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有人说,家是最温暖的地方。
可我觉得,家才是最看不清真相的地方。
直到那个陌生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朴素,话不多,做事利落。我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保姆,和这座城市千千万万的打工人一样,为了生计低下头颅,弯下脊背。
一个月后,我才发现——
她才是这个家最清醒的人。
而我的婚姻,早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第一章 闯入者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亮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身边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仿佛身旁躺着的不是他同床共枕十年的妻子,而是一件多余的家具。
我拿起手机,微信上有十七八条未读消息,都是闺蜜方媛发来的。
“小鹿,你婆婆今天又在小区里跟人说了,说你不会持家,一个月花三万块买菜。”
“我听王姐说的,你婆婆原话是‘现在的年轻人啊,就知道花钱,我儿子一个人养家多不容易’。我看她是忘了,你婚前挣得比陈景明还多。”
“算了算了,大半夜的我不气你了。睡了睡了。”
我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想笑,但笑不出来。
结婚十年,我辞了工作,生了两个孩子,照顾着这个家,到头来在外人嘴里,我成了一个只会花男人钱的废物。
客厅的钟敲了两下,我起身去了书房。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着这个月的开销。房贷两万三,两个孩子学费加兴趣班一万六,物业水电三千,买菜做饭五千,婆婆的中药费两千——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这些在婆婆眼里,都不重要。
她只知道,她儿子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五万块,而这些钱,都被我“挥霍”了。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来。
说不委屈是假的。可是委屈了又能怎样呢?跟陈景明说?他只会说一句“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这句话我听了十年,耳朵都起了茧子。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六点起床,给孩子做早饭。小米粥,煎蛋,小笼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婆婆七点准时从房间出来,拄着拐杖,一脸不高兴。自从去年摔了一跤之后,她的腿脚就不大利索了,可嘴皮子却越来越利索。
“又吃包子?天天包子,我老人家消化得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妈,那给您煮碗面?”
“算了算了,就吃这个吧,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
我不想接话,转身去叫孩子们起床。
等我送完两个孩子上学回来,婆婆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剧。音量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开始收拾厨房,拖地,擦桌子,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分类放进洗衣机。
“小鹿啊。”婆婆忽然叫我。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保姆,什么时候来?”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已经忘了这回事。上个月婆婆提过一次,说腿脚不方便,想找个保姆帮忙。我答应了,后来也没再提,以为她就是随口说说。
“我下午去中介看看。”我说。
“不用看了,我让我侄媳妇介绍了一个,今天下午就来,你准备一下。”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
已经找好了,甚至没有跟我商量一声。
这个家,什么时候真正需要我商量过呢?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米六出头,微胖,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老北京布鞋。手里拎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你好,我是来应聘保姆的,姓周,周素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点乡音,却不难懂。
“请进。”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进门之前在门口的垫子上反复蹭了蹭鞋底,然后才迈进来。进屋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客厅,不算打量,更像是确认什么。
婆婆坐在客厅里,上下打量着周素云,“你就是李梅介绍的?”
“是的阿姨,李梅是我表姐。”
“多大年纪了?”
“四十六。”
“之前做过保姆吗?”
“做过三年,照顾一个老太太,后来老太太走了,我就回了老家,最近才又出来。”
婆婆点了点头,“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包吃住,做得好再加。”
周素云没有讨价还价,点了点头,“行。”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她们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和仆人,而我,是一个多余的旁观者。
“那你今天就开始吧。”婆婆说完,继续看她的电视剧。
我领着周素云去了保姆房。说是保姆房,其实就是储物间旁边的一个小房间,六七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窗户很小,光线不太好。
“条件简陋了点,你先凑合着。”我说。
周素云放下帆布袋子,“不简陋,挺好的。”
她看了看窗户,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试了试通风,然后又关上。转身看了看床,用手按了按床垫,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你先收拾一下,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我说。
“好,谢谢您。”
我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你之前照顾的那个老太太,照顾了多久?”
