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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征刚把电动车停稳,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妻子秦慕晴打来的。他赶紧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
那笑声刺耳得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慕晴,你老公还真来了啊?这种地方是他能进的?你也不嫌丢人。”
周远征的手僵在手机边。他听出来了,那是赵一鸣,妻子那个所谓的“男闺蜜”,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赵一鸣家里做建材生意,有点钱,平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各种场合让周远征下不来台。
“一鸣,你别这么说。”秦慕晴的声音有些为难,但那种为难里,周远征听不出多少维护的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赵一鸣的声音更大了,像是故意要让周远征听见,“他就是个送外卖的,今天这场合来的都是什么人?张总、李总,哪个不是身家千万的主儿?你让他穿着那身外卖服站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送餐的。”
周远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卖服,黄色的,左胸口还印着“极速配送”四个字。今天跑了一天单,衣服上溅了不少泥点子,裤腿也皱巴巴的。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慕晴,你们在几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秦慕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自然:“远征,要不……要不你先回家吧?这边就是几个老朋友聚聚,没什么大事。”
“对对对。”赵一鸣的声音又插进来,笑得更放肆了,“赶紧回家歇着吧周大外卖员,你这一天跑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别再累着了。对了,你要是真想过来,顺便帮我们带几杯奶茶上来也行,我给小费,双倍。”
电话那头传来几个人压抑的笑声。
周远征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
阳光打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楼顶“远航集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栋楼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不仅是“极速配送”的外卖员。
他还是这栋大厦——整个远航集团——唯一的老板。
一个月前,他刚通过离岸公司完成了对远航集团的全资收购,总价十七个亿。今天本来是要来签最后的交接文件,顺便看看自己新买的大楼。
结果就接到了这通电话。
“远征?你还在吗?”秦慕晴的声音又响起来,“要不你就先回去吧,晚上回家再说。”
“十五楼是吧?”周远征把电动车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我上去。”
他挂断电话,推开了大厦的旋转门。
大堂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外卖服上停了停,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问他是不是送餐的。
周远征没理会那个目光,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里就他一个人。
镜面墙映出他的样子。三十一岁的男人,皮肤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糙,头发也有点乱,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体面人。
但谁又知道,三年前他白手起家做的跨境电商公司,去年营收已经做到了八个亿。只不过他一直低调,公司挂的也是代持人的名字,就连秦慕晴都不知道这件事。
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一个送外卖的。
三年前和秦慕晴结婚的时候,他确实在送外卖。那时候他刚从老家出来,口袋里就两千块钱,租房子都费劲,只能先跑外卖糊口。秦慕晴是远航集团的前台,长得漂亮,家里条件也还行,怎么看都不该和他有任何交集。
缘分这种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没道理。
两人认识第三个月,秦慕晴就怀孕了。她家里气得要死,但她非要嫁,谁也拦不住。婚礼办得寒碜,一桌酒席都没摆,领了个证就算完事。秦慕晴父母从头到尾没给过周远征一个好脸色,丈母娘甚至在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我家闺女这辈子算是毁了。”
周远征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心里记着。
婚后他没再送外卖了,开始偷偷做跨境电商。从第一单赚了三百块钱开始,到月流水破千万,他只用了两年时间。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他想等一切稳定了,再给秦慕晴一个惊喜。
可现实给他的“惊喜”,比他准备的来得更快。
电梯停在十五楼。
门一开,嘈杂的说笑声就涌了进来。
这一层是一家高端私房菜馆,今天被包了场。大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坐了三四十个人,觥筹交错,热闹得很。周远征一眼就看到了秦慕晴,她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穿着一件米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很漂亮。
她身边坐着赵一鸣。
赵一鸣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举着酒杯跟旁边的人高谈阔论。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侧向秦慕晴,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点过分,胳膊几乎贴在一起。
周远征站在门口,没人注意到他。
服务生倒是看到了,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拿不准该不该拦。周远征这身打扮,确实不像是来参加宴会的。
“远征?”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是秦慕晴的堂姐秦婉,她端着红酒杯,站在三米外,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她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几桌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开了锅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这就是秦慕晴那个老公?送外卖的那个?”
“还真是穿着外卖服来的啊,我的天。”
“慕晴当年是怎么想的?真是想不通。”
周远征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慕晴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她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你怎么真的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先回去吗?”
