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晶晶拖着那个磨掉了一只轮子的旧行李箱,站在南京南站的到达口,给陈若琳发了条微信:到了。
箱子是十年前在香港买的,帆布面,拉链修过两次。她退役后出门从来不带团队,一个人,一个箱子,去哪儿都是这身行头。霍启刚说要给她买个新的,她说不用,这个还能用。
手机震了一下,陈若琳回:东3出口,黑色别克,打着双闪。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一只瘸腿的狗在跟着她。有人认出了她,远远地拿手机拍,她没理会,压了压棒球帽的帽檐,步子没停。
东3出口外面停着一排车,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辆打着双闪的黑色别克。陈若琳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朝她挥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姐!”
郭晶晶走过去,陈若琳已经下了车,小跑着过来帮她拎箱子。两个人站在车旁边,互相打量了一眼。
陈若琳瘦了。以前在国家队的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现在下巴尖了,颧骨的线条也出来了。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件宽松的白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有点黑的小臂。
“你怎么瘦成这样?”郭晶晶说。
“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陈若琳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关上盖子,“脸都凹进去了,霍家不给你饭吃啊?”
郭晶晶笑了笑,没接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开着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仪表盘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座椅上扔着一件防晒衣,后座堆着几个快递纸箱。陈若琳上车,发动引擎,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冷吧?我刚从馆里出来,热得不行。”
“还好。”
陈若琳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南京的夏天闷热,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挂得老高,柏油路面上蒸腾着热气,远处的车尾灯在热浪里变形扭曲。
“住我那儿啊,”陈若琳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酒店有什么好住的,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那儿虽然小,但收拾得还行,客房空着呢。”
郭晶晶没客气。她本来就没打算住酒店。来之前陈若琳在微信上说了句“来了住我家”,她回了个“好”,一个字,事情就定了。她们之间不用那些虚的。
“想吃啥?”陈若琳问。
“红烧肉。”
陈若琳扭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来我这儿,除了红烧肉还能想吃什么。上次在香港,你在那家上海菜馆点了两份红烧肉,霍启刚都看傻了。”
郭晶晶也笑了。那次确实是有点丢人,服务员上第二份的时候,霍启刚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她就是想吃,退役之后没人管她饮食了,想吃多少吃多少。
“我冰箱里有五花肉,”陈若琳说,“早上特意去买的,猜到你得要吃。三层五花,肥瘦正好。”
“你还会做红烧肉?”
“学的。以前哪儿会啊,食堂吃现成的。退役之后自己过日子,总得学会做几个菜吧。”陈若琳打了转向灯,变道,“我做得还行,你别嫌弃就行。”
郭晶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南京的街道比她印象中宽了,路边新起了很多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眼睛有点疼。她上次来南京还是七八年前,一个商业活动,住了一晚就走了,哪儿都没去。
“你现在天天在馆里?”她问。
“差不多。带几个小孩儿,省队的,苗子不错,就是基本功还得磨。”陈若琳说起这个,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现在的小孩儿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吃不了苦,练两个小时就喊累。我说你们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当年……”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意识到“当年”这个词对着郭晶晶说有点班门弄斧的意思。
郭晶晶没在意,她想起自己当年在保定训练的时候,冬天水池子里的水温不到二十度,冻得嘴唇发紫,教练在岸上吼,她咬着牙往水里跳。那时候不觉得苦,因为所有人都一样,你跳我也跳,谁也别矫情。
但她没说这些。那些事情放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反而没意思。
车开进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灰白色的外墙,阳台上一律装着防盗网,有些挂着晾晒的衣服和被单。绿化带里的冬青树修剪得不太整齐,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陈若琳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的空地上,熄火。
“到了,五楼,没电梯。”
郭晶晶下车,从后备箱拎出自己的箱子。陈若琳锁了车,从她手里把箱子抢过去。
“我来,你歇着。”
“不用……”
“我说我来就我来。”陈若琳拎着箱子就往楼道里走,步子很快,箱子在她手里轻得像个空壳。