周素云正在打开她的帆布袋子,头也没抬,“三年。”
“那你跟她的家人,关系应该不错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到一个陌生人家里的保姆。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见过了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平和。
“还可以。”她说。
我当时并不明白这个“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一个月后我才知道,那三年里,她经历了什么。
而那位老太太的家,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周素云来的第一天,就把我家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
说实话,我真的被震撼到了。
她不是那种随便拖拖地、擦擦桌子就算完事的保洁,她会把沙发垫一个一个拿起来拍打,会把茶几底下、电视柜后面的死角全部清理干净,会用旧牙刷把窗户滑轨里的灰一点点刷出来。
我婆婆的卧室,她收拾得尤其仔细。床单换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连衣柜里的衣服都重新叠了一遍,分门别类摆好。
婆婆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是满意的。
晚上陈景明回来,看到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
“这是?”
“妈请的保姆,周姐。”我说。
陈景明看了周素云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去了书房。
他从来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
周素云做了一桌子的菜,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卖相不错。两个孩子吃得挺开心,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没说话。
“周姐,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我说。
“不用了,你们先吃,我等会儿再吃。”周素云说完就去厨房收拾灶台了。
陈景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倒是挺会装好人的。
我没理他,低头吃饭。
前三天,风平浪静。
周素云话不多,做事麻利,跟家里每个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对婆婆恭敬但不谄媚,对我客气但不疏离,对孩子们温和但不溺爱,对陈景明更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保姆请得不错。
第四天,问题来了。
那天我在书房处理一些事情,忽然听到客厅传来婆婆的声音。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了汤要放盐,你是聋了吗?”
我走出去,看到婆婆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周素云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汤勺,表情依然平静。
“阿姨,医生说了,您的血压偏高,要少油少盐。我之前照顾过一个老太太,跟您情况差不多,也是高血压,医生千叮万嘱要控制盐分。”
“医生是医生,我是我!我吃了几十年的咸汤,也没见把我吃死!你给我重做!”
我站在走廊里,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这是她们之间的第一次冲突,我本能地想躲。
可周素云接下来的反应,让我愣住了。
她没有重做,也没有跟婆婆顶嘴,而是把汤端到桌上,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阿姨,您先尝尝,如果实在觉得没味道,我加一点点盐,但不能多。”
婆婆瞪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
我猜她大概也觉得,这汤不咸,但挺好喝的。
可她嘴上不会承认。
“凑合吧,将就着喝。”婆婆把碗放下,转身回了客厅。
周素云把汤勺放好,转身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
她垂下眼睛,继续干活。
我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跟我想象中的保姆不太一样。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素云慢慢融入了这个家。她每天五点起床,先烧一壶开水,然后熬粥、揉面、做小菜,等我们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在桌上了。
婆婆的作息时间她摸得很准,七点准时敲门叫婆婆起床。婆婆腿脚不便,她会扶着婆婆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帮婆婆把头发梳好,再端上早饭。
孩子们也喜欢她。她会做各种各样的面食,包子、饺子、花卷、手擀面,孩子们吃得比以往多了不少。
甚至连陈景明,都开始注意到她的存在。
有一天晚上,陈景明破天荒地夸了一句:“今天的红烧肉不错。”
周素云正在厨房洗碗,头都没抬,“谢谢。”
陈景明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在说,你看看人家做的饭,再看看你做的。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收拾餐桌。
结婚十年,我早就学会了一种本领——对很多东西视而不见。
可这种视而不见的背后,积攒了多少委屈,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二周的一个下午,方媛来家里找我。
方媛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嫁了个做生意的老公,不用上班,每天就是逛街、美容、打牌,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多了。
“小鹿,你也太夸张了吧,还专门请个保姆?”方媛坐在沙发上,剥着橘子,打量着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的周素云。
“婆婆要的,她腿脚不方便。”
“啧,你婆婆那腿脚,不就是摔了一下嘛,又不是瘫了,至于吗?”方媛声音不大,但阳台上肯定听得到。
我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撇了撇嘴,不说了。
周素云晾完衣服进来,给我们续了茶水,然后退回了厨房。
方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个保姆靠谱吗?你别找个外人回来,到时候家里东西少了都不知道。”
“应该不会吧,挺本分的一个人的。”
“本分?你看她的眼神,可不像是本分的人。我跟你说,保姆这行水深着呢,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没接话,因为我觉得方媛说的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我还是说不上来。
方媛走后,我去厨房倒水,看到周素云正在切菜。她的手很稳,刀工很好,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均匀,比我切的好多了。
“周姐,方媛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周素云手上的动作没停,“没事,她说得对,陌生人嘛,防着点是应该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周姐,你老家是哪里的?”