“来都来了。”周远征看着她,“不是你的朋友聚会吗?我也想认识认识。”
秦慕晴的表情更尴尬了。
这时候赵一鸣也走了过来。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的笑容,上下打量了周远征一眼,然后转过头对秦慕晴说:“慕晴,你老公这是刚送完单就赶过来了?可真是敬业。”
说完他又回过头,对满桌的人摊了摊手:“大家别见怪,我们周大外卖员日理万机,能抽空来一趟不容易。”
哄笑声四起。
周远征看着赵一鸣。
这个男人的敌意从来都不加掩饰。从他和秦慕晴结婚那天起,赵一鸣就一直在各种场合贬低他、嘲讽他,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原因很简单,赵一鸣喜欢秦慕晴,从小就喜欢,但他没追上,反而让一个送外卖的把女神娶回了家。
这种落差,他咽不下去。
所以每次见到周远征,他都要在言语上找回场子。
“一鸣,差不多行了。”秦慕晴说了一句,但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度。
“行行行,给慕晴面子。”赵一鸣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嘴上一点没停,“来来来,周大外卖员,既然来了就坐。坐这儿,这儿有位置。”
他指了指最角落的一把椅子。
那是给服务员临时休息用的塑料凳。
周远征没动。
他看了一眼秦慕晴,想从她眼里找到一点维护的意思。
但秦慕晴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周远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他不是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也不是没有忍耐过。这三年,从他跟秦慕晴结婚开始,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话、这样的冷嘲热讽,他经历了无数次。他忍了,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因为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但现在他不想忍了。
“慕晴。”周远征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秦慕晴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赵一鸣也看了过来,脸上还带着那种欠揍的笑容。
周远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在远航集团上班对吧?今天之后,你可能要多一个直属领导了。”
赵一鸣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他转过身,对着满桌的人拍了拍手,大声说道:“大家听好了!我们周大外卖员刚才说,我以后要多一个直属领导!你们猜是谁?不会是他吧?一个送外卖的,要给我当领导了?”
满桌的人跟着笑起来。
笑声此起彼伏,在大厅里回荡。
赵一鸣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走到周远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周远征,你知道我现在什么职位吗?远航集团市场部总监。你知道这栋楼是谁的吗?是我们远航集团总部。你知道远航集团值多少钱吗?十几个亿。你一个送外卖的,你拿什么当我领导?拿你的电动车吗?”
笑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起哄:“赵总,人家周大外卖员可能想让你去送外卖呢!”
“对对对,市场部送外卖,也算对口!”
“哈哈哈,笑死我了。”
赵一鸣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周远征,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和慕晴,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清楚。你看看今天这场合,你穿成这样进来,你让慕晴的脸往哪搁?你为她想过没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站在秦慕晴的角度为她考虑。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就是在当众扒周远征的脸皮。
秦慕晴站在一旁,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她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她害怕。
害怕站在周远征那边,会被所有人一起嘲笑。
周远征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说完了?”他问赵一鸣。
赵一鸣挑了挑眉:“怎么,周大外卖员还有什么高见?”
周远征没搭理他。
他低下头,开始解外卖服的拉链。
动作不急不慢。
赵一鸣看着他,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满桌的人也都看着,有人还在低声说笑,指指点点的。
外卖服的拉链一路拉到最底下。
周远征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然后他伸手,开始解里面那件衬衫的袖扣。
是的,袖扣。
白金的,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
眼尖的人已经看出了不对劲。那件衬衫的质地太好了,领口挺括,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而那对袖扣,就算是地摊上的仿品,做工也不可能精细到这种程度。
赵一鸣的笑容僵了一下。
喧闹声渐渐小了。
周远征不紧不慢地把衬衫袖子卷上去两圈,露出结实的小臂。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车钥匙。
黑色的,上面印着一匹跃起的马。
法拉利。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赵一鸣盯着那把钥匙,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苍蝇。
周远征没看他。
他转过身,走向大厅角落的洗手间。推门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秦慕晴一眼。
“等我五分钟。”
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关上。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刚才那个是法拉利的车钥匙?真的假的?”
“送外卖的开法拉利?开什么玩笑,肯定是假的。”
“淘宝上几十块钱一把的玩意儿,吓唬谁呢。”
“不过刚才他那个气场,好像不太对劲啊……”
赵一鸣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好几变。他伸手拿起那把车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想找出这是假货的证据。
但他自己就开过车,摸过真东西。
这把钥匙的手感和重量,不像是假的。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可能有法拉利?租的?借的?偷的?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
秦慕晴也愣住了。她看着洗手间的方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结婚三年,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丈夫。
她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她以为他在送外卖。
但他真的在送外卖吗?
五分钟后,洗手间的门开了。
周远征走出来。
大厅里所有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全部钉在了他身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
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得体的线条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有打领带,反而透出一种随意的贵气。皮鞋擦得锃亮,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敲出清脆的声响。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刚才那个穿着黄色外卖服、蓬头垢面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气场凌厉、目光沉稳的男人。他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扫视全场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哪是什么外卖员?
