务副总裁。

我对这个人有印象。来之前我做过功课,明盛集团的高管名单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周彦宏是张明远的左膀右臂,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从销售经理一路做到常务副总裁,是明盛实打实的老人。公司里有人说他是张明远的接班人,也有人说他是明盛最有实权的副总。

表彰环节结束后,到了自由交流的时间。宴会厅里的灯光调亮了一些,服务员开始上果盘和甜点,不少人端着酒杯开始串桌敬酒。

周彦宏端着酒杯走到我旁边,笑着伸出手:“林总,久仰。”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劲很适中,不轻不重,一看就是经常跟人打交道练出来的。

“周总客气。”

“不是客气,”周彦宏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示意服务员给他倒了杯茶,“张董跟我说过你的事,普华永道八年,中金三年,说实话,你这履历去哪个大公司都没问题,能来明盛,是明盛的福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真诚,表情到位。但我注意到他说“普华永道”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审视。

“周总抬举了,”我端起茶杯,“明盛这几年的发展我一直在关注,能加入是缘分。”

“缘分这个词好。”周彦宏笑着抿了口茶,“对了,林总来了之后主要负责哪些板块?张董有没有跟你提过?”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的答案张明远肯定跟他说过,他是在试探我,想看看我会怎么回答。

“财务体系优化、预算管控、审计对接,”我说,“还有就是几个子公司的财务合规问题。”

周彦宏点点头,表情不变,但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一下很细微,要不是我一直在观察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这个细节告诉我一件事——他对我提到的那几个子公司,有反应。

“这几个板块都不轻松啊,”周彦宏放下茶杯,“尤其是子公司合规这一块,情况比较复杂,有些是历史遗留问题,牵扯的面比较广。”

“张董跟我提过一些。”

“那就好,”周彦宏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林总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他说完端着酒杯走了,去另一桌跟几个供应商敬酒。我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右偏,大概是长期伏案工作落下的毛病。

“周彦宏跟你说什么了?”

王海燕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表情。

“随便聊聊。”我说。

“随便聊聊可不会聊子公司合规的事。”王海燕嘴角一弯,“他是不是跟你说情况复杂、牵扯面广?”

我看了她一眼。

“不用奇怪,”王海燕晃了晃酒杯,“我在这公司干了十年,周彦宏什么套路我太清楚了。他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有目的,你要注意。”

“比如?”

“比如他刚才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王海燕压低声音,“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你识相的话就别动我的蛋糕。”

我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海燕也不急,就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红酒。台上换了节目,是公司自己排的一个小品,几个年轻员工演得挺卖力,台下不时爆发出笑声。

“张董这两年身体不太好,”王海燕突然换了个话题,“去年做了个心脏支架,瞒着没让太多人知道。他让位是迟早的事,公司里已经开始站队了。”

“然后呢?”

“然后你这个时候空降过来当CFO,”王海燕转过头看我,眼神很直接,“你坐在张董旁边,就等于告诉全公司,你是他的人。周彦宏不紧张才怪。”

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宴会厅里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但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笑声、碰杯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虚幻。

“王总跟我说这些,不怕周总知道?”我问。

王海燕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促,像是一声咳嗽:“我怕他?周彦宏管销售管供应链,他手再长也伸不到我市场部来。再说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站队,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他这些年背地里干的那些事。”王海燕的语气冷下来,“你以为子公司财务合规这块为什么拖到现在?因为每个有问题的子公司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张董不是不知道,是碍于情面不好动。”

我没有表态。

这些事情我来之前大致了解过,张明远跟我聊过几次,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得很清楚。他把我放到CFO这个位置,不是让我来做太平官的。

“林总,”王海燕站起来,把空酒杯放在托盘上,“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太透。明盛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但你既然敢来,肯定有你的底气。我就说一句——有什么需要市场部配合的,直接找我。”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步子稳得很。

我继续坐在位子上,看着面前那杯茶慢慢变凉。台上的小品演完了,主持人又出来串场,声音通过音响传过来,我的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想什么呢?”她问。

“想工作的事。”我站起来,“你脚还疼吗?”

“好多了。”婉清看着我的眼睛,好像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刚才周副总是不是来找你了?”

“嗯。”

“他这个人……”婉清犹豫了一下,“不好惹。”

“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婉清摇摇头,“我是说,他来头不简单。公司里以前有个财务总监,姓刘,干了两年突然就辞职了,走的时候连交接都没做完。有人说是得罪了周彦宏,被逼走的。”

“谁跟你说的?”

“财务部老人私下都这么传。”婉清咬了一下嘴唇,“你小心点。”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赵敏正站在宴会厅门口,跟一个穿着黑色商务外套的中年男人说话。两个人站的位置很隐蔽,在消防通道门旁边的夹角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赵敏的表情不太自然,中年男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身形有点眼熟。

我多看了两眼,那个人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赵敏站在原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端着酒杯重新走进宴会厅。

她路过主桌的时候跟我对视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那一秒里,我看到了她眼底的不安。

第五章 暗涌

年会晚上十点半散的场。

婉清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在出租车上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司机开着广播,深夜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声音调得很低。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江城的夜晚不冷,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法桐树叶哗哗响。

到家的时候婉清醒了,冲了个澡就倒在床上,大概确实是累了。我给她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江对面的写字楼群亮着零星的灯光,远处有几艘货船慢慢驶过,汽笛声闷闷的。我点了根烟,这是今年第一根。打火机的火苗被江风吹得歪歪扭扭,点了好几次才点上。

手机亮了。

是王海燕发来的一份文件,标题写着:子公司财务数据汇总(内部参考)。

下面跟了一句话:“张董让我发给你的,他说今晚忘了给你。”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打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了整个屏幕。我翻了几页,越翻眉头越紧。

