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摆摊卖菜累到睡着,听到有人问价,立刻睁眼
这是我搬到这个老小区的第三个春天。小区在城西,墙皮剥落得厉害,但门口的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夏天凉快,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倒也干净。婆婆住在一楼,带个小院子,院里本来种着月季和栀子,她来了之后全拔了,翻土、施肥、撒种子,一垄一垄,规规整整。春天种小白菜和生菜,夏天搭架子让黄瓜和豆角爬,秋天萝卜拱出地面一截白生生的身子,冬天霜打过的上海青甜得能生吃。
我头一次踏进这个院子,心里是不情愿的。丈夫说妈一个人在乡下没人照应,接来城里住一阵。我嘴上说好,心里却在盘算:房子本来就小,两室一厅,客厅堆满孩子的玩具和我的书,再来一个老人,脚都伸不开。婆婆来的那天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是晒干的萝卜条和霉干菜,另一袋是她的换洗衣裳。进门之后她站在玄关处,脚上还穿着乡下那种黑布鞋,鞋底沾着黄泥,她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半步,说哎哟忘了蹭干净。我笑着说不碍事不碍事,心里却想这地砖刚拖过。
她很快就把自己安顿下来了,安顿的方式是接手了整个院子。头两个月她还不太说话,每天清晨五点多就起来,轻手轻脚关上门,蹲在院里挖土。我七点钟起床给孩子做早饭,隔着窗户看见她弯着腰的背影,灰白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后脖颈晒得黑红。她听见厨房的动静就回头朝我笑一下,也不说话,又继续低头干活。
孩子倒是和她亲得快,六岁的小丫头放学回来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看奶奶种菜,问东问西,婆婆嘴里含含糊糊的乡音,孩子居然听得懂。有一天女儿跑进来,手心里托着两颗刚拔出来的小萝卜,白生生的,根须上还带着湿泥,她举到我面前说妈妈你看,奶奶种的萝卜像小娃娃!我蹲下来看,萝卜确实圆滚滚水灵灵的,像是刚从画里跳出来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但真正让我别扭的事很快就来了。婆婆不光种菜,还卖菜。她头一茬小白菜收了之后,自己吃不完,就拿个小竹篮装着,走到小区后门那条巷子口,蹲在那里卖。篮子边上一张硬纸板,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自家种的小白菜,没打药,两块一把。她把那把菜理得整整齐齐,根上的泥土都洗掉了,水灵灵地码着。第一天卖了四把,回来的时候她脸上有浅浅的笑,把钱一张张展开,压平,夹进一个旧手绢里。
我丈夫知道了,悄悄跟我说你别怪妈,她在乡下卖了一辈子菜,闲不住。我说我没怪她,我只是觉得……咱家也不缺那几块钱。丈夫拍拍我肩膀说就让她忙吧,她高兴就行。我想想也是,就没再多嘴。可是有一天放学,我接女儿路过那条巷子口,老远就看见婆婆蹲在墙根下,竹篮里剩了两把菜,她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女儿喊了一声奶奶,婆婆猛地醒过来,看见是我们,赶紧站起来,裤腿上沾了灰,她用手扑了扑,说哎哟你们怎么过来了,快回家快回家,这风口上凉。我心里酸了一下,但嘴上没说,领着女儿走了。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后来的一件事。有一天下午我路过菜市场,里面有个卖菜的胖女人拉着我说话,说你婆婆是不是住在你们小区那个老太太。我说是啊。她撇撇嘴说老太太天天在巷子口卖菜,挡着我们家摊子的生意了,你跟她讲讲,让她换个地方。我脸上烧得慌,回家就把这事跟丈夫说了,丈夫说要不去跟妈讲一声。我说怎么讲?她卖那几把菜碍着谁了?丈夫叹口气说也是,那就不管了,让她卖。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直到有一天我早下班,特意绕到那条巷子口。远远的,我看见婆婆蹲在原来的地方,竹篮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猫。姜黄色的,瘦得脊梁骨一截一截凸出来,正蹲在婆婆脚边,眼巴巴看着篮子里的菜。婆婆低头瞅了它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馒头,掰碎了放在地上。猫低头吃,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婆婆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没躲,还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之后那只猫就成了婆婆卖菜的固定搭档。每天下午婆婆出摊,它就从不知哪个角落钻出来,蹲在竹篮边上,像一尊小小的姜黄色石狮子。有人来买菜,它就抬头看看;没人来,它就趴下来,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眯着眼睛打盹。婆婆有时候跟它说话,说的还是那种含含糊糊的乡音,我也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柔,像跟我女儿说话一样。猫就轻轻地摇尾巴尖,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有一天周末,孩子吵着要吃糖拌西红柿,我发现冰箱里没有,就出门去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愣住了。