这分明是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的人。
赵一鸣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认出了那套西装。
阿玛尼的定制款,上次他在杂志上看到过,一套下来少说也要十几万。不是租的那种,是量身定做的,因为那套西装的肩线、腰线,每一处都贴合得恰到好处,就像长在周远征身上一样。
秦慕晴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周远征。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的丈夫就是一个老实本分、不善言辞的外卖员。她在心里甚至默认了赵一鸣的评价,觉得周远征确实配不上她,觉得自己当年是因为怀孕才不得不嫁给他。
但眼前这个男人,和她印象中那个畏畏缩缩的丈夫,完全对不上号。
周远征迈步走过来。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走到赵一鸣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赵一鸣的身高和周远征差不多,但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赵一鸣好像矮了一大截。
“你刚才说,这栋楼是谁的?”周远征问。
赵一鸣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周远征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文件的抬头印着一行大字——“远航集团股权收购协议”。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落款处的鲜红公章。
“一个月前,我通过香港瑞丰资本完成了对远航集团的全资收购。”周远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栋大厦,包括远航集团旗下的所有产业,现在都在我的名下。”
赵一鸣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眼睛越睁越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他认得出那份文件是真的。
因为他是市场部总监,一个月前公司确实传出了被收购的消息,但收购方的身份一直保密,底下的员工都在猜测是哪家大集团。
打死他也想不到,收购方竟然是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外卖员”。
“你……你……”赵一鸣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钱?”周远征帮他把话说完了,淡淡笑了一下,“赵总监,这三年我做的跨境电商,去年营收八个亿。当然,跟远航集团十几个亿的盘子比,不算太大。但收购你们,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哦对了,你们市场部上个月的KPI,我看了,很不满意。赵总监,回头你交一份整改报告给我,三千字以上,周五之前交。”
赵一鸣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最看不起的人打了脸,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嘲笑周远征的人,此刻全都噤若寒蝉。
有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有人低下了头不敢和周远征对视,还有人偷偷把刚才拍的视频删掉了。这些人里面有不少是远航集团的员工,一想到自己刚才嘲笑的人竟然是公司的新老板,后背就开始冒冷汗。
秦慕晴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看着周远征,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感动,是震惊到极点之后的身体反应。
她突然想起这三年来无数个夜晚,周远征很晚才回家,她问他去哪了,他说在跑单。她信了,甚至还有点嫌弃,觉得他挣不了几个钱还这么晚回来,连陪她的时间都没有。
她还想起赵一鸣每次当面嘲讽周远征的时候,周远征从来都是笑笑不说话。她以为他是懦弱,是窝囊,是没有底气反驳。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懦弱,是不屑。
就像一只狮子懒得跟蚂蚁计较一样。
“远征……”秦慕晴开口,声音发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远征转过头,看着她。
“我本来打算今天签完合同就告诉你。”他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结果我还没说,先收到了你的惊喜。”
秦慕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想起刚才赵一鸣嘲讽周远征的时候,她不但没有帮他说话,还让他回家。她想起电话里赵一鸣说“他就是个送外卖的”的时候,她连一句“你别这么说”都说得那么敷衍。
那种羞愧,像是被当众扒光了一样。
“慕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慌乱地想要解释,“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周远征平静地看着她,“只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只是在你的朋友面前,你不愿意承认你的丈夫是个送外卖的?”
秦慕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觉得丢人,确实在朋友面前不愿意提起自己的丈夫。每次有人问起周远征是做什么的,她都含糊地说“自己做点小生意”,从来不敢说“我老公送外卖”。
赵一鸣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就算是这样又怎么样?周远征,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慕晴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她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你瞒着她三年,你有把她当老婆吗?你有尊重过她吗?”
他越说越激动,好像找到了道德制高点:“你要是真有钱,为什么不早说?你就是故意瞒着她,想看她出丑,想看她在朋友面前难堪!你这种人,骨子里就是自卑的!”
周远征听完,慢慢点了一下头。
“赵总监,你说得很有道理。”他转过身,重新看着秦慕晴,“所以我也想问问你,慕晴。这三年,我瞒着你做生意是我不对。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每次被你这位男闺蜜当众羞辱的时候,你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站在我这边?”