问题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明盛集团下面有六个子公司,其中三个做建材供应链,两个做地产开发,还有一个做物业服务。账面上看,集团去年的总营收是三十七亿,净利润四点二亿,看起来还不错。但仔细拆开看,就发现问题了。

三个建材子公司里,有两家的应收账款高得离谱。正常来说,建材行业的账期一般在三到六个月,但这两家子公司的应收账款周期普遍超过了一年,有的甚至到了十八个月。换句话说,货发出去了,钱收不回来。

而这两家公司的总经理,都是周彦宏提拔上来的人。

地产那边的问题更隐蔽。有一个楼盘项目,销售数据很好看,去化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但回款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不到。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去哪儿了?文件里的备注只有一句话:关联方交易,待核查。

我把烟掐灭,把文件又翻了一遍。

这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三个建材子公司里,有一家叫“明源建材”的,规模最小,但应收账款的异常比例反而最低。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姓陈,叫陈建国,五十六岁,是明盛的老员工,从基层做到子公司总经理,干了一辈子。

但就是这个最干净的子公司,去年差点被周彦宏提议撤销。

理由是“业务规模不达标,盈利能力下滑”。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阳台上的灯自动灭了,只剩下远处的城市灯火照着我的影子。

第二天是周六,我约了陈建国见面。

地点选在城西一个老茶馆,离明源建材的办公地不远。这是陈建国选的地方,他说他每周六早上都来这儿喝一壶铁观音,雷打不动。

我到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比我想象中要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林总,”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张董跟我说过你要来,没想到这么快。”

我在他对面坐下。茶馆不大,木质装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个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戏曲节目。除了我们,只有两桌客人在下棋。

“陈总,我今天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明源建材的情况。”我给他倒了杯茶。

陈建国端起茶杯,没喝,只是转着杯子看里面的茶叶慢慢舒展开。

“明源建材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从一间小仓库、三台卡车、五个人开始,干了十八年。最好的时候一年能给集团贡献六千万利润。”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现在呢?”我问。

“现在?”陈建国苦笑了一下,“去年净利润八百万,今年前三季度不到四百万。周副总去年就在董事会上提议把我撤了,把明源并入明达建材。要不是张董拦着,我早就不在这儿了。”

“明达建材的应收账款问题很大。”我直接说。

陈建国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你查到了?”

“初步看了一下,还没深入。”

“那你迟早会查到更多。”陈建国压低声音,“明达的应收账款里,至少有两亿是虚假交易。货根本没出去,发票开了,合同签了,钱打到关联账户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账面做得漂漂亮亮,全是用来套集团资金的。”

这话说得非常直接,直接到我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因为周彦宏三年前让我也这么干。”陈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只要配合做几笔账,明源的利润能翻一倍。我当场就拒绝了。”

“然后?”

“然后明源就开始被卡脖子了。”陈建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在压什么情绪,“原材料采购不给批,设备更新不给钱,连仓库续租都要拖三个月。供应商那边也被打了招呼,以前可以赊账三个月,现在要求现款现货。”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壶里的水续上。

“林总,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抱怨,”陈建国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我是想告诉你,周彦宏这个人,你要动他,必须连根拔起。他的利益网铺得很大,不只明达建材一家,地产那边的几个项目也跟他脱不了干系。你只动表面一层,他马上就能把痕迹抹干净。”

“你有证据吗?”

“有一些,”陈建国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不多,但足够让你知道该从哪儿查起。”

我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

“为什么给我?”我问。

“因为张董信你。”陈建国站起来,把夹克衫的拉链拉上,“张董跟我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年轻人。我信张董,也信他的眼光。”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木质楼板上踩出沉闷的节奏,然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我把信封收好,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环卫工人拿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手机震了一下,是婉清发来的消息:“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回:“随便,你做的都行。”

她又发来一个笑脸,然后跟了一句:“那个赵敏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特别客气,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回过去:“什么都没做。”

这倒不完全是假话。我确实什么都没做,但赵敏的反应说明了另一件事——她背后的人急了。

那个人,大概就是昨天晚上在消防通道门口跟赵敏说话的中年男人。

我后来查了监控——张明远在酒店那边有熟人,帮我调了走廊的录像。那个男人的背影我认出来了,是周彦宏的助理,姓方,叫方海,在公司里不怎么起眼,但周彦宏的大事小情都是他在跑。

赵敏和方海。

人力资源副总监和常务副总裁的助理。

这根线比我预想的要长。

第六章 落子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穿好西装站在门口等电梯。

婉清比我早出门半小时,她说财务部周一早上有例会,得提前去准备材料。出门前她帮我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说原来的打得太松了,不够精神。然后她退后两步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说还行。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镜子里的自己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跟一年前关掉公司那天穿的是同一身。那天我收拾完最后一批东西,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然后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了物业。

没想到一年后,这套西装又派上了用场。

明盛集团的总部在江城的CBD核心区,一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蓝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我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早高峰,大堂里挤满了等电梯的人,穿着职业装的男男女女拎着公文包和电脑包,空气中混杂着咖啡和香水的味道。

我直接去了二十八楼,张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实木大门,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的女秘书,姓苏,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林总,张董在里面等您。”小苏站起来帮我开门。

张明远的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长江,视野极好。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到我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办公室里的装修偏中式,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个鱼缸,几条锦鲤在里面悠闲地游动。

“陈建国找过你了?”张明远开门见山。

“找过了。”

“东西给你了?”