郭晶晶跟在后面。楼道里光线暗,墙皮有些地方鼓了泡,楼梯扶手是铁质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陈若琳在前面噔噔噔地上楼,箱子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碰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五楼,陈若琳掏出钥匙开门。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猫眼周围一圈生锈了。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
“进来吧,小是小了点,但干净。”
郭晶晶换了拖鞋走进去。房子确实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摆着一张布艺沙发,一个茶几,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窗帘是浅灰色的,拉着半扇,阳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训练笔记,旁边是一支笔和一个喝了一半的茶杯。
“客房在这边。”陈若琳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空花瓶。窗户开着半扇,有风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挺好的。”郭晶晶把箱子放在床边。
“你先歇会儿,我去烧肉。”陈若琳转身进了厨房。
郭晶晶没歇。她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个小广场,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一个小孩骑着带辅助轮的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转圈。远处能看见一片高层住宅楼,再远一点,是灰蓝色的天空和几朵懒洋洋的云。
她从房间里出来,走到厨房门口。陈若琳系着一条格子围裙,正从冰箱里往外拿东西。五花肉、葱、姜、八角、桂皮,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
“要我帮忙吗?”郭晶晶问。
“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陈若琳头也不回,“冰箱里有饮料,你自己拿。”
郭晶晶打开冰箱门,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食材。鸡蛋、西红柿、黄瓜、一盒豆腐、几瓶酸奶,冷藏格最下面一层放着两瓶啤酒。她拿了一瓶酸奶,关上冰箱门,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陈若琳干活。
陈若琳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刀工利落,每一块大小均匀。她切肉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当年在跳台上准备起跳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切肉跟比赛似的。”郭晶晶说。
陈若琳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习惯了,干什么都认真,改不了。”
她把切好的肉块冷水下锅,加了料酒和姜片,开大火焯水。锅里的水慢慢冒起小泡,然后沸腾起来,肉块在滚水里翻动,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子。陈若琳拿勺子把浮沫撇掉,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郭晶晶问。
“退役之后。刚开始什么都不会,煮个面条都能糊锅。”陈若琳把焯好水的肉块捞出来,沥干,“后来慢慢学,看视频,问朋友,自己琢磨。现在做几个家常菜没问题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还行。”
“你一个人吃饭还做这么复杂?”
“也不是天天做。有时候累了就随便吃点,外卖或者煮个面。但心情好的时候会做一桌子菜,自己吃不完就喊朋友来。”陈若琳把锅烧热,倒油,放冰糖,小火炒糖色,“一个人也得好好过日子啊,总不能天天糊弄自己。”
郭晶晶没说话,喝着酸奶看着她。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冒起细密的小泡。陈若琳把肉块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肉块在糖色里翻滚,很快裹上了一层红亮的色泽。
“你这次来南京是干嘛?”陈若琳边翻炒边问,“不会专门为了吃我一顿红烧肉吧。”
“有个活动,明天下午。”郭晶晶说,“跳水推广,在一个小学。”
“那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想早点来,看看你。”
陈若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若琳往锅里加了开水,放入葱段、姜片、八角、桂皮,盖上锅盖,转小火炖。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从冰箱里拿出另一瓶酸奶,跟郭晶晶一起靠在料理台边上。
“得炖多久?”郭晶晶问。
“起码四十分钟,炖烂了才好吃。”陈若琳喝了一口酸奶,“你要是饿了,我先给你弄点别的垫垫。”
“不饿,等着。”
两个人就站在厨房里,靠着料理台,喝着酸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厨房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谁家做饭的油烟味。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和小孩子的喊叫声,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陈若琳突然问。
郭晶晶想了想。
“2004年?在国家队集训。”
“对,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你已经是奥运冠军了。”陈若琳笑了一下,“我看见你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跟我说了句‘好好练’,我回去激动得半宿没睡着。”
“有这事?”
