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 《美丽的误会》

01

刘以毅正卷起衬衫袖子，松了领带在会议室开会。

大家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

这时，以毅的助理倩妮进来说：“有人找你。”

“有没有预约？我走不开。”

倩妮的语气有点神秘：“是个女的。”

以毅好奇：“是谁？”

倩妮降低声线：“是生客，一位非常优雅秀丽的女士，她说没有预约，但是希望见一见你，说有急事。”

“我只可以走开五分钟。”

“她在外头等了有大半小时了。”

刘以毅走到会客室，只见一个女子转过头来。

那的确是一张清丽的面孔，神情有点焦急，相信的确是有重要的事。

他伸出手去：“我是刘以毅，请问是哪一位？”

“我是周嘉琪的母亲。”

“周太太，有什么事呢？”

“你叫我荣瑜好了。”

以毅一怔，大抵她已经离婚。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能为她做什么。

“我正在开会，没有时间，可否另外约一个下午详谈？”

“我在这里等好了。”

“恐怕要等到七八点钟呢，这样好了，荣小姐，明天中午我们在会所吃饭好吗？”

她不愿意走，十分无奈。

“荣小姐，明天见。”

她不得不离去。

以毅发觉她衣着名贵，这样的女子，身份应该矜贵，为何心急地要与陌生男子见面？

助理过来问：“是谁？”

“她说是周嘉琪的母亲。”

“谁是周嘉琪？”

“我也莫名其妙，没听说过这人。”

“她想托你找工作？”

“现在没时间，先开完会再说。”

这会一直开到晚上九点，组长又拉大队去吃日本菜，大喝清酒，闹到午夜。

回到公寓，以毅累得倒在床上。

读书时，真想不到赚钱是这样艰难的事，而赚钱的本领也不简单，不是人人都有。

清晨，倩妮的电话催他起床：“客户一个小时后，来见你。”

“我马上回来。”

以毅所有的西装都是深灰色，又只穿白衬衫，只要淋一个浴，很快便可以出门。

他与客户握手。

人家一看到他满面笑容、朝气蓬勃的样子就有好感，谈判非常顺利。

客户走了，他坐下来喝杯咖啡，与助手商量细节。

倩妮说：“别忘记你有饭约。”

“跟谁？”

“周嘉琪的妈妈。”

以毅仍然想不起来：“谁是周嘉琪？”

倩妮跟了以毅五年，他的朋友她都知道，查翻通讯录，的确没有这样一个人。

“今天中午，问清楚不就得了？”

“那我去吃饭了。”

交通挤塞，以毅迟到十分钟，赶到会所，看见荣女士已在等他。

“对不起。”他迎上去，“我并不常迟到。”

她轻声说：“没关系。”

他替她拉椅子，替她叫了饮料，问她吃什么：“法式八宝鸭十分可口，清淡些的，煎条鱼……”

荣女士咳嗽一声，他立刻看着她。

“我有话说。”

“啊！请讲，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她欲语还休，说不出的无奈婉约，以毅从未见过女子这种温柔的神情，不禁有点向往。

这样难开口，是借钱吗？

02

只听她轻轻说：“请不要离开嘉琪。”

语气有点凄婉，低声恳求，令以毅震惊。

“嘉琪？”

“是，她天天晚上都在房里哭泣，非常伤心，叫我寝食难安，她有什么缺点，你告诉我，让我说给她知。”

以毅真想说，喂！我不知道嘉琪是谁。但是这样一说，她一定会站起来离去。

不知为什么，以毅很想与她多谈几句。

他好奇地试探：“嘉琪也该长大了。”

“下个月足十八了。”

“你真不像她的母亲。”

荣瑜苦笑：“开始得太早。”

没想到在这时候还有幽默感。

她说下去：“嘉琪最认真的是你。”她叹口气。

“她还在读书吧？”以毅试探地问。

“嘉琪的功课不谈也罢！”

他对嘉琪一无所知，可是三言两语之间，已经猜到她是个受宠任性的女孩子。

不过，如果长相有一半像她母亲，已经是个美女。

荣瑜恳求：“答应我，打个电话给嘉琪。”

以毅反问：“我怎样与你联络？”

她取出一张卡片，递到以毅手中。

以毅留意看卡片上的小字——荣誉室内装修公司总经理荣瑜。

“呵！鼎鼎大名的荣誉是你的公司？”

以毅合不拢嘴。

她总算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微笑：“客气了。”

“真没想到，前些日子我到朋友的一艘游艇上玩，舱房装修得非常雅致舒适，他说就是荣誉的手笔。”

