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都能闻到泳池里那股漂白粉的味道。
那味道像烙在我脑子里一样,甩都甩不掉。
我叫陈北川,今年三十六岁,在广州天河区一家游泳馆当教练。干了八年,教过上千个学员,从三岁小孩到六十岁大爷都有。水性好,身材保持得也不错,一米八二,七十六公斤,腹肌还能看出六块。学员家长都叫我阿川教练,说我人精神,脾气好,有耐心。
可现在,我坐在出租屋里,手里捏着那张化验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HIV阳性。
四个字,轻飘飘地印在纸上,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我的肉。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两点到六点,天都暗下来了,我连灯都没开。窗户外面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隔壁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混着楼下垃圾站的馊味。手机响了七八次,有学员家长的,有健身房老板的,还有我前女友林晓的。我一个都没接。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怎么会是我?
但其实我心里清楚,怎么不会是我?
早有征兆的。
三个月前,我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烧。不是那种高烧,就是低烧,三十七度五左右,反反复复,退了又来,来了又退。我以为是广州天气湿热,空调吹多了,没当回事。吃了几天退烧药,照常下水上课。泳池水温二十六度,我泡在里面觉得比平时冷,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林晓那会儿还跟我在一起,她说你是不是太累了,免疫力下降,让我去医院看看。我说看什么看,一个大男人发点低烧就上医院,矫情不矫情。她白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那段时间我们正闹别扭,她嫌我整天泡在泳池里,身上永远是那股漂白粉味儿,约会都约不了几次。我嫌她事儿多,天天念叨让我换个工作。
现在想想,她说的都对。
低烧持续了两周,紧接着是淋巴结肿大。脖子两侧,硬硬的,按下去有点疼。我当时还上网查了,百度说是淋巴结炎,上火或者感染引起的,吃点消炎药就好。我买了阿莫西林,吃了三天,没消下去,但也没变大,我就没再管。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体重。
我这么多年体重一直稳定在一百五十斤上下,上下浮动不超过三斤。但那两个月,我掉了十二斤。十二斤什么概念?我穿上以前的牛仔裤,腰那里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脸也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学员家长见了我都说,阿川教练你怎么瘦这么多?我说减肥呢,控制饮食。其实我根本没减,饭量跟以前一样,有时候还更大,但肉就是挂不住,像身体里有个东西在偷偷消耗我的能量。
还有一个症状,说出来有点丢人。腹泻。
不是那种吃坏肚子的急性腹泻,是慢性的,持续性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厕所,一天三四次,大便不成形,稀糊糊的。我以为是肠胃不好,买了益生菌吃,没用。又以为是泳池水不干净,游泳的时候不小心喝进去的,换了几个牌子的矿泉水喝,还是没用。
这些症状一个一个冒出来的时候,我都没把它们串在一起想。
低烧,淋巴结肿大,体重骤降,慢性腹泻。
如果当时我随便找个懂行的人问一问,或者去网上认真查一下,就能看到四个大字——艾滋初期。
但我没有。
我不是不知道艾滋病,我是从来没想过它会跟我扯上关系。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天天看新闻说哪里哪里出车祸死了人,但你永远不会觉得下一个是你自己。你觉得那是别人的事,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跟你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陈北川,正经游泳教练,不吸毒,不嫖娼,不乱搞,怎么可能会得艾滋?
可笑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张化验单是我在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拿到的。东风东路那家,专门看传染病的。我去是因为低烧和腹泻实在拖太久了,林晓跟我吵了一架,硬拉着我去看的。她以为是什么慢性肠胃炎或者免疫系统的问题,挂了消化内科。医生问了几句,看了我的症状,脸色就变了。他没直说,只是开了几张化验单,让我去抽血。
我记得特别清楚,抽血的时候那个护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歧视,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同情。她大概见多了。
等结果要三天。
那三天我照常上课,照常下水。周六上午有一对一私教课,学员是个八岁的小男孩,叫浩浩,跟我学了半年,特别黏我。他妈妈站在池边看,跟我聊天,说阿川教练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辛苦了。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其实我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我偷偷用手机查了那些症状,越查越害怕。百度上的信息乱七八糟的,有些说是白血病,有些说是淋巴瘤,有些说是艾滋病。我一条一条地看,手心全是汗。看到艾滋病那一条的时候,我直接把网页关了,跟自己说不可能,别自己吓自己。
但关了网页,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
高危行为。传播途径。窗口期。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我过去这几年干过的所有事。我没有吸毒,没有输过血,没有纹过身。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性行为。
我跟林晓在一起两年,她是正经姑娘,在珠江新城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生活规律得像个闹钟,不可能有问题。在林晓之前,我谈过两个女朋友,一个谈了半年,一个谈了一年,都是正经恋爱,分手也是正常分手,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
但除了女朋友之外呢?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出来一些画面。
三年前,我跟几个朋友去深圳玩,晚上喝多了,去了一个KTV。朋友叫了几个陪酒的,其中一个姑娘坐我旁边,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小静还是小敏来着,我记不清了。那天晚上喝了很多,散场之后我醉醺醺的,她扶着我去了附近一家酒店。
第二天醒来,我头都快炸了,她已经在穿衣服了。我问她昨晚有没有戴套,她说戴了,让我放心。我那时候宿醉还没醒,脑子是懵的,听她这么说就没再追问。现在回想起来,我连她到底戴没戴都不确定。我醉成那样,什么都记不清。
再往前,四年前,我刚跟前前女友分手那阵子,情绪特别低落,在社交软件上约过一个女的。聊了几天,见面吃了一顿饭,当晚就去了她家。那次没戴套。她说不喜欢,我也没坚持。就那么一次。第二天分开之后再也没联系过,连微信都删了。
还有一次,五年前,朋友介绍的一个姑娘,说是做模特的,长得确实漂亮。在一起待了一晚上,戴了套,但中途套破了。我当时没发现,结束之后才知道。她笑着说没事,她定期体检,很健康。我也笑了,没当回事。
这些事,在拿到化验单之前,我几乎没怎么想过。
它们就像被丢进记忆角落的垃圾,蒙了灰,看不见,也闻不着。但现在,它们一个一个浮上来,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样扎我。
哪一次?