“给了。”

张明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我让法务部整理的材料,周彦宏这几年经手的项目合同,有问题的我让人标注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标注的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合同条款明显不合理,有的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三成,有的合作方根本就是空壳公司。这些东西如果放到桌面上,足够让周彦宏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有这些,为什么之前不动?”我问。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鱼缸里的氧气泵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墙上的钟摆来回摆动。

“周彦宏跟了我十五年。”张明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不少,“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最开始那几年,他跟着我跑工地、跑客户、跑政府,吃住都在一起。有一次冬天去哈尔滨出差,零下三十度,车坏在半路上,我俩走了五公里才找到人帮忙,脸都冻烂了。”

我没有打断他。

“后来公司做大了,我把他提拔到副总的位置上,让他分管供应链和销售。前些年干得确实不错,明盛能从一个小建材公司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他有功劳。”张明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是这几年,他变了。”

“人都会变。”

“是啊,人都会变。”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他开始觉得明盛能走到今天全是他的功劳,觉得我这个老头子挡了他的路。他背着我在外面开了三家关联公司,通过虚假交易套取集团资金,金额有多大我都不敢细算。”

“您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张明远收回目光看着我,眼神有些疲惫,“但这两年我身体不太好,精力跟不上,很多事情有心无力。去年做心脏支架那次,我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小时,那四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我就这么走了,明盛怎么办?周彦宏那些烂事谁来收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所以我才三番五次请你来,”张明远的声音穿过宽敞的办公室传过来,“远舟,我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爸还在山西矿上干活,有一年暑假我去看他,在矿上住了一个月。张明远那时候刚出来单干,开着一辆破面包车到处跑业务,每次来矿上都要跟我爸喝两杯。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笑着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穷怕了。

现在这个穷怕了的人把一家三十多亿的企业扛在肩上,而他的左膀右臂正在背后悄悄掏空它。

“张叔,”我站起来,“我既然答应来了,就会把该做的事做完。”

张明远转过身,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

上午十点,公司召开了一个简短的高管见面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各部门和子公司的负责人。张明远正式宣布了我的任命,说了些客套话,然后让我讲了几句。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会议室。这些人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淡漠的,也有几个眼神里藏着戒备的。

周彦宏坐在张明远左手边,面带微笑,一边听我说话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均匀。

我说了大概三分钟,无非是些“感谢信任、努力工作”之类的场面话。说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市场部的王海燕坐在对面,冲我微微点头。

陈建国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不知道在记什么。

财务部总经理李建国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戴着老花镜,表情有些复杂。他是婉清的直属上司,大概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手下副经理的老公要变成自己的主管领导了。

周彦宏在我讲完后第一个鼓掌,笑容真诚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散会后,我刚走出会议室,周彦宏就跟了上来。

“林总,”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语气轻松,“中午一起吃饭?我让食堂准备点好的,就当是给你接风。”

“行,那多谢周总了。”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周彦宏笑着说,然后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对了,有件事想提前跟你通个气。下个月的董事会上要讨论子公司业务整合的事,我这边有个方案,到时候咱们先碰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什么方案?”

“就是把明源建材并入明达建材,”周彦宏说得云淡风轻,“明源的体量太小了,单独运营成本太高,合并之后能节省不少开支。”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彦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笑眯眯的,像是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这个我得先看看数据,”我说,“不着急定。”

“当然当然,”周彦宏点点头,“你刚来,先熟悉情况。不急。”

他走了,步态从容,背影挺拔。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然后掏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

“周彦宏要在下月董事会上提合并明源的事。”

陈建国秒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自己的新办公室走去。办公室在二十七楼,跟财务部在同一层,是一个套间,外间是秘书工位,里间面积不小,也有落地窗,只是视野不如张明远那间开阔。

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邮件是写给普华永道的老同事的,他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专门处理商业纠纷和尽职调查。我请他帮忙查几家公司——周彦宏那三家关联公司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

这封邮件写得很谨慎,措辞模糊,除了必要的公司名称之外没有任何多余信息。发出去之后,我靠在高背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中午的接风宴在十六楼的高管食堂,环境不错,是包间,圆桌上摆了八个菜一个汤。周彦宏叫了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作陪,除了陈建国,几个建材和地产子公司的老总都来了。

明达建材的总经理姓孙,叫孙国栋,四十五六岁,长了一张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地产公司那个叫马志强,三十七八岁,精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这俩人都是周彦宏的心腹。

饭桌上的气氛很热络,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周彦宏频频举杯,谈笑风生,讲了好几个段子,把满桌人逗得前仰后合。孙国栋和马志强配合得很有默契,一个捧哏一个逗哏,把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

我也跟着笑,该喝的时候喝酒,该吃的时候吃菜,表面上跟这顿饭局毫无违和感。

但我的余光一直在观察。

周彦宏在说笑的时候,每隔一会儿就会不经意地瞥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对某个话题的反应。

孙国栋敬我酒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以后财务这块还请林总多关照”,说的时候眼睛弯着,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马志强全程话不多,但每次提到地产项目的时候,他的耳朵都会不自觉地动一下——这是紧张的表现。

饭吃到一半,周彦宏突然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林总,听说你之前在普华永道做审计的?那可是最累的活儿,一年到头出差,底稿写到半夜。”

“是啊,那时候年轻,扛得住。”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现在来了明盛就轻松多了,起码不用天天加班。”周彦宏笑着说,“对了,你夫人在财务部是吧?以后你管财务部,这不就是夫妻店了嘛。”

满桌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端起酒杯:“所以更要以身作则,不能让人觉得我徇私。”

“说得好,”周彦宏跟我碰了一下杯,“林总这觉悟,我敬你。”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饭局散场的时候快两点钟了。周彦宏说他下午还要开个销售会议,先走了。孙国栋和马志强也跟着一起走了。包间里只剩下我和李建国两个人。

李建国在座位上磨蹭了半天,等其他人都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林总,婉清是个好姑娘,工作认真,能力也强。您来了之后,我该怎么管还是怎么管,不会搞特殊。”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胖老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客套。

“那就按规矩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建国点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包间里,看着满桌残羹冷炙,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精神上的疲惫。

手机震了一下,是婉清发来的微信:“午饭吃了没?听说周副总请客?”

