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家庭去杠杆进入深水区，何时迎来信贷需求新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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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中国家庭资产负债表修复已持续多年，并进入减少存量债务阶段。国际经验显示，高杠杆家庭往往需要较长去杠杆周期。当前中国家庭债务水平仍较高，修复尚未完成。未来能否快速转入正常信贷需求期，取决于居民收入增长、社会保障完善以及分配结构改善。

一、中国家庭修复资产负债表进入第六年，修复完成了吗？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金融统计数据，2026年上半年，中国家庭新增贷款从上年同期的11701亿元转为净减少3668亿元。这是自2021年下半年房地产市场进入漫长的下行周期以来、居民新增贷款的第六个同比减少年份，也是居民新增贷款的第二个净减少的半年。第一个净减少半年是2025年下半年，全国居民新增贷款净减少7284亿元。这意味着，从2025年7月到2026年6月，过去的12个月里，中国家庭净减少贷款10952亿元。

中国家庭贷款新增贷款的高峰年份为疫情第一年的2020年，当年的中国家庭新增贷款规模达到历史最高纪录——8.56万亿元。从2021年开始，家庭新增贷款规模便持续下降，到2025年，新增贷款规模已经降低至微不足道的4417亿元，比高峰年份2020年减少了95%

由于惯性作用，家庭贷款余额这几年仍然保持增长，但在2025年达到历史最高纪录83.28万亿元后，2026年已经历史性转为贷款余额萎缩，6月份家庭贷款余额萎缩至82.91万亿元。

这些数据意味着，中国家庭修复资产负债表，已经从初期的减少新增贷款，进入减少存量贷款的深水区。

从家庭杠杆率来观察，疫后中国家庭资产负债表修复明显。家庭债务与GDP的比率，即家庭杠杆率，已经自2021年达到62.2%的顶峰后开始缓慢下降。至2025年下降至60%以下的59.4%，到2026年6月，仅半年即快速下降至57.6%，比五年前下降了4.6个百分点。

二、与外国家庭资产负债表比较，中国家庭资产负债表的修复可能尚未完成。

从形式上看，中国家庭自2022年开始进入家庭负债表修复周期，似乎与2021年下半年房地产进入漫长的下行周期有关。但如果我们对比主要经济体的家庭杠杆率和家庭债务收入比指标，我们会发现，家庭债务的红线具有非常明显的规律性，家庭杠杆率和债务收入比曲线走势，也极具规律性。

虽然各国家庭收入不同，GDP中对家庭的分配比例不同，贷款利率不同，但骑牛研究所通过IMF、BIS整理的2000至2025年的家庭杠杆率和债务收入比数据，均显示虽然不同国家债务与收入条件完全不同，但家庭杠杆率和债务收入比只要触及某一阈值，便会停止继续增加，掉头回落。而且回落的周期特别漫长，中印之外的其他国家从在2010年左右触顶后，持续回落至2025年，仍未结束回落趋势。

比如美国的家庭杠杆率，在2025年左右达到91.5%的高位后，便持续回落，至2025年已经回落至68%左右。欧洲第一经济强国德国和邻居日本的家庭杠杆率，均从2000年的71%持续回落，至2025年分别回落至49%和64%。

而中国居民的杠杆率自2021年超过62%后，也开始持续下降。

由于不同国家GDP中分配给家庭的收入不同，所以家庭杠杆率不同国家的“顶”似乎差距挺大。比如美国家庭杠杆率最高达到91.5%，中国最高才62.2%。

如果我们观察更能衡量家庭债务承受能力的指标——家庭债务收入比，我们就能发现，似乎所有的主要经济体，其家庭债务收入比都未能持续站稳140%，短暂突破140%后，都会开始进入家庭资产负债表修复周期。比如美国家庭债务收入比在2005年接近140%实际为138.6%时，便开始进入漫长的回落周期。

