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右眼就能见鬼,也正因这只眼,差点被亲爹娘当成灾星卖到不知哪里去,后来幸亏温家小姐温潇潇把我买下,才有了安稳日子。
我四岁那年,村里周家办喜事,锣鼓敲得满街响。我站在人堆里,看见周大叔身后跟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脸白得像泡久了的纸。他一直喊冷,说河底有石头压着他。
我不懂事,扯着周大叔的袖子就问:“亮哥不是去当兵了吗?他怎么一直跟着你,还说他在河里出不来?”
满院子的人一下子没了声。
后来,果真在村外那条河里捞出了亮哥的尸首。
八岁那年,吴寡妇说是上吊死了。我在村口碰见村长,看见吴寡妇吊着舌头,眼珠子凸出来,紧紧跟在他背后。我吓得发抖,却还是问了一句:“村长,吴婶怎么老跟着你呀?”
这一问,把人命案问了出来。
官府查下去,才知道吴寡妇不是自尽,是被村长害死后挂上梁的。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有人说我眼睛邪,有人说我命硬,还有人说我长大了会克死全家。
爹娘一开始还抱我去庙里烧香,给我灌符水,拿黑狗血抹我的眼皮。可我的右眼还是能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后来他们不装了。
那天清早,娘给我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爹把我推到人伢子面前,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带走吧,就当家里没这个孩子。”
我一路被转卖,最后到了江洲。
温家买下我时,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温潇潇小姐看了我许久,亲手塞给我一块桂花糕。
她说:“以后你跟着我吧。我给你取个名字,叫云霜,好不好?”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人活着,也能不挨骂不挨打。
温潇潇待我极好。她有新做的衣裳,会叫人给我也裁一身;她读书嫌闷,便拉着我一起认字;她偷吃点心被夫人发现,还会把锅往自己身上揽。
所以沈钰第一次登门那日,我比谁都紧张。
那是小姐的未婚夫,县令家的公子。外头都传他温文尔雅,模样俊朗,是江洲城里难得的好郎君。
我陪小姐梳妆,她坐在镜前,难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问我:“云霜,你说沈公子会不会觉得我太吵?”
我替她簪好珠钗,笑着说:“小姐这么好,他要是不喜欢,那是他眼睛不好。”
小姐红着脸瞪我:“你这张嘴,迟早要讨打。”
可等我端茶进前厅,抬眼看见沈钰时,手里的托盘差点摔了。
他穿着月白锦袍,眉目清俊,站在那里确实像画里的人。可在他脖子上,竟趴着一个青黑色的小婴孩。
那婴孩干瘦得不成样子,两只小手死死勒住他的脖颈,空洞洞的眼窝慢慢转向我。
我浑身发冷,硬撑着把茶送完,退到廊下时,手心全是冷汗。
小姐很快察觉不对,回房后便问我:“你脸色怎么这样?是不是沈家有什么不妥?”
我跪下去,咬着牙把藏了多年的秘密说了。
“小姐,我右眼能看见鬼。方才沈公子身上,挂着一具婴尸。”
我以为她会怕我,会像从前那些人一样后退。
可她只是白了脸,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扶起来。
“我怕的是那东西,不是你。”她压低声音,“云霜,你说,我信。”
小姐立刻找人去查沈家,又让温夫人先拖着婚期。三日后,消息传回来,沈钰果然有事。
原来他与寡嫂早有私情,寡嫂还怀过他的孩子。沈钰怕名声坏了,一碗药灌下去,竟害得那女子一尸两命。女子的魂被道士送走了,孩子怨气太重,怎么也不肯走,便日日缠在沈钰身上。
温夫人听完吓得手都抖了,当即以八字不合为由退亲。没过多久,沈家那些腌臜事被捅开,沈钰也被贬去了外地。
亲事没了,温夫人又给小姐挑了李诚。
李诚是温家亲戚,长辈们都说他知根知底,性子温和。可他来府里那天,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涌。
他身边围着许多猫狗的魂。
有的断了腿,有的脖子裂开,有的眼睛被挖掉,挤挤挨挨地跟着他,叫声尖得像针扎进耳朵。
我捂着耳朵发抖:“小姐,他杀过好多猫狗,不是寻常打死,是折磨死的。”
小姐脸色立刻沉下来,借口身子不适送走了李诚。温夫人起初不信,派老仆跟去看,结果老仆半个时辰就抱着一只受伤的黑犬跑回来,说亲眼看见李诚在巷子里踹一只怀崽的母狗。
这门亲事自然又黄了。
后来听说李诚夜里出门,被一群野狗扑倒,咬得满身是血,救回来后也落了残疾。府里那只黑犬倒是被小姐养了下来,还生了三只胖乎乎的小狗崽。
接连退了两门亲,外头开始说小姐闲话。有人说她命格不好,也有人说温家眼高于顶。
小姐却不在意,照旧拉着我上街买卤猪蹄。她啃得满嘴油,还反过来问我:“云霜,你小时候被人这么说,是不是很难过?”