到底是哪一次?
我坐在出租屋里想了整整一夜,想不出来。可能永远也想不出来。艾滋病的潜伏期可以长达十年,你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次、哪一个人把病毒传给了你。你只知道,你中招了。
确诊那天是周四。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没告诉林晓。坐在感染科门诊外面的长椅上等叫号的时候,我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瘦瘦的,戴个黑框眼镜,低着头玩手机。他手机壳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粉色的。我瞄了一眼,心想这孩子看着像大学生,怎么也来这地方。
后来轮到我进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短发,戴眼镜,说话很直接。她看了化验单,又看了我一眼,说陈先生,你的HIV抗体检测是阳性,确认感染了。你现在CD4细胞计数是三百二十,已经低于正常水平了,属于艾滋病期,需要尽快开始抗病毒治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我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盯着她的嘴,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但那些话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的,不真切的。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要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还能活多久?”
她推了推眼镜,说现在艾滋病已经不是绝症了,只要规范治疗,按时吃药,病毒载量控制住了,寿命跟正常人差不多。她说你要调整心态,这不是死刑判决。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诊室。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惨白惨白的。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腿一软,蹲了下去。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还没走,他看见我蹲下去,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像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他说大哥,第一次来?没事的,我也刚确诊两个月,现在吃药了,病毒载量已经降下来了。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特别荒诞。
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在安慰一个三十六岁的大男人。
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了。
从医院出来,外面太阳很大,东山口的街道上车来车往,路边有个卖牛杂的阿婆在吆喝,几个放学的初中生围着买。世界跟昨天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但我站在医院门口,觉得阳光照在身上是冷的。
我拿出手机,想给林晓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怎么开口?
说我确诊了艾滋病?
说我可能传染给你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头皮麻到脚底。
林晓。
我跟她在一起两年,同居了一年。我们有过无数次无保护的性行为。如果我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感染了,那她——
我不敢往下想。
我打了辆车回出租屋。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操着一口广普跟我聊天,说今天天气好啊,不热不闷。我坐在后座,一句话没说,盯着窗外。车子经过珠江新城,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路边走着西装革履的白领和踩着高跟鞋的姑娘。那个世界跟我之间,忽然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回到出租屋,我关上门,坐在床上,开始翻手机里的照片。
有我跟林晓去长隆玩的合照,她穿着黄色的雨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笑得特别开心。有我教浩浩游泳的视频,小家伙在水里扑腾,我在旁边扶着,他妈妈在岸上喊加油。有我去年生日的时候,健身房的同事们给我买了个蛋糕,上面插着三十四岁的蜡烛,我吹蜡烛的照片,脸上糊了一块奶油。
这些照片里的人,跟现在坐在床上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嗡嗡地响,像一只半死不活的苍蝇。
我脑子里开始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想我妈。她在湖南老家,今年六十二了,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她一直盼着我赶紧结婚生个孩子,每次打电话都念叨,说隔壁王阿姨都抱孙子了,你什么时候让我也抱一个。我每次都敷衍,说不急不急,事业要紧。现在好了,别说孙子,我自己能不能活到她那个岁数都不知道。
想我那些学员。浩浩,才八岁,那么可爱一个孩子,每节课都缠着我叫阿川哥哥。他妈妈对我特别信任,每次都笑着说把浩浩交给你了。如果她知道她的游泳教练有艾滋病,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疯了一样带着浩浩去检查?虽然我知道游泳不会传染,但她会信吗?
想林晓。想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早上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她生气的时候撅着嘴不说话的样子。她是个好姑娘,真的。我这个人毛病一堆,她忍了我两年。最后分手是因为她觉得我不够关心她,整天就是游泳游泳游泳。其实她说得对,我确实不够关心她。但我是真的喜欢她的。
现在这份喜欢变成了一把刀。
如果我真的传染给了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不,别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给林晓发了条微信。
“晓,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她秒回:“怎么了?我挺好的啊。”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没事,就是问问。”
她回了个问号,又发了一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我这辈子干过的所有蠢事都过了一遍。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窗户,坐在窗台上抽烟。楼下城中村的巷子里还有几个吃宵夜的人在吵吵嚷嚷,烧烤摊的烟飘上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我一根接一根地抽,抽了半包。
我在想一个问题。
要不要告诉林晓?
从道理上讲,必须告诉。她有权利知道,她需要去做检查。如果她也被感染了,她需要尽快开始治疗。如果她没有感染,那是万幸,但她需要知道真相。
但从感情上讲,我怎么开口?
