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新华读城)
在成都,有这样一位厨师。
他不爱自称“企业家”,更不愿被唤作“大佬”。他说,自己不过是“一个厨师,带领着一群厨师,开了几家馆子”。
然而,正是这个“开了几家馆子”的厨师,用十四年时间,从一间120平方米、起初连厕所都没有的小店起步,一手缔造了“人民食堂”、“人民小院”、“廊桥小馆”、“食悦位汤”四个风格迥异却都深入人心的品牌。
他叫王幸存。川菜大师党科的弟子。一个从邛崃天台山脚下走出来的农民的儿子。
当我们试图解读他的成功密码时,发现一切都始于一个朴素的追问:一个四川厨师的根,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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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一趟从北京开往成都的列车上,王幸存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在那之前,他已学了五年粤菜,辗转来到北京一家餐厅掌勺。直到有一天,一位北京师傅炒了一盘肝腰合炒,招呼他来尝,告诉他:“这才是正宗川菜。”
那一刻,这个瘦小的四川小伙子愣住了。作为一个四川人,他竟然无法对这道家乡菜做出任何评价。
“瞬间我就感觉没有根了。”他回忆道。
一个外地人炒的川菜,让一个四川人羞愧难当。这成了王幸存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他意识到,一个四川人的根,就该在川菜里——用四川的调料、四川的食材,做一桌地道的川菜。
从北京回来后,他放下了学了五年的粤菜,一头扎进了川菜的江湖。但他并未丢弃粤菜带给他的严谨与标准化。他说:“广东人对烹饪技艺的严谨,对标准化的认知,比那个年代的川菜厨师更高一级。我把这些用进川菜里,便有了很大的收获。”
这种融会贯通的思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不会是一个只会在后厨埋头颠勺的“自嗨型”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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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王幸存做了一个让身边所有人都反对的决定。他辞去了在“廊桥”的高薪工作,放弃了承包厨房的丰厚收入,在玉林东街盘下了一个120平米的倒闭面馆。
“我身边所有人,连我家人都不支持我,甚至有人说我‘烂想发财’。”他笑着说。
彼时的成都餐饮市场,一边是银杏、大蓉和等高端酒楼撑起商务宴请,一边是兰桂坊带来的潮流餐饮在年轻人中走红。没人看得懂这个放着高薪不要、跑去开“苍蝇馆子”的男人。
但王幸存心里很清楚。他总结自己多年的厨师生涯,悟出了一个道理:“厨师的最高境界,应该是技术加经营。你炒的菜是不是顾客喜欢的?如果只是埋头苦干,炒一道自己觉得好的菜,那叫‘自嗨’。”
他给自己的小店取名“人民食堂”。“人民”二字,源于他是农民的儿子,他想让普通老百姓吃得起;“食堂”二字,则源于他在“廊桥”工作时,看到员工食堂里大家毫无压力、开开心心吃饭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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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食堂
他用瓦片蒸腊肉香肠,用泡菜坛盖子当碗盛汤,用打豆瓣的木勺子舀菜。开业第一天,他预计营业额三千元,结果卖了一万块。120平米的小店,天天人山人海,连厕所门口的座位都要排队抢着坐。
“那是我收获最大快乐的时候,”他说,“不是挣了多少钱,而是让我知道,一个人只要认认真真去干、踏踏实实去想,他终究会成功。”
人民食堂的成功,验证了他的“技术加经营”理论。他不再是一个只在后厨挥汗的厨师,而是一个懂得如何让食客开心的经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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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疫情来袭,人民食堂的直营店和加盟店面临巨大压力。许多店关了门,但王幸存没有慌乱。他带着团队跑遍全国各地考察,思考未来的路。
“人民食堂是我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他说,“它很优秀,但时代变了,它有些点已经不符合当下的需求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新的关键词:情绪价值。
“以前大家吃饭,吃饱就行。但现在,人们在吃饱的基础上,还想吃得有面子、有场景、有社交的快乐。”