她想一想：“那艘船叫茶花女吧？”

“正是，你还记得，你是荣誉的老板娘？”

“我独资。”

这样漂亮能干，却还如此谦和，真是难得。

以毅把名片珍重地收藏起来。

“答应我。”她叮嘱，“与嘉琪通一次电话。”

“嘉琪？呵！好。”

她始终没有胃口，只吃了半块核桃蛋糕。

以毅送她回公司。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倩妮一见他就说：“我知道荣女士是什么人了。”

以毅点点头，他也知道。

“她那间装修公司得过国际奖项，最新的工作是替美国科技大王赫逊装修十四座位私人喷射机。”

以毅用手托着头，可嘉琪是谁呢？

“人家一个大忙人，跑上来等你说话，为什么？”

“为了嘉琪。”

“嘉琪有什么事？”

“我看过她钱夹里嘉琪的照片，可以肯定我从未见过她，我对太年轻的女子有种恐惧感。”

“是荣小姐弄错了。”倩妮肯定。

“对，她以为我是嘉琪的男朋友。”

“看她的神情，是来替女儿讲情？”

以毅点点头。

“幸亏不是，即使是，也没有办法，感情不能勉强。不过，不用替嘉琪担心，条件那样好的小女孩，要找到别的恋爱对象很快。”

“她结过婚？”以毅突然问。

倩妮愕然：“谁？”

以毅轻轻答：“荣瑜。”

“呵！她，是，前夫是永达银行家族周祖训。”倩妮都打听过了。

“不，不是那个混蛋吧？”以毅叫出来。

“正是那个被前任情妇追三亿元赔偿的周祖训。所以荣女士一向低调，这几年她与周家不来往，处理得很好。”

“那样蕙质兰心的一个女子……”

倩妮好久没听过这种形容词，不禁觉得好笑，连忙别过面去，以毅再随和，到底是她的老板。

03

那天下午，他们草拟了几张合同。

以毅敲着桌子问：“怎么会把嘉琪和我扯在一起？”

“问嘉琪呀！”倩妮有心开玩笑。

以毅站起来取过外套：“好！就这么办，我先下班，你收拾收拾。”

以毅驾车到荣誉装修公司附近。

她的生意很大，有一百多雇员，整座自置办公室大厦都用玻璃墙，每层楼不同装修，像示范单位似的。

傍晚，一亮灯，只见每层楼有人走动，更像一座舞台，在办公室大楼来说，十分别致。

以毅希望见到她。

半晌，觉得自己倦，急急离去。

那天晚上，喝了几瓶啤酒才睡。

半夜，听见电话铃响了又响，但是他没有力气起来听，会是谁呢？

他并没有亲密女友，只有倩妮催他开会。

第二天他起床梳洗，倩妮的电话来了。

“今天没事，不忙出门，没人找我？”

“没有。”倩妮说，“你在等谁的电话？”

“张曼玉，等了快半辈子了。”

“反正无聊，回公司来看看吧！”

他提起公事包出门，这才发现电话上有留言。

“以毅，谢谢你，嘉琪的心情好得多，你大概已经与她通过电话了吧！分手，也有好几种，处理得好，始终还是朋友。谢谢你！荣瑜留言。”

哎呀！是她，早知道爬也要爬起来听这电话。

可是，他并没有与嘉琪讲过话，少女心情好转，可能是因为时间治疗了创伤。

以毅把车子驶到荣誉装修公司。

他经过接待所上三楼，看到荣瑜正在拆箱，好几个同事帮她把一盏水晶灯，小心翼翼自箱子内取出来。

以毅一看：“咦！是真正的水晶。”

荣瑜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见是他，笑着说：“好眼光，这是真的水晶，我们好不容易为客人在巴黎一间古董店寻得，他打算挂在书房里。”

以毅点点头。

“请过来喝杯咖啡。”

“公司规模很大。”

“客人要求繁苛，所以雇多几个同事。”

以毅说：“我们做会计，可是曾经有女客半夜约我到她家去跳舞。”

荣瑜笑了，可是她没问：你去了没有？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

“嘉琪心情好多了？”

“她今天早上告诉我，想到法国罗华谷酿酒区旅行，可见心情已经比从前进步。”

“罗华谷风景如画，是个好地方。”

“她与十来个朋友一起出发，你可有兴趣？”

以毅答：“我与她不同辈分，我早已脱离大学生活，我自组建公司已经五年。”

她感慨：“所以嫌嘉琪幼稚吧！”

以毅连忙说：“我没有那样讲过。”