“晓,我确诊了艾滋,你也去查查吧。”
这句话,我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游泳馆。
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光头,肚子挺大,人挺仗义的。他看见我,说阿川你怎么又来了,不是给你放了两天假让你休息吗?我说没事,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来上班。
其实我是害怕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会疯掉。
上午有一节团体课,六个学员,都是七八岁的小孩。我换上泳裤,戴上哨子,站在池边吹了一声哨,六个小家伙扑通扑通跳下水。水花溅了我一脸,凉丝丝的。
我蹲在池边,看着他们在水里扑腾,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的手上有伤口,流血了,滴到水里,会不会传染给他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疯了。
我当然知道艾滋病的传播途径,血液、性、母婴。游泳池的水里有漂白粉,病毒根本活不了。这些知识我确诊之后在网上查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但知道归知道,恐惧是另一回事。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伤口。但我还是不放心,站起来去更衣室拿了个防水创可贴,把手指上一个小倒刺贴住了。
回到池边,浩浩游过来,趴在池沿上仰着脸看我,说阿川哥哥,我今天能不能学翻身?我说好啊,来,我教你。
我伸手托住他的腰,他的皮肤滑滑的,带着小孩特有的那种柔软。我的手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不是怕传染给他。我知道不会。
我是觉得,我不配碰他了。
下课之后,浩浩的妈妈来接他。她照常跟我聊天,说浩浩最近进步很大,自由泳能游二十五米了。她笑着说都是阿川教练的功劳。我笑了笑,说浩浩自己也很努力。
她看了我一眼,说阿川教练你是不是瘦了?我说是,最近减肥。她说你本来就不胖,减什么肥,要注意身体。
她牵着浩浩走了。浩浩回头冲我挥手,说阿川哥哥下周见。
我站在泳池边,看着他们走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下周见。
我还能有多少个下周?
下午没课,我坐在更衣室里发呆。手机响了,是林晓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晓晓”两个字,心跳得砰砰的。响了七八声,我接了。
“喂。”
“你今天怎么没回我微信?”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高兴。
“忙,上课呢。”
“你昨天问我身体舒不舒服,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陈北川,你别跟我绕弯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我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告诉她?不告诉她?现在说?见面说?
最后我说:“没有,真的就是问问。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胃不舒服吗,我想起来就问问。”
她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你现在倒是会关心人了,分手了才想起来是吧。
我苦笑了一下。
分手是我们两个月前的事。理由很俗套,性格不合。她嫌我太闷,我嫌她太闹。她想要一个能陪她逛街吃饭看电影的男朋友,我每天泡在泳池里,下班回家累得跟狗一样,只想躺着刷手机。她说过最狠的一句话是,陈北川,你跟你那个泳池过日子去吧。
分手那天晚上,她收拾东西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塞进行李箱,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但嘴像被缝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她说陈北川,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不会做人了。
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说得对。我这个人确实不太会做人。不是坏,是木。不懂得表达,不懂得经营,总觉得日子嘛,过一天算一天,只要不出大问题就行。结果呢?日子确实是一天一天过的,过着过着就把人过没了。
现在好了,不仅把人过没了,还把自己过成了艾滋病患者。
挂了电话,我换好衣服走出游泳馆。门口有个卖甘蔗汁的阿婆,我买了一杯,站在路边喝。甘蔗汁很甜,但我觉得嘴里发苦。
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林晓,是我妈。
我接起来,妈的声音从湖南老家传过来,带着浓重的湘音。“北川啊,吃饭了没?”
“吃了,妈。”
“吃的啥子?”
“快餐。”
“又吃快餐,那些东西不干净,你个人做点饭吃嘛。”
“没时间,上班忙。”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上次跟你说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就是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啊,在长沙上班那个,做会计的,人蛮本分的。你什么时候回来见一面?”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妈,最近没空。”
“没空没空,你都三十六了,再不找对象就晚了。你看你表哥,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小学了。你——”
“妈。”我打断她。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我确诊了艾滋病,说你不用再催我找对象了,说你儿子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但我没说出口。
“没事,我回头看看能不能请假。”
“这才对嘛。我跟你说,那个姑娘真的不错,你见一面又不吃亏。”
“嗯。”
挂了电话,我把甘蔗汁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
三十六岁,未婚,艾滋病。
这三个标签贴在我身上,像三座大山。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关于艾滋病的资料。越查越多,越查越细。CD4细胞计数,病毒载量,抗病毒药物,依非韦伦,替诺福韦,拉米夫定。这些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名词,现在一个一个刻进我脑子里。
我查到一条信息,说中国现在有超过一百万的HIV感染者,其中大概三分之一的人不知道自己感染了。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很久。
一百万。
一百万个跟我一样的人。
他们都在哪里?他们是怎么感染的?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他们的家人知道吗?他们的朋友知道吗?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特别陌生。
确诊后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告诉林晓。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每拖一天,我的罪恶感就重一分。如果她真的被我传染了,拖延治疗就是在害她。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晓,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回得很快:“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见面说吧。”
她沉默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是周六,我们约在体育西路一家奶茶店见面。那家店是我们以前经常去的,她喜欢喝那里的杨枝甘露。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素颜,看起来气色不错。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柠檬茶。
她打量了我一眼,皱了皱眉。“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减肥。”
“你上次也这么说。陈北川,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握着柠檬茶的手在抖。冰块碰撞杯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我的心跳。
“晓,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以前看过无数次,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温柔的。现在它们看着我,带着一点疑惑和不安。
“我前天去医院拿了化验单。”我说。
“什么化验单?”
“HIV检测。”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大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像一杯清水里滴进一滴墨水,灰色从中间扩散开来。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轻。
“阳性。我确诊了。”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奶茶店里放着音乐,什么流行歌,欢快的,跟这个场面完全不搭。旁边桌有两个高中生在嘻嘻哈哈地聊天,讨论什么明星的八卦。
“你开玩笑的吧?”她说。
“不是玩笑。”
“你怎么会——”她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你怎么会得那个?”
