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九万六准备带女儿晓晓一家去西北自驾,到了房车营地才发现多了亲家母和志远他姐两个人,我当场把行李箱一拎,说这趟先不去了。
这事说起来,原本是件高兴事。
三个月前,晓晓给我打电话,说婷婷暑假想看草原,想看沙漠,还想骑骆驼。她在电话那头笑,说爸,孩子天天拿着绘本问我,骆驼是不是跟马一样大,沙漠里的沙子能不能装一瓶带回来。
我一听,心就软了。
婷婷是我外孙女,六岁,正是嘴甜又缠人的年纪。每次视频都喊外公,还把脸凑到屏幕前让我看她掉了两颗门牙。她一笑,我就想起晓晓小时候。那时候她妈还在,我们一家三口挤在老厂分的筒子楼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就搬张凉席到阳台上,一边扇蒲扇一边讲故事。日子穷,但心里满。
老伴走了五年了。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晓晓,拉着我的手说,你脾气硬,可对闺女别硬,她受了委屈你得看得见。我当时点头,眼泪掉在被单上,怎么擦也擦不干。
所以晓晓一提旅行,我嘴上说再想想,心里其实已经答应了。
她说租一辆房车,走十四天,从甘肃到青海,沿路看看丹霞、敦煌、青海湖。费用算下来大概九万六。她吞吞吐吐地说,她和志远能拿出四万,剩下的问我方不方便。
我说你们那四万留着还房贷吧,这趟我出。
晓晓在电话那边半天没说话,最后轻轻叫了声爸。我听得出来,她哭了。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柜台小姑娘还提醒我,大爷,取这么多钱可得当心。我笑着说,带外孙女出去玩,不是被骗。可钱拿到手里,我心里也不是一点不疼。九万六,不是九百六,那是我几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底气。一个人上了年纪,手里没点钱,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可一想到婷婷坐在骆驼上冲我笑,我又觉得值。
接下来三个月,我像办大事一样准备。买防晒衣,买帽子,买晕车药,买小孩吃的零食,还给婷婷买了一个骆驼布偶。老赵头在小区门口笑我,说你这是旅游还是搬家。我说你懂什么,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少一样都不行。
出发那天,我五点不到就醒了。刮了胡子,换了件藏蓝色短袖,那颜色是老伴以前说我穿着精神的。临出门前,我对着她的照片说,我带孩子们出去转转,回来给你讲路上的事。
八点,志远开车来接我。婷婷坐在后排,一看见我就拍车窗,外公外公喊个不停。我一上车,她就问,今天能不能看到骆驼。我说今天还看不到,过两天才到沙漠。她撅着嘴想了想,又高兴了,说那我先看彩色的山。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我心里也热乎。晓晓坐在副驾驶,脸色有点憔悴,眼底发红。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收拾东西收晚了。我当时没往深处想。
车开到房车营地,老板把钥匙交给志远。那辆白色房车停在六号位,车身干净,里面也宽敞。小厨房、卫生间、卡座、后面一张大床,驾驶室上头还有额头床。婷婷一进去就兴奋得不行,鞋都没脱就想往床上爬,被晓晓拦住了。
晓晓说,爸,后面那张床您睡,我和志远睡上面,婷婷睡卡座。安排得正好。
我正要点头,志远忽然看了眼手机,说,我妈她们快到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快到了?”
志远挠了挠头,笑得很不自然:“我妈和我姐。她们也想一块出去,反正房车大,多两个人也坐得下。”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临时多拿两瓶水,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心里一下凉了。
这趟旅行,从头到尾说好的都是我带晓晓一家三口。钱我出,是因为那是我女儿、我外孙女。志远也算半个儿子,我认。可他妈和他姐算什么?更要命的是,这么大的事,没人提前告诉我。
我看向晓晓,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她小时候一紧张就是这个动作。我心里立刻明白了,她知道,而且她不敢说。
没等我开口,亲家母已经拖着个大包走过来了。她穿一身红运动服,嗓门还是那么亮:“亲家公,来得挺早啊!这车不错吧?我昨晚就说,出去玩嘛,人多热闹。”
她后面跟着志远他姐,手里拎着一大袋瓜子零食,还夹着个折叠马扎。她上车转了一圈,第一句话就是:“后面那张大床我跟妈睡吧,我妈腿不好,爬上爬下不方便。”
我站在车门口,手还扶着行李箱拉杆,半天没动。
亲家母看我脸色不对,笑容也淡了:“怎么了亲家公?多两个人,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说:“之前说好的,是四个人。”
志远赶紧过来打圆场:“爸,就多我妈和我姐,路上添两双筷子的事。她们自己带了吃的,不麻烦晓晓。”
这话听着耳熟。婚后这些年,晓晓受过多少委屈,最后都变成一句“不麻烦”“你多担待”。婆婆不打招呼拿钥匙进门,是一家人不计较;大姑姐孩子生日让晓晓掏钱买金锁,是亲戚之间别分太清;志远工资卡每月先给他妈转一半,是他妈一个人把他养大不容易。
我不是不懂孝顺。我也有娘,我也知道老人不容易。可孝顺不能拿妻子去填,更不能拿别人的钱去做人情。
我压着火问志远:“你昨晚就知道?”