我回:“吃了。”

她又发:“李总刚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你是不是吓唬他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笑,打字过去:“没有,就是让他别给我老婆穿小鞋。”

婉清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补了一句:“你正经点。”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六楼的视野已经很好了,能看到大半个江城的天际线。远处的长江像一条灰色绸带横穿城市,几座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里有几百万人在为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算计、自己的不得已。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翻到新的一章。

第七章 交锋

上任头一周过得飞快。

白天开各种会,晚上看各种报表,时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回家。婉清倒是不抱怨,她也是搞财务的,知道年底年初是最忙的时候。

但我知道这样不对。

周五晚上,我十一点到家的时候,婉清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电脑做表格。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已经凉了,面上的油都凝成了白色的薄膜。

“还没忙完?”我换了拖鞋走过去。

“审计那边明天要的材料还差一些,”婉清揉了揉眼睛,“李总今天下午催了我两次,不敢拖。”

我看了眼她的电脑屏幕,是一份固定资产折旧明细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整个表格。这种东西我太熟了,在普华永道的时候一天要做几十份。

“我来吧,你去睡。”我把电脑拿过来。

婉清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去睡。”我按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这表我闭着眼都能做,半小时搞定。你明天还要早起开晨会,别熬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眼圈有点红,然后突然伸手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

她松开手,揉了揉眼睛,去洗手间洗漱了。我坐在沙发上,开始帮她做表。这活儿在别人看来枯燥得要命,但对我来说反而是种放松,脑子里不用想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只需要把数字填对就行。

表做到一半,我的私人邮箱弹了条新邮件提醒。

是普华永道老同事发来的。我点开看了一眼,手停在了鼠标上。

调查报告一共有十二页,比我预想的要详细得多。三家关联公司的股权穿透图、资金流水记录、合同往来明细,甚至连周彦宏通过马甲账户代持股份的证据都列了出来。

金额总数是:四点七亿。

四年时间,周彦宏通过虚假交易、关联采购、利益输送等手段,从明盛集团套走了将近五个亿的资金。这还不包括地产那边可能存在的更隐蔽的账目问题。

我把邮件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存到加密硬盘里,删除了本地缓存。

婉清洗漱完出来,看我还在盯着电脑,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工作邮件。”

“又是财务数据?”她打了个哈欠。

“嗯。”

她凑近看了看我的脸,然后伸手在我眉间按了一下:“别老皱眉头,皱纹都出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知道了,你先睡。”

“你也是,别太晚。”她转身进了卧室,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冰箱里有牛奶,你热一热喝了再睡。”

卧室门关上了。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把周彦宏这四年做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四点七亿不是个小数目,够他在外面再开一家明盛了。但按陈建国的说法,周彦宏的野心不只是钱,他想要的是整个明盛集团的控制权。

张明远身体不好,迟早要退。如果我不来,财务总监的位置很可能会落到周彦宏的人手里。到那时候,他想做假账就做假账,想掏空公司就掏空公司,没人能拦得住他。

我来了,打乱了他的计划。

所以他才这么急。

接风宴上他提前给我打预防针,说下月董事会要讨论子公司整合。那三言两语里藏着的意思很明白——他想抢在我站稳脚跟之前,先把明源建材吞掉,把陈建国赶走,断掉我最可能获取线索的一条路。

算盘打得很精。

但算错了一步。

他不知道陈建国手里早就存了一批原始凭证,更不知道张明远从一开始就清楚他在干什么,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人。

我把电脑合上,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窗外江对岸的写字楼群已经大部分熄了灯,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灯光,像夜空中掉落的几颗星。

周一上午,第一次正面交锋来了。

高管周例会上,周彦宏拿出了一份十二页的方案书,标题是《关于优化集团子公司结构的建议方案》,核心内容就一条——撤销明源建材,并入明达建材。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用激光笔指着PPT上的图表,语调不紧不慢,数据信手拈来。讲明源建材利润率下滑的时候,他调出了近三年的财务曲线,那条红线确实在一路往下走。讲合并后预计节省的管理成本时,他给出了一千二百万这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很认真。

张明远坐在会议桌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态度。

陈建国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明达建材的孙国栋时不时点一下头,配合着周彦宏的节奏,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这是为了集团利益”的正色。

周彦宏讲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最后总结的时候语气格外诚恳:“张董、各位同事,这个方案我不是一时兴起,是考虑了很长时间。明源建材的现状大家都清楚,不是我周彦宏针对谁,是数据摆在那里。与其让它这样拖下去,不如趁早整合,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到更有竞争力的板块上去。”

他说完坐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明远转头看我:“林总,你是新来的,对这个方案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周彦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但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那是用力的表现。

我翻开面前的文件,里面是上周请普华永道老同事帮忙做的那份调查报告,但我只拿了前三页出来,后面的敏感内容没带。

“周总的方案很详细,”我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有几个数据我想跟周总确认一下。”

周彦宏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明源建材今年的营收确实下滑了,但下滑的主要原因是原材料采购成本上升了百分之十七,”我翻到第一页的数据,“而同期明达建材的采购成本只上升了百分之五。同样的市场环境下,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个嘛,”周彦宏笑了笑,“采购渠道不同,成本自然有差异。明源体量小,议价能力弱,这也是为什么我建议合并——”

“第二个问题,”我打断他,“明达建材的应收账款周转周期是十四个月,明源建材是五个月。从财务角度讲,明源的回款效率是明达的近三倍。如果把明源并入明达,会不会导致明源的优质客户也被拖进长账期的泥潭里?”