“以毅，你觉得我宠坏了嘉琪是吗？但其实母亲总会尽力爱惜保护子女，我并非盲目。”

“我明白。”

“你们在一起有多久？”

“谁与谁？”以毅微笑地问。

“你与嘉琪呀！”

把真相告诉她吧！

以毅犹豫，不敢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轻轻推开，一张俏丽的面孔张望进来。

“妈妈，你有客人？”

荣瑜怔住：“嘉琪，你来了。”

呵！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以毅立刻站起来。

04

周嘉琪高挑清丽，乍一看像一个歌星，只是更加活泼，看到刘以毅，还以为是母亲的追求者，向他挤挤眼。

以毅笑，这少女一点失恋的痕迹都没有了，年轻真好，大哭数场，了结恩怨。

“十分钟就走。”她说，“我昨天忘记拿背囊。”

以毅连忙说：“我叫刘以毅，是你母亲的朋友。”

“以毅。”嘉琪说，“我从前有个朋友叫刘以涛，不过不说他了，我还有约会，再见。”

她一阵风似的走了。

剩下她母亲发呆。

半晌，她指着以毅说：“你……”

以毅微笑：“不错。”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涨红面孔：“这件事，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我搞错了对象。”

“没有关系。”

“你怎么不早说？”荣瑜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倘若我一开始就说‘我不认识周嘉琪’，你一定会很难堪，并且认为我翻脸不认人。”

“你根本不认识嘉琪。”

“是的。”

荣瑜说：“哟！我一定像个疯婆子。”

以毅微笑：“请问你怎样找到我？”

“我看到她日记上写着你的职业及名字，查了便找上门去。”她用手掩着面孔，“嘉琪的字迹潦草，我心急没看清楚，尴尬极了。”

刘以毅却心情愉快。

她轻轻问：“该怎样赔罪？”

以毅毫不犹豫说出要求：“请我吃饭。”

谁知，荣瑜突然俏皮地加上一句：“要不要跳舞？”

以毅想说要，却怕她窘，只是陪笑。

这时，有客户上门来找她，以毅告辞。

在门口，有人叫住他：“刘以毅，等一等。”

呵！是嘉琪，以毅意外。

“可以说几句话吗？”

“当然，只是，我俩并不认识。”

“我是我妈妈的女儿。现在，你认识我了。”

以毅微笑：“你有什么话说？”

“你好像很年轻。”她十分直率。

“是，也许我比荣瑜小一点，有什么关系？”

“对。”少女承认，“你讲得对，这不是问题。”

“谢谢你这么开通。”以毅挺幽默。

嘉琪笑说：“我只是关心妈妈。”

“你们十分相爱，这点令人宽慰。”

“就我和她了，母女相依为命。”

“将来你会有你的家庭。”

“所以我不反对母亲结交异性朋友。不过，你还是太年轻了一点。”

以毅越来越觉得有趣。最初是母亲认定他是女儿的男友，现在女儿又觉得他是母亲的男友。

“你会对她好吗？”

“一定。”

“终身不渝？”

“终身是很长的一段日子，谁可以预料？是女性这种不合理要求，逼使男人说谎。”

“你很有趣，刘以毅，母亲与你在一起会很开心。”

“对，你与刘以涛怎样了？”

“都过去啦！”她脸上露出惆怅的神情来。

“你母亲很为你担心。”

“是，她曾建议找他谈判，被我大力阻止，你说她多傻。”

“不是笨，而是情急想帮你。”

“我明白。”她低下头。

以毅发现嘉琪其实也很懂事。

“很高兴认识你。”她与他大力握手。

“我也是。”

“好好珍惜她。”嘉琪叮嘱。

以毅怜惜地说：“她是一颗宝石。”

他们道别。

05

回到公司，倩妮看时间：“从家里出来，你一共花了半个小时。”

以毅只是笑。

“你忘了穿袜子。”

“是吗？”以毅这才留意到。

“还有，你没拉上拉链。”

以毅大惊，低头去看。

倩妮哈哈拍手大笑。

星期六，可以开这种玩笑。

以毅突然问：“倩妮，你会不会喜欢年纪比你小的男生？”

倩妮一怔：“小，小多少，成年没有？”

“比如小五岁。”

“如果真是喜欢，有什么关系？在时间无边无涯的荒原里，成千上万的人海中，你偏偏遇见了他，又真心相爱，那是何等难得的事，还计较岁数呢。”

“谢谢你，倩妮。”

“她是谁？”

以毅微笑：“我不知道，不过是一个比喻。”