由于我们的国民收入中家庭占比最低，所以家庭杠杆率看上去似乎并不是特别高，在主要经济体中居中。但从家庭债务收入比来看，我们目前则是最高的。

欧盟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欧盟家庭债务占GDP比例降至49.4%，欧元区为50.7%。欧盟称，这一指标持续下降，此前曾一度超过60%。这一趋势反映出家庭去杠杆化进程。2025年，27个欧盟国家中，只有7个家庭债务超过GDP的55%，而且它们都是北欧或西欧的高收入、低利率国家。而大多数欧盟国家目前的家庭杠杆率都远低于欧盟平均水平。比如意大利仅35.9%，而希腊为38.0%，西班牙为42.9%，德国为49.0%。

所以即使是家庭杠杆率，我们目前59.4%的水平也是较高的水平，这一水平是超过了绝大多数欧盟国家，是欧盟平均水平的1.2倍。

而家庭债务收入比我们目前还接近140%，远高于发达国家60%-100%的水平。大约是欧盟平均水平的1.5倍。

所以，无论是目前的家庭杠杆率水平还是家庭债务收入比水平分析，或是从家庭资产负债表的修复时长观察，中国家庭资产负债表修复周期，还远未结束。

三、为什么家庭杠杆率很难在60%以上的高位持续？

高额家庭债务本身并不一定是个问题，因为适度债务能支持消费和经济增长，但过度杠杆可能放大衰退风险。

抵押贷款市场发达、通过借贷融资的高住房率或复杂的金融体系国家，通常债务比率较高。然而，过度的家庭杠杆可能会加剧经济衰退。

欧盟委员会指出，家庭借款超过GDP的55%，就会显现为宏观经济风险，因为历史上导致经济陷入信贷危机的原因是私人债务，而非公共债务。

比如2008年大金融危机始于家庭资产负债表，而非政府资产负债表。

除欧盟外，多家国际权威机构对家庭债务占GDP比例的宏观风险都给出量化预警值，比如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BIS（国际清算银行）和OECD（经济合作组织）等。

IMF在其年度的《全球金融稳定报告》（GFSR）中多次预警，家庭债务占GDP上升在短期提振增长，但中长期会增加金融脆弱性。当家庭债务占GDP超过一定水平（先进经济体约30%以上）开始显现负面关联，未来GDP增长放缓概率上升，且银行危机风险显著增加。IMF研究强调，家庭杠杆率越高，负面效应越强。

Cecchetti等BIS工作论文则指出，家庭债务占GDP超过55%-60%时，对增长的拖累效应显现，该红线应被视为潜在风险门槛，与欧盟观点相近。

家庭债务占GDP比例是宏观杠杆指标，而家庭债务与可支配收入比（Debt-to-Income, DTI）更能直接反映家庭偿债能力，常被视为更可靠的风险衡量工具。

四、家庭修复资产负债表的不可避免，但完成修复的时间与国民收入分配制度和社会保障制度密不可分。

家庭债务并非洪水猛兽，在合理范围内，居民通过贷款购买住房、教育投资、改善生活条件，本质上是对未来收入的提前配置，也是现代经济运行的重要组成部分。关键在于可持续性。当前中国家庭部门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资产负债表修复进程——从“加杠杆”转向“去杠杆”，这是债务达到风险阈值后的必然选择。

修复家庭资产负债表是结构性调整的必然过程，修复资产负债表只有两条路：降低债务，或增加收入。然而债务降低得越快，对消费的冲击就越大——提前还贷意味着减少当期支出，去杠杆过程本身就会抑制经济增长。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短期阵痛。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修复需要多长时间？这个时间长短，还取决于政策组合效率。单纯依赖债务压缩，代价较高；而通过收入端发力、社会保障托底，则能实现“软着陆”。当前，促进就业、提升劳动者报酬占比、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等举措，正为这一过程注入动力。

而收入增长，本质上是一个制度问题。我国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长期偏低，2025年仅为43.5%，显著低于60%左右的世界平均水平。劳动报酬占GDP比重约51.3%，也远低于发达国家60%-65%的水平。这种分配格局决定了家庭缺乏足够的收入“缓冲垫”来应对债务压力。

从国际经验看，提高居民收入占比和健全社保体系，是缩短家庭资产负债表修复时间、推动消费复苏的根本路径。增加工资性收入、提高社保水平，不仅能直接提升偿债能力，更能修复消费信心。只有让家庭“有钱还债、敢花钱”，修复过程才不会演变成长期的经济拖累。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