“有啊,你肯定不记得了。你那时候对谁都这么说吧,‘好好练’,三个字,标准句式。”
郭晶晶笑了。她确实不记得了。那时候队里小孩儿多,来来去去的,她不可能每一个都记住。但陈若琳记住了,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2008年,咱们一起在北京。”陈若琳说,“那时候我已经能跟你同台比赛了,虽然还是紧张,但不一样了。你拿金牌,我也拿金牌,站在领奖台上我偷偷看你,心想,我终于追上来了。”
“你那时候已经很厉害了,”郭晶晶说,“十米台,你跳得比我好。”
“别,你这话我受不起。”陈若琳摆手,“你是郭晶晶,谁敢说比你跳得好。”
“我说真的。十米台我本来就不是最强的,三米板是我的地盘。你的十米台,那个入水,水花压得跟针尖似的,我做不到。”
陈若琳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看手里的酸奶瓶。
“你知道吗,我退役之后有一段时间特别迷茫。”她说,“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跳了那么多年水,除了跳水什么都不会。有一阵子我天天在家躺着,不想出门,不想见人,觉得自己废了。”
“我也是。”郭晶晶说。
陈若琳抬头看她。
“你也是?你退役之后不是挺好的吗?结婚,生子,做公益,当裁判,我看你过得挺充实的。”
“那是后来。”郭晶晶说,“刚退的那半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每天早上醒来,没有训练计划,没有比赛目标,没有人管你,你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一天怎么这么长。”
陈若琳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种感觉。时间突然变多了,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以前时间都是被切好的,几点训练,几点吃饭,几点睡觉,每一分钟都有安排。突然没有了,整个人就空了。”
锅里的红烧肉在咕嘟咕嘟地炖着,汤汁翻滚的声音从锅盖边缘传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厨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太阳在往下沉,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一点橙色。
“后来怎么走出来的?”陈若琳问。
“慢慢就走出来了。”郭晶晶说,“人总得往前走。你找到了教练的工作,我找到了家庭和其他的事情。不是替代品,是新的东西。跳水永远是你的一部分,但它不是你全部的人生。”
陈若琳没说话,把酸奶瓶放在料理台上,转身去看锅。她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块,又盖上,把火调大了一点。
“差不多了,”她说,“再收个汁就能出锅。”
“我闻到香味了。”郭晶晶说。
“那是,我这手艺,不敢说南京第一,小区第一还是敢吹的。”
两个人都笑了。
陈若琳开始收汁,把火开大,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越来越浓稠,肉块在锅里颤颤巍巍的,红亮亮的,油光光的。她拿铲子轻轻翻动,让每一块肉都均匀裹上汤汁。
“拿个盘子给我。”她说。
郭晶晶打开橱柜,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盘递给她。陈若琳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夹出来,码在盘子里,最后把锅里剩下的浓汁浇在上面。那汁水顺着肉块流下来,在盘底聚成一汪红亮的油光。
“好了。”陈若琳端着盘子,转身看着郭晶晶,脸上带着一种做了好事等着夸奖的表情,“尝尝?”
郭晶晶没拿筷子,直接用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肉烫,她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样?”陈若琳盯着她。
郭晶晶竖起大拇指。
“好吃。”
“就两个字?”
“特别好吃。”
陈若琳满意了,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她又回厨房盛了两碗米饭,拿了两双筷子,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对着那盘红烧肉开始吃。
郭晶晶吃得很专注,一口肉一口饭,中间不怎么说话。陈若琳看着她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郭晶晶问。
“我看着你吃就高兴。”陈若琳说,“以前在国家队,你吃饭就特别香,我看你吃饭自己都能多吃半碗。”
“那你现在多吃点,太瘦了。”
陈若琳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光从门口漏出来,半明半暗的。
“姐,”陈若琳突然说,“你有的时候会不会想,如果当年没退役,还能再跳一届?”
郭晶晶放下筷子,想了想。
“想过。但也就是想想。身体跟不上了,再跳也没意义。”
“也是。”陈若琳说,“我现在看那些小孩儿训练,有时候手痒,想自己上去跳一个。但站到跳台上往下看,腿就软了。不是怕,是身体告诉我的,不行了。”
“那就别跳了。”郭晶晶说,“站在下面教别人跳,也挺好的。”
陈若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把那盘红烧肉吃了个精光,连盘底的汤汁都被郭晶晶拿米饭拌着吃干净了。陈若琳收拾碗筷去厨房洗,郭晶晶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黑的屏幕上映出客厅模糊的倒影。
陈若琳洗完碗出来,在郭晶晶旁边坐下。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薯片,撕开,递过去。
“还吃?”