“我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在认识你之前,有过几次……”我没说完,但她懂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哭,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拼命忍住的样子。她咬着下嘴唇,盯着桌上的奶茶杯,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
大概有两三分钟。这两三分钟里,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那我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你需要去做检查。”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落在桌子上。
“陈北川,你混蛋。”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两年——”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也是前天刚知道的。”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在抖。我想伸手去握她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就缩回来了。我不配碰她。
“晓,对不起。”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哭。旁边那桌高中生已经走了,奶茶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和柜台后面的店员。店员在低头玩手机,没注意这边。
“我会去做检查的。”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像结了冰。“陈北川,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联系我了。”
“晓——”
“不要再联系我了。”她重复了一遍,拎起包,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玻璃门晃了几下,停住了。
我坐在那里,把柠檬茶喝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柠檬茶淡得没味道。我一口一口地喝,像在喝白水。
手机响了,是林晓发来的一条微信。
“如果我查出来有问题,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城中村的夜晚从来不安静,楼下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夹杂着几句粗口。远处有狗在叫,不知道是哪家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只有对面楼顶上几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我在想林晓。
想她明天去做检查,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的样子。想她拿到化验单的时候手会不会抖。想她如果是阳性,她会怎么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如果她是阳性,我这辈子确实不会被原谅。
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烟抽完了,我又点了一根。
手机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拿起来看,不是林晓,是浩浩的妈妈。
“阿川教练,浩浩今天说想学蝶泳,下周的课能不能加一节?”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特别荒诞。
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浩浩想学蝶泳,浩浩的妈妈在安排下周的课程,楼下的人在打麻将,远处的狗在叫。所有的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只有我的世界塌了。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我把烟掐灭,回到屋里。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关于艾滋病的资料页面。我坐下来,继续看。
有一条信息说,HIV感染者在接受规范治疗后,病毒载量可以在三到六个月内降到检测不到的水平。检测不到就等于不具备传染性。这个概念叫U=U,Undetectable = Untransmittable,国际上已经公认了。
我反复看了这段话好几遍。
检测不到。不具备传染性。
这几个字像一根救命稻草,在我黑暗的脑子里亮了一下。
如果我能把病毒载量控制住,如果我能变得“不具备传染性”,那我是不是还可以继续当游泳教练?是不是还可以教浩浩?是不是还可以——我不知道——是不是还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但这个念头只亮了一瞬间,就灭了。
因为我知道,科学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
就算我的病毒载量降到了零,就算全世界最权威的机构都证明我不会传染任何人,但只要别人知道我有艾滋病,他们还是会怕我。浩浩的妈妈还是会带着浩浩换教练。健身房老板还是会辞退我。认识我的人还是会躲着我走。
这不是科学问题,是恐惧问题。
而恐惧,是不讲道理的。
确诊后的第五天,我去了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开始接受抗病毒治疗。
感染科的医生姓刘,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很干脆。她给我开了三种药,依非韦伦、替诺福韦、拉米夫定,一天一次,一次三颗。她说这三种药是国家免费提供的,只要按时吃,副作用会有一些,但大部分人都能耐受。她说刚开始吃可能会有头晕、恶心、做噩梦的反应,过一两周就好了。最重要的是不能断药,一旦断药,病毒会产生耐药性,到时候就麻烦了。
我拿着那三盒药,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盒子上的字。依非韦伦片,替诺福韦片,拉米夫定片。这些名字对我来说像外星文字。
从现在开始,我这辈子都要跟它们绑在一起了。
每天一次,一次三颗,直到死。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设了一个闹钟,每天晚上十点,吃药。
晚上十点,我倒了杯水,把三颗药放在手心。一颗白的,一颗蓝的,一颗黄的。三种颜色,像三种不同的人生。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一口吞下去。
水是温的,药是苦的。
吃完之后我躺在床上,等着副作用的到来。网上说依非韦伦会让人头晕,像喝醉酒一样,还会做噩梦。我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头晕果然来了。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脑子像被裹了一层棉花,反应变慢,整个人飘飘的。
然后我睡着了。
梦里我在游泳。不是游泳馆那种清澈见底的池水,是一片浑浊的、黑绿色的水域,看不清底,看不清前方。我拼命往前游,但手脚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游都游不动。水里有很多人,看不清脸,他们在喊我的名字,陈北川,陈北川,陈北川。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我惊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浑身是汗,枕头湿了一大片。
副作用是真的。
我坐起来,喝了口水,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夜色。那几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手机亮了,是林晓发来的微信。
“我查了。”
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结果呢?”
她没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十分钟后,她回了。
“阴性。”
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床上。
阴性。
她没有感染。
这两年,无数次的亲密接触,她没有感染。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被判了死刑,但在行刑前发现那个被你连累的人活下来了。
我给她回了一条:“谢谢你告诉我。”
她没再回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
阴性。
这两个字是我这段时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让我变得轻松。它只是让我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稍微挪开了一点点,但其他的石头还在,压得我喘不过气。
因为她是阴性,不代表我也是阴性。
她是阴性,不代表这件事就过去了。
她是阴性,不代表我的人生还有回头路。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照常刷牙洗脸,照常换上运动服去游泳馆。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防盗网和空调外机,头顶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滴着水。早餐摊前排着队,肠粉的蒸汽混着油烟往上飘。一个大妈提着菜篮子从我身边挤过去,操着粤语骂了一句什么。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
到了游泳馆,周老板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阿川,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走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脸上有一种不太好形容的表情,像为难,又像不好意思。
“什么事?”
“那个……浩浩的妈妈,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说什么了?”
周老板弹了弹烟灰,没看我。“她说她听说了你的事。”
“什么事?”
“就是……你那个病的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告诉她的?”