周彦宏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大部分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放下来了。

“第三个问题,”我没有停,“周总刚才说合并后可以节省一千二百万管理成本,这个数字是按照明源的管理团队全部裁撤来测算的。但明源现有管理团队一共三十二人,其中一大半是干了十年以上的老员工,如果裁撤,光是赔偿金和交接成本就不会低于八百万。这笔账,方案里好像没有算进去。”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周彦宏看着我的眼神变了,那种随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林总刚来一周,数据倒是查得挺细。”他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份内的事。”我合上文件夹,“我的建议是,这个方案暂时搁置。等我这边把几家子公司的财务状况全部摸清楚之后,再做决策不迟。”

张明远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锤定音:“远舟说的有道理,子公司整合是大事,不急于一时。老周,你把这个方案先放一放,等林总这边审计工作结束了再议。”

周彦宏的腮帮子紧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跟刚才一模一样:“行,听张董的。”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往外走。陈建国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小心。”

我微微点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周彦宏站在电梯口等电梯,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转身的时候跟我对视了一眼。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到他嘴角挂着的那丝笑,那个笑不是愤怒,也不是威胁。

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表情。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王海燕打了个电话。

“周彦宏今天在会上被我怼了。”我说。

王海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一凉的话。

“他刚才打电话给了孙国栋,让人去财务部调你老婆经手的所有凭证。”

第八章 暗算

王海燕的消息是准确的。

周二上午,集团审计部突然派人去财务部调了近三年所有跟明达建材有关的原始凭证,说是例行的合规抽查。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例行公事。

审计部来的是四个人,带队的是审计部副经理老刘,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在明盛干了十年,是周彦宏的老部下。

老刘拿着审计通知单找到李建国的时候,态度很客气,说只是常规检查,不用紧张。但他点的那些材料名称——采购合同、验收单、付款审批单、银行回单——都是冲着明达建材那几笔可疑交易去的。

而且他特意点了一个人的名字:林婉清。

“林副经理手上有几笔明达建材的付款审批,我需要看看原件。”老刘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建国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当了二十年财务负责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审计突然调材料,还精准点出某个人的经手凭证,这哪里是检查,分明是查人。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审计部确实有这个权限,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材料被抱走了,整整三个纸箱。

婉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平静下面的不安。

“审计部把我经手的明达建材所有凭证都调走了,近三年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愣了一下。

“有人提前告诉我了。”我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放心,那些凭证有没有问题?”

“没有,”婉清说得很肯定,“每一笔都是按流程走的,审批手续齐全,付款依据充分。我是财务出身,这种东西不可能出错。”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想了想,然后拨通了李建国的内线。

“李总,审计部调材料的事——”

“林总,”李建国压低声音打断我,“这件事有点不对劲。老刘调的材料全是跟明达建材有关的,但咱们集团有六个子公司,他偏偏只查明达,而且指名道姓要看婉清经手的那些。”

“我知道。”

“您知道就好,”李建国的声音更低了,“我待会把婉清经手的明达建材凭证清单发您一份,您先看看,心里有个底。”

五分钟后,清单发到了我的邮箱。我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凭证本身没有问题,这点婉清说得没错。但有问题的是这些凭证的指向。

三年来,婉清经手的明达建材付款审批一共有四十七笔,合计金额超过八千万。其中有一笔大额付款非常特殊——去年六月,一笔一千二百万的材料采购款,审批流程上各个环节都有签字,包括周彦宏的审批确认。

但问题在于,这笔付款的收款方是惠州的一家建材贸易公司,而根据我手头的调查资料,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周彦宏的小舅子。

也就是说,周彦宏自己审批了一笔向自己关联公司付款的单子。

而婉清不幸地成为了这笔付款的经办人之一。

现在审计部突然来查这个,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周彦宏要把脏水泼到婉清身上。

一旦审计报告认定这笔付款存在违规,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经办人婉清,然后是审批流程上的其他人。周彦宏大可以把审批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自己只是走个形式签了字。

届时婉清背锅,我自顾不暇,CFO的位置还没坐热就得忙着捞老婆,哪还有精力查他的烂账。

这算盘打的,够狠。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付款单的扫描件,盯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那头的人大概在矿上,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爸,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我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矿井深处那种特有的沙哑:“说。”

“如果有人故意设局,把一件本来就复杂的事搅得更浑,您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老头大概是点了根烟。

“你张叔当年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

“怎么做?”

“他不搅浑水,”我爸吐了口烟,“他把整条河的水都放干了。”

挂了电话,我坐了五分钟,然后打开加密硬盘里的那份调查报告,把核心证据整理了一份摘要,打印出来装在信封里。

接着我起身去了张明远的办公室。

小苏说张董正在跟人通电话,让我稍等。我在会客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张明远的门开了,走出来的人让我有些意外。

是陈建国。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匆匆点了个头就走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很严肃。

小苏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张明远的办公室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冬的风灌进来有些凉。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其中有一份摊开的合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陈建国来找您?”我开门见山。

“嗯,”张明远没抬头,“他带来了这个。”

他把那份合同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份三年前的采购协议,甲方是明源建材,乙方是一家叫“恒通贸易”的公司。合同的条款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手写的备注——

“此合同为周彦宏口头指示签订,实际供应商为周指定,价格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三十一。”

备注下面是陈建国的签名和日期。

“三年前他就在留证据了。”我说。

“陈建国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明白得很。”张明远靠在椅背上,“他这些年夹着尾巴做人,就是为了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今天周彦宏对婉清动手了。”我把信封放在桌上,“审计部调了她经手的明达建材凭证,其中有笔一千二百万的付款,收款方是周彦宏小舅子的公司。”

