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在外干工地，大多数日子，都是熬出来的。
每天清晨五点多起床，简单扒两口早饭，扛着工具上工。
钢筋、铁丝、水泥灰，从天亮折腾到天黑。
一天活干完，浑身酸痛，回到简易板房，只想躺着不动。
身边工友一大堆，平日里抽烟吹牛热闹得很。
可真遇上烦心事，想找个人好好唠唠，难如登天。
我干钢筋工，在外漂泊四年多。
老家距离这边很远，一年到头难得回去一趟。
成年人的孤独，大概就是这样，表面看着人来人往，内心空荡荡的。
工友之间的交情，多半停留在表面。
有福的时候大家凑上来开玩笑，真遇上难处，个个跑得飞快。
这种事见得多了，我也就习惯把心事闷在肚子里，不轻易向外人吐露。
开春之后，工地食堂招了新人，一个女人，大家都喊她丽姐。
三十多岁，说话爽快，做事手脚麻利，没有扭扭捏捏的架子。
平日里负责打饭、收拾餐桌，食堂里大大小小的杂活，她全都包揽。
偶尔排队打饭，我会多留意两眼。
后来听几个年长工友闲聊，慢慢知晓了她的处境。
丽姐婆家就在附近村子，结婚十多年。
丈夫常年在外游荡，很少顾家。
挣的钱很少往家里转交，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
两个人有名义上的夫妻身份，日子过得跟陌生人差不多。
用她后来跟我说的话形容，守着这段婚姻，纯属自我消耗。
最开始，我和她仅仅是打饭时简单说几句话。
“多来点菜，谢谢。”
仅此而已，没有多余交流。
我性子安静，收工之后，别人扎堆打牌闲逛，我一般独自待着。
丽姐观察许久，大概看出来我不爱凑热闹。
空闲的时候，她会主动走过来，随便聊上几句。
一来二去，熟悉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成了能够交心的朋友。
我工作受委屈，包工头领活压工资，心里堵得慌，找不到旁人倾诉。
趁着食堂人少，我就跟她随口吐槽几句。
她不会打断我，安安静静听完整件事，偶尔说几句实在话开导我。
她心里积压的苦楚，同样无处安放。
婆家无休止的琐事，丈夫不负责任带来的压力，独自谋生的疲惫。
这些难以向外人言说的委屈，只会讲给我听。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彼此充当对方的情绪树洞。
我心里清清楚楚，仅仅是知己，守住界限，不越雷池一步。
可工地这块地方，从来藏不住闲话。
板房区人多眼杂，一点点风吹草动，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工地。
没过多久，不少工友发现我们经常闲聊，各种调侃接踵而至。
一个年长工友叼着烟，凑到我身边打趣。
“小伙子可以啊，跟丽姐走这么近，是不是好事将近？”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话语里带着不轻不重的试探。
每次碰到这种场面，我只是淡淡一笑，不想过多辩解。
我心里明白，越解释，旁人越会浮想联翩。
丽姐应对起来更加从容，笑着摆手。
“大家别乱开玩笑，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白天我们各自忙碌，我在架子上捆扎钢筋，她在食堂忙活三餐。
只有傍晚收工，大部分工友外出逛街或者躺平刷短视频。
工地围墙边上人少安静，我们偶尔会坐在石阶上，吹吹风闲聊。
老实讲，有个人能够听懂你的难处，枯燥的打工生活，多多少少多了一点盼头。
我一直笃定，我们之间永远只会维持朋友关系。
直到那一天傍晚，一切彻底变了。
天气预报预告次日大雨，工地通知提前停工。
下午四点，所有人提前收工。
工友匆匆洗漱完毕，三三两两结伴外出。
我吃完晚饭，习惯性走到围墙边坐着吹风。
没过几分钟，丽姐走了过来。
手里拎着两瓶冰镇矿泉水，直接递过来一瓶。
我伸手接住，瓶盖拧开，喝了一大口凉水。
转头看向她，发现她脸色不对劲，眉头一直皱着。
整个人没有往日的开朗，情绪明显很低落。
我开口问她。
“怎么了，遇到烦心事了？”
丽姐指尖反复抠着矿泉水瓶的包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声长叹，慢慢说了起来。
“刚才收到我老公发来的消息，又是开口要钱。”
“从来不会问问我上班累不累，开口只有要钱两个字。”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么多年，我真的熬不动了。”
“看似有家，实际上什么依靠都没有，凡事只能自己硬扛。”
我安静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同为在外挣扎讨生活的人，我能体会这种无力感。
她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我的眼睛。
眼底泛着淡淡的红，神情格外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弟，要不，咱们搭伙试试？”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直接僵住。