“那我哪知道,反正她知道了。她说她不是歧视你,但是浩浩还小,她有点担心。她说想换个教练,让我安排一下。”
我站在那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觉得冷。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了,就是说想换教练。阿川,这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家长嘛,担心孩子是正常的。我知道游泳不会传染,但是你也知道,普通人不懂这些。”
我点了点头。
“没事,我理解。”
周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先带别的班,浩浩那边我安排老张接手。老张是另一个教练,五十多岁,教了二十多年游泳。
我说好。
那天上午的课,我教的是一个成人班,三个学员,都是二三十岁的上班族。我站在池边吹哨子,喊口令,纠正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我心里一直在想浩浩的妈妈。
她听说了我的事。
谁告诉她的?
我确诊的事,我只告诉了林晓一个人。林晓不认识浩浩的妈妈,不可能告诉她。那还有谁知道?
我忽然想起来,我去市八医院那天,在走廊里碰到过一个戴口罩的中年女人。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会不会是认识我的人?会不会是她传出去的?
或者根本不是她。也许我在医院的时候被别的什么人看见了,也许有人在网上查到了什么,也许根本就是谣言,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游泳馆那个教练有艾滋病”。
不管是怎么传出去的,结果都一样。
浩浩的妈妈知道了。
浩浩换教练了。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知道。
我站在泳池边,看着三个学员在水里扑腾,脑子里乱成一团。
下课之后,我坐在更衣室里,打开手机。微信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有几条是学员家长发来的,问今天的课怎么样。有几条是健身房的同事群,在聊晚上去哪里吃饭。还有一条是浩浩的妈妈发来的。
我点开那条消息。
“阿川教练,对不起,我让浩浩换教练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也知道游泳不会传染,但是做妈妈的,真的不敢冒任何风险。希望你能理解。”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回了一句:“理解。浩浩是个好孩子,好好培养他。”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进更衣柜里,关上柜门,靠在柜子上闭着眼。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漂白粉和汗水的味道,那味道我闻了八年,熟悉得像自己身上的气味。
但现在,这个味道忽然变得陌生了。
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下午,周老板又找了我一次。这回不是在门口,是在他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各种杂物,墙上挂着一张游泳馆开业时的合照,照片里我站在第二排,穿着红色的工作服,笑得很灿烂。那是五年前的照片,那时候我才三十一岁,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周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半天没说话。
我先开口了。“老板,是不是又有家长打电话了?”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几个?”
“三个。”
“都要求换教练?”
“嗯。”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张合照。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开心,完全不知道五年后的自己会坐在这里,听老板一个一个地数退课的家长。
“阿川,我跟你说实话。”周老板放下笔,看着我。“我不歧视你,我知道这个病是怎么回事。但是我是做生意的,家长是付钱的,他们要换教练,我不能不换。如果退课的家长多了,我这个馆的声誉就完了。”
“我知道。”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能不能……暂时不要带课了?不是辞退你,是让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工资我照发,底薪不变,提成那部分我给不了,毕竟没课。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家长们的情绪平复了,你再回来。”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是真诚的,他是真的想帮我。但他也是真的没办法。
“老板,风头能过去吗?”
他没说话。
“这种消息传开了,只会越传越广。今天是三个家长打电话,明天可能就是十个。你觉得风头能过去?”
他低下头,转着笔,不说话。
“我理解你的难处。”我站起来。“我辞职。”
“阿川——”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为难。我自己走,不给你添麻烦。”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穿过泳池区,走进更衣室。泳池里还有人在游泳,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我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那一排排的铁柜子,看着地上湿漉漉的防滑垫,看着墙上贴的安全须知。
八年了。
我在这个地方待了八年。
现在我要走了。
我把自己的东西从更衣柜里拿出来,泳裤、泳镜、毛巾、拖鞋、一瓶沐浴露、半包烟。东西不多,一个塑料袋就装完了。我换上自己的衣服,把工作服叠好放在柜子里,关上柜门。
走出游泳馆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老黄叫住我。“阿川,今天这么早走?”
“嗯,有点事。”
“明天见啊。”
我冲他笑了笑,没说再见。
走出那条街,拐进城中村的小巷子,我提着塑料袋,一步一步往前走。身边是熟悉的场景,肠粉店、水果摊、修鞋的老头、蹲在路边抽烟的年轻人。这些东西我看过无数遍,但今天看起来都像隔着一层雾。
回到出租屋,我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坐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林晓发来的。
“我明天要去医院复查一次,医生说初筛阴性不代表百分百,要做确认检测。”
我回了一条:“好。结果出来告诉我。”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陈北川,我不恨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一下,你也是受害者。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感染了,你不是故意要害我。而且我现在是阴性,所以我不想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又热了。
“谢谢你,晓。”
“不用谢。以后你自己好好的吧。”
“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晓不恨我了。浩浩的妈妈说理解我。周老板说他不歧视我。这些人都不是坏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我表达善意。
但结果是什么?
