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次,我签了字
妻子第16次提离婚,我爽快答应。
她愣住了,这次我没有挽留。
两月后她来电:“咱爸住院了。”
我平静地回:“是你爸。”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哭声,和一句让我彻夜难眠的话。
林薇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巧落了一片,贴在玻璃上,像一只僵死的蝴蝶。十六次了,我数得清清楚楚,从蜜月期为谁洗碗吵到上周谁该去交物业费,每一次她都能精准地把“离婚”两个字甩出来,像甩一把淬了毒的飞刀。
前十五次,我都接了刀。软磨硬泡,低声下气,买花,写保证书,半夜去便利店买她爱吃的关东煮。我以为那是爱的代价,直到有一天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眉毛有一截是白的,不是染的,是愁白的。
这一次,我没接。
“好。”我说,从她手里抽出那张纸,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愣在那里,手里还维持着递协议的姿势,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准备迎接一场拉锯战,结果对手直接弃权了。
“你……真签?”她的声音有点飘。
我抬起头看她,结婚七年,她眼角有了细纹,鼻梁上那颗小痣我还是记得很清楚。以前觉得她连生气都好看,现在只觉得累。
“签了。”我把协议推回去,“你找律师看过了吧?财产分割按你说的,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对半分。明天去民政局。”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那几张纸捏皱了。那天晚上她睡在次卧,我听见她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我没去问。问了十五年,够了。
办完手续那天是个晴天,她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没动。我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看她,阳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花岗岩地面上。
“保重。”我说。
她没回答。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我把东西搬到了一个老小区的单间,家具是房东留下的,电视还是大屁股的那种。我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去菜市场买点菜,偶尔约老周出来喝酒。老周问我后悔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习惯性地往右边摸,摸到一面凉墙,才想起来没人在那儿了。
自由这东西,原来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半夜三点醒来,连个翻身吵醒的人都没有。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林薇”两个字,我盯着看了五秒钟,还是接了。
“喂。”
“陈越……”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咱爸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咱爸”指的是谁。我父亲三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林薇在病房外面哭得站不住,是我架着她才没瘫下去。那她现在说的……
“是你爸。”我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紧接着,哭声就出来了,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是溃堤一样的、失控的哭。
“陈越……你能不能……能不能来看看……”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城市,车流不息,人声嘈杂,可电话那头只有她的哭声。
“林薇。”我叫她名字。
“嗯?”
“我们已经离婚了。”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办公室里很安静,老周在旁边格子间打鼾,打印机嗡嗡地响。我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看见林薇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惨白的月光,地上有一只孤零零的拖鞋,粉色的,毛茸茸的那种,是她冬天最爱穿的。
我认得那只拖鞋。结婚第三年她过生日,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这个颜色,她高兴得在床上蹦,说陈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评论点什么,最终还是锁了屏。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哪个医院。”
她秒回:“市一院,住院部九楼,心血管科。”
老周听说我要去医院,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放不下就放不下,装什么洒脱。”他叼着烟说。
“我就是去看看。”我说,“好歹叫了好几年爸。”
“行行行,你去看你‘好歹’。”老周朝我摆了摆手,“记得带点水果,空手去不好看。”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住院部九楼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我找到909病房,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林薇坐在床边,低着头给她爸擦手。她瘦了一圈,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爸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脸色灰败,比我上次见到时老了十岁不止。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里面忽然传来林薇她爸的声音,虚弱,含混,但我听清了。
“薇薇……陈越呢……陈越怎么没来……”
林薇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爸,他忙……出差了。”
“哦……”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林薇的声音有点抖,“没吵架,您别瞎想。”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薇猛地回过头来,眼睛红红的,看见是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她爸也转过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朝我的方向够。
“小陈……来啦……”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干枯、冰凉,骨节硌得我手心发疼。“爸,”我听见自己说,“我来晚了。”
林薇在旁边站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却硬是没发出声音。
那天下午我留在医院,帮林薇跑上跑下,取化验单、缴费、找医生。她一直没怎么跟我说话,只在缴费窗口我把银行卡递进去的时候,她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来吧。”她说,声音很轻。
“你留着。”我没看她,“你爸也是我爸。”
她没再坚持。
傍晚的时候老人睡着了,呼吸机咕嘟咕嘟地响。林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我坐过去,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陈越。”她忽然开口。
“嗯。”
“那十六次……我提离婚,你是不是早就烦了?”
我想了想,说:“烦过。但每次你提完,又会在第二天早上给我煎荷包蛋,我就觉得你可能不是真的想离。”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那最后一次……你为什么就签了?”
“因为那天你忘了煎荷包蛋。”
她愣住,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林薇,”我说,“你提了十六次离婚,只有最后一次是真的想离。而那一次,我签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我哭,像七年前在婚礼上我掀开她头纱时那样,毫无遮挡地、把所有情绪都摊在我面前。
“我不是真的想离……”她声音颤抖,“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里透进来,把整条长廊染成橘红色。护士推着药车从我们面前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地响。
我伸手,把中间那个座位的距离抹掉了。
“先不说这个,”我说,“咱爸还病着呢。”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听见她在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是说给她爸听,还是说给我听。
三天后,林薇她爸走了。走得很安详,早上还喝了半碗粥,中午就闭了眼。林薇趴在床边哭得晕过去一次,是我把她抱到隔壁空病床上休息的。办丧事那几天她浑浑噩噩的,我请了假陪着她,联系殡仪馆,接待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半夜她睡不着我就坐在客厅陪她看电视,她看什么我看什么,偶尔她靠在我肩上睡过去,我就一动不动等到天亮。
头七那天晚上,她把最后一个亲戚送走,关上门,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我。
“陈越,”她说,“你还愿意回来吗?”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身后那面墙,墙上还挂着我们结婚时的合照,被丧事的白布遮了一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
“林薇,”我说,“你下次再提离婚怎么办?”
她扑过来抱住我,力气大得我往后踉跄了一步。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没有下次了。我把离婚协议烧了,烧给我爸了,让他老人家在天上作证。”
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是她一直用的那个牌子,七年没换过。
“那你明天早上,”我说,“给我煎个荷包蛋吧。”
她在我怀里点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飘飘悠悠地贴在玻璃上。这次看着,倒有点像一只活的蝴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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