志远没说话。
晓晓眼圈红了,小声说:“爸,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我让他给您打电话,他说早上再说……”
我看着她那样子,火气又疼又堵。她不是不知道不对,她是不敢把事闹大。她总想着忍一忍,别让婷婷看笑话,别让两家难堪。可这些年,她忍出来的不是清净,是别人越来越顺手的得寸进尺。
亲家母脸一沉:“亲家公,你这就没意思了。钱是你愿意出的,又不是我们逼你的。晓晓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给你闺女花钱,不也等于给我们家花钱?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我反倒不生气了。
有些话,听到最荒唐的时候,人会突然清醒。原来在她眼里,我闺女不是一个人,是嫁过去的一件东西。连我这个当爹的养老钱,都能顺着她那套歪理,拐到他们家账上。
婷婷不知道大人吵什么,抱着骆驼布偶站在一边,小脸慢慢垮下来。她怯生生问:“外公,我们还去看骆驼吗?”
我蹲下摸了摸她的头,说:“去,一定去。”
然后我站起来,把行李箱拉到身边。
“但是今天不去了。”
晓晓一下急了:“爸……”
我看着志远,也看着亲家母:“这趟是谁去,钱怎么出,话先说清楚。说不清楚,我不上车。”
亲家母冷笑一声:“哎哟,还摆上架子了。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我没接她的话,拉着箱子往外走。身后婷婷哇的一声哭了,喊外公别走。那声音扎得我心口发疼,可我脚步没停。我要是今天回头,以后晓晓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回到家,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老伴的照片摆在茶几上,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我对着照片说,你要是在,肯定早骂人了吧。
傍晚,晓晓带着婷婷来了。婷婷一进门就抱住我腿,哭得抽抽搭搭,说外公是不是不要她了。我把她抱起来,哄了好久,她才趴在我肩上睡着。
晓晓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肿得厉害。她说爸,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问她:“你想去吗?别管别人,你自己想不想去?”
她愣了半天,点点头:“想。婷婷盼了三个月,我也想跟您出去走走。妈走后,我们好像再也没一起出过远门。”
我听完,心里那块硬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我说:“去。但规矩我定。”
我当着晓晓的面给志远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我没绕弯子。
“志远,旅行可以继续。第一,九万六我不全出了。你妈和你姐要去,你们那边自己承担费用,车费油费门票吃住,按人头算,谁也别占谁便宜。第二,路上晓晓不伺候你妈和你姐,她是出去玩的,不是去当保姆的。第三,再有人说晓晓嫁过去就归你们家这种话,我立刻带晓晓和婷婷走,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志远说:“爸,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箱子又去了房车营地。远远看见志远的车停在那里,只有他、晓晓和婷婷三个人。没有红运动服,没有大包小包,也没有那把折叠马扎。
志远眼里全是红血丝,像一夜没睡。他接过我的箱子,低声说:“我妈和我姐不来了。她们说身体不舒服。”
我点点头,没拆穿。
婷婷跑过来抱住我,仰着脸问:“外公,今天真的出发吗?”
我把她抱起来,说:“真的。”
房车发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窗户。婷婷趴在玻璃上看外面,晓晓坐在我旁边,偷偷擦了一下眼角。我装作没看见,只把那只骆驼布偶塞到婷婷怀里。
车子慢慢开出营地,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知道,这趟旅行未必能把晓晓这些年的委屈都解决了。志远的性子也不是一夜就能改的。可至少从这一天开始,有些话我说出来了,有些界限我画下了。
我花九万六,不是为了买一肚子气。
我是想让我闺女和外孙女,在那么大的天底下,好好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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