“吃不下了。”郭晶晶摆手。
陈若琳自己吃起来,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响。
“明天那个活动,我陪你去吧。”她说。
“你不用带训练?”
“上午带完,下午没事。”
“行。”
陈若琳把薯片袋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姐,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郭晶晶扭头看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就是有时候会想。年轻的时候目标特别明确,拿冠军,破纪录,每一天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拼命。现在呢,带小孩儿,教他们跳水,看着他们一点点进步,也挺有成就感的。但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说不上来。”陈若琳皱了皱眉,“可能就是少了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感觉。以前每一跳都是极限,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极限。现在日子太平了,太安稳了,反而有点不踏实。”
郭晶晶沉默了一会儿。
“我懂。”她说,“但那种极限,本来就不是常态。人不能一辈子都活在极限里,会垮的。安稳不是坏事,你得学会在安稳里找到新的意义。”
“你找到了吗?”
“还在找。”郭晶晶说,“可能一辈子都在找。”
陈若琳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她说,“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谁家放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节目。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的,然后也停了。夜风从厨房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
郭晶晶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她的脚碰到了茶几边缘,茶几上的训练笔记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她伸手扶住了。
“你还在写训练笔记?”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
“习惯了。”陈若琳说,“以前教练要求的,每天写,写了十几年了,停不下来。现在带小孩儿,也写,记录他们每个人的问题和进步。”
郭晶晶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陈若琳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整齐,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的作业。每一页都分好了栏目:日期、训练内容、问题、改进方案、备注。
“你这习惯好,”郭晶晶说,“我退役之后就没写过东西了。”
“你写什么,你的人生已经够精彩了,不用记录。”
郭晶晶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
“精彩不精彩的,都是别人说的。自己过的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跟所有人都一样。”
陈若琳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在闪,但很快被她眨掉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看着外面的夜色。
“姐,你今晚睡这儿,明天吃完早饭我送你去活动现场。”
“好。”
“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煮粥,再煎几个荷包蛋。”
“行。”
陈若琳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逆着窗外路灯的光,她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你来了真好。”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郭晶晶听见了,但没接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陈若琳站在窗边的身影,想起很多年前在国家队的宿舍里,也是这样,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困了就各自睡去。
那时候她们都年轻,都还在跳,都还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知道了,也还好。
第二天早上,郭晶晶被厨房里煎蛋的声音吵醒。滋啦滋啦的,油在锅里响,伴随着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和一股焦香的鸡蛋味。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客房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黄色的土狗,拖着主人在绿化带边上闻来闻去。
她穿上拖鞋走出房间。陈若琳在厨房里,还是系着昨天那条格子围裙,正往盘子里铲煎蛋。灶台上的粥锅冒着热气,白粥的米香混着煎蛋的油香,把整个厨房填得满满的。
“醒了?”陈若琳回头看她,“正好,粥刚熬好。”
“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天天六点就醒,想睡懒觉都睡不着。运动员的生物钟,一辈子改不了。”
郭晶晶去卫生间洗漱。卫生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洗手台上摆着一瓶洗手液和一个牙杯架,镜子擦得锃亮。她洗脸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皮肤也不如以前紧致了。她凑近看了看,然后往脸上拍了点水,直起身子。
出来的时候,陈若琳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两碗白粥,两个煎蛋,一碟榨菜,还有几片切好的火腿。
“简单了点,你将就吃。”陈若琳拉开椅子坐下。
“挺好的。”
郭晶晶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煮开了,稠稠的,入口绵软。煎蛋的边缘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金黄色的蛋液渗进粥里。
“你这煎蛋技术可以。”郭晶晶说。
“练的。以前老煎糊,后来掌握了火候,中小火,慢慢煎,不能急。”陈若琳夹了一筷子榨菜,“做饭这事儿跟跳水差不多,都得掌握火候和节奏。”
“万物皆可跳水。”
陈若琳笑了。
吃完早饭,陈若琳换了身衣服,白色POLO衫,深蓝色运动裤,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吧,我送你去那个小学。”
两个人下楼。早上的空气还带着点凉意,小区里的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几个晨练回来的老人拎着菜篮子从她们身边走过,一个老太太多看了郭晶晶两眼,大概觉得眼熟,但没认出来。
上车之后,陈若琳把导航打开,输入了那个小学的地址。
“不远,二十分钟。”
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早高峰已经开始了,路上车多,走走停停的。陈若琳开车很稳,不急不躁,跟前车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变道的时候一定会打转向灯。
“你开车跟你跳水一样,稳。”郭晶晶说。
“安全第一。”陈若琳说,“现在胆子小了,以前跳水的时候什么都不怕,现在开车都怕蹭着。”
“成熟了。”
“老了。”
两个人都笑了。
到了小学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几个穿着校服的老师站在门口,旁边立着活动展板,上面印着郭晶晶的照片和“奥运冠军进校园”的字样。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热情地握手。
“郭老师,欢迎欢迎!”