那天风大,巷子里没什么人,婆婆靠着墙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竹篮里的菜已经卖完了,空篮子放在脚边。那只姜黄色的猫趴在她膝盖上,一人一猫都睡着了。婆婆的头微微歪着,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沟沟壑壑的,嘴角却微微翘着,不知道梦里看见什么高兴事。猫的肚子一起一伏,两只前爪搭在婆婆手腕上,像握着一件舍不得松开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闷闷的。我走过去,步子放得很轻,想绕过去不惊动她们。可是刚走近两步,那只猫的耳朵忽然一动,紧接着它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干净透亮,它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从婆婆膝盖上跳下来,蹲到竹篮旁边,仰着头看我,尾巴竖得直直的,尖端微微打了个弯。
婆婆被猫的动静弄醒了,睁开眼看见是我,赶紧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说小满你怎么来了,这风大,别在这儿站着。我看着她急匆匆的样子,嘴里那句“妈你回吧”就说不出口了。我蹲下来,看着那只猫,问婆婆这猫什么时候来的。婆婆说来了有两三个月了,头一回看见它瘦得皮包骨头,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后来就天天来她摊上,她喂了几回,就赖着不走了。我说你给它起名字了吗。婆婆想了想说没有,就叫猫猫。
从那以后我下班路过巷子口,会刻意多看两眼。婆婆还是那样,一把菜两把菜地卖,姜黄色的猫蹲在旁边打盹。有时候菜卖得慢,婆婆就低头跟猫说话,猫就竖起耳朵听,偶尔喵一声,像是回答。路过的邻居有认识的,就跟婆婆打招呼,说老太太你这猫养得好,肥了。婆婆就笑,说可不是,天天跟着我吃馒头,还挑,嚼碎了才肯吃。邻居就哈哈大笑,婆婆也跟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可是好景不长。入了秋之后,婆婆的腿疼病犯了。年轻时候在田里泡太多凉水,膝盖落下病根,天一冷就疼得走不动路。她咬着牙还想出摊,被我拦住了。我说妈你别去了,菜我帮你卖。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慌,嘴里说不用不用,我没事。我说你有事没事我自己会看,你就好好在家歇着。
第二天下午,我真的提着那个竹篮去了巷子口。白菜四把,萝卜六根,还有一小把葱。我把硬纸板立好,学婆婆的样子蹲在墙根下。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我后脖颈发紧。我蹲了半个多小时,一把菜没卖出去。路过的人看两眼就走了,有人问这菜多少钱,我说两块一把,人家撇撇嘴说市场的才一块五。
正蹲着发愁,那只姜黄色的猫从角落里跑过来了。它看见是我,先是迟疑了一下,围着竹篮转了两圈,然后在我脚边蹲下来,仰着头看我。我伸手摸了摸它,它没躲,但也没像对婆婆那样往我手心里拱。它蹲在那里,尾巴盘在前爪上,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大姐,蹲下看菜,猫立刻站起来,走到竹篮旁边,冲着那个大姐喵了一声。大姐笑了,说这猫还会招呼客人呢,行,拿两把。我收了四块钱,心里竟然有点高兴。
猫似乎知道了我今天就是来替婆婆的,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它就蹲在竹篮正前方,来一个人它就喵一声,像在说看看呗,这菜可好了。来了个阿姨蹲下挑萝卜,猫就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萝卜缨子。阿姨乐了,说你这猫还帮着卖菜呢,好好好,萝卜我全要了。竹篮见底的时候,我看看蹲在脚边的猫,它正眯着眼舔爪子,舔完抬头看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天回家我把钱交给婆婆,她把钱一张张展平夹进手绢里,然后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包饼干,拆开了放在手心,猫凑过来吃,她摸着猫的背说辛苦你了。我这才明白,婆婆心里跟这只猫是有一份情谊的,这情谊比我想的深。
可后来的事情谁也没想到。十一月中旬,小区贴了通知,说后巷要整顿,禁止摆摊。婆婆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下午,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好半天没动。猫趴在她脚边,拿脑袋拱她的手心,她也不像往常那样摸它。我端了杯热水出去放在她旁边,说妈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她摇摇头说算了,不卖了,这菜以后就自己吃。
没了摊子的婆婆像丢了魂。她每天还是去院里摆弄那些菜,但动作慢了很多,有时候蹲在一垄小白菜前面,一蹲就是半天。猫还是每天下午来院子里找她,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晃。婆婆摸着猫的脊背说猫猫啊,以后没地方卖菜了,你吃什么呢。猫听不懂,只管拿脑袋蹭她的手。