我没忍住,眼泪吧嗒掉下来。
她给我擦眼泪,说:“以后谁再说你不吉利,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及笄那日,小姐把一百两银票和卖身契一同给了我。
“云霜,你救过我不止一次。往后你不是丫鬟,你是你自己。”
我抱着那张卖身契哭了很久。
我从前总觉得这只眼睛是祸,可小姐说,这是我的本事。
后来,白夫人带着表兄白衍安来了温府。
白衍安身子不好,话也少,可待人很温和。白夫人忽然提出让小姐和白衍安成亲,白衍安却当席拒绝,说自己无心婚配。
当夜,青竹院吵了许久。
第二日,白衍安来向小姐告别,脸上有个清清楚楚的巴掌印。再后来,他便不见了。
两天后的夜里,我和小姐从厨房偷拿点心回来,在院中看见了白衍安。
我刚喊了一声“白公子”,小姐却茫然看着我:“云霜,你在同谁说话?”
我心里猛地一沉。
月光下,白衍安脚下没有影子。
他不是死了,就是快死了,生魂离体才会这样。
我们连夜叫醒温老爷和温夫人,白夫人听见后也慌了,立刻让人报官搜山。最后,护卫在山洞里找到了服药自尽的白衍安。
幸好大夫来得及时,吊住了他的命。
白夫人哭得几乎站不稳,这才说出真相。原来白衍安年少时曾在京中与宁王相伴,两人情分极深。白夫人不肯接受,逼他辞官回乡,又逼他娶妻。
温夫人气得脸都白了,小姐却叹气:“先救人要紧。”
消息传去京城,宁王很快赶到江洲,守了白衍安整整一夜。白衍安醒来时,第一眼看见他,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经此一事,温夫人也不再催小姐成亲,只说养她一辈子。小姐高兴过头,顺嘴说让爹娘再生一个,结果被温夫人提着棍子追了半个院子。
那日白衍安来辞行,宁王与小将军赵聿也一同来了。宁王单独见了我,问我是否真能看见魂魄。
我如实答了。
他沉吟片刻,说京中有案子,或许用得上我这双眼,问我可愿随他进京。
我看向小姐。
小姐笑着点头:“去吧,云霜,你该去看看更大的天地。”
临走前,小姐陪我去城里买衣裳。我们进了一家新开的成衣铺,伙计殷勤得过了头。我刚进试衣间,就看见一个半透明的女子站在角落,满脸焦急。
她说:“快走,这里拐卖姑娘。”
我立刻出去,用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走”字。
小姐一看便懂,拉着我往外走。可楼梯口已经堵了人。前后没路,小姐一脚踹倒花瓶,拉着我冲到窗边。
“跳!”
我俩从二楼跳下去。
小姐正正砸在赵聿身上,我则落在街边布棚上,滚了一圈才爬起来。
赵聿被压得闷哼一声,还没忘问:“温小姐,每次见你,都这么热闹吗?”
小姐顾不上脸红,急声道:“这铺子是人贩子的窝点,快报官!”
赵聿立刻带人围了铺子,果真从地下暗室救出好几个被拐来的姑娘。宁王亲自盯着案子,那伙人一个也没跑掉。
启程那天,我在渡口哭得鼻子都红了。
“小姐,你一定要来看我。”
小姐也红着眼,说:“放心,很快就见。”
我以为她只是哄我。谁知船开出不久,我一进舱,便看见小姐坐在桌边,正笑眯眯地剥橘子。
我又惊又喜:“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她眨眨眼:“赵聿邀我一同进京游历,我想了想,反正家里也没人催婚了,不走白不走。”
江风吹进船舱,带着水汽,也带着远处热闹的人声。
我望着小姐,忽然觉得,从前那些黑暗日子,是真的过去了。前头的路很长,可有人同行,便一点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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