郭晶晶跟他握了手,点了点头。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答应了的事情就得做。陈若琳停好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位是?”中年男人看向陈若琳。
“我朋友,陈若琳。”郭晶晶说。
中年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若琳?也是奥运冠军?哎呀,太荣幸了!两位冠军一起光临,我们学校真是蓬荜生辉!”
陈若琳礼貌地笑了笑,往郭晶晶身后退了半步。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她今天是来陪郭晶晶的,所以不在乎。
活动在学校体育馆里举行。体育馆不大,一个标准篮球场加几排看台,墙上挂着各种体育标语的横幅。学生们已经在看台上坐好了,穿着统一的校服,叽叽喳喳地说话。看见郭晶晶和陈若琳走进来,声音一下子大了,很多小孩儿站起来伸着脖子看。
主持人是个年轻的体育老师,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地介绍着两位奥运冠军的成就。郭晶晶站在台上,听着那些被重复了无数遍的履历——雅典奥运会冠军、北京奥运会冠军、世锦赛冠军、世界杯冠军——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陈若琳站在她旁边,也被介绍了一番。她听到“北京奥运会女子十米跳台冠军”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介绍完毕,主持人请郭晶晶讲话。郭晶晶接过话筒,看着下面那些仰着脸的小孩儿,沉默了几秒钟。
“好好练。”她说。
三个字。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主持人大概觉得这讲话太短了,又补充问了几句,郭晶晶一一简短地回答了。怎么开始跳水的、训练苦不苦、拿了冠军什么感觉。她的回答都不长,但很实在,没有那些假大空的东西。
陈若琳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她知道郭晶晶不喜欢长篇大论,这三个字“好好练”,就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互动环节,几个学生被选上来体验跳水的基础动作。体育馆里没有水池,就在垫子上练习起跳和空中姿态。郭晶晶和陈若琳一人指导几个孩子,纠正他们的动作。
陈若琳指导的那个小男孩特别紧张,站在垫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陈若琳蹲下来,跟他平视。
“别怕,就当是在玩。你跳过蹦床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
“就跟蹦床差不多,跳起来,然后这样——”陈若琳做了个抱膝的动作,“把身体团起来。试试?”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跳了起来,在空中胡乱地挥了一下手臂,落在垫子上,差点摔倒。陈若琳扶住他。
“挺好的!第一次就能跳起来,比我当年强。我第一次站上跳台的时候,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小男孩笑了,紧张劲儿消了一大半。
郭晶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指导的那个小女孩倒是挺有模有样的,起跳干脆,空中姿态也舒展,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学过跳舞?”郭晶晶问。
“学过两年芭蕾。”小女孩说。
“怪不得。底子好,如果想学跳水,可以试试。”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活动结束之后,校长请她们去办公室喝茶。郭晶晶说不喝了,还有事。校长又提出请吃饭,郭晶晶说已经吃过了。陈若琳在旁边忍着笑,她知道郭晶晶就是不想应酬。
两个人从学校出来,上了车。陈若琳发动引擎,没急着开,靠在座椅上看着郭晶晶。
“三个字,你可真行。”
“说多了没用。”郭晶晶说。
“也是。那些小孩儿也听不懂什么大道理,‘好好练’三个字最实在。”
郭晶晶看着车窗外。学校门口的保安正在收活动展板,那个印着她照片的板子被折起来,塞进了保安室旁边的杂物间。
“去哪儿?”陈若琳问。
“你不是下午还要带训练吗?”
