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在澳大利亚生活45年,回国张口就想100万人民币在上海买房。
这话是他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说的,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菜市场买棵白菜。我妈当时正在厨房炸带鱼,听见这话手一抖,油溅到手腕上,她都没吭声。我爸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茶水晃出来几滴,烫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叫。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咔嗒咔嗒走。
我舅舅叫陈守望,今年六十七了。四十五年前他从我们这座北方小城走的,那年他二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拎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我外婆给他缝的棉被和几件换洗衣裳。他走那天我妈十六岁,站在火车站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的事我都是听大人讲的,他先去了香港,在亲戚的餐馆里洗了三年碗,又辗转去了澳大利亚,在墨尔本一家中餐馆当厨师。再后来听说他自己开了店,娶了个越南裔的老婆,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不错。
四十五年,他总共回来过三次。第一次是我外婆去世,他回来待了五天,穿着一身我叫不出牌子的衣服,说话夹着英文单词,我当时还小,只觉得这个舅舅长得跟墙上照片不太一样。第二次是我结婚,他寄了两千澳元,人没回来。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这次回来,说是退休了,想落叶归根。可他说的"根"不是我们这座小城,是上海。他在手机上给我们看他查的房价,指着屏幕说你看,内环边上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一百多万就能拿下,他攒了这么多年,手里有十几万澳元,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七十多万,再找家里人凑凑,一百万出头,够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她没看舅舅,看的是我爸。我爸把茶杯放下,说了句,守望,你在那边待了半辈子,怎么突然想起回来了。
舅舅说,想家了。
就这三个字,我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头去,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说带鱼糊了。然后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里面抽油烟机开得轰轰响,但还是盖不住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知道我妈心里是高兴的。她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哥哥,小时候舅舅走之前答应过她,等挣了钱就接她去国外。她等了十几年,等来的是舅舅在那边成了家,她也在本地嫁了人,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但心里那个结一直没解开。现在舅舅回来了,她高兴,可高兴里头夹着别的东西。
果然,当天晚上她就跟我爸吵了一架。
我在隔壁房间听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一句句往我耳朵里钻。我妈说,他张口就要一百万,他当咱们家开银行的?我爸说,人家在外头几十年,想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你当姐的不帮衬谁帮衬。我妈说,帮衬?咱们家老房子还是贷款买的,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你让我上哪儿凑一百万?我爸说,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头漂着,六十多岁的人了。我妈说,他在澳大利亚有房有车有老婆孩子,他回来干什么?他就是看国内房价便宜想占便宜!
我爸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我妈说了句,你要敢拿咱家的钱贴补他,我跟你没完。
第二天一早,舅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穿着他那件灰色冲锋衣,说要去街上转转。我陪他去的。我们这座小城这几年变化不小,老街拆了一半,新盖了几个商场,但跟上海比,那就是天上地下。舅舅走在街上,表情说不上来,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忽然指着路边一家关门的包子铺说,这是不是以前老王家的店。我说是,早就不干了。他哦了一声,又走了几步,说以前这条街上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总给他留着好看的车铃铛。我说那老头也走了,十年前就走了。
他没再说话。
中午我们在一家拉面馆吃饭,他要了碗牛肉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他说,不是这个味儿。我说你四十多年没吃了,味儿能一样吗。他笑了笑,说也是。
那天下午他跟我说了些他在澳大利亚的事。他说他其实过得没大家想的那么好,开餐馆那些年起早贪黑,腰椎间盘突出做了两次手术,老婆跟他也没什么感情了,两个孩子长大了都不怎么跟他亲,过年过节打个电话就算完。他说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着外头的虫叫,就想起小时候在这边老房子里,夏天睡凉席,我外婆拿蒲扇给他扇风。
他说到这儿,眼睛有点红。他赶紧低头喝了口水,说,人老了就矫情。
我没接话。我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说不出的复杂。我想起他张口说一百万时候的样子,跟现在这个坐在拉面馆里红着眼眶的老头,好像不是一个人。
晚上回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专门炖了舅舅小时候爱吃的排骨豆角。舅舅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尝了尝,说还是家里的菜好吃。我妈坐在旁边看他吃,嘴上说好吃你就多吃点,手却一直在围裙上搓。
吃到一半,舅舅放下筷子,说了句,姐,我不要你们的钱。
我妈愣了。
他说,我昨天说那个话,是我混蛋。我在那边待久了,觉得什么都能用钱算,忘了这边的日子不是那么过的。我不买房了,我就想在这边找个地方住下来,哪怕租个房子也行。
我妈嘴唇抖了抖,说,你早说这话不就完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舅舅不买房了,但他也没打算走。他想留在我们这儿。问题是,他一个六十七岁的人,没社保没医保,在这边怎么活?我妈说让他住家里,我爸没意见,但我嫂子有意见了。
我嫂子这人不坏,就是嘴碎,心里藏不住事。她私下跟我说,不是不让住,住多久都行,但你舅他将来要是生病了怎么办?咱这小地方医疗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出点事,谁负责?再说了,他在那边有家有口的,说到底还是要回去的,咱们现在收留他,将来他走了,这感情算什么?