张明远拆开信封,把那份摘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看到金额总数那一行的时候,他捏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四点七亿。”他念出这个数字,声音很平静,“比我想的还多。”

“证据链基本完整,随时可以走法律程序。”

张明远把摘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远舟,”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不该给他那么多机会。”张明远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深重的失望,“三年前我就发现苗头不对了,但我没有下狠手。我总觉得他会回头,总觉得念在十几年的情分上,我不该把事情做绝。”

“结果他越走越远。”

“对,”张明远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摘要又看了一遍,“越走越远。”

他重新坐下,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

“让法务部赵总监来一趟。”

赵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叫赵文君,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简洁利落,一看就是那种在法庭上不会吃亏的角色。她进来的时候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跟张明远打了个招呼就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张明远把那份摘要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赵文君接过去看了大概十分钟,合上文件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证据充分,可以报警。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违规披露信息罪,三年起步,上不封顶。”

“先不报警,”我在旁边说。

赵文君和张明远同时看向我。

“周彦宏现在在查婉清经手的凭证,目的是想把那笔一千二百万付款的经办责任推给婉清,然后借这个事牵制我。”我说得很慢,“如果他发现自己的底牌已经被我们看光了,大概率会狗急跳墙,第一时间毁掉最关键的证据。”

“你的意思是?”赵文君问。

“让他查,”我说,“他以为他在暗算我,其实他在帮我们固定证据。审计部每查一笔凭证,就多一条书面记录,这些将来都是法庭上的铁证。那笔一千二百万的付款审批是他自己签的字,他洗不干净。”

赵文君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不过有个问题——万一审计报告真的对林婉清不利怎么办?”

“不会的,”我说,“婉清经手的所有凭证都是合规的,审计再怎么查也查不出问题。而且——”

我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张明远问。

“而且审计部副经理老刘,”我说,“不是周彦宏的铁杆心腹。我来之前打听过,老刘两年前跟周彦宏因为一笔费用报销的事闹过矛盾,一直憋着一口气。他是周彦宏的人不假,但不是死忠。”

赵文君眼睛亮了一下:“这个信息很重要。”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沉默了几秒钟后,他说了一句话,把整个行动的基调定了下来。

“这样,赵总监,你把林总给的这份材料收好,核心证据备份三份,一份放我这儿,一份放银行保险柜,一份你随身带着。审计那边的调查让他们继续,我们不拦。等审计报告一出来,如果周彦宏老实认账,我们内部处理;如果他敢把脏水往婉清身上泼——”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那就不用讲情面了。”

第九章 摊牌

周五下午三点,审计报告出来了。

老刘把报告送到我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很复杂。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刘经理,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刘坐下来,搓了搓手。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他以前在下面分公司做财务科长的时候,每次被领导叫去谈话都是这副模样。

“林总,”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审计报告您先看看,有些情况我觉得还是当面跟您汇报一下比较好。”

我翻开报告。

报告写得很详细,洋洋洒洒四十多页。查了三年的凭证,最终的结论概括起来就一句话:经审计,未发现重大违规事项。

但报告里有一个特别备注,被老刘用黄色荧光笔画了重点——

“编号MX-2021-0617付款审批单,金额1200万元,收款方为惠州宏建贸易有限公司。经核查,该公司与集团常务副总裁周彦宏存在关联关系,审批流程中周彦宏本人签字确认,未在审批表中进行利益冲突申报,违反集团《关联交易管理办法》第三章第十二条之规定。”

下面附了相关证据,包括宏建贸易的股权穿透图,周彦宏小舅子的身份信息,以及集团关联交易管理办法的原文条款。

我的目光在那个“违反”二字上停了很久。

老刘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反应。

“林总,这件事吧……”他斟酌着措辞,“我们审计部是按规矩办事,查到了什么就写什么,绝对没有刻意——”

“我知道。”我合上报告,“刘经理,这份报告还有谁看过?”

“目前只有您和我,报告刚出来我就锁了,没有外传。”

“周总那边呢?”

老刘沉默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林总,我也不瞒您了。周总那边其实给了我压力,让我在报告里把经办人的责任往重了写。但这些东西我查了三个星期,凭证是真的,流程是合规的,审批签字是他周彦宏自己的笔迹,让我怎么写?我不能凭空捏造。”

我看着他。

这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在明盛干了十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在周彦宏的阴影下低头弯腰了好几年。但到了关键时候,他守住了一条底线。

“刘经理,你做得很对。”我把报告锁进抽屉里,“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也不要跟周总汇报,就当报告还没完成。”

“可是——”

“三天,”我说,“给我三天时间。”

老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林总,您小心。”

他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报告去了张明远那里。

张明远翻完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

“老周,你来一下。”

五分钟后,周彦宏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打着一条酒红色的领带,看起来风度翩翩。进门的时候还笑着跟小苏开了句玩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然后他看到了我,看到了张明远面前摊开的审计报告和那份调查报告摘要,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个过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我看得很清楚——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门口。

“进来,把门关上。”张明远的声音不大。

周彦宏走进来,关上门。他没有坐,就站在那里,目光在张明远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张董,什么事?”他的声音还很稳,但我听出了尾音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你自己看。”张明远把审计报告和调查报告推到他面前。

周彦宏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有笑容,不再有从容,是一种被逼到墙角才会流露的冷硬。

“这是谁查的?”他问。

“重要吗?”张明远靠在椅背上。

“当然重要,”周彦宏转头看向我,眼神像刀子一样,“林总才来两周,就能查出这么多东西,有人暗中配合你吧?陈建国?还是李建国?”

我没有回答。

“周彦宏,”张明远叫他全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那种随和,“我不想跟你绕弯子。这些年你做的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知道,是念旧情。但你越做越过分,四点七个亿,你当明盛是你的私人提款机吗?”