“江西。”
“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没了。”
就两个字。
我没再问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话题不该继续。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陈景明应酬回来,喝了点酒。我在卧室给他擦脸,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苏鹿,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别的原因。
“没有,你喝多了,早点睡。”我想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了。
“你对我没意见,那你为什么跟我妈过不去?”
我终于忍不住了,“我什么时候跟你妈过不去了?”
“她不喜欢你请的这个保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保姆是你妈自己要请的,人也是她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景明松开我的手,冷笑了一声,“苏鹿,你就装吧。你在这个家扮演了多少年贤妻良母的角色,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你在外面跟你那些闺蜜怎么说我的?说我不关心你?说我挣了钱就看不起你?说我妈欺负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回你妈家,都在背后怎么说我们家的。”陈景明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苏鹿,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过,就直说,别整那些虚的。”
门被用力关上,他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十年来所有的委屈、忍耐、付出,在他嘴里,都变成了“整虚的”。
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大概婆婆又在看电视剧了。孩子的房间传来嬉闹声,他们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没人陪,而是你身边所有的人,都不理解你。
不,也许有一个人能理解。
我想起周素云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天深夜,我去厨房倒水,发现厨房的灯还亮着。
周素云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个旧笔记本,正埋头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迅速合上笔记本,抬头看我。
“太太,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倒杯水。”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周姐,你怎么还没睡?”
“习惯了晚睡。”她把笔记本放进围裙口袋里,站起来,“我给你热杯牛奶吧,晚上喝凉水对胃不好。”
我没拒绝。
她热好牛奶端给我,我坐在餐桌旁慢慢喝着。
她站在灶台边,好像在擦什么东西,其实是在等我喝完。
“周姐。”我叫她。
“嗯。”
“你觉得,我们家怎么样?”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沉默了几秒。
“太太,有些话,不该我说。”
“你说吧,我就想听听。”
她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有同情,有理解,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这个家,”她慢慢地说,“快要散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你……”
“太太,我见过的家庭比你多。一个家散不散,不看吵不吵架,看人心。人心不在一块了,再大的房子也是空的。”
我握着牛奶杯的手在发抖。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素云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继续擦灶台。
“太太,牛奶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卧室,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说得对,人心不在一块了。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离婚?两个孩子怎么办?我十年没工作,拿什么养活自己和他们?
不离婚?这种日子,我还能撑多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陈景明”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
算了。
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周素云。
我发现她有很多不寻常的地方。
她会在我婆婆吃药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确认婆婆把药都吞下去了才走。她会给婆婆按摩腿,手法很专业,不像是随便学的。她会记住家里每个人的口味,陈景明不吃香菜,大宝不吃姜,小宝不吃葱,我婆婆不吃蒜。她会在我和陈景明吵架的时候,带着孩子们去小区里玩,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我无意中发现她在看一本厚厚的医书。那是一本关于高血压和糖尿病护理的专业书籍,上面密密麻麻做了笔记。
一个保姆,看这种书干什么?
第二件,是有一次我提前回家,听到她在房间里打电话。门没关严,我听到她说了一句:“情况比我想的要复杂,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愣在门口,心跳忽然加快。
她在跟谁打电话?
什么情况复杂?
她来我们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方媛的话在耳边回响——保姆这行水深着呢,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砰砰直跳。
是我太敏感了吗?
还是说,这个周素云,真的有问题?
我想起她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她说“这个家快要散了”时的表情,想起她偷偷写字的笔记本,想起她那个电话。
一个普通的保姆,不会看医书,不会说那些话,不会打那样的电话。
她到底是谁?
她来我家,究竟想干什么?