“对,三点开始。现在还早,要不我带你去逛逛?南京你也不常来,中山陵、夫子庙什么的。”
“不想去景点。”郭晶晶说,“人多。”
“那你想去哪儿?”
“去你训练的馆里看看。”
陈若琳看了她一眼。
“你真想去?”
“真想去。”
陈若琳没再问,打了方向盘,往训练馆的方向开。
训练馆在城西,一个体育中心的里面。车开进去的时候,郭晶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建筑轮廓——方方正正的,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省跳水队的牌子。这种建筑她在全国各地见过太多了,大同小异,但每一次看到,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陈若琳把车停在馆门口,两个人走进去。
馆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氯粉、潮湿的空气、橡胶垫子、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训练馆的独特气味。郭晶晶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顺着鼻腔钻进去,一直钻到记忆的最深处。
水池里有几个孩子在训练,扑通扑通地跳着,溅起白色的水花。教练在岸上喊话,声音在空旷的馆里回荡,带着嗡嗡的混响。
“陈教练!”一个年轻教练看见陈若琳,走过来打招呼,然后看见郭晶晶,愣了一下,“郭……郭老师?”
“我朋友,来看看。”陈若琳说。
年轻教练点了点头,识趣地走开了。
陈若琳带着郭晶晶走到水池边。那几个孩子正在练习基础动作,从池边的跳板起跳,入水,游回来,再跳。动作还很稚嫩,入水的角度和水花控制都不太行,但那股认真劲儿是看得见的。
“那个穿蓝色泳衣的,苗子不错。”陈若琳指了指一个瘦高的小女孩,“柔韧性好,胆子也大,就是基本功还得磨。”
郭晶晶看着那个小女孩起跳、腾空、入水。水花溅起来,不小,但入水的姿态还算干净。
“多大了?”
“十一岁。”
“你当年也是这个年纪进的省队吧?”
“差不多。”陈若琳说,“我十岁进的省队,十二岁进的国家队。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跳。”
小女孩从水池里爬上来,湿漉漉地站在池边,等着教练的点评。她的肩膀很窄,锁骨突出,手臂和腿都细细长长的,是典型的跳水运动员身材。她看着水面,表情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回想刚才那一跳的问题。
郭晶晶看着她,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池边,浑身湿透,等着教练说话。教练说什么她都听,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回去还要写在训练笔记上。
“你要不要跟她说两句?”陈若琳问。
郭晶晶摇了摇头。
“说什么?”
“也是,‘好好练’三个字你已经说过了。”
郭晶晶笑了。
她们在馆里待了半个多小时。郭晶晶就站在池边看着那些孩子训练,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雕塑。陈若琳陪在她旁边,也不说话。馆里只有水花声、教练的喊声和孩子们的喘息声。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回去吧,”陈若琳说,“我得准备下午的训练了。”
回到陈若琳家,已经快中午了。陈若琳换了身运动服,准备去馆里。
“中午你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饺子,速冻的,你煮一下就行。”她站在门口换鞋,“我大概六点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回来路上买点菜,晚上做清蒸鱼。”
“行。”
陈若琳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郭晶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她拿起茶几上那本训练笔记,又翻了几页。陈若琳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页都记得很详细。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昨天的日期,训练内容是“基础入水动作纠正”,下面列了三个孩子的名字和每个人的问题。
她把笔记本放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走。客厅不大,几步就走到了头。她拐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确实有一袋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又关上冰箱门。
她不饿,不想煮。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看。霍启刚发了条微信,问她怎么样。她回了两个字:挺好。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坐着。
时间过得很慢。她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一点、一点半、两点。窗外的天越来越暗,终于,雨落下来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小广场上已经没人了,树在雨里轻轻摇晃,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那时候她还在国家队,有一天下午训练结束,外面下着大雨,所有人都被堵在馆里回不了宿舍。陈若琳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大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个场景一直留在记忆里——潮湿的空气、雨声、身边安静坐着的人。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客房,躺在床上。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单调而持续,像一种白噪音。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外天光大亮,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幅橙色和灰色交织的画。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若琳回来了。
“我回来了!”陈若琳在门口喊,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买了条鲈鱼,新鲜的,还买了点青菜。”
郭晶晶从房间里出来,帮她把东西拎进厨房。
“下雨了,你没淋着吧?”陈若琳问。
“我在家,没出去。”
“那就好。这雨下得突然,我还在馆里,听着雨打在屋顶上,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陈若琳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是一条已经处理好的鲈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鱼身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你杀鱼?”