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摔落在地上。
说实话，我做梦都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怔怔盯着她，脑子一片混乱，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应。
见我迟迟不开口，丽姐继续低声说道。
“我清楚，这话听起来很荒唐，外人听见少不了指指点点。”
“我还没有办完离婚手续，名不正言不顺，风险摆在明面上。”
“可我实在不想继续这样耗下去了。”
“跟你相处这么久，我看得明白。”
“你踏实肯干，心地实在，懂得体谅别人的难处。”
“比起我那个常年不见人影的丈夫，不知道强多少。”
心跳猛地加快，胸腔突突直跳。
要说完全不动心，那肯定是假话。
独自在外打工这么多年，冷暖自知。
难得遇到一个能够共情、愿意倾听自己所有心事的女人。
换谁，心里都会泛起波澜。
但是理智还没有彻底丢掉，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丽姐，你千万不要一时冲动。”
“搭伙过日子不是小事，牵扯太多事情。”
“你目前的婚姻还没有理清，贸然走到一起，后续麻烦源源不断。”
丽姐听完，轻轻苦笑一声。
“婚姻？我早就不指望那段婚姻能带给我什么了。”
“只剩下一张证书捆绑着两个人，早就没有半点温情。”
“日复一日独自硬扛，我真的厌倦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十分恳切。
“我不奢求你大富大贵，咱们都是底层打工人，谁也不用嫌弃谁。”
“只求两个人互相体谅，彼此取暖，遇事有个人商量。”
“不用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风雨，这样不好吗？”
我陷入长久的沉默，内心反复拉扯。
一边是难得遇见的知己，温柔通透，懂我所有的疲惫与委屈。
一边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现实，旁人的流言蜚语，还有她尚未了结的婚姻。
一步踏错，很有可能惹上一堆说不清的是非。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情绪上头，随口抒发心里的苦闷。
冷静几天，想法自然会慢慢打消。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从这天谈话结束之后，一切都悄然发生变化。
往后几天，丽姐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单纯和我闲聊心事。
平日里会默默留意我的伙食，看见我打饭素菜居多，悄悄往我餐盘多加一份肉。
工地上灰尘大，她看见我衣服脏了，偶尔主动提醒我及时清洗。
一举一动，都透着不一样的关心。
不少眼尖的工友，很快察觉到细微变化，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多。
有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私下打赌，猜测我们很快会走到一起。
还有人偷偷提醒我，凡事三思，不要轻易趟浑水。
各种各样的声音涌入耳朵，让我越发左右为难。
夜里躺在板房的硬板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不断反问自己，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长年孤身漂泊，我确实渴望身边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丽姐懂我的不容易，和她相处，不用伪装，不用处处提防。
这份吸引力，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可现实的阻碍，同样无法忽视。
她没有彻底摆脱原有婚姻，一旦两个人确定关系，后续风波难以预料。
工地圈子很小，消息传播速度飞快，一旦事情传开，闲言碎语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网上常说，选择大于努力，一步选错，后续想要抽身难上加难。
一边是难得的心意，一边是数不清的现实难题。
进，要承担源源不断的是非争议。
退，错过一个知己，往后漂泊的日子，大概率依旧孤身一人。
这几天丽姐时不时找机会，主动提起搭伙过日子这件事。
她没有逼迫我立刻给出答复，只是希望我好好想一想。
我迟迟拿不定主意，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
屏幕前的各位朋友，如果换成是我，你们会怎么选？
是抛开顾虑试着走在一起，还是狠下心保持距离，守住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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