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苏北小镇青年,我的成长环境,比起日后我的县城中学同学,明显差距是信息消费落后。
他们很多小学就接触电脑,上电脑是一种日常生活方式。小镇人家不上电脑有时候和家庭经济状况无关。那个年代的观念里,玩电脑就是青少年的黄赌毒。
我在整个小学阶段主要日常娱乐是看电视。仰赖家里开电器行的缘故,我常常搬个凳子坐在展柜前,四五六七台电视一起看。每台电视不同频道都在放《还珠格格》。因为频道之间有一点时间差,于是就像在看鬼畜。
梦里尔康在一遍遍喊着紫薇。严格说起来,尔康是我的自慰督导师。
电视快看吐的时候,我想看点课外读物。走到街上寻觅,小学附近的学习用品摊位只有练习册,新华书店的书架早已卖起了毛线团。像是在说:看书有个毛线用。
找来找去,我只找到家姐一套六册大开本高中语文教材。这就是我12岁前全部的唯一的读物。我记得我反复阅读的篇目是卡夫卡的《变形记》,伍尔夫的《墙上的斑点》,贝克特的《等待戈多》以及钱钟书的《记 <伊索寓言> 》。反复背诵的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和闻一多的《死水》。
我非常喜爱《变形记》《墙上的斑点》《等待戈多》这种奇怪的荒诞的故事,我认为它们是最佳儿童读物。
这种意义不明但精神愉悦的阅读,使我萌发写点什么的冲动。我趴在一张旧课桌写下了两页大信天(一种A4大小、横线格的本子,抬头经常是某单位),一个冒险故事。这个故事没写完。我事后归因为台灯太昏暗,天气太冷。总之,写作环境太糟糕。
初中我来到了县城。和我姐姐所在的高中一条马路之隔。刚上初一那会儿,有一天她中午来找我吃饭,递给我一本破破烂烂的《第一届新概念获奖作文选》,让我看一个叫韩寒的写的文章。不知怎么回事,这里面的文章大多数我都看不太懂,也没什么感觉,但看起来都很装逼。多年以后,我因为不想浪费一张报名表,阴差阳错也参加了这个比赛,加入了装逼的行列。
韩寒郭敬明这一批新概念作家很快成为中学生的阅读时髦。在这种赶时髦氛围下,我开始在线圈本上写一部叫《再造流星雨》的青春校园小说,写了密密麻麻有几万字后,我在内心承认我不过是为了赶时髦而写而停笔。
初二,由于长期受到《意林》《青年文摘》《读者》等精品文学杂志的熏陶,我开始写《善良的心》这种读者风、欧亨利式的小故事作为周记提交。语文老师批注了四个字:笔耕不辍。
我理解是写得还不够好,还要再接再厉。我这人容易感到挫败,这之后就不怎么写了。
初三晚上一次男寝夜聊,一个吊儿郎当的大老粗室友平时和我并不很交好,却突然提到我写的《善良的心》让他记忆深刻(我们初二也是同班),并且随口复述起情节且分毫不差。这种体验让我如遭电击:原来我也有读者,有读者是这么一种感觉,这个感觉还挺不错。
初三学习紧张,主要写写日记。此外我主要以到旧书店买书和语文课上读课外书装逼为乐。看了一肚子李敖,把自己看成一个自大狂。但装逼也是能唬住人的,后来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为学校周年纪念册写了篇拍校长马屁文章,竟要我帮提意见。我当时鼻有浓涕而不能擤之后快,说不了两句就要使劲一吸溜。只好说,你写得很好。
我的写作还在继续。
高一我开始兴趣转向写诗。换句话说,开始学怎么无病呻吟。高一下学期开始写装模作样的论文,引经据典《论男女的友谊》。换句话说,我开始有暗恋对象了。
我真正听说同龄人因为写作被称为天才,是高二时,一个叫子尤的绝症小男孩突然火了。鲁豫请他做节目,李敖来大陆搞文化之旅还特意去看望。把我嫉妒坏了。我和前排爱涂粉以遮黑皮的女生通过传小纸条取得一致结论:这小孩也没写得多好,我们和他之间就差得一个绝症。
当然,我也不总是如此装逼自大。后来该女生传小纸条跟我表白的时候,我就老实承认,其实我很一般。
高三如前所述,阴差阳错参加了新概念,得了个一等奖。学校油印文集散发全县初中生以作招生宣传。如果有传说中的写作天才,这是我个人最接近天才时刻。
显然我不是什么写作天才。我和绝大部分从这个包装写作天才的作文比赛出道的小孩无二区别,昙花一现而已。二现三现,就是韩寒郭敬明。结果如你我所见,现多了就现眼了。
到现在这个办了将近三十年的作文比赛就和我们国家方方面面立志培养天才的活动和组织一样,让天才变成一个十分可疑和可笑的词汇。 但是天才的口号依旧魔力不减,价值百万,人人趋之若鹜。
流水账流到高中就可以打住了。如果到了高中还没有发展出写作天才,最好发展点别的实用性爱好,比如美容美发。
要过很久,体会得多,看得多,我才明白,大部分有点文字感觉的写作者,走过的路,都如我一般。写作的水平放到一个专业写作者梯队里,也很一般。随风而动,兜兜转转,这里写写那里写写,写写停停,可写可不写。
我们很容易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就不写了,比如写作环境太差,收入不稳定,写不出名气,没人鼓掌叫好。最终领会到一句老话,错把写作冲动当成写作才华。
随着年纪日增,荷尔蒙衰落,文字水落石出,大多数人都能够认识到自己和写作的关系从来不是非此不可的关系。
但如果一个普普通通写作者的写作冲动被包装成“五百年来,五十年以内,白话文写作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李敖自我营销文案),被包装成“20世纪里,天才作家有两个,女的是张爱玲,男的就是我。”(子尤语录),以及被包装成9岁写小说、10写专栏、11岁写一切的天才少女句式,这种冲动就会把人导向万劫不复的自误。
如今人在美国洗脚的凤姐,当年石破天惊一句“我九岁博览群书,二十岁达到顶峰,往前推三百年,往后推三百年,总共六百年没有人超过我。”,我看就是对这种天才口号最绝妙的戏仿和讽刺。
有一部有名的维特根斯坦传记,它的副标题是:天才之为责任。我以为是关于何为天才最精炼得当的一个表达。书里有这么一段维特根斯坦谈贝多芬的话:
如果一个人最强烈的冲动是作曲,而且如果完全沉溺于这冲动能够写出崇高的音乐,那么他不只有权听从冲动而行动,他还背负着这么做的责任。
反过来我们也还可以引申,假如一个人没有强烈的冲动去写作却为了天才的名头和好处假装冲动强行行动(靠抄袭,靠偷,骗),其余勿论,那真是对自己最大的不负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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