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洲：老黑（小小说）

天，阴沉沉、雾蒙蒙的，如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把整个史家庄捂得透不过气来。

人老了，觉少。李老黑照例起了个大早，到村东的苹果园转了一圈。一树树果子羞红了脸，散发出幽幽的果香——又一个成熟季、丰收季就要来了。

老伴去郑州照看孙子，剩下老黑一人侍弄五亩果树。这些年，就是靠着这些果树，他把一双儿女送进大学，又帮他们在城里安了家。果树不会说话，可它们最实诚，你待它一分好，它还你十分甜。

正回味着、惬意着，村西公路传来一阵马达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孙孬的冷库前。孙孬早年也是果农，后来嫌土里刨食苦，便外出跑运输，果园留给他爹和媳妇打理，自己只管帮忙销售。

这么早，孙孬拉什么货呀？

好奇心驱使李老黑悄悄靠近，只见孙孬跟一个陌生小伙儿正一箱一箱往冷库里搬东西。他认得那箱子——普通的水果周转箱。

老黑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史家庄苹果，近年名气越来越大。得益于红黏土质，海拔高，光照足，昼夜温差大，以及富硒技术的推广应用，这里的特色苹果皮薄肉脆、汁液饱满、酸甜适口，曾在全省农产品评比中获得金奖。

人怕出名猪怕壮。随着史家庄富硒苹果俏销市场，烦恼也接踵而至。

在镇上，在市区，不少摊贩从别处进货，却高声吆喝“史家庄苹果、史家庄苹果”，顾客买回一尝，气得直骂娘：“史家庄苹果，就是个这？”

更可恨的是，假冒者不光有外地人，也有本村的。有人从邻县的西山、南岭拉些常规苹果，掺在史家庄的优质富硒苹果里糊弄消费者。

最令人窝心的是中原化工集团买苹果那档子事。头一年，人家实地考察，当场拍板要了六百箱，说往后年年都要。第二年秋天，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去年的苹果大小不一、口味也淡，职工有意见，算了吧。

那六百箱苹果，是村委主任接单后临时“征调”的，再三强调按80果标准装箱，不能砸了牌子，可偏偏有人掺杂使假。具体是谁，大伙儿心里不甚清晰，至少应该有孙孬——有人看见，孙孬认领三十箱任务后，夜里从外边回来，轻卡的车斗上扯着篷布。

碍于面子，又无真凭实据，果农们只能背后非议诅咒，而把苦水咽进肚里。

但李老黑和几个老伙计心里一直憋着火，下决心要治治这股歪风邪气。

眼下，孙孬正在搬卸的，很可能是新购的西山苹果——那边的苹果早熟半个月，外观味道一般般，价钱自然也低一大截。

害群之马！不能由着他胡来！

李老黑狠狠咽了口唾沫，遂掏出手机，向几位老友发出“指令”：“孙孬冷库到了一车货，恐怕不对劲，快来！”

一袋烟工夫，老张头、王老三、刘大柱等人先后赶到，他们要“捉奸捉双，捉贼捉赃”了。

李老黑挺在最前头，脸色铁青，问孙孬：“你这拉的啥？”

孙孬脸色唰地白了，嘴角抽了抽：“苹……苹果。”

“哪来的？”

“西……西山的。咋了？”

李老黑往前逼近一步：“你家有苹果，你拉西山苹果干啥？又想往好果子里掺吗？”

孙孬脖子一梗：“谁……谁规定我不能拉西山苹果？我自己的冷库，存什么货，怎么卖，你们管得着吗？”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你砸大伙儿的饭碗，就管得着！”刘大柱嗓门大，震得冷库铁皮墙嗡嗡作响。

孙孬冷笑一声，嘴皮子一翻：“砸你们饭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们的苹果卖不出去，卖不上价，关我屌事？”

这句话像火镰子擦着了干草。李老黑只觉得血往上涌，眼前一阵发昏。还没等他动手，旁边的王老三已经冲上去，一把抓住车上的箱子：“卸下来，让全村人看看都是些什么货色！”

箱子哗啦啦摔在地上，青红相间、大小不一的苹果滚了一地。孙孬扑过来拦，被人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在冷库的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拉扯间不知谁的手肘抡了过去，孙孬嘴角破了皮，渗出了血。他抹了一把，瞪大眼珠，猛地埋着头冲进人堆。

场面已经无法控制。有人拽孙孬的衣领，有人抱他的后腰。李老黑自己也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膝盖磕在台阶上。他顾不上疼痛，伸手想隔开两边人，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声音却被淹没在无边的嘈杂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警笛声，刺破了史家庄沉沉的雾霾。众人像被浇了瓢冷水，霎时安静下来。

派出所里，民警仔细询问事发经过，最后递过来一张行政拘留决定书。李老黑瞧着上头白纸黑字的“五天”，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辩解。

同屋的人问他犯了什么事，他张了张嘴，半天吐出两个字：“打架。”

“刑满释放”那天，史家庄村口聚集上百号人，不知谁点燃了一挂火红的鞭炮，噼噼啪啪响了大半条街，如同迎接凯旋的英雄。李老黑被那声响震得耳朵嗡嗡的，眼眶有些发热。

几天后，老伴匆匆从郑州赶回，一进门就数落：“都七老八十了，还逞啥能哩！你脸黑，叫老黑，就真当自己是黑脸包公了？一辈子改不了的驴脾气！”

李老黑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晌才说：“狗改不了吃屎猪改不了哼，咱就这脾气，咋啦！要是你不管我不管大家都不管，咱村这苹果产业，不就乱套了、抓瞎了？”

老伴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如今，史家庄新成立了林果专业合作社，李老黑被推举为负责人。上任第一天，他把“五统一”（统一技术管理、统一病害防治、统一品牌宣传、统一对外销售、统一打假维权）的具体条款写在红纸上，贴到了村委会门口。

平生头一回当“官”的李老黑，像往常一样，有事没事总爱到果园转悠——不单是自家果园，还有其他果园。悠着转着，那一树树斑驳的绿叶，一树树泛红的苹果，在他面前竟幻化成一叠叠崭新的钞票，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作者简介：李林洲，河南济源邵原镇人，原济源广播电视台台长、济源日报副总编。精研汉语言文学，长为诗词歌赋，尤善中国历史文化。现任邵州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邵州古今》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