第三章 暗流
我没有立刻质问周素云。
一方面是我没有证据,另一方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偷听了你的电话,你到底是谁”,这样显得我像个疑神疑鬼的疯子。
但我也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翻看她留在客厅的东西,趁她不在房间的时候偷偷进去看过。她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平整,衣柜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那个帆布袋子放在床头,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我试了试拉开拉链,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
有些底线,我不想踩。
我转而观察她和家里每个人的互动。
我婆婆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挑剔,慢慢变得有些依赖。早上起来没看到她,就会问“周姐呢”;吃完饭不记得吃药,周素云端着水和药过来的时候,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耐烦,而是乖乖地吃了。
这种转变太快了。
我婆婆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她能在短短两周内对一个人产生依赖,要么是这个人确实有本事,要么是这个人用了某种手段。
我更倾向于后者。
孩子们也喜欢她。大宝有次跟我说:“妈妈,周奶奶讲故事好好听,比妈妈讲得还好。”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没说什么。
至于陈景明,他对周素云的态度一直都是淡淡的,不冷不热。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天晚上他回来晚了,周素云给他热了饭菜端到书房,他说了一句“谢谢周姐”,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可连在一起,就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更让我不安的,是婆婆的变化。
那天婆婆照例在客厅看电视剧,周素云在旁边择菜。电视剧里放的是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婆忽然说了一句:“这女的活该,嫁到婆家还跟娘家一条心,这种媳妇谁家敢要?”
我正好从楼梯上下来,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
周素云手上的动作没停,说了一句:“阿姨,这个媳妇也没做错什么,婆婆太强势了。”
婆婆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婆家娘家分不清,日子能过好才怪。”
“分得清分不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家还叫不叫家。”周素云不紧不慢地说,“一个家里要是连尊重都没有了,那住的就不是一家人,是一群陌生人。”
婆婆不说话了。
我站在楼梯上,手心沁出了汗。
这个保姆,她在替我说话?
还是说,她只是就事论事?
那一瞬间,我心里生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感激和警惕。
感激她替我说了我不敢说的话。
警惕她为什么要替我说这些话。
这太不正常了。一个保姆,在雇主家里,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低头干活、少说话。她来我家才半个月,就敢跟我婆婆这样说话,要么是太不知分寸,要么是有别的目的。
那天下雨,陈景明难得回来得早。
我们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大宝和小宝在地上搭积木,婆婆在沙发上打盹,周素云在厨房包饺子。
陈景明忽然问我:“苏鹿,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我说。
“那你多回去看看她。”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嫁进陈家十年,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让我回娘家看看。
“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陈景明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那个眼神被我捕捉到了。
他在看周素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的,不会的,我想太多了。陈景明跟周素云能有什么关系?两个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可是,那个眼神……
晚上回到卧室,陈景明躺在床上一如既往地背对着我。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我到底了解他多少?
我知道他的饮食习惯、穿衣喜好、作息规律,可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想知道了。
夜深了,我又听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周素云又在熬夜写东西。
这一次,我没有出去。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说的那句话——“这个家快要散了。”
也许她说得对。可是,一个外人,凭什么对一个家下这样的判断?
她有什么资格?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弄清楚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我家。
明天,我就打电话给婆婆的侄媳妇李梅,问清楚这个周素云的底细。
想到这里,我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趁周素云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给李梅打了电话。
李梅是婆婆大哥的女儿,四十出头,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跟我们来往不算多。
“嫂子,你上次介绍的那个周姐,你跟她熟吗?”我开门见山。
李梅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她不合适?”
“不是,就是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毕竟家里有老人和孩子。”
“哦,她是我表姐,但说实话,我跟她也不怎么走动。她是听说你们家要找保姆,托我介绍,我就顺便提了一嘴。”
“她之前照顾的那个老太太,你了解情况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我实话跟你说吧,那个老太太……走的时候,闹了点事情。”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什么事情?”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说老太太的儿女跟周姐闹得不愉快,好像说她照顾得不好,老太太走得太快了。但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我可不知道真假。”
“哪个老太太?你能把她家人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嫂子,这……不太好吧?人家家里出了事,我再去打扰,不合适。”
我知道李梅是不想掺和进来,也没再勉强。
挂了电话,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之前照顾的老人走得快,家属闹得不愉快——这些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周素云来我们家才半个月,婆婆就开始依赖她了。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那婆婆岂不是……
我不敢往下想。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她真的心怀不轨,为什么要跟我婆婆顶嘴?为什么要替我说那些话?为什么要记住家里每个人的口味和习惯?