我看在眼里,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不重,但堵得慌。我想起婆婆刚来的时候,端着碗坐在餐桌角上,夹菜只夹面前那一碟,生怕转盘子碍着我们。想起她大冬天用凉水洗菜,手上全是裂口,我给她买护手霜,她藏起来舍不得用。想起她跟猫说话的样子,跟猫说话的时候她是最松快的,乡音也不含混了,一字一句,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我跟我丈夫商量,我说咱能不能帮妈办个临时的什么证,让她在正规的市场里摆个摊。丈夫说问过了,正规摊位要交管理费,妈肯定舍不得。我想想说那这个钱我们出,就说是市场照顾老人免费的。丈夫看了看我,没说话,过来抱了我一下,说你变了。
后来我们真在附近的农贸市场给婆婆找了一个角落里的摊位,不大,但能放下一个竹篮。我跟婆婆说市场搞活动,六十岁以上老人免费入驻三个月。婆婆半信半疑,我拉着她去看,她站在那个空摊位前面,东摸摸西摸摸,回头问我说真的不要钱?我使劲点头,说真的不要,你看牌子上写了。牌子上是我让市场管理员帮忙写的,反正婆婆不识字。
重开张那天,婆婆起了个大早,把菜理得比平时还整齐。那只姜黄色的猫像是知道今天有大事,早早就蹲在院门口等着了。婆婆挑着菜篮子走在前面,猫跟在她脚边,一前一后,过马路的时候婆婆还下意识说了句慢点,也不知道是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第一天出摊生意很好,市场里人流大,不到一个小时菜就卖光了。婆婆坐在摊位后面的小凳子上,猫趴在她膝盖上打盹。我躲在远处看着她们,阳光从市场的透明顶棚漏下来,照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猫姜黄色的毛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婆婆低头摸着猫的背,嘴里轻声说着什么,猫的尾巴慢慢摇着,一下,又一下。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回婆婆乡下老家过年,她给我们烧柴火灶,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城里冷吧,多穿点。那只老猫蹲在灶台上,和她一样暖和。后来老猫不在了,她也没再养。没想到六十多岁了,又有一只猫黏上了她。
十二月底下了第一场雪,小雪,薄薄一层铺在院里的菜畦上。婆婆给菜畦盖了塑料膜,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雪。猫从屋里钻出来,跳到她膝盖上盘成一个圈。婆婆把围巾解下来搭在猫身上,说你可别冻着。我在厨房做饭,隔着窗户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锅铲顿住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忽然说,猫猫有家了。我问什么?她说你看它现在胖了,毛也亮了,不像刚来的时候瘦得可怜。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慢慢说,有家就好。
窗外的雪还在飘,猫趴在暖气片旁边睡得打小呼噜。女儿蹲在地上拿毛线球逗它,它掀了一下眼皮又闭上,懒得理人。婆婆看着女儿和猫,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却有一种很平静的光。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摸到床头柜上手机,翻出春天时在巷子口拍的那张照片——猫趴在小竹篮旁边打盹,婆婆坐在后面的小马扎上,头微微歪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银丝飘在脸旁。那天风大,我拍完就走了。现在再看这张照片,我才发现婆婆的表情是安宁的,跟刚来我家时那种缩手缩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想,人和动物之间大概有一种说不清的缘分。那只猫选了婆婆,就像婆婆选了这个院子来种菜。它们互相成全,一个有了伴,一个有了家。我当初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也在这小半年的光阴里慢慢消融了。婆婆还是那个不太会说话的乡下老太太,可她现在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把饭菜温在锅里,会在女儿发烧的时候一整夜守着给她换毛巾,会在猫凑过来蹭她手心的时候,轻轻地笑出声音。
前几天我又路过那个巷子口,墙根底下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我耳边好像还能听见猫喵的那一声,是有人问价的时候,它立刻睁眼,站起来走到竹篮前面,尾巴竖得直直的,像在说看看呗,这菜可好了。
它替婆婆守着那个摊子,像婆婆替我们守着这个家一样。不动声色,日复一日。
现在每天傍晚我从市场接婆婆回家,她挑着空篮子走在前面,猫跟在她脚边,一摇一摆。夕阳把三个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婆婆,哪个是猫,哪个是我。
我走在后面慢慢跟着,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日子本来的样子,吵吵闹闹也好,沉默寡言也好,总有一双手在你不注意的地方,悄悄给你拢着一把火,不让你冷着。也总有一只猫,在她蹲下的时候,轻轻跳上她的膝盖,把脑袋拱进她的掌心。
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温暖,攒在一起,就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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