“超市杀的,我哪儿敢杀鱼。”陈若琳把鱼冲洗了一下,放在盘子里,切了姜丝葱丝铺在上面,“清蒸最简单,上锅蒸八分钟,淋蒸鱼豉油,泼热油,完事儿。”
她动作很快,显然这道菜做过很多次了。鱼上了蒸锅,她开始洗青菜。水龙头哗哗地响,菜叶子在水里翻动,她一片一片地洗,很仔细。
“下午训练怎么样?”郭晶晶靠在厨房门口问。
“还行。那个蓝衣服的小女孩,今天进步了,入水的时候知道压水花了。虽然还是压得不太好,但有那个意识了。”陈若琳把洗好的青菜沥干水,“我跟她说,你想象自己是根针,扎进水里,别把自己当块石头。她好像听懂了。”
“你这比喻不错。”
“跟你学的。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入水要像针尖一样。”
“我说过?”
“说过。2008年奥运会之前,你跟我说的。我当时十米台入水不够集中,你在训练场边上跟我说,‘别想太多,就想着自己是根针,直直地扎进去’。我记到现在。”
郭晶晶不记得了。她说过太多话,给过太多建议,不可能每一句都记住。但陈若琳记住了,记了十几年。
鱼蒸好了,陈若琳把盘子端出来,淋上蒸鱼豉油,然后在另一个小锅里烧热油。油冒烟了,她端起锅,把热油往鱼身上一泼——刺啦一声,葱丝姜丝在热油里卷起来,鱼肉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漂亮。”郭晶晶说。
“那是,这道菜是我的招牌。”陈若琳端着鱼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今天没做红烧肉了,换个口味。”
“挺好的。”
两个人又坐在沙发上,对着一条清蒸鲈鱼和一盘炒青菜开始吃晚饭。鱼肉鲜嫩,筷子一夹就散开,蘸着盘底的汤汁,入口即化。青菜炒得脆生生的,蒜香很足。
“你明天走?”陈若琳问。
“嗯,早上的高铁。”
“几点的?”
“九点。”
“那我送你去车站。”
“你不用带训练?”
“上午的训练八点半开始,我让别的教练先盯着,送完你再去。”
郭晶晶没推辞。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慢慢嚼着。鱼刺很少,肉质细腻,蒸的火候刚刚好。
“你这手艺,真的可以开店了。”她说。
“别捧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陈若琳笑了,“不过你要是想吃,随时来,我随时给你做。”
“好。”
吃完饭,陈若琳又去洗碗。郭晶晶坐在沙发上,把下午翻过的训练笔记放回茶几原来的位置,摆正。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味。
陈若琳洗完碗出来,在郭晶晶旁边坐下。她看起来有点累,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累了就去睡。”郭晶晶说。
“不困,就是眼睛有点酸。”陈若琳睁开眼,“下午盯着那几个小孩儿盯了一下午,眼睛都没怎么眨。”
“你太认真了。”
“你不也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电视声,这次听清了,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远处有人在收衣服,晾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姐,”陈若琳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这辈子,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
郭晶晶想了想。
“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
“我也是。”陈若琳说,“但除了那个呢?”
郭晶晶又想了想。
“训练的时候。有时候状态特别好,每一跳都感觉完美,身体和水融为一体,那种感觉,比拿冠军还舒服。”
“对!”陈若琳一下子坐直了,“就是那种感觉!你懂!有时候训练完,浑身酸疼,但心里特别充实,觉得今天没白过,每一分钟都值得。”
“现在还有那种感觉吗?”