周彦宏的脸白了一瞬。

“四点七亿这个数字怎么算出来的,林总能不能解释一下?”他转向我,声音提高了半分,“我在外面开公司的事我自己清楚,但请你拿出每一笔账的证据,别把合法经营和违规交易混为一谈——”

“可以。”我打开手机,调出调查报告的原文,“第一笔,二零一九年三月,明达建材向惠州宏建采购铝型材一批,合同价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七,多付金额三百一十二万元,资金流向宏建后转入了你母亲名下账户。那笔钱的转账记录、银行流水、签收单据都在这里。”

周彦宏的脸色变得铁青。

“第二笔,二零一九年八月,明达建材向深圳嘉业贸易采购装饰板材,合同金额八百六十万元。深圳嘉业是你表弟开的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一间出租屋,没有实际经营。这八百六十万里有至少五百万流入了你的个人证券账户,用于购买私募基金。”

我一笔一笔地往下念,念到第五笔的时候,周彦宏打断了我。

“够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你想怎么办?”他问我,嗓音嘶哑。

“不是我怎么办,”我说,“是你怎么办。”

张明远站起来,走到周彦宏面前。两个人只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一个老板,一个副总,十五年的情分像一张薄纸一样被四亿七千万的重量压碎了。

“老周,”张明远说,“我给你两条路。”

周彦宏抬起头。

“第一条路,你主动辞职,明天提交书面申请,一个月内完成交接。你在外面那三家公司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把套走的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报警。”

张明远停了一下。

“第二条路,你继续跟我硬到底。那明天早上,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公安机关的报案材料里,到时候会有什么结果,不用我告诉你。”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角鱼缸里氧气泵的声音。

周彦宏站在那里,西装革履,领带笔挺,一副业界精英的模样。但此刻他的脸色像是被人抽干了血色,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促,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张叔,”他叫了一声,用的是十几年前的称呼,“我跟你干了十五年。”

“我知道。”张明远的声音哑了。

“这十五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明盛能从一个小厂子走到今天,我周彦宏不敢说全是我,但至少有我一份。”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溃堤了,“可是这些年你给了我什么?常务副总裁,听着好听,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打工的。公司的股份没我一份,董事会的决策轮不到我拍板。你说我是明盛的栋梁,但你这个栋梁连根都没扎进地里!”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觉得你亏了,”张明远慢慢开口,“所以你就自己动手拿?”

周彦宏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紧绷绷的。

“你觉得我不给你股份是亏待你,”张明远继续说,“但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我本来准备在董事会上提议给你百分之五的股权激励。方案都做好了,就在我保险柜里。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拿出来吗?”

周彦宏愣住了。

“因为我发现了你开的那三家关联公司。”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你还没拿到股权就开始掏公司,我要是给了你股权,你会不会把明盛连锅端走?”

周彦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在那几秒钟里经历了好几次变化,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的空白。

“那个方案还在保险柜里,”张明远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放在桌上,“你要是想看,现在就可以看。看看上面的日期,看看我签没签字。”

周彦宏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手抬了抬,最终没有伸出去。

他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张明远坐回椅子里,摘下眼镜,用手掌慢慢搓着脸。他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张叔,”我站起来,“您还好吗?”

“没事,”他放下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不太稳,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就是有点累了。”

赵文君从旁边的会客区走出来。刚才周彦宏进来的同时她就进来了,只是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全程都录了下来。

“张董,林总,这些录音和文件我都备份好了,”她说,“接下来怎么做?”

张明远没有回答,他在看窗外。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他做出选择。”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婉清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放着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热闹,但她根本没在看。

“怎么还不睡?”我换了拖鞋走过去。

“等你。”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她靠在我肩膀上,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

“今天审计报告出来了。”我说。

“我知道,老刘下午跟我说了。”她的声音闷闷的,“那笔一千二百万的付款单,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但周彦宏批了,李总也签了,我只能走流程。”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她抬起头看我,“但我怕你为了我的事分心。”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的头发有股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款。

“分不了心,”我说,“该查的都已经查清楚了,现在就等周彦宏自己做个了断。”

“如果他不认呢?”

“那就不客气了。”

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其实我觉得周彦宏挺可怜的。”

“为什么?”

“他一直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应该得到更多。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付出了就一定有回报的。做人如果非要拿把尺子去量每一分付出和得到,迟早会失衡。”

这话从一个财务副经理嘴里说出来,有点深。

我看着她,她认真的时候眉毛会微微皱起来,嘴角往下抿,像个在教育小朋友的老师。结婚六年了,这个表情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

“怎么了?”她发现我在看她。

“没什么。”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第十章 归途

三天后,周彦宏的辞职信放在了张明远的办公桌上。

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资产转让清单,上面列了他名下三家关联公司的全部资产明细,以及一张四点七亿的银行本票。

张明远把信递给我看。信很短,只有五行字,措辞克制而体面,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告别。落款处签了名字,笔迹工整,没有潦草。

我注意到签名旁边有一块小小的墨迹,像是钢笔在那里停顿了片刻才写下去。

“赵总监那边怎么说?”我把信放回桌上。

“法务评估过了,”张明远的嗓子有些哑,说话比平时慢,“资金全部追回,危害后果已经消除,当事人主动自首,可以走和解程序。赵文君说,如果他配合态度良好,法院大概率会给缓刑,不用实际收监。”

“您还是心软了。”

张明远没有否认。他端起茶杯转了两圈,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画是别人送的,画的是黄山云海,题款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

“十五年,”他开口了,“人这一辈子有几个十五年?我看着他从小业务员做到副总裁,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儿子上小学上初中。把这个人送进监狱,我下不了手。”