林晓跟我分手了。浩浩换教练了。我辞职了。
善意是善意,现实是现实。
善意改变不了恐惧,改变不了偏见,改变不了这个社会对艾滋病三个字的条件反射式的排斥。
这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这是这个病自带的诅咒。
你得了它,你就被贴上了一张标签。不管你吃多少药,不管你的病毒载量降到多低,不管你实际上会不会传染任何人,那张标签永远贴在你身上,撕不下来。
晚上十点,闹钟响了。
我倒了一杯水,拿出那三盒药,一颗白的,一颗蓝的,一颗黄的。我把它们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一口吞下去。
头晕又来了,像喝醉了酒。我躺在床上,等着噩梦的到来。
但这一晚,我没有做噩梦。
我梦见了小时候。
湖南老家,一个小县城,我大概七八岁,夏天,跟几个小伙伴去河里游泳。那条河叫资江,水是浑的,河滩上全是鹅卵石。我们光着膀子从河滩上跑下去,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水凉凉的,裹着身体,舒服极了。
我在梦里游得特别好,自由泳,一下一下划水,呼吸均匀,节奏稳定。河水虽然浑,但阳光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好看极了。
我游了很久很久,一直游到河对岸。回头一看,小伙伴们还在对面冲我挥手,喊着什么,听不清。
我站在河对岸的草地上,浑身湿漉漉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天刚亮。窗外城中村的早晨开始了,楼下有人在收垃圾,铁桶碰撞的声音哐哐的。远处有公鸡在打鸣,不知道是谁在天台上养的。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那个梦。
那条河,那些小伙伴,那个浑身湿漉漉站在阳光下的自己。
那个不知道艾滋病是什么的自己。
确诊后的第二个星期,我开始适应吃药的生活。
副作用慢慢减轻了,头晕没那么严重了,噩梦也少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颧骨突着,眼窝凹着,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我刮了胡子,洗了脸,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
今天我要去疾控中心做登记。
广州市疾控中心在中山三路那边,一栋老楼,灰扑扑的。我走进去,找到艾滋病防治科,一个年轻的男医生接待了我。他大概三十岁左右,戴个眼镜,说话很温和,让我填了一堆表格。姓名、年龄、性别、感染途径、确诊时间、CD4计数、病毒载量。
我填到“感染途径”那一栏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异性性行为。
我在那个选项上打了个勾。
医生收走表格,给我建了档案。他说以后每个月要来领一次药,每三个月做一次CD4和病毒载量检测。他说国家免费提供一线抗病毒药物,如果出现耐药或者副作用不耐受的情况,可以申请换二线药。他说你要保持良好的依从性,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寿命跟正常人差别不大。
我听着他说话,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医生,我的信息会不会被别人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不会的,我们有严格的保密制度。你的信息只有你自己和你的主治医生知道。”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清楚,保密制度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我去市八医院看个病都能被认出来,这个世界的秘密,哪有那么容易守住。
从疾控中心出来,我走在中山三路上。路边有一排老骑楼,一楼是各种店铺,卖衣服的、卖电器的、卖凉茶的。我路过一家凉茶铺,买了一杯癍痧,苦得要命,一口闷下去,觉得舌头都麻了。
手机响了,是林晓。
“我确认检测结果出来了。”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怎么样?”
“阴性。”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像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
“太好了。”
“嗯。”她的声音很平静。“陈北川,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好。”
“你保重。”
“你也是。”
电话挂了。
我站在凉茶铺门口,手里拿着空杯子,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差点撞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骂了一句粤语,骑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旁边一家烧腊店门口挂着一排油亮亮的烧鹅,斩料师傅举着刀在剁,咚咚咚的。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林晓是阴性,这是最好的结果。但她说的对,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我跟她之间那根线,彻底断了。
我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忽然停下来。
因为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里。
游泳馆不用去了,我辞职了。林晓不用联系了,我们断了。出租屋可以回去,但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我突然发现,我的生活里,所有固定的坐标都消失了。
三十六岁,没有工作,没有女朋友,没有方向。
只有一个艾滋病患者的身份。
我站在广州街头,身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我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荒原上。
确诊后的第三个星期,我回了趟湖南老家。
不是专门回去的,是我妈打电话来,说家里出了点事。隔壁王阿姨的儿子结婚,在县城摆了三十桌酒席,我妈去吃席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陈家那个儿子,三十六了还不结婚,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妈气得血压飙升,当天晚上就头晕眼花,差点送医院。
我听了之后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那些嚼舌根的人,是因为我妈。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最怕的就是别人在背后说她儿子不行。现在我不仅没结婚,还得了这么个病,如果被她知道了,我不敢想她会怎么样。
我买了张高铁票,从广州南站坐到长沙南站,再转大巴到县城。一路上我都在想,回去之后怎么面对她。她肯定会问我什么时候找对象,肯定会提起王阿姨介绍的那个会计姑娘,肯定会念叨个没完。
我能说什么?
说妈你别催了,你儿子有艾滋病,这辈子可能结不了婚了?
我说不出口。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了。县城变化很大,修了很多新楼,街道宽了,商铺多了,但那种灰扑扑的底色还在。我家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楼房里,五楼,没电梯。我提着行李爬上去,累得气喘吁吁。以前我爬这五楼脸不红气不喘,现在爬到三楼就开始腿软。
艾滋病把我的体力也偷走了。
我妈开的门。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回来深了不少。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红了。
“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减肥。”我第三次用这个借口。
“减什么肥!你都快瘦成竹竿了!”她拉着我进屋,上上下下地看我,嘴里念叨个不停。“你是不是在广州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也要吃!你看你瘦的,脸都凹进去了。”
她让我坐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给我热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些熟悉的摆设。老式的电视机,木头的茶几,墙上挂着我爸的遗照。我爸是十年前走的,肺癌,从发现到走只用了半年。照片里他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眼神里有一种我小时候很怕的东西。
我妈端着饭菜出来,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她说这是中午做的,本来是她一个人的饭,我回来就给我吃。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很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但我觉得嚼起来没滋味。
“好吃吗?”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低着头扒饭,不敢看她的眼睛。
晚上,我妈又开始念叨了。
“王阿姨说的那个姑娘,我跟人家约好了,明天见面。你明天穿精神点,别让人家姑娘觉得你邋遢。”
“妈——”
“你别妈了,你都三十六了,再不找真的晚了。你看隔壁张姨家的儿子,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再看看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我现在不想找。”
“不想找?那你什么时候想找?四十岁?五十岁?”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是不是想让我到死都抱不上孙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胸口。
我看着我妈那张苍老的、焦急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无力。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结婚生子,过上一个“正常人”的日子。但现在,这个愿望可能永远实现不了了。
“妈,我明天去见。”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让我心里更难受了。
第二天,我穿上我妈给我准备的衣服,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去了县城一家茶楼。那个会计姑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姓刘,叫刘芳,三十一岁,圆脸,戴眼镜,看着挺文静的。
我坐下来,点了一壶铁观音。
刘芳挺能聊的,说她在长沙一个建筑公司做会计,工作稳定,收入还行。说她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三年,对方劈腿了,分手两年了。说她现在想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安稳。
我听着她说话,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她知道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有艾滋病,她会怎么样?