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最应该做的就是低调,而不是高调地介入这个家的方方面面。
我想不通了。
那天下午,我趁周素云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翻了她放在客厅茶几上的帆布袋子。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袋子里东西不多——一个旧钱包、一把梳子、一包纸巾、一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圣经》。
《圣经》?
我翻开那本《圣经》,里面夹着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某个医院的产科病房。
第二张照片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老奶奶,老奶奶坐在轮椅上,笑得满脸褶子。
第三张照片……
我愣住了。
第三张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他穿着灰色的夹克,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侧脸对着镜头,阳光打在他身上,轮廓很清晰。
这个男人,我见过。
不是在生活中见过,是在另一张照片里见过。
陈景明大学时期的一张合照里,站在他旁边的,就是这个男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的儿子,陈志远,2005年秋。”
我的手开始发抖。
陈志远。
这个姓,这个名。
陈。
陈景明的陈。
这是巧合吗?
不,这不可能是巧合。
我把照片放回《圣经》里,把帆布袋子的拉链拉好,放回原处。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天旋地转。
周素云是陈景明家的人?可她姓周啊,不姓陈。除非……她是嫁进来的?
她儿子姓陈,今年多大了?照片是2005年拍的,那么她儿子现在应该二十多岁了。
二十多岁的男人,和陈景明的大学同学……
不对,时间对不上。陈景明今年三十八,他大学同学应该也是三十七八的样子。可她儿子如果是2005年出生,现在才十九岁左右,不可能跟陈景明是同学。
除非照片上的那个男人不是她儿子,而是别的什么人。
我被自己绕糊涂了。
阳台的门响了,周素云收完衣服进来了。
我赶紧调整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太太,今天的衣服都干了,我叠好放衣柜里。”
“好,辛苦了周姐。”
她从我面前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我看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心跳依然很快。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偷偷给方媛发了消息,把整件事告诉了她。
方媛回复得很快:“我去,这也太巧了吧?你确定没看错?”
“我确定。”
“你等着,我帮你查查。我老公有个朋友是开私家侦探所的,我让他帮忙查查这个周素云的底细。”
“别打草惊蛇,先查清楚再说。”
“放心吧,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放下手机,我望着天花板发呆。
如果周素云真的跟陈景明家有关系,她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以保姆的身份来我们家?
她的目的是什么?
来报复?来敲诈?还是来……认亲?
我摇摇头,把这些荒唐的念头甩掉。
可照片上那个男人和那一行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我的儿子,陈志远,2005年秋。”
陈志远。
陈景明。
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第四章 往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心惊胆战。
每次看到周素云,我都会想起那本《圣经》里的照片,想起那行娟秀的字迹。我开始注意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她的言行举止,确实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比如她对婆婆的称呼。一开始她叫“阿姨”,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改成了“老太太”。听起来很亲昵,但我觉得这种亲昵来得太快了。
比如她对陈景明的态度。表面上冷淡,可我注意到她会特意留一些陈景明喜欢吃的菜,会用小火煨着一锅汤等他回来。
比如她对我的态度。客气,礼貌,但不亲近。可那天晚上她说“这个家快要散了”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她眼里的东西不是假的。
我想不通。
方媛那边一直没消息,说私家侦探需要时间。
我决定自己先查一查。
我找了个借口翻出了陈景明的旧相册。那本相册放在书柜最顶层,落了一层灰,我已经好几年没碰过了。
陈景明的大学合照不多,我一张一张地翻,终于找到了那张照片——一帮男生站在大学门口,笑得张扬又傻气。陈景明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二个,而站在他右边的,就是照片上的那个男人。
灰色的夹克,侧脸,阳光打在脸上。
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写。
但我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周素云照片上的人。
我把照片放回去,拿出手机搜了陈景明大学的名字,加上那一届的毕业年份,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网络上的信息有限,我只知道那一届有个叫陈志远的男生,但资料寥寥无几。
陈志远,陈志远。
我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忽然,我想起来了。
几年前,陈景明有一次喝醉了酒,嘴里含糊不清地念过这个名字。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梦话,没在意。
现在想来,他念的不是梦话,是一个人的名字。
而且那个人,也姓陈。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周素云的照片上写的是“我的儿子,陈志远”。
如果周素云是陈志远的母亲,那陈志远的父亲是谁?