他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没有一丝热气。

“但你说得对,我就是太心软了,”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勉强,“三年前我就该动手,拖到现在,反而让他越陷越深。”

“现在处理也不晚。”

“但愿吧。”张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初冬的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地响。他迎着风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什么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行了,这事翻篇。下周一董事会,我正式宣布任命你为CFO,审计部和财务部全部归你管,包括子公司那边的财务系统,你看着重建。”

“好。”

我从张明远办公室出来,经过二十七楼走廊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婉清正在工位上做表。她戴着耳机,大概是在听审计底稿的录音,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键盘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我没打扰她,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个人在等我。

周彦宏。

他坐在会客沙发上,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衫,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一些。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纸箱,里面是办公用品和一些个人杂物。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上一次这样面对面,是在张明远的办公室里,他对我说“够了”。

“我是来拿私人物品的,”他先开口了,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顺便想跟你说几句话。”

“坐。”

他重新坐下,我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沉默了几秒钟。

“你老婆那件事,”他突然说,“审计报告没有问题,我承认是我授意老刘去查的,想借这个牵制你。这件事不光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目光没有回避。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知道我最佩服张董什么吗?”周彦宏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看向天花板。

“什么?”

“他最会看人。”他微微摇头,“当年他看上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小销售员,在建材市场摆摊接单,每个月拿八百块钱底薪。他把我招进明盛,手把手教我跑业务、管供应链、跟政府打交道。我所有的本事,都是他教的。”

“然后呢?”

“然后他老了。”周彦宏苦笑了一下,“他开始跟不上市场的节奏,做决策犹豫不决,把客户往外推,把精力放在一些不赚钱的业务上。我跟他提了多少次,要把地产板块做起来,要上市,要做大。他每次都说‘稳一稳,不急’。可市场不等人啊,你稳,别人就超过你了。”

“所以你觉得你比他强?”

周彦宏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承认了,“我一直这么觉得。我觉得明盛能有今天是靠我,不是他。所以我觉得自己拿点也没什么不对。”

他的坦诚让我有些意外。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站起来,端起那个纸箱,里面有一个相框,是一张老照片,年轻时的张明远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现在我不确定了。”

他抱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厉和算计,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遗憾,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疲惫。

“林总,”他叫了我一声,“张董选你来接班,是对的。你比我沉得住气。”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

周一下午,董事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的长桌两旁坐满了人,各部门负责人、子公司总经理、独立董事,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投资人。水晶吊灯把整个会议室照得亮堂堂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名牌和一杯茶。

张明远坐在主位上,我坐在他右手边。那个位置之前是周彦宏坐的。

我注意到孙国栋的脸色很差,会议开始前一直在低头看手机,手指不停地滑动屏幕。马志强坐在他旁边,表情比平时更加沉默,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陈建国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安静地看着面前的文件,姿态从容了不少。

婉清作为财务部副经理列席了会议,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她没有看我,而是在翻一本笔记本,但翻来翻去都是那几页,我猜她根本看不进去。

张明远清了清嗓子,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的董事会,有三项议题。”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一项,关于常务副总裁周彦宏的辞职事宜。老周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董事会已经收到并批准。他的工作暂时由我亲自接管,后续会重新分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空气明显松动了一下。有几个人的肩膀微微放下来,那是之前一直紧绷着的样子。

“第二项,”张明远继续念,“关于子公司结构优化方案的审议。经过财务部和审计部的联合评估,明源建材具备独立运营的良好基础,董事会决定保留明源建材的独立法人地位,并增资扩股,由陈建国继续担任总经理。”

陈建国抬起头,跟张明远对视了一眼,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很有分量。

孙国栋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第三项,”张明远的声音突然变高了几分,目光看向我,“正式任命林远舟先生为明盛集团首席财务官,即日起全面负责集团及所有子公司的财务管理、审计合规、风险控制工作,直接向董事会汇报。”

他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先是从陈建国那边开始的,然后是王海燕,然后是李建国,再然后是所有人。掌声不热烈,但很有力,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婉清坐在旁听席上,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她脸上带着笑,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散会后,我一个人去了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我的西装下摆猎猎作响。远处的长江像一条银色带子横穿整座城市,几座跨江大桥上车流不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色的光,看起来很漂亮。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婉清走上来,裹着一件薄羽绒服,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她走到我旁边,跟我一起趴在栏杆上看夕阳。

“冷吗?”我问。

“有点。”她往我身边靠了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想点事情。”

“想什么呢?”

我看着远处的江水,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想今天开会的时候,没有说出口的事。”

“什么事?”

“周彦宏以前也是个好人,”我说,“如果没有这些事,他应该还坐在那个位置上,跟大家一起开会、吃饭、出差,像往常一样。”

婉清没有说话。

“但人就是这样,”我继续说,“一步走错,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婉清把手塞进我的口袋里,凉凉的,指尖有点冰。我握住她的手,帮她暖着。

“所以更要守住底线,一步都不能走错。”

“嗯。”

夜幕慢慢降下来,江对岸的写字楼群亮起灯光,星星点点,像倒挂在地面上的星河。风还是很大,吹得楼顶的旗杆嗡嗡作响。

我揽着婉清的肩膀,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身后不远处,天台的门又被推开了,王海燕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看到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把一杯咖啡塞到我手里,另一杯递给婉清。

“楼下都在找你俩呢,张董说要请大家吃饭,就等你们了。”

婉清接过咖啡,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走吧,”她说,“别让张叔等。”

我喝了一口咖啡,很烫,但在这个被寒风吹透的天台上,这一口滚烫刚刚好。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下楼。身后的天台门被风吹得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合上了一本旧书的最后一页。

本文为AI辅助创作、人工全程精修润色,剧情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场景均为艺术创作,请勿对号入座、请勿模仿。

【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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