陈若琳想了想,慢慢靠回沙发背上。
“偶尔有。看着自己带的小孩儿进步了,跳出了一个漂亮的动作,会有那种感觉。但跟以前不一样,淡了很多。”
“淡了也正常。”郭晶晶说,“以前是自己跳,现在是看别人跳。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
陈若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有灯光反射出来的亮点,亮晶晶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眼泪。
郭晶晶没看她。她看着茶几上那本训练笔记,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陈若琳”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我有时候会做梦,”陈若琳说,声音很轻,“梦见自己还在跳。站在十米台上,往下看,水面蓝蓝的,然后起跳,翻腾,入水。梦里每一跳都完美,水花压得干干净净。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得想半天才能想起来自己已经不跳了。”
“我也做过这种梦。”郭晶晶说。
“是吗?”
“嗯。不过现在少了,刚退役那几年经常做。”
陈若琳转过头看她。
“那后来怎么不做了?”
“不知道,可能身体终于接受了。”郭晶晶说,“身体比脑子诚实,脑子还想着跳,身体已经跳不动了。时间长了,身体说服了脑子,就不做梦了。”
陈若琳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叹了口气。
“那我可能还没被说服。”她说。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有人回来了,车门砰地关上,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光线从门缝下面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姐,”陈若琳说,“你明天就走了,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郭晶晶说,“你想我来,我就来。”
“那你常来。”
“好。”
陈若琳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更安静了,外面的声音被窗帘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
“早点睡吧,”她说,“明天还得早起。”
“你先睡,我再坐一会儿。”
陈若琳点了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郭晶晶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挂历。挂历上印着南京的风景照片,中山陵、夫子庙、玄武湖,每个月换一张。现在是六月,照片是玄武湖的荷花,粉红色的,开了一大片。
她想起今天在训练馆里看见的那个蓝衣服小女孩。十一岁,瘦瘦的,站在池边等着教练点评。那个小女孩不知道,她面前站着的两个女人,曾经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听着国歌奏响,看着国旗升起。
但那个小女孩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怎么把水花压好,怎么把身体团紧,怎么在起跳的那一瞬间用尽全力。
郭晶晶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客房。
躺在床上,她听见隔壁房间里陈若琳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雨后的夜晚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要吃的早饭——陈若琳大概又会早起煮粥煎蛋——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若琳果然又比她起得早。郭晶晶走出房间的时候,粥已经煮好了,煎蛋也煎好了,跟昨天一模一样。
“你这作息,比闹钟还准。”郭晶晶说。
“习惯了。”陈若琳把粥碗端上桌,“吃完我送你去车站。”
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饭。跟昨天一样,白粥、煎蛋、榨菜、火腿片。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吃完早饭,郭晶晶回房间收拾东西。她把洗漱用品塞进箱子,把床铺整理好,把客房恢复成她来之前的样子。箱子还是那个旧箱子,轮子还是坏的,拉起来咔嗒咔嗒响。
陈若琳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她收拾。
“你就不能换个新箱子?”
“还能用。”
“霍启刚不给你买啊?”
“他要买,我不要。”
陈若琳摇了摇头,笑了。
“你这个人,该省的不该省的都省。”
郭晶晶拉上箱子拉链,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下楼。早上的阳光很好,昨天那场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蓝得透亮。小区的树叶子还在滴水,地上有一些小水洼,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
陈若琳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两个人上车。车开出小区,上了去火车站的路。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路上车还是多,但比昨天早上好一些。
“你下次来,我给你做糖醋排骨。”陈若琳说。
“好。”
“或者你做。你做饭吗?”
“做,但做得不好。”
“那还是我做吧。”陈若琳笑了,“你来就是客,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车开到了火车站。陈若琳找了个临时停车位,熄火,帮郭晶晶把箱子从后备箱拿出来。
“就送到这儿吧,”郭晶晶说,“你回去带训练。”
陈若琳站在车旁边,看着她。
“姐。”
“嗯?”
“保重。”
郭晶晶点了点头。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陈若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东西眨掉了。
“走吧,别误了车。”她说。
郭晶晶拖着箱子往进站口走。轮子咔嗒咔嗒地响,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特别清脆。她走到进站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若琳还站在车旁边,朝她挥了挥手。
郭晶晶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拖着箱子走进了车站。
箱子的轮子在地砖上继续咔嗒咔嗒地响着,断断续续的,像一只瘸腿的狗在跟着她。但这一次,她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像是某种熟悉的节奏,陪着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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