她会尖叫着跑掉?会把茶杯泼在我脸上?还是会像浩浩的妈妈一样,说一句“我不是歧视你,但我不能冒风险”?
不管怎么样,结果都一样。
“陈先生,你呢?你是做什么的?”她问我。
“游泳教练。”
“哦,那挺好的啊,怪不得身材这么好。”她笑了笑。
“刚辞职了。”
“为什么?”
“身体不太好,想休息一段时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疑惑,但没追问。
那场相亲持续了一个小时。聊到最后,她主动加了我微信,说可以再联系。我加了,但心里清楚,我不会再联系她。
不是她不好。她挺好的,是个过日子的姑娘。
是我不好。
我现在这个状态,跟谁在一起都是害人。
从茶楼出来,我走回我妈家。路上经过资江大桥,桥下的河水还是浑的,跟我小时候游过的那条河一模一样。我站在桥上往下看,河滩上有几个小孩在玩水,光着膀子,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我看了很久。
那些小孩里,会不会有一个像当年的我一样,觉得人生有无限可能?
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可以再接触接触。她很高兴,说这回有戏了,让我好好把握。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我睡在我小时候的房间里。房间很小,墙上还贴着我初中时候的奖状,游泳比赛第二名。那张奖状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但还牢牢地贴在墙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张奖状,想起那年比赛的情景。县里的游泳比赛,我报了五十米自由泳,游了二十八秒,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生,后来去了省队。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也会走很远。
后来没走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广州打工,在游泳馆从救生员做起,一步一步考了教练证,当了教练。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至少是自己喜欢的工作,至少能养活自己,至少让我妈觉得儿子在广州混得不错。
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妈说我要回广州了。
她愣了一下,说这么快就走?我说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她没多问,给我装了一袋子吃的,腊肉、剁辣椒、腌萝卜,塞得满满当当。
我提着那袋东西下楼,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五楼阳台上往下看,冲我挥手。
我也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我知道,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回到广州,出租屋里一切照旧。隔壁炒菜的油烟味,楼下垃圾站的馊味,远处麻将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我把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坐在床上,打开手机。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
一条是周老板发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说如果有学员找我私教,他可以帮我牵线。我说谢谢,暂时不用。
一条是浩浩的妈妈发来的,说浩浩在新教练那里学得挺好的,谢谢我之前的教导。我回了两个字,那就好。
一条是林晓发来的,说她换了新工作,在深圳,下个月就搬过去。她说广州这个地方待着太压抑了,想换个环境。我说祝你好运。她说你也是。
还有一条,是刘芳发来的,就是那个会计姑娘。她问我回广州了没有,说下次来广州出差可以见面。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好的。”
但我心里知道,我不会见她。
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吃药,吃饭,睡觉,发呆。偶尔出去走走,沿着珠江边散步,看那些跑步的、遛狗的、跳广场舞的。世界热热闹闹的,但我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
一个月后,我去市八医院复查。
CD4涨到了三百八十,病毒载量从几十万降到了三千。刘医生说效果不错,继续按时吃药,三个月后再来复查。她说照这个趋势,再过几个月病毒载量就能降到检测不到的水平。
检测不到。
不具备传染性。
U=U。
我拿着新的化验单走出医院,阳光很好,东山口的街道还是那么热闹。我在路边买了一杯甘蔗汁,站在那儿喝。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
“请问是陈北川先生吗?”