我嫂子说的不是没道理。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很怪。舅舅明显感觉到了,他开始变得沉默,白天出去转悠,晚上早早回屋,也不怎么看电视了,就坐在那儿翻手机。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瞟了一眼,他在跟人视频,对面是个年轻男人,应该是他儿子。他说的是英文,我听不太懂,但看见他笑着笑着就把手机放下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心里忽然特别难受。
第二天我找我妈谈了一次。我说妈,舅舅在那边过得不好,他是真想回来。咱们家老房子虽然小,但收拾收拾,给他弄个房间不是不行。钱的事,他说了不要咱们的,咱们也别指望他的。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总比让他一个人在外头强。
我妈沉默了很久,说,你嫂子那边呢。
我说,我去说。
我去找了我嫂子。我没跟她讲道理,我就说了一句话,嫂子,咱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哥,你让他走,咱妈心里那道坎这辈子都过不去。我嫂子看了我一眼,半天才说,行吧,但丑话说前头,他住可以,别给家里添乱。
后来的事就顺了。我们把老房子腾出一间朝南的屋子,我爸去二手市场淘了张床和一个衣柜,我妈把被褥都换了新的。舅舅搬进来那天,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这比我在墨尔本那个卧室大。
他开始学着过这边的日子。早上跟着我爸去公园遛弯,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学着用微信支付,虽然每次都要点半天。他还去社区报了个老年书法班,说小时候想学没条件,现在补上。
有天他拿了幅字回来给我看,写的是"此心安处"。我说写得不错。他说,老师说我有天赋,我说我都六十七了才开始学,老师说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他跟邻居们也慢慢熟了。楼下王叔爱下棋,拉他下了几回,他输多赢少,但每次都乐呵呵的。对门李婶做了好吃的会给他端一碗,他就回送点自己腌的咸菜。有回李婶跟我妈说,你这个哥啊,人实在,就是以前在外头把自己活丢了。
我妈听见这话,回家哭了一场。
转眼舅舅回来快一年了。他没再提上海的事,也没提回澳大利亚。他儿子倒是打过几次电话,有一回他接完电话跟我说,儿子说让他回去,他说再等等。我问等什么,他说等他把这边的事弄明白。
我不知道他说的"弄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我看见他每天早上起来给阳台上那几盆花浇水的时候,表情是踏实的。那几盆花是他自己从花鸟市场买的,一盆月季一盆茉莉,养活了大半年,开得挺好。
前几天我带他去医院做了个体检,医生说他除了腰不太好,其他没什么大毛病。他拿着体检单看了半天,说,我在那边十几年没做过体检了。我说以后每年都做。他说行。
从医院出来,他说想吃碗牛肉面。我带他去了那家拉面馆,还是要了碗牛肉面。他吃了几口,说,现在觉得是这个味儿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刚回来那天说的一百万。那时候我觉得他陌生,觉得他被国外的生活磨得只认钱了。可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穿着我爸淘汰下来的旧夹克,吃着十二块钱一碗的面,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跟墙上老照片里那个年轻的舅舅一点都不像,又好像一直都是他。
也许人这辈子就是这样,走得再远,心里头惦记的那口热汤、那盏灯、那条老街,才是真正的家。钱能买房子,但买不来踏实。一百万能在上海买个六十平的老房子,可买不来阳台上那盆开得正旺的茉莉花,买不来楼下王叔喊他下棋的那声"老陈",买不来我妈每天早上给他留的那碗热粥。
舅舅后来把他那十几万澳元取出来一半,在我们小城边上一个新小区交了个首付,买了套小公寓。不大,四十来平,够他一个人住。搬家那天他请我们全家吃了顿饭,在饭店里,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说了句,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走得太早,回来得太晚。
我妈在旁边,没说话,就是一直给他夹菜。
我看着他俩,忽然觉得,有些东西,错过了还能找回来,只要你还愿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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