于是,2021年,他生下了“第二胎”——人民小院。更大的空间、更美的场景、更细致的服务,但消费依然是“人民的刚需”。开业即火爆,迅速成为成都大众餐饮的新标杆,引来无数同行考察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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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小院·土菜研究院
也是在那些年 ,他回到了自己曾经奋斗过的地方——廊桥。他曾在那里担任厨师长,度过了职业生涯中重要的一段时光。如今,他带着新的理解和积累,创立了“廊桥小馆”。廊桥小馆保留了廊桥的精致基因与文化底蕴,但消费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让更多向往美好生活的人能够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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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桥小馆·当代川菜
2025年,廊桥小馆武侯祠店隔壁那家台湾烤肉店关了门。房东找到他,希望他能接手。王幸存站在两店之间的墙壁前,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疫情期间那些戴着口罩、小心翼翼用餐的人们,想起人们对“吃得安全”的渴望,想起自己多年前在澳门豆捞打工时对那一口汤锅的念念不忘。一个搁置已久的念头,在这一刻落了地。
他要做一家店,让每个人都能安心地、体面地、愉悦地喝完一碗汤。
食悦位汤养生汤锅由此而生。一人一锅,各守其味。番茄汤底用的是新疆番茄与攀枝花番茄,现熬现煮;冬阴功汤不假手料包,亲手熬制。所有汤锅,都在客人眼前完成最后的仪式。
食悦位汤·小院汤锅
四百平米的店面,不大,却装下了他对“食”的全部敬畏——食要真,食要鲜,食要悦。
至此,四个品牌,四重奏鸣。它们如同四棵大树,扎根在同一片土壤,却向着不同的天空伸展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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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幸存的故事里,有一个令人难忘的细节。
有一天,他接到师父的电话。师父说,要在他店里招待几位重要的客人——有相交多年的好友,也有曾施以援手的故人。师父交代了一句:“做一桌有意思的川菜。”
王幸存追问:“怎样才算‘有意思’?”
师父答道:“你只要认真去做,用心去做,把你自己的真心实意拿出来。”
挂断电话,王幸存独自坐了许久。他清楚,即将登门的客人,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尝过?鲍参翅肚、珍馐美馔,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寻常事。可师父要的是“真心实意”——这四个字,比任何昂贵的食材都更难定义,也更有分量。
他没有直奔熟悉的供应商,而是开车回了邛崃老家。
一路上,他给老同学和发小们挨个打电话,请大家帮忙留意——谁家老屋里还藏着那种真正用粮食喂大的土猪肉做成的老腊肉。很快,有同学回话,翻出了窖藏的老腊肉,水分早已风干,藏在谷壳里慢慢养着,一刀切开,晶莹剔透,油脂渗出,浓香扑鼻。他又走进自家的菜园,摘下薄皮二荆条、四季豆、茄子。他还专门吩咐人赶往仁寿,凌晨五点买回当天清晨刚刚离土的斗鸡菇——这种菌子没法人工培育,只有下过雨后才上山找得到。
食材摆了满满一桌。他拍下照片发给师父,问:“这些,够不够真心实意?”
而他自己,看着这满桌的食材,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走出院子,田坎边,一株野草擦过他的手背。一阵刺痛袭来,皮肤上泛起细密的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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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霍麻。这种浑身细刺的野菜,当地人向来躲都来不及,碰一下就像针扎一样,又痛又痒能折腾好几天。可他望着那片绿色,忽然笑了。
小时候日子苦,老一辈人就是拿它煮水吃的。那是一道食药同源的野菜,有记忆、有故事、有土地的体温。更重要的是,它足够特别——那些见惯了世面的客人,多半从来没有吃过它,甚至没有见过它。
他摘了一大袋嫩芽,带回店里。
客人落座时,他把一篮鲜活的霍麻摆在桌子中间,认真提醒大家:“千万别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满身是刺的野草到底是什么来头。接着,他把另一部分霍麻冲洗干净、焯了水、用冰水漂凉、挤干水分,凉拌好端了上来。
“这是勇敢者的食材。”他慢慢讲起了霍麻和张献忠剿四川的民间传说——当年张献忠进四川,被霍麻蛰伤了,气得说“四川人太崴了,连草都要咬人”。客人们先是好奇,接着惊叹,最后连桌上摆着的那篮霍麻也要求加工吃掉。除部分凉拌,他又把剩下的霍麻用开水现场烫食,给大家展示了第二种吃法。
这道菜,成了那场宴席上最让人记住的味道。
后来有人问王幸存:“什么是高级?”