秦慕晴张了张嘴。
她拼命想从记忆里翻出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但她什么都找不到。
因为真的没有。
每一次赵一鸣嘲讽周远征,她要么假装没听见,要么随口说一句“别说了”就岔开话题。她从来没有斩钉截铁地告诉赵一鸣——“这是我老公,你放尊重点。”
从来没有。
周远征从她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今天的饭我就不吃了。”他把那份收购协议收回西装内袋,整了整袖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一鸣:“赵总监,整改报告的事别忘了。另外,明天上午九点,公司十六楼大会议室,我要开全员大会。记得准时到。”
赵一鸣的脸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周远征又看向秦慕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晚上回家再聊。”
说完,他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身后,满大厅的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全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空调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桌布微微晃动。
秦慕晴猛地回过神来,拔腿就追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远征!远征你等等!”
她追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关上。
最后一丝缝隙里,她看到周远征站在电梯里,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电梯数字开始跳动,一路向下。
秦慕晴站在电梯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大厅里,赵一鸣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法拉利的车钥匙。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出变脸戏。
愤怒、羞耻、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旁边有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赵总,刚才那个……那份合同是真的?”
赵一鸣没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大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周远征的人,此刻全都面如土色。尤其是那几个跟着赵一鸣一起起哄的,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完了完了……”有人低声念叨着,“我刚才是不是说他送外卖的配不上秦慕晴来着?”
“你说他配不上?我刚才可是直接骂他了!”
“行了都别吵了!”赵一鸣突然吼了一声,把车钥匙狠狠拍在桌上,“慌什么慌!不就是有几个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他的手在抖。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底气已经彻底没了。
秦慕晴站在电梯口,哭了很久。
眼泪把她精心画好的妆冲得一塌糊涂,黑色的眼线晕开,在下眼睑上留下了两道脏脏的痕迹。但她顾不上这些,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远征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来没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
疏离。
那种疏离,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秦慕晴不傻,她知道自己今天伤了周远征的心。不,不只是今天。这三年,她一直在伤他的心。她以为他不在乎,因为他从来不说。但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一切都摊开。
而今天,那个时机到了。
电梯又升上来了,门打开,里面走出来几个人,是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他们看到秦慕晴哭花的脸,都愣了一下,但谁都没敢多问,匆匆走了过去。
秦慕晴擦了擦眼泪,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她得回家。
她得在周远征到家之前,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电梯缓缓下降。
秦慕晴看着镜面墙里的自己,狼狈不堪。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她和周远征刚结婚的时候,住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折叠床。
那时候周远征每天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味。她给他煮一碗方便面,加个荷包蛋,他就能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傻笑,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婆。
后来呢?
后来周远征开始“跑外卖”跑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来。她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晚上单多,能多挣点。她心里不太信,但也没深究,因为她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忽略他了。
再后来,赵一鸣调到远航集团总部,重新联系上了她。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赵一鸣又是远航集团的高管,请她吃饭、送她礼物、带她参加各种聚会。她开始觉得,这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而周远征,那个每天灰头土脸的丈夫,越来越像她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电梯停在一楼。
门打开了。
秦慕晴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站在大厦门口,茫然地看着四周。周远征已经走了,电动车还停在那里,车筐里还放着一个没送完的外卖袋子。
秦慕晴走过去,低头看着那辆电动车。
黄色的车身,上面溅满了泥点。车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头盔,头盔里面垫的海绵已经磨出了洞。
这就是周远征每天骑的车。
她突然想起有一次下雨,周远征半夜才回家,浑身湿透了,冷得直哆嗦。她嫌他身上脏,让他洗了澡再上床。周远征什么都没说,抱着被子在沙发上睡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发现茶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是她最爱吃的。
那是周远征凌晨四点多起来熬的。
秦慕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蹲在电动车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了。
哭了很久,秦慕晴终于站起来。她擦干眼泪,掏出手机,给周远征发了一条微信。
“远征,我在家等你。”
发送成功。
她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
等了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什么反应都没有。
秦慕晴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咬了咬牙,打了一辆车,往家赶去。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这个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的板楼,外墙的墙皮剥落得厉害,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晚上上下楼都得打手电。
秦慕晴和周远征在这里住了三年。
她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身家上亿的人,为什么还愿意住在这种地方?
除非,他早就不想把这个地方当成家了。
秦慕晴的手抖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她打开门,走进屋里。
六十平米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沙发上搭着周远征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
秦慕晴把这件衣服拿起来,抱在怀里,闻着上面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衣服,盯着门口。
她等周远征回来。
她要跟他好好谈谈。
她要告诉他,她错了,她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她要说很多很多的话,她要挽回这段婚姻。
秦慕晴给自己打气,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排练着道歉的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周远征,正站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栋写字楼的顶楼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俯瞰着整座城市。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桌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秦慕晴那条“我在家等你”的消息就显示在通知栏里。
他看到了。
但他没有回复。
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对那个家,已经没有想回去的冲动了。
周远征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干,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律师。”他的声音很平静,“帮我起草一份离婚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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