陈志远也姓陈,跟陈景明一个姓。他们长得有几分相似,如果是兄弟,也说得通。
可是,陈景明从来没提过他有兄弟。
我嫁给他的时候,只知道他是独生子,公公早年去世,婆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如果他有兄弟,婆婆不可能不提。
除非……这个兄弟不是光明正大的。
我的脑子里开始拼凑一些可能的情节。
周素云年轻的时候跟某个姓陈的男人生了陈志远,而那个男人,也许是陈景明的父亲?
不,不对。照片上的陈志远看起来跟陈景明差不多大,陈景明的父亲如果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那时间对不上。
除非是陈景明的爷爷?
这太离谱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在钻牛角尖。
也许周素云只是碰巧姓周,碰巧她儿子叫陈志远,碰巧这个陈志远跟陈景明是大学同学。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碰巧?
我需要更多信息。
那天晚上,我趁着婆婆和周素云都在客厅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说:“妈,我最近在整理老照片,看到景明大学时候的照片,他身边那个同学长得还挺精神的。”
婆婆正在看电视,头都没转,“哪个同学?”
“就是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婆婆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
“灰色夹克?”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对啊,长得还挺好看的,侧脸很像明星。”
婆婆忽然把电视关了,转过身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你在哪看到的?”
“就……景明的旧相册里。”
“以后不许翻那些东西。”婆婆的语气很强硬,甚至有些凶狠。
我心里一跳,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怎么了妈?那个同学得罪过您?”
“我说不许翻就不许翻,问那么多干什么!”
婆婆站起来,拄着拐杖回了房间,门关得很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素云。
我看向她,发现她在看我。
那一眼,意味深长。
周素云先开了口,“太太,有些东西,不该你碰的就不要碰。”
我盯着她的眼睛,“周姐,你在我们家,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的话。
“太太,你结婚十年,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婆婆为什么从来不提你公公的事情?”
我愣住了。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公公是在陈景明十五岁那年去世的,据说是肝癌。但婆婆从来没有详细说过公公的事情,家里连公公的照片都很少见。我只在婆婆的房间里见过一张泛黄的结婚照,放在抽屉最底层,从来不拿出来。
我曾经问过陈景明一次,他只说“爸爸走得早”,然后就岔开了话题。
“你什么意思?”我问。
周素云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杯子,“我的意思很简单——有些真相,不是你不去找,它就不存在。你躲了一辈子,它还是一样在那里,等着你。”
她端着杯子走进厨房,留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对着电视机黑漆漆的屏幕发呆。
那天晚上,方媛终于给我发来了消息。
是一份文件,上面是私家侦探查到的东西。
我点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开始发抖。
周素云,原名周晓梅,江西南昌人。四十六岁,离异。有一个儿子,叫陈志远,今年二十三岁,在深圳打工。
重点在这里——
陈志远的父亲,叫陈国栋。
陈国栋,生于1960年,死于2000年。
死因:肝癌。
陈国栋,陈国栋。
这个名字,我见过。
在陈景明家的户口本上——陈景明的父亲,就叫陈国栋。
我的天。
周素云的儿子,是陈景明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么周素云,就是陈景明父亲的……情人?
不,不对。
如果周素云是陈景明父亲的情人,她为什么要来我们家当保姆?来报复?来认亲?来分家产?
我想起周素云照顾婆婆的那些细节——端水喂药、按摩腿脚、记得吃药的剂量和时间。
她对婆婆,不像是对一个情敌,更像是在照顾一个病人。
不,更像是——在观察一个病人。
私家侦探的文件里还有一段话,看得我头皮发麻:
“陈国栋死前最后三个月,由周素云(当时名叫周晓梅)全程照顾。陈国栋死后,周素云带着儿子离开了陈家,陈家给了她一笔钱,签了保密协议。”
所以,陈家早就知道周素云和这个孩子的存在。
婆婆知道,陈景明也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关了,靠在墙上,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倒流。
十年的婚姻,我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
我认识的婆婆、我认识的丈夫,他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而周素云,这个以保姆身份走进我家的女人,她又为什么要在二十三年后,重新回到这个家?
她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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