他答:“不是用了多贵的食材,而是你懂不懂你的客人,愿不愿意为他们花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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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请王幸存向读者推荐两道最能代表他个人风格的菜。
他想了想,给出了答案:一道是廊桥小馆的廊桥回锅肉,一道是人民小院的油泼土鳝鱼。
回锅肉,是他亲自去挑的黑猪肉,指定猪的大小、部位,连供应商都不敢替他下刀。每一头猪身上,只有左右两块肉能达到他的标准。他说,这道菜代表了他的根——“一个厨师要记住,做菜是你的根。回锅肉是最有传统、最有文化的一道菜,做好了它,才算真正找到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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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桥小馆·廊桥回锅肉
而油泼土鳝鱼,则代表了他的另一面。鳝鱼是从宜宾、内江一带专门送来的土鳝鱼,烹饪方式借鉴了传统的油泼技法,又在调料的配比上做了创新。出锅时热辣滚烫,江湖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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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小院·油泼土鳝鱼
“这道菜让我记住,做菜既要有传承,也要有创新。”他说。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川菜不止是麻辣,不止是江湖爆炒。川菜里还有很多平和、温和的东西。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爱,不一定非要喝得天花乱坠才代表我爱你。朋友之间的关心,对顾客的真诚,应该是润物细无声的。这种爱,才是长久的。”
两道菜,两种性格。一道扎根传统,一道拥抱变化。一道沉稳内敛,一道热烈奔放。而它们的底色,是同一个人对川菜的理解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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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川菜大师党科的弟子,王幸存对“正宗”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
“如果我们今天还局限地认为某一个东西才叫正宗,是不对的。”他说,“三十年前的调料,很多现在已经买不到了,生产工艺都没有了,种植方式也没有了。如果非要三十年前的川菜才叫正宗,那现在百分之九十八的川菜馆都不正宗了。”
他认为,所谓正宗,应该是“四川的厨师,用四川本土的调料,特别是四川本土发酵的调料,加上四川本土的食材,做出一桌四川人都喜欢的可口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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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根”的思辨,也落在了他对人民食堂的重新打量上。
人民食堂重新装修时,他一度犹豫:要不要装成从前那种极度怀旧、泥巴墙、旧竹椅的样子?
他最终否定了这个想法。
“我要有心去记住过去,用点点滴滴去记住它,而不是完全复制过去。”他说,“过去吃粗粮、吃糠,饭都吃不饱,难道今天我们还要吃不饱才算记住过去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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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食堂
他在心里给未来的人民食堂,轻轻落下一句新的注脚——
“美好生活,人人向往。”
“我们既要记住过去的传承,记住过去的文化,也要用现在的展现方式重新呈现它。从前的苦难不必复制,但从前的情义必须传承。”
这句话,不是怀旧博物馆的标签,而是他对一个时代、对一群普通人、对一碗饭的温度,重新给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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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王幸存已是四个品牌的创始人,但他依然保持着厨师的底色。
他亲自去选黑猪肉,指定猪的大小、部位,连供应商都不敢替他下刀。他指定榨油厂为他单独榨菜籽油,封条封好后要沉淀三天,只取上面最纯净的部分。他的店里不用鸡冠油熬猪油,只用大块的猪板油。
“我们只是一群厨师,开了几家馆子而已。”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当被问及是否考虑将品牌带到海外时,他说:“随缘。先做好自己,沉淀自己。如果团队储备能力不够,我不想误了别人,害了自己。”
他说,人与人之间的爱,包括对川菜的爱、对师父的爱、对家人的爱,都应该是“润物细无声”的。
“并不是喝得天花乱坠才代表我有多爱你。朋友之间的关心,对顾客的真诚,一定是润物细无声的。这种爱,才是长久的。”
这句话,或许就是他全部事业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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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邛崃的山脚,到成都的餐桌;从一盘肝腰合炒的震撼,到四个品牌的交响。王幸存用三十余年的时间,向下扎进了川菜的根脉,向上长出了属于自己的森林。
他不是在开餐馆,他是在为这个时代,烹制一桌有根、有情、有温度的人间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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