“我是。”
“我是广州市艾滋病防治协会的志愿者,我叫小周。我们协会有一个互助小组,每周六下午有活动,邀请感染者参加。您有兴趣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
“是疾控中心提供给我们的,当然,是经过您同意的,您填表的时候有一个选项是关于是否愿意接受后续关怀服务,您打了勾。”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选项。当时填表的时候我没细看,随手打了个勾。
“来吗?大家都是感染者,互相聊聊,挺好的。”
我犹豫了一下。
“好。”
周六下午,我去了那个互助小组。
地点在越秀区一个社区服务中心的二楼,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摆了一圈椅子,坐了大概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那种目光不是歧视,是一种同类之间的打量。
小周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短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活动开始了。小周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说说自己的情况。
第一个说话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四十多岁,感染原因是丈夫在外面有了一次高危行为,回来传染给了妻子。妻子说话的时候眼眶红了,说最开始知道的时候想杀了丈夫,后来慢慢接受了,现在两个人一起吃药,一起复查,互相支撑着过日子。
第二个是一个年轻男孩,就是我在市八医院走廊里见过的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他叫阿杰,二十二岁,大学生,感染原因是跟一个陌生男性无套性行为。他说确诊的时候差点跳楼,后来被朋友拉住了。现在吃了半年药,CD4从两百涨到了五百,病毒载量已经检测不到了。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毕业之后找个工作,好好活下去。
第三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感染原因是老公在外面乱搞传染给她的。她老公去年已经走了,死于艾滋病并发症。她一个人活着,每天吃药,每天跳广场舞。她说她跟舞伴们说了自己的病,大部分人不介意,但有几个躲着她走。她说无所谓,介意的人就让他们介意去吧,她自己开心就好。
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轮到我。
我站起来,看着这些人,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
“我叫陈北川,三十六岁,游泳教练。感染原因……大概是异性性行为,具体哪一次我也不知道。确诊一个月了,刚辞职。”
我说完就坐下了。
没有掌声,没有鼓励的话,只有沉默。但这种沉默不是冷漠,是一种理解和接纳。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我在“正常人”的世界里看不到的。
那是一种“我懂你”的眼神。
活动结束后,阿杰走过来跟我聊天。他说大哥,我看你状态不太好,是不是还没调整过来?我说是,刚确诊一个月,还在适应。他说没事,大家都经历过这个阶段,时间长了就好了。
他加了我微信,说以后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找他聊。
我看着他那个粉色卡通猫的手机壳,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广州的街道上,脑子里一直在回想那些人说的话。
那个中年妻子说最开始想杀了丈夫,后来接受了。
那个阿姨说介意的人就让他们介意去吧,她自己开心就好。
阿杰说时间长了就好了。
这些人的故事比我惨得多。有人被最信任的人传染,有人失去了伴侣,有人被朋友疏远。但他们还活着,还在笑,还在跳广场舞,还在想着毕业之后找工作。
我呢?
我至少还有一条命,至少还有药可以吃,至少林晓是阴性。
确诊后的第三个月,我的CD4涨到了四百五十,病毒载量降到了两百以下。
刘医生说再吃两个月,应该就能降到检测不到的水平了。
我拿着化验单走出医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在路边买了一碗牛杂,站在那儿吃。牛杂很香,萝卜炖得很烂,汤汁浓郁。我一口一口地吃,觉得嘴里终于有味了。
手机响了,是阿杰。
“川哥,今天周六,下午有小组活动,你来不来?”
“来。”
下午到了社区服务中心,会议室里还是那些人。这回多了一个新面孔,一个三十出头的女的,长得挺漂亮,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小周介绍说她是新加入的,叫小敏,刚确诊两周。
活动结束后,我走过去跟她说话。
“刚确诊?”
她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
“没事,慢慢来。我刚确诊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天塌了。但现在三个月了,也过来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掉下来。“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想了想。
“吃药,复查,跟这些人聊天。还有就是……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自己是个艾滋病患者。接受这个标签会贴在身上一辈子。接受有些人会害怕你、躲着你。接受你的人生跟以前不一样了。接受之后,反而轻松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泪还在流。
我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但这是我用了三个月才想明白的事情。
走出社区服务中心,我跟阿杰一起去吃晚饭。在惠福东路一家煲仔饭店,点了两份腊味煲仔饭。阿杰吃得很香,嘴角沾着饭粒,跟我讲他学校的事,说他室友知道他的病之后搬走了,他现在一个人住一间宿舍,乐得清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我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有东西。
“你不难过?”我问他。
“难过有什么用?”他把一块腊肠塞进嘴里。“日子还不是要过。”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满不在乎的脸,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日子还不是要过。
确诊后的第六个月,我的病毒载量降到了检测不到的水平。
刘医生在化验单上写了四个字:病毒抑制。
她说恭喜你,你现在不具备传染性了。
我拿着那张化验单,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检测不到。
不具备传染性。
U=U。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阿杰。
他秒回:“恭喜川哥!!”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我就说嘛,时间长了就好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出医院,外面在下雨。广州的雨来得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街上的人四处躲。我没躲,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水冲刷街道。
六个月了。
从确诊到现在,正好六个月。
我瘦掉的十二斤肉长回来了五斤,脸上的颧骨没那么突了,眼窝没那么凹了。副作用基本消失了,头晕和噩梦都很少了。我习惯了每天晚上十点吃药,习惯了三个月一次复查,习惯了互助小组里那些人的脸。
我还习惯了另一件事。
习惯了一个人。
林晓去了深圳之后没再联系过我。浩浩的妈妈偶尔发条微信,说浩浩的蝶泳学会了,谢谢我当初打的基础。周老板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带成人班,说成人班的学员不太在意那些事。我说再考虑考虑。
我妈还是隔三差五打电话催我找对象,说刘芳那边怎么没下文了,我说不合适,她唉声叹气了半天。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算好,也不算坏。
雨停了,我从医院走回家。路过珠江边的时候,看见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慢慢开过,船身锈迹斑斑的,吃水很深。江对岸是二沙岛的别墅区,白色的房子掩在绿树丛里,跟这边城中村的握手楼形成鲜明对比。
我站在江边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周老板打了个电话。
“老板,我想回来上班。”
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明天过来。”
“但是我只带成人班,小孩的课我不带。”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理发店,我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些,但精神还行。头发长了,胡子也该刮了。我推门进去,坐在椅子上,理发师问我怎么剪。
我说剪短,精神点。
理发师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起来。碎发落下来,落在围布上,黑黑白白的。
我看着镜子里逐渐变短的发型,忽然想起确诊那天,我坐在出租屋里,手里捏着化验单,觉得天塌了。
天确实塌过。
但我还活着。
剪完头发,我走出来,站在街上。天已经放晴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我深吸一口气。
漂白粉的味道已经散了。
但我还能闻到别的味道。江水的腥味,路边牛杂的香味,雨后泥土的潮味。
这些味道告诉我,世界还在。
我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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