“哼！”她走开。

是荣瑜那股温柔的气息感动了他，最近几年，刘以毅对女性的印象是刁钻、凶悍、顽强。

啊！可怕。

真的与她们公平竞争，她们又会流泪，怪今日的男人不再尊重爱惜女性，照使小性子，不守时、小器、任性……

娶一个那样的女子，将来子女也会遗传到类似缺点。

这时，倩妮突然推门进来。

“有一件事忘记提醒你。”

“请讲。”

“女性不幸有生育期限，如果想要孩子的话，宜早不宜迟。”

倩妮心思缜密，不愧是最佳助手。

“好，我会叫那个人留意。”

傍晚，以毅试图约荣瑜出来。

“对不起，我有约会。”

“那么后天，索性去远一点，到郊外看日落。”

“我也有约。”

以毅并不气馁，他微笑：“为什么突然忙得那么厉害？”

“以毅，你来一次，我想把话说清楚。”

“到你家？”

她把地址说出来。

真奇怪，那样著名的装修师，家里布置却极之朴素。

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或是摆设，但是坐下来，又说不出的舒适。

她当他像小客人，叫他选择饮料，取出各式糖果，十分周到。

“你有话可以说了。”

“以毅，第一次见到你，我想‘如果你真是嘉琪的男朋友，我就放心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真的不能挽回？’因为喜欢你，更加想拉拢你们。以毅，你是我女儿的男友呀！”

“你明知道我与嘉琪并不相识。”

荣瑜突然握住他的手：“你年轻英俊有为，可以选择很优秀的女伴，我不适合你，我经历太多，不想再浪费时间走老路。”

说得这样决绝，叫以毅低下了头。

“别误会我是思想不够开放，或是放不下面子，而你假使再催逼一下，我就会改变主意，我另外有异性的朋友。”

这就已经很明白了。

但是以毅仍不放弃：“我也懂得玩。”

她只是笑：“来，我带你参观后花园。”

荣家后花园有一株茶花树，结满上千朵深粉红色花朵，好看得不真实。

06

以毅在这种良辰美景下，突然不想说话。

“以毅，很高兴认识你，也许，将来有机会合作。”

以毅轻轻说：“我们公司不愁没有生意。”

“你生气了？”荣瑜讶异。

“不，我不至于那样幼稚。”

她点点头：“我希望你不会。”

她从后花园送他到前门，看他上车。

一切都安排好了，说完话不能叫他马上走，于是托词请他游花园，赏罢景致，才叫他走。

她秀丽温婉，百分百慈母，但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力，头脑清晰。否则，怎样统率一间有百名雇员的公司。

接着几天，以毅仍然卷着袖子开会，忙得晕头转向。

倩妮说：“还以为你会定期约会。”

以毅叹口气答：“她不给我机会。”

“是因为年纪的关系？”

“她说她已经历了太多。”

“唏！告诉她，你也曾失恋，经历生死离别，一颗老心缝缝破破，才熬到今日。”

“我不想哀求。”

倩妮感慨：“做男人也真难。”

“喂！你还不去准备下午的会议？”

倩妮抬起头想了一想，有了主意。

她在星期六下午，来到荣誉装修公司。

荣瑜记得她，连忙迎出来招呼：“请问什么事？”

倩妮坐下来，陪笑说：“荣小姐，我特地来为刘以毅讲情。”

荣瑜一怔，哟！没想到历史重现。

“刘以毅是个好人，未婚妻两年前患病去世，一直没有约会对象。”

荣瑜意外，半晌才回过神来：“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将来他一定会有机会。”

“他条件的确不错，可是时下一般年轻女子，可能不大欣赏他含蓄内向的性格。”

荣瑜不出声。

“最近这几天，他身心不归一，吃了早餐忘记午饭，日出日落，雨天晴天都不再在意，工作上错漏甚多，叫人担心。”

荣瑜笑了：“难道都因我而起？”

“荣小姐，你说呢？麻烦你，如果不是太困难的话，可否劳驾你给他一个电话？”

荣瑜低下头。

“给嘉琪一个电话好吗？”她也曾经这样恳求过他。

倩妮说：“请你珍惜这个人。”

“他真幸运，有这样好的助手。”

倩妮微笑：“十六个月的薪水连奖金呢！哪里去找这样的老板？”

荣瑜却笑说：“我们公司也有这种待遇。”

“啊！说不定有一天，两家公司会合并呢！”

这个助理的确可爱。

“拜托你荣小姐。”助理再三恳求。

她说完话就告辞。

荣瑜站到窗前，想了半天，突然转身，把手按到电话上，她的决定如何，找抑或不